后来,那些幸存者说,他们是被死亡天使引领着加入这场战争的。
在岩石与冰墙筑成的城堡里,关于乔朗的传说在那些为生存而战的巫术士中间传开了。除了莫西亚、加洛德、拉迪索维克以及女巫术士,很少有人知道乔朗的真正故事。多数人只知道一些零碎的片断,然而,正是这些片断,在冰墙树立起来后那短暂的平静中迅速地悄悄散播开来。而赞维尔皇帝在死前所说的那番话,已足够让人们把那些片断拼凑起来,就好像是一座不完整的石头雕像。不过,不幸的是,他们都从未真正见过这座石雕像完整的模样。
在城堡内战斗的触媒圣徒中,有几个当时出席了对乔朗的审判会。他们站在加洛德王子的身边,一听到王子叫「乔朗」,就想起他了。于是,赞维尔临死前的那句:「预言实现了。世界末日到了!」开始不停地被压低声音传播开来,正如每个触媒圣徒都对自己见证了这个人——就是这个叫乔朗的人——在那可怕的一天,于沙滩上是如何走进来世之境,有自己的说法。
「他是个已经死了的……」
「他带着一把剑,那剑能够吸走任何人的魔法力……」
「我还听说,他杀了无数的人!不过,那都是些十恶不赦之人。他曾经被冤枉审判过,所以这次他回来复仇了……」
「赞维尔就倒在他的脚下!你也看见了!你还想要什么证据?皇帝不见了,不是吗?不管你们信不信,他都已经死了,而我敢打赌,他一定不会再回来了……」
「预言?我曾经听到过一个关于预言的传说,是有个老巫术士,叫做梅林,以及一个手执会发光的剑的国王传说。国王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在危急中拯救了他的臣民……」
乔朗确实带了一把剑,但它不会发光。当他召集所有人,号召他们要战斗到底的时候,一边旁观的人都看到他手里握了一块像黑夜一样的东西;他的脸,就像他手中的武器金属材料一样黝黑、一样刚硬。在他的话语中,或严肃的口吻里没有一丝一毫冠冕堂皇的成分。
「这还不是我们大唱颂歌、欢庆胜利的时候。如果我们失败了,就再也不会有歌声了……」
他穿着一件护送死者前往他们最后栖息地的白色长袍,也就是抬棺人穿的白袍。那天,那些听到他说话的术士和触媒圣徒们,都明白自己是毫无希望地背水一战,这就跟他当初举步走向来世之境一样。
「你们是在跟异世界的人作战。你们是在跟活死人作战,他们能只凭一道光束就瞬间夺人性命。而你们唯一的优势就是生命之力。好好地利用它,否则,一旦失去了它,你们就只能祈求他们开恩了。」
乔朗的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死寂笼罩了巫术士们,唯一的响声是光束穿透冰墙时发出的嘶嘶声。此外,还有怪兽们前进时令人胆战心惊的隆隆声。巫术士默默地走上前,投入战斗。
遵照乔朗的命令,冰墙被撤了下来。它太耗费精力了,要维持它,巫术士和触媒圣徒们必须不断施符咒;他们的魔法力逐渐被吸干,所以,现在每个巫术士、女巫术士、法师都得各显神通,自己保护自己了。
照着乔朗的建议,有些人隐形起来,虽然如果他们被光束击中的话,这样做也不能使他们免于死亡。但至少,他们不再是那么明显的目标,而且还可以偷偷逼近敌人而不被察觉。另有些人则在自己的周围设了冰墙防护罩,或是让自己的体温急剧下降,以此来避开怪物们的「热量探测仪」:眼睛。此外,还有不少人变形为魔法动物:凶狠迅猛的野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他们的猎物。
其实,在古时,触媒圣徒们都只是变成温顺、驯良的小动物来作为法师们的坐骑,这些都是极容易隐藏于树丛中、树枝上,以及石头下的。
另一方面,利用加洛德强迫颂离打开的传送廊,巫术士们占据野地,分成几个小组,化整为零地分散行动。因为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部署什么周密复杂的战术了,所以乔朗决定采用「打了就跑」的游击战术,以此来迷惑敌人,令他们难以防范。一到了阵地上,乔朗就和加洛德一起通过传送廊,一组一组地进行指导。
乔朗告诉杜克锡司们如何使用闪电来消灭那些钢铁怪兽,而非像先前那样只是无效地打在它们的铁鳞片上。
「有没有看到那个头与身体连结的部位?它就像是龙下腹柔软的部位,是整个身体中最脆弱的。你要用闪电攻击那里,而非它们的鳞片。」巫术士们照做了。
他们惊诧地发现,一声巨响后,怪物们都着火燃烧起来。
「用『翠碧剧毒』吧!」乔朗对女巫术士建议道。「这些怪物在它们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弱点。用毒液封住它看看。」
虽然这听上去有点荒谬——毕竟毒液只对活生生的肉体起作用,对金属无效——但女巫术士还是照着做了。她那纤柔的手迅速地将一种绿色的、辛辣的毒液涂在怪兽的头上,就像涂上一个人的皮肤。而令她震惊的是,她真的看到怪物的头盖被「砰」地打开了,几个怪人痛苦地尖叫着冲出来,他们的皮肤都沾上了那些绿色毒液。显然,毒液是渗入了怪物的头部,滴进藏在里面的人身上。
在乔朗的命令下,德鲁伊教士们把整座森林都变成了战场。那有着几百年历史的高大橡树摇着自己笨重的身躯,慢慢向那钢铁怪兽攻击,一旦触到它们,它那巨大的根茎立即缠绕上去,直到把它们挤碎,像碾碎自己的果实一样。具有石头变形能力的法师们使怪兽们脚下的土地裂开,并把它们整个吸了进去,再重新合上,怪兽们就此埋在地下。锡哈那们施法造雨下冰雹,直打向敌人,令它们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再使用骤然的日光把它们弄瞎。
「当你们跟那些有跟金属皮肤的人作战时,一定要记住,那金属并非是他们的皮肤。」乔朗告诉人们。「那只是盔甲的一种,就像古老的魔法传说中那些骑士穿的东西。这些盔甲其实有很多间隙,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在头盔和脖子相连的那一块。」
于是,莫西亚变形为一只大野狼,狠狠地把一个敌人扑倒在地,用他那尖利的牙齿插入对方没有防护的咽喉。此外,一只虚拟大野熊用他那巨大的爪子拍碎了一个头盔,包括里面的头颅。一头假老虎则用他那双利爪,活生生地撕破了一个家伙的银皮肤,痛得他嗷嗷直叫。
「这些人根本不了解魔法,他们惧怕魔法!所以,我们要利用他们的这种恐惧心理,尤其是潜意识里的。就像我们心里的恐惧那样。」乔朗指点他们说道。
于是,幻术师们幻化出巨大的有毒毛蜘蛛,他们会突然从树上掉下来,抽动着毛绒绒的腿,红色的复眼灼灼发光;草地上,片片叶子都成了无数不停摆动、嘶嘶吐信的眼镜蛇;另外,骷髅也会出其不意地从地下蹦出来,瘦骨嶙峋的手里还握着剑。
「把我们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生物都召唤出来帮助我们吧!」于是,大批的半人马被召唤来了!它们在野蛮的嗜血性驱使下攻击和杀戮那些怪人,把他们撕成一片一片,然后开始享用血肉模糊的「食物」。
一条条巨龙突然从天而降猛扑下来,伴随而来的是火焰和黑暗;蛇怪们那索命的目光能够冻结住钢铁怪兽杀伤力极强的眼睛,而喷火兽那巨蟒一样的尾巴横扫着这些铁怪人,九头龙那劈啪作响的头一旦追上「猎物」,就生吞掉他们。
在战场上所发生最奇怪的,就要算是在沼泽地突然出现的一大丛蘑菇群了。根据几个男巫术士的报告,有一伙敌人冲进魔菇阵里,却发现自己出不来了,接着就一个一个地被吸进地底下。男巫术士们说,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那不断回响的刺耳怪笑声,和妖精们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听见的人无不浑身发抖……
◇◇◇◇
战斗在早上时,怪兽们无疑是胜利的一方;而到了下午傍晚时,法师们已经扭转了局势,但他们依旧无法阻止敌人有如洪水般的进攻。钢铁怪兽们不停地攻来,铁怪人们仍旧威胁着落单了的男巫术士。法师们越来越虚弱,他们的魔法力在逐渐消减,他们的触媒圣徒也一个个失去知觉地倒了下去。可是,怪兽们却不需要休息、不需要食物,它们轰隆隆地在地面上横冲直撞,散布着毒气,发射那可怕的「死亡之光」。
然而,根据后来关于此次战斗一传再传的说法,奇迹就是在此时出现了!或是说,死亡天使自己也参加了战斗。又或者是这样传说的:在他手中挥动着死亡之剑,正是这把剑使得敌人匍匐在他的脚下!
不过,事实上,再没有人比死亡天使对所发生的事感到更震惊了,这一部分的故事真相从没有人说起,只有乔朗和加洛德王子知道此事。
当时,他们俩刚消灭了一个钢铁怪兽,突然,一队铁怪人占领了他们所在的位置。此时,加洛德的魔法已消耗殆尽。尽管生命之力已然耗尽,他还是抽出剑,绝望地瞪视着眼前的敌人,心知自己是怎么也逃不过这些银皮肤之人从手掌中发出的「死亡之光」了。乔朗也抽出了闇黑之剑,准备与他的朋友共生死!当然他也知道,用一把剑来对付这些敌人,是多么荒谬可笑!几秒钟内,他们就会死掉,毫无反击之机!但起码,他们死时是手握武器的……
但是,当乔朗抽出闇黑之剑时,这块金属就开始泛起蓝白色的光芒,并且在他手中越来越亮。乔朗满脸疑惑地看着它。他以前唯一一次看见它像这样闪光,是在那次审判中。当时,它把触媒圣徒输送给行刑官的生命之力吸纳到自己身上来。此刻它也正在做出相同的反应,从周围的某种东西吸取生命之力。但是从什么东西呢?肯定不是从跟乔朗一样「已死」的敌人。这里也没有触媒圣徒,加洛德王子已经命令拉迪索维克跟伤患一起待在城堡里了。那么,它到底是在吸谁的生命之力?
这时,一个银皮肤怪人举起了他的手,把死亡之光对准乔朗和加洛德,开火了!
「死亡之光」从那人的掌心中射出,但并没有击中目标,那道光束被吸进闇黑之剑的金属里,使得剑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照得乔朗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剑在他的手中不停地颤动,一道道电流迅速流过乔朗的全身,他只能使尽全身力气抓紧它,根本没想到要挥动它。他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后来,加洛德告诉他,那些怪人挡住眼睛,仍旧拼命地向他们开火,但毫无用处!
闇黑之剑把那些死人手中武器的能量吸光,就像它从这个世界上吸取生命之力一样。「死亡之光」消亡,闇黑之剑却获得了生命,它发出灼人的光芒,并发出可怕的声响。怪人们扔下武器,转身逃之夭夭。
于是,站在远处观战的人们就开始传说,死亡天使拥有熄灭太阳的能力,只要他愿意。
最后,夜幕——真正的夜晚——终于降临到辛姆哈伦时,战斗结束了。法师们赢了,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钢铁怪兽和怪人们撤退,却没人知道退到哪里。有一些混淆不清的传说指出,有人看到那些钢铁怪物钻进了更大的怪物身体里去,然后那些巨型的钢铁怪物都飞上天国,不见了。
然而,没有人相信这异想天开的说法,只除了一个人,那就是乔朗。他一派严肃地看着天空,摇了摇头,但是什么都没说。要说话以后有的是时间,眼下他们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胜利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莫西亚从狼人形态恢复成人形,在他向城堡走去的路途中,他看到那个女巫术士的尸体,在她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敌人。毕竟对方人数太多了,女巫术士根本就是寡不敌众。莫西亚轻轻地用她的黑兜帽盖住她那苍白而漂亮的脸,然后抱起她走回了城堡。
在这里,有相当多的死者被埋葬在一堆石头下面,拉迪索维克枢机主教正为他们祈祷,他的声音里饱含了强行抑制住的哀伤和愤怒!但是,死在战场上的人也只能留在他们倒下的地方了。这当然遭到大多数法师们强烈反对,但乔朗仍旧坚持,他知道——没有人比他这个在荒野之境生活过的人更明白——那些半人马和其他野兽会如何亵渎那些圣洁的死者;但他也知道,找回尸体,再把他们埋葬掉,会花去他们太多的时间。
唯一被允许再到战场中去的是那些杜克锡司们。他们对那些死者——当然不是自己人,而是敌人——有兴趣。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迅速而沉默地工作,把敌人尸体上的所有东西,从武器到个人饰品都扒了下来,他们并不是用手去摸那些物品,而是念出升空魔咒来处理每一个死者,然后再把他们运送到密室去,留待将来进行深入的研究。
巫术士们效率极高地完成任务后,也遵照乔朗的命令离开战场,返回马理隆。
「还有什么可怕的吗?」加洛德疲倦地问道,他已经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我们已经赶跑他们……」
「或许吧!」乔朗应了一声。「我们还无法肯定,只能等探查者回来报告后再说吧。」
「呸!他们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我不这样认为!他们的撤退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并且十分迅速。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算是溃退!我猜他们可能是回去重新评估情况,并重新拟定策略。」
他们俩站在城堡大厅的中央,低声地交谈着。法师们都经由传送廊回到马理隆,伤患和伤情危重者最先被送回去,随后是触媒圣徒,然后是男巫术士们。其中有些实在是筋疲力尽,所以一等摇摇晃晃地走进里面时,便一头栽了下去!其他一些人则根本无法再动,只好由别人抬进来。
在夜幕的掩护下,他们从城堡撤出,满身疲惫的锡哈那还得继续工作直到最后,因为乔朗不想让一点光亮,哪怕是星光,照到他们身上。
乔朗严肃的语气、警惕的模样,还有不停地仰望夜空的动作,害得加洛德也越发不安起来。「至少,我们已经达到预期的目的了!」他说。「我们已经使他们开始惧怕我们!我们已经向他们证明,他们不能在这里撒下死亡的种子,而不收获他们造成的痛苦收成。」
「是的。」乔朗同意他的话,但仍是那样严肃,他的眼睛闪烁着谨慎的光芒。
「他们现在会怎么做呢?」加洛德又问。
「我只希望他们现在是处于混乱、恐惧之中,最好是已经起了内讧!」乔朗回答道。「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但如果没有,那么下一次他们的进攻就会有所预见,有所准备了。所以,我们也应该好好地准备!」
最后,法师们都已离开,只剩下他们俩,两人孤零零地站在荣耀沙场上,城堡那一堆残岩碎瓦之中。
只剩下我们俩了——如果不算那些尸体的话。加洛德心想。看着那用城墙碎块叠成的巨石堆,他突然痛苦地回想起,就在这一天早上,他还做着美丽堂皇的英雄梦,他还在为着他玩的那些幼稚可笑的游戏而感到快乐与满足。
一个游戏。若不是乔朗,他现在早就躺在那堆石头下了。不,他不会的,因为一旦如此,就根本没有人能活下来埋葬他了!
「神啊!您就让这一切结束吧!」他万般虔诚地祈祷着。「请赐予我们和平!我承诺我……」
就在他说话时,传送廊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来人站在乔朗的面前,是个杜克锡司,指着北边的山区。乔朗无言地点点头,望向加洛德。但是,加洛德转身走开了。他身心疲惫、满脸绝望,装作没看到。其实,就算没有听见这个巫术士的报告,他也明白,敌人没有逃走,他们一如乔朗预测的躲藏起来。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加洛德悲哀地问着。该怎么办呢?
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臂。他转过身,看见乔朗就站在他身边。于是,两人默默地一起走进传送廊。他们离开,把这座城堡留给无边的黑暗和死者。
来世之境
我把这篇纪录留给沙里昂神父,如果我在第一次与敌人的遭遇中就败阵身亡,那么他就可以打开来看。
敌人。
我把他们称为敌人,但在这过去的十年中,他们之中有多少已经成了我的朋友?我不禁回想起那些曾经如此精心照顾过我妻子的人,还有那些曾帮助我度过那最初最可怕的几个月的人们,当时我也害怕自己会发疯。如果我在做什么的消息传到他们那里,我想他们是会理解的,因为他们也曾经和他——那个被称为魔法师的人——战斗过,而且时间比我长得多。
我将把所有一切都告诉您,读这篇纪录的您。说句题外话,我一直在想,谁会是这篇文章的读者,是我的老朋友加洛德王子,或是我的老对头赞维尔和凡亚大主教?我想这没关系,因为在这次矛盾冲突中,你们——我的读者们,都将发现自己是同一阵营的。因此,我将尽量详细地记录发生在我身上的每一件事,尽力对它们做出解释。如果您被迫要孤立无援地与这个敌人战斗,那么您就很有必要好好了解这个敌人了。
让我从头说起吧,或许我应该先把结果告诉你们。
首先,我无法告诉你多少关于我走进——或我认为我是走进了——死亡,以及走进来世之境时,我的感受和我的想法。当时我失去了自控能力,黑暗占据了我。这种黑暗被那些我称之为来世之境里的人,诊断为一种精神变态,他们用这个词来描述一种并非由生理因素造成的精神紊乱现象。
我返回到辛姆哈伦不久,沙里昂神父就问起:当我决定走向死亡的时候,我是否有意识地考虑过那个预言,我是否是为了报复这个世界,而积极地要把预言付诸实现?
我再次考虑那「预言」的字字句句。如你可能想象的,这些字字句句一直铭刻在我的心上,正如凡亚主教曾经威胁,要把「闇黑之剑」的图形镌刻在我的石头胸部上。
在皇族的后裔中,将会诞生一个完全没有法力,却能够幸存下来的人。当他再度面临死亡并幸存归来时,他的手中将掌握着世界的灭亡——
若是我可以回答沙里昂神父的问题,并答「是」,我想,我将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至少可以说明我当时是清醒而理智的。不幸的是,我当时神智不清。回想起来,我看到当时的自己是那么自大、那么骄傲和那么以自我为中心。因此我能有身体和精神的力量存活下来,真是个奇迹。我的确活了下来,而这必须归功于沙里昂神父,而非我自己。
在处于转化之刑以前,我独自一人在牢房度过了那些时日。就是在那里,我的思想被潜藏在内心的那股黑暗力量所征服,恐惧与绝望占据了我。突然间发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出身和我长大成人的离奇经历,了解到为了不让预言变成现实,我未来的命运会是什么。所有这些都快要逼我发疯。那天,我站在沙地上时,对周围所发生的一切都毫无意识,当时的我可能已经变成一尊石雕了。
沙里昂神父做出可畏的、崇高而又充满慈爱的牺牲,就像一道闪亮的光,照进我黑暗的灵魂。借着那亮光,我看到我带给自己以及所爱之人的不幸。我完全沉浸在一种因为自己醒悟得太晚,而无法爱人的悲痛之中,并对我在这个世界上所看到的腐败感到恶心。我知道那种腐败也反映在我身上。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去除自己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不幸,我把闇黑之剑插入沙里昂那没有了生命的手中,然后走向死亡。
我当时是如此地迷失于自己的绝望之中,竟然不知道葛雯德琳就跟在我后面。我记得就在我踏进迷雾中时,我听到她叫我等她的声音,当时我甚至可能犹豫了片刻。但是我对她的爱,正如我生活中其他一切一样,是自私的爱。当冰凉的雾气向我袭来时,我就把她从我的思想里抛开了,我没有再想起她,直到我发现她毫无知觉地躺在另一边。
在另一边。
我几乎能看得到,当你读到这里时,这羊皮稿纸在你手中颤动。
那一边。
我走了很久,但不知道具体是多久,因为时间已经被包围这个世界的魔法地域包裹起来,并且改变了,从而使之与宇宙的其他界域隔绝开来。我唯一意识到的东西,就是我一直在走着,在我脚下,是坚硬的地面,我迷失在一种灰色的虚无中。
我记得当时一点也没被吓着,但我想自己当时一定是非常震惊。但是,我听那些我在来世之境认识的人——那些穿过魔法边界的人说,那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感惊吓,因为我已经是个活死人。而对于那些有魔法的人来说,则会是一次可怕经历。有些有幸活下来且神智仍然清楚者(确实没有几个人能这样),再谈起这事时均觉得难以启齿。我至死那天都不会忘记,当葛雯德琳第一次睁开双眼时,我在她眼中看到的惊恐万状的神情。
我想有可能是当时处于绝望和不理智的精神状态之中的我,一直漠不关心地继续走过那片灰暗、变幻莫测的雾蔼,直到我慢慢地倒下、死去,然后——随着那一刹那带走了我的气息——那阵阵迷雾也消失了,就像一个走出了一片浓雾,发现自己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人,我也一下子从死亡王国走了出来(我确实这样想),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那是一个晴朗而怡人的夜晚。我头顶上的夜空——是的,当时确实有天空——非常宁静、漆黑一片,每一寸天幕都布上了闪烁的星星,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星星。空气十分寒冷而清新,一轮满月把银色的光辉洒向大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来,再吸,又呼出来——我不知道这样做了多久——我只是站在那儿,呼吸着。黑暗从我的心灵起身离去,我思考着我所做的一切,并且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有益的事。
在我那乱糟糟的童年时期,我的宗教素养被忽视,随着我越来越大,我对人类或自己都缺乏信仰,最后导致我也不相信艾敏。我对人死后的生活思考得很少,即便有,也只是对它的恐惧。毕竟,生活对我来说,只是日复一日的烦恼,我又何必延长它呢?但就在那一刹那,我相信自己发现了天堂——那美丽的夜,那笼罩着我的详和与静谧,还有那独处的愉悦……
我的灵魂满怀欣喜地飞了起来,悄悄地飞进夜空,而我的躯体却一直顽固地坚持要活,并坚持用它的虚弱,提醒我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一阵寒风掠过草地,我没穿衬衣,身上除了杜克锡司在狱中送给我,一条穿旧丢弃的裤子以外,就一丝不挂了。我开始冷得发抖,并且毫无疑问因为对我近来的经历的一种自然反应。我还又饥又渴,因为在囚禁时我拒绝吃喝。
就在这时,我开始纳闷自己到底在哪,怎么会到这里来。在四面八方只有无边无际、洒满月光的空旷大草原,我看不见有任何东西。然而——奇怪得很——大约一百尺以外,有一道红色的闪烁亮光。我想那亮光一直都是在那里闪亮着的,只是我的灵魂刚才一直随着星星飘浮,而没有注意到它。
我带着某种模模糊糊的念头,向那道红光走去。回想起来,那可能是一堆煤火,这只能说明我当时神智不清,要不然,我就会意识到无论什么火都不可能那么持续一亮一暗地燃烧。当我吃力地向那亮光走去的时候,我发现了葛雯。
她躺在草地上,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在她身旁跪下,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也没有去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此时我才回想起在踏进那片浓雾的时候,听过她的喊声,记忆中也隐隐约约有她那飘动的白色长裙。也许我们一直都近在咫尺却不知道,因为雾气是那么浓。但这也没什么关系,似乎一切事情都以某种方式表示是正确的。
被我一碰,她醒了过来。在月光下,她的脸清晰可辨。就是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里的疯狂神情。我知道这种疯狂是为了什么——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它伴我度过了整个童年。然而,过了好几个月之后,我自己才承认了这一点。当然,在那一刻我还没承认。
「葛雯德琳!」我轻轻叫道,在怀里摇晃着她。
听到我的喊声,她眼中的惊怯神情消退。她抬头望着我,眼中充满了爱,那种爱,与我曾经如此幸福地得到过的相同,一种我曾经把它变成了诅咒的福气。
「乔朗!」她轻声叫我,伸出手触摸我的脸。
我在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像,而这个影像开始摇曳,进而暗淡起来,惊恐和疯狂将我从她的视野中赶走。我紧紧地抱住她,仿佛她的躯体也要离我远去,她的躯体仍然在我怀中,但我却无法阻止她的灵魂离开。
草原上起风了,一道白光照亮了夜空,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抬头望去,黑暗正吞噬星星,就像一只巨兽慢慢爬过天空,天地间电闪雷鸣。暴风雨还没有到来,但是强劲的风几乎要把我吹倒在地。乌云迅速向我们扑来,我看到月亮被遮住,并闻到了雨的气息,感觉雨水打在我脸上。
暴风雨到来之迅速令我难以置信。我惊惶地看着四周,到处都没有藏身之所。我们在旷野中束手无策,身旁一记响雷震耳欲聋,我见到大块大块的土飞上了天。风越发大了,在我耳边呼啸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斜斜的雨丝和闪电交织在一起。尽管我尽量用身体挡住葛雯,但刹时间,我们还是浑身淋湿。
我必须寻求援助!电光在我们身旁跳舞,风力继续猛增,冰雹砸在我脸上,伤了我的肌肤。周围漆黑一片,只是偶尔的闪电把天地照得通明如白昼。接着,我透过雨帘,看见那道一明一暗闪烁的红光,很显然,它没有受到暴风雨的影响。可能那儿有人正围在红光的四周,用他们的生命之力来保持火焰不灭。我把葛雯抬起来,抱着她朝红光走去,心中生平第一次不是为自己而暗自祈祷,祈祷艾敏会派什么人来救她。
我不知道自己期望那围着火光的人会是谁。看见魔鬼或是天使都不会让我太惊奇,他们之中任何一个我都会感到高兴,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我们活不了多久。情况越来越恶劣了。在恐慌之中,我脑中有一个梦一般的念头时隐时现,那就是暴风雨正在猛烈敲击这个世界的边界,想要将之摧毁。
好几次,在烈风的巨大力量下我根本就无法前行,好几次,我都必须用尽全力,只是为了让自己站稳。我抱着葛雯那冰冷、一动也不动的身体,让她紧紧靠在身边,任凭风吹雨打,雨点和冰块像针一样刺在我的皮肤上。
凭着顽强的意志,我坚持到底,最后终于到达那个红光所在之处。原来,那并不是一堆火,周围也没有人围着,没有魔鬼,也没有天使。那一闪一闪的红光是从一个样子古怪、支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的物体所发出,奇怪的是,它摸起来也不热。我顿时变得沮丧绝望。双腿一软,我手里依然抱着葛雯,就瘫倒在地上。
就在那时,我听到暴风雨中传来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响。我感觉到地面在震动,闪电几乎一直不间歇地闪。透过雨幕,借着电光,我看到一只巨大的怪兽向我们爬过来。它矮胖而有棱有角的身体前部长着两只巨大闪闪发光的眼睛,并且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朝我们压下来。
就这样完了。我心想。我们肯定会被这只污秽的怪兽撕成碎片。黑暗又一次占据了我的心灵。我能记起的最后一点想法,就是庆幸葛雯没有知觉,将在不知不觉中结束生命,不必遭受这最后的担惊受怕。
他们说,当我被发现的时候,我还有知觉,他们说我还对他们说了些话。在他们看来——因为他们不懂我说了什么——我的模样像是要和谁决一死战。他们告诉我——而且他们是笑着回忆的——我当时虚弱无力得连一个小孩也打不过。我的挣扎不堪一击,很快,我就晕厥了。
至于我则什么也记不起来,直到我听到许多人的声音才醒了过来,当时我惶恐不已。我慢慢地使自己平静下来,原来那是一场梦!我的心在希望中怦怦直跳。所有的一切——审讯、宣判、执刑,还有暴风雨……都只是一场梦。当我一睁开眼,我会发现自己又回到塞缪尔斯勋爵的家中……
我睁开眼,眩目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的床很硬,睡得很不舒服,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用铁做成的某种东西里面。我们好像正在移动,我感觉到前摇后晃,让人发晕。我的梦太像真实。
但仍听得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我坐起来,用手挡住刺眼的光,想看个究竟。
那些说话的声音就在身旁。我模模糊糊看到有两个人影站在我旁边。由于铁家伙的晃动,他们踉踉跄跄地走着,看到我坐起身,便走了过来。
那人说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他仿佛也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拍我的肩膀,好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我并没有受到惊吓。艾敏救了我!经过了这一切,我想,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吓到我了。我唯一的挂记,就是那个为了我而放弃一切的可怜女孩,她在哪里呢?我四下看了看,没有她的影子。我想起身,但那个人按住了我——他非常轻地按住了我。那时,要让我不动并不难,我连久坐的力气都没有。
当时,铁家伙里的另一个人一直在和别的什么人说话,那应答声有些吱吱哑哑。
我现在当然知道,他是对着一个通信对话装置说话,这个对话装置安装在他的越野车——一种与马车相似的车辆,只是不用魔法,而是以黑暗工艺驾驶。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他说的话,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在那之后的几个月中,我一直在与疯狂斗争,他的那些话也时时在我夜晚做梦时响起。
「我们已经检查过警报,这次就只有他们两个在边界上,一男一女。」那之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那个跪在我身边的人在我手臂上贴了块冰冷的东西,之后我就沉沉地睡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和葛雯被运到了一个新世界——或者你会认为是个非常旧的世界——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娶了可怜的葛雯,这是为了让她过安全稳定的生活。我每天都花一些时间和她待在一个安静怡人的地方,在那里,来世之境的医生想尽办法医治她。
十年过去了……在我们的新世界里度过了十年……她从未和我或任何一个活人说过一句话,只和仅有她的眼睛才能看得到的人交谈,她是在和死去的人——亡灵——交谈。
我在来世之境里认识了很多人,其中有一个并不是来世之境的,而是与我同一世界里的人,他叫曼居,但他自称是名魔法师。在那十年中,我花了很多时间去了解他的真正本性,并想尽办法阻挠他掌握权力。
在这里,我没有时间描绘来世之境,描绘来世之境也不是这份纪录的意图。可以这么说,来世之境是一个科技的世界,一个你难以理解的地方。无论我说什么,你将难以理解,更难以相信我所说的。唉,也许你将来会很明白……
在本篇即将结束之际,我将为你留一些关于我们世界的思考,以及它是如何与宇宙相联系。我祈祷着,希望你们之中有人能具备足够的智慧去理解并接受它,而不是像你们几百年以来所做的那样,闭上眼睛不看它。
古代的法师们因为被视为异类而遭受迫害,于是,他们逃离他们认为是垂死的世界——一个越来越过于依赖技术的世界,一个否认、甚至害怕魔法的世界。他们穿越时空,去找寻一个可以平静安宁地生活之处。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绝非偶然,因为这里有宇宙的魔法力之源,法师们正是在魔法的引领下来到这里。当他们一到这个魔法之滨,这些古人们就立即烧毁航船,并发誓永远不离开这里。
他们不仅割断了与旧世界的所有联系,而且还在这个世界的周围修筑了一道屏障,使任何从这个世界以外来的人无从进入这个世界。然而,这个魔法屏障是如此强大,它不仅把宇宙关在外面,也把魔法封在里面。
古人们一心想使他们的现在安全稳定,他们毁灭了过去,并非保存对旧世界的回忆,使之永存——这样的话,就会提醒他们自己那个世界仍然存在于外面——他们毁灭了所有纪录,消除所有的记忆。直到现在,对你来说,那已成为家族圣徒口中转述的传说,甚至比妖精国度还要虚幻。
因为你们忘掉了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它是那么遥远,所以你们感觉安全而又安心,安全安心得足以让你们驱逐那些你们认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甚至是那些死了的人,于是就演化出把人们发配到「来世之境」的习俗。这是一种干脆利落处置那些异端之人的手段,它迅速而有效地把异类从这个世界上赶出去。这种惩罚如此骇人,因而成为一种相当有效的威慑力量。然而,你们没有意识到的是,你们把这些法师们发配出去,并没有置他们于死地,相反地,却让他们得以重获新生。
尽管我们忘了他们,但来世之境却从未忘记过我们。绝大部分魔法确实被封闭了起来,与他们隔绝,但仍有一小部分逃逸了出去,从屏障的裂缝渗漏出去。来世之境急缺魔法力,于是,直到它透过利用先进技术拥有了这种手段时,来世之境的人们就前来寻找魔法了。
当然,他们找到了,但他们到不了。魔法屏障太强大了,他们穿不过去。然而,他们却找到那些被驱逐出境——像我和葛雯这样的——在我们边界那块土地上四处漂泊的人。那是个可怕的地带,时时都有像我所经历过的狂风暴雨肆虐。在这里几乎没有人烟,这是边区,跑到这儿来的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寻求获得魔法的途径。
这样他们就找到了我们,这样他们就找到了其他人。沿着边界设置了警报:那些忽明忽暗的红灯可以侦察到一切活动的东西。无论何时,只要有可能,他们就营救法师们,因而,现在这些被放逐者都生活在来世之境里。
那些法师大部分是神智不清的——就像我可怜的葛雯那样。但也有些人十分清醒,特别是那个自称『魔法师』的人,他曾无数次想穿越边界返回去。据他所说,那道屏障是一个由蕴藏在这个世界里的魔法能量,以及每一生物体内的魔法能量所组成的能量场,那些被放逐的活人无法回去,是因为他们自身的魔法能量害他们回不去。正如同磁极相互排斥一样,这个世界的魔法也排斥他的魔法。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个世界出错,一个会让他返回里面去的错误。
我就是你们的错误。
一个活死人穿过了魔法边境,咒语被打破了,封锁被打开。我自己是一个没有魔法能量的人,所以不会被排斥,我可以回来。如果我真的那么做,理论上就会使魔法磁场瓦解掉,我进来后就会让门打开。
魔法师经过几个月的研究,得出的结论和我上面所说的一样。你看,我们并非永远的敌人,一旦我信任和钦佩他——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权者设法让我相信,这两个世界必须融合,合二为一,我认为这最后对辛姆哈伦来说会是一个福音,我相信两个世界的融合,会为宇宙带来一个新秩序。我的梦想是光明的,但是,其他人的梦却是扭曲的。
而我回来了……他们跟在我后面,带来了战争。
他们欺骗了我,出卖了我,我现在意识到他们是要来征服这个世界,就像他们征服其他世界一样。
预言将会实现吗?我们正迎头撞向我们的毁灭,如同岩石沿悬崖滚滚而下?这个念头太恐怖了,当我们感觉到对自己的命运别无选择时,这就更让人觉得恐怖;某个无所不知、不管不顾的主人控制着我们弱小的生命,从无法追忆的时代起就将命运操纵在手中。
我们无路可逃了吗?我都要开始这样想了。我一生中唯一做过的两件正确且有益的事——自愿离开这个世界,又自愿回来拯救这个世界——结果却只是发现我使那个预言越来越接近实现。
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我们的生活真像发塔罗牌一样地分派给了我们,再如果,我们被打倒在地,却赢了一墩牌,或真的像我们对手相信的那样输得一塌糊涂,对「生」再也无所求,那么我就会开始理解辛金,以及他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
游戏本身全无意义,怎么玩才是重要的。
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