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丽江故事》作者:李思熠【完结】 > 丽江故事.txt

  ◎第二话◎

作者:李思熠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就在这样的辗转反侧中迷迷糊糊到了第二天早晨。吴艳将我叫醒:“快起来,要出发了。”我的脑袋一片昏沉,挣扎着起身去拿衣服,突然一下子摔倒在床沿。吴艳大惊失色,我觉得自己要昏迷了,她马上唤来大堂经理,把我送进了医院。

医生的诊断为过度操劳加高山反应,很快氧气瓶和输液瓶便吊到了我身上。吴艳说:“医生,我们今天还要赶到中甸去的。”医生断然说道:“她不能去,绝对不能去,要走也只能回昆明。”我听后一阵窃喜,紧张的心终于松懈了。吴艳不无遗憾地看着我:“怎么办,好不容易才有了机会到德钦去看梅里雪山,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吗?”我说:“中甸和德钦以后还会有机会去的,对不对?最重要的是身体。”我在心里说:我不用去中甸寻找香格里拉,香格里拉是心灵的路,梦想的路,每个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自己的香格里拉,而我想寻找香格里拉的地方,在丽江。

吴艳始终不明白:5千多米的玉龙雪山都上去了,怎么来到县城后反而会产生了高山反应?她说要留下来陪我,我坚决谢绝了这样的好意。“我会好好留在丽江休养等你回来的。”她虽不放心,可是看着我那种坚决的表情也只好罢了。团队离开后,我立即从病床上跳起,拨掉氧气瓶溜出医院了。大街上阳光灿烂,我向每一个人亲切地微笑着,一种重获自由的喜悦充满了全身。

我退了酒店的房间,走进古城找到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这是一家古老的纳西民居,我打算在这里住到假期结束。洗完澡安顿好后,我似一个崭新的人,容光焕发地背起一个小包欣然上路了。我要回花吹雪!我留在丽江是为了这个酒吧。我要坐在酒吧里写作,享受悠然的时光,享受读书的乐趣,享受渡日的快乐,象我向往已久的那样生活:悠闲地坐在咖啡馆酒吧里,从午后到黄昏……

走进酒吧,不见洛克,一个本地女孩用不纯熟的普通话亲切地招呼着我。我暗暗有些失望,问道:“你们老板呢?” “他去买菜了。过一会就会回来的。你想吃点什么?”我点了一份混炒蔬菜,她进厨房,我起身观看那些贴在墙上的照片。照片均是在酒吧里拍的,有一、两个女子与洛克的留影,贴在不显眼的地方,显眼处贴着的是他与那个英俊又高大的青年男子的合影。还有一幅镜框,框里挂着他们俩人的速写像,那个青年沉着而镇定,洛克淡淡的忧郁中带着一丝稚气,没有笑容。我指着那个男子的像问女服务员:

“这个人是谁?”

“他是北京的,原来在这里,现在已经走了。”

“去哪了,他是老板的朋友吗?”

“是的,他们俩一起开的这个酒吧,但是现在他回去了。”

“他还来吗?”

“不会来了。”

我装做不经意地又问:“你们老板的女朋友呢?”

“我们老板没有女朋友。”

“哦,”我有一些兴奋:“他在这里也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

我舒了一口气,坐回到窗边的桌前喝着茶,慢慢品味着。酒吧里极安静,只有我一个客人,门前不时有纳西老人悠闲地走过。酒吧门前是小木桥,小木桥的缝隙间长满了绿色的青草,阳光正懒洋洋地洒下来,照着那些嫩草,绿油油地煞是好看。天空很蓝,云彩在悠然地飘荡,河对面的老屋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错落而有序。我悠悠闲闲地看着风景,任时光在身外从容地流淌。

菜上来了,味道真好,我慢慢吃着。桥对面走进来了一个30多岁的女人,一跨进门就用爽朗的福建普通话问我:

“好吃吗?”

刚回答完“好吃”她已走进了厨房,出来后她说:

“等我弟弟回来后让他做给你吃。”

“你弟弟?”我疑惑地问。

“洛克呀。他可会做菜了。”

“你是他姐姐?”我惊讶。

“是啊,你看不像吗?”她将头伸到我眼前。

“是亲姐姐吗?”我不敢相信。

“当然了。你仔细看看像不像?”

“……嗯,是有点像……”

“哈哈……”她豪爽地笑着:“你慢慢吃,他很快就回来了。”随着笑声出门去了。

我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原以为洛克独自在异乡过着淡泊而寂寞的生活,没想到他竟是在姐姐的庇护下过日子,那么,与其他到这里来赚钱的外地人又有什么区别?

正想着,他回来了。猛然看到我,先是意外,眼神一闪,随即变为意料中的平静。

“你来了?”他随和地问。

“来了。刚才你姐姐也来过。”我强调。

“我姐姐?”他疑惑地看着我。

“是啊,她说她是你的亲姐姐。”我淡淡地答。

“啊,”他恍然大悟:“你是说对面刘大姐呀?她不是我姐姐,她是福建人,我们是来到这里以后才认识的。我一个人,她经常照顾我,所以就充当我的姐姐。”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坦诚让我产生了绝对的信任,我的疑云顿消,兴致重回。

看着我眼前的食物,目光关切,他换了语调问道:

“你就吃这么一点呀,我再给你做点什么吧。”

我说不用了,已经吃好了。他说:

“好吧,那么晚上我好好给你做几个菜。”

我欣然点头,他安然返回厨房,然后抬出一小碗饭,我们各自坐着,他在吧台的角落,我在靠窗的门边。他打开音乐,我听着音乐静静读着书,他听着音乐慢慢吃着饭。后来,进来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她冲我甜甜一笑,走到洛克身边,他们的对话不时传来,尽管洛克说话的声音很小。

女孩问他:“洛克,如果你拿钱给小工去买菜,而她回来后说钱丢了,你会怎么处理?”

“如果是第一次,那就算了,告诉她以后细心一些。”

“如果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呢?”

“那就是有问题了,要就换人,要就自己去买。”

“还有啊,我那些服务员,傻傻的,你说该怎么办?”

“教她们呀。”

“要是老也教不会怎么办?”

“那就是你笨呗。”

我暗自发笑。漂亮的女孩离去后,他起身,走到音响旁,重新挑选了一张碟片放入。音乐响起,是一组舒缓而带着忧伤的音乐,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时,酒吧里除了音乐之外,没有别的声响。我们平静地沉默着,我在我的世界中,他在他的空间里,我们在同一个酒吧里,门边的窗和吧台的角落距离有6米。诱人的音乐,将心灵深藏的情感一次次释放。

我感到很舒服,丽江古城真实地在我眼前,穿城而过的淙淙流水,依水而建的古朴民居,历史的繁华遗下的宁静,给我一种淡远而安闲的感觉。仿佛高原流云,已分隔了热闹的红尘场景,现代、奢华的生活与这里的宁静无关。清旷辽远的蓝天下,小桥流水清丽的景色,伴着一份淡泊的情怀,使我体会到心灵的恬适与安详。

我坐在丽江古城一个小酒吧里,在这一刻,我觉得梦中的生活和愿望都实现了。有阳光从木隙中透来,一粒一粒的阳光,洒在空间里,这就是生活了。有音乐流进心里,远古的,长久的,像呼唤心灵的音乐。可怕又可爱的神秘的音乐。有人影在眼前晃动。沈丛文说:我走过许多的路,行过许多的桥,看过许许多多的风景,却在最美的年华爱上一个最好的人。我也行过了许多的路,走过了几座桥,却在丽江古城遇到了一个喜欢的男孩,他就坐在光影里,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你做什么工作?”零星的问话随着音乐从斜对面飘来。

“什么工作?”我重复着,呓语般:“……做梦吧。”眼睛望着身外的小河,“是的,做做梦,写写字,就是这样。”彼此的声音隐去,留下音乐。

过了三分钟又将对话接起。

“你呢,为什么会来这里?”我问。

他说他想生活在这样一个异乡小城里,将自己的身影隐没在少数民族中。可如今小城挤满了游客,一向披星戴月又勤劳的纳西妇女隐没在汉人的身影里。

“你失望了吗?”我说。

“失望倒没有,只是有一点点遗憾。”

他是多么与众不同,在异乡坚守着孤独、寂寞和自我的执着。我不看也知道,他就在我的左侧,在空气中,在一点一滴、一粒一粒的阳光里,在这一刻我的生活中。

我过上了我向往的生活,像村上春树一样,坐在酒吧里喝啤酒,写文字,成了古城游人眼里的风景,和短暂的追求与向往。

“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快一年了。”他悠悠地回答,目光望向窗外。

“习惯吗?”

“在哪儿不都一样,而且这又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有人走过,说:这里是酒吧?他坐在里头,远远地说:对。还有人走进来说:这里是吃东西的地方?他也说:对。来人看看我俩,随即走开。因为酒吧里没有别人,所以行人路过时总是好奇地看看我们俩人。我们在对话,可目光都望向窗外,且俩人距离又远,所以反而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是,我又感觉到我们都在认真地对待彼此。

“打算在这儿呆多久?”我问。

“说不一定,也许几个月,也许数年。”

“将来的计划?”

“将来会去西藏,更长远的就没想过了。”他的目光停在窗外,过了60秒才问:“你呢?”

“我不知道,我从不计划未来。”是的,我没有太长的人生计划,对于生命,只是服从,因为知道人生无常,是我所无法计划的。就像此刻,本应身在中甸的,却偏偏留在了这里,而去年我却身处日本。

“那时把酒吧交给我吧,我会让你在返回时看到一个完整如初的酒吧的。”我说着真心但不知真假的话。

“好啊,春天你就来吧。”

“春天啊,也许我会在通往拉萨的路上等你。”我嫣然一笑;他莞尔。

我们坐着,想着各自也许是共同的事,音乐飘浮着。钢琴,琴声如诉,想起杜拉,想起《情人》,还有湄公河。

有旅行者走过,那人略显惊讶地说:“不会吧?!”我笑,说:“是我!”那时我正趴在桌上发呆,眼睛望向往来于丽江古城的人,说话的人是刘毅达。我快乐着,因刘毅达,因人生何处不相逢,因我从没有想过会与他偶然相遇在另一个城市,虽然他只是路过,但我们必竟相逢。

这样无所事事,被一种淡淡的慵懒气息所包围,发发呆、写写字,看看行人和风景,真好。运气好时,就会像我,看到一个自己想见的老友。

为什么这些音乐显示出一种神秘的力量,似曾相识。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听过,听起?为什么琴声如诉?有他,音乐里有他。为什么我会被这些如诉的琴声拔动着心弦?为什么他播放这样神秘的音乐?为什么音乐里会飘浮着他的气息?为什么他能拔动我写字的欲望?是创作,还是记录?是过程,还是根本就没有过程?

琴声如诉,如杜拉,如萨冈,如法国的浪漫浮沉在丽江的古城。琴声如诉,如诉琴声……

时间在音乐的空间里流过,丽江的天空,倏然变化。雷声如动,雨中的古城,雨中的酒吧。我还会遇到谁?难预料的人生呀。我说:也许几年后的有一天,我们会在西藏遇到。我会不会写一个关于台湾男孩的故事?

下雨了。忽然,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这时我应该是在中甸的呀,为什么见到他就留下了,不顾一切?窗外,人们惊恐逃窜,我,坚如磐石,坐在酒吧里。

我们相互坐了许久许久,音乐一遍一遍走过。啊,该怎样用文字来留住这些音乐呀。我发现,音乐是根本无法用文字来表述或记录的,音乐唯有用音乐本身记录,除此之外,只有记忆与灵魂。

他上楼,上去没有下来。我舒畅地写字。

有客人向里张望,我将他们招呼进来,对我的热情,他们好奇:“你是老板娘?”“不,我也是客人。”心里高兴,为他招揽了这一笔生意。客人散尽我才看清,他上楼是去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

雨散人尽,小楼一午听雨夏。

后来,我说我要坐在这里等信,他说:从哪寄来的?我说:丽江。他说:丽江城寄往丽江城呀?我说是。

“邮差几点送来信?”我问。

“早晨十点。”

“你们几点开门。”

“早上8点。”

“那我8点就来等信。”

“你是寄到这里吗?”他疑惑而吃惊地看着我,我们目光相遇,不约而同相视而笑。我回避开他的目光。

“写着你的名字,但是寄给我的。你不许拆。”

“知道了。”

“那我走了。”

“到哪儿去?”他略感意外。

“逛古城呀。”

“还回来吗?”

“还要回来吃你今晚为我做的菜呀。”

他释然,我欣喜离去。

那天晚上对我来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那天有些什么不同呢?也许在我离开的时候就已知道会发生的事。

我没有去逛古城,于我而言,古城所有的风景都在这个酒吧里。当夜风飘降时,我带着喜悦的脚步和羞涩的面容又一次走进了酒吧。

他立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走近。我在他眼前停住。

“来了?”

“来了。”

“行,你坐。我去给你做饭。”

我跨进门槛,将身上的包轻轻放到座椅上。

“想吃点什么?”他低头泯着笑看着我。

“随便。”我抬眼着着他,脑中除了随便之外,再想不出其他菜名。

他笑:“好吧,我就按自己的想法给你做。”

这么快他就转身进厨房啦?不过,留下来的话我们也是不会有什么话语的。

我翻看他桌上的书,是一本《了凡四训》,记得他说过他信佛教。我接着看了起来。厨房里调鸡蛋的声音清楚地传来,我猜测着,不知道他会为我做什么。有人为自己做饭的幸福却让我无心仔细读书。他的咳嗽声传出,我很安心,听着咳嗽声,想到那个在为自己做菜的人,内心被一种坦然的温情包围了。这样的时光多好!

天空开始飘起了雨丝,黛色的山脉被银灰色的天幕弥漫了,留下一片灰朦朦的世界,雨水结成雨珠顺着青色瓦楞的屋檐滴落下来,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透出暗暗的光,小木桥上的青草吸食着雨水,古老的小城徜徉在烟雨中,寂静得无人走过。我静静喝着汤,身外的暮色日渐加重,他起身为我点燃蜡烛,独自坐到门边,默默看着雨中的世界。寂聊的身影流出淡淡的忧伤,在细雨的衬托下,他更显得孤单。我们谁也不出声,除了偶尔飘过的音乐外,酒吧连同我们,都在寂静中沉默着。过了许久,他对着迷朦的雨夜喃喃说道:

“你看,古城的夜晚多寂寞。”

我看不到他的目光,但是,寂寞的仅仅只是古城吗?我没有出声。不久,他的声音又飘来:“其实,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时候,在夜晚点起蜡烛,静静地一个人。”

我能说什么?在那个时间里,世界只属于他。

安来电话,问我留在丽江的理由。我没有说出真实的情况,只是说因病留下,其实这也是真实的理由,只是不能使我心安理得。我几乎每日都将发生的一切写信告诉安,可唯独丽江的信没有寄出。我们在电话里彼此思念着。与安16年深厚的感情使我知道了自己最终的归宿,我要走向她,正如同她必然走向我一样。

放下电话,才发现洛克从远处投来的注视的目光。我们相互对视,无语无言。

他起身入厨房,我开始写字。走进一个中年男子,单身旅行的人,进门就开始一直不停地说话。说自己是建筑师,在深圳工作,每月工资有8000元,和老婆没什么感情,反正认识了觉得还行就结婚。然后又说了别的话题,即枯燥又乏味。我忍无可忍,不再理会他,低头看书,建筑师便转向台湾男孩问道:

“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他沉默了6秒,缓缓说道:“我可能不会在这些方面付出太多,”停了停又说:“想想还是一个人好。一直都是一个人。”

建筑师说:“一个人怎么行?”

他回答着“偶尔也会寂寞。”的话,靠在门边坐椅上静静喝着一瓶啤酒。我不说话,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为什么建筑师如此讨厌,不合适宜地出现,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话。后来,台湾男孩说到了一个人,就是昨晚打电话的。那个长长的电话原来是一个男子打来的?!他说话的声音那么温柔。

酒吧,三个人,台湾男孩,建筑师,写字的女子。建筑师又开始讲他西班牙的初恋女友。台湾男孩的烟飘来,我吸入。

后来的故事是这样的,建筑师一直在唠叨,说是因为下雨走不了,台湾男孩就冒雨出去为他买了一把雨伞,接过伞他还没有走的意思。那晚,我们三人那样坐着,谁也不愿离去。入夜,我终于按奈不住,鼓足勇气,拿出一张白色信纸,写了一行字小心地推向台湾男孩。那时,他坐在我右边那张我曾坐过的桌前,独自一人望着窗外,我将纸从身旁的桌前一点一点悄悄移向他,把面孔藏在插满鲜花的瓶子后,紧张地注视着。他的目光注意向那张缓缓移动着的洁白的纸,那纸象张船,载着一行小字:请你喝啤酒,如何?

看完纸条,他出乎预料地大方和镇定:

“好呀。这是一个好主意。”说着从容起身:“想喝什么酒?”他的语言是那么活泼、坦然而随意,然后走向吧台拿了两个酒杯,径直走到我眼前坐下。看着他,他的目光里除了眼前对饮的女子外,再无别人。我按奈着心情的喜悦和激动,掩饰不住的笑容却写满了双颊。看到这种情景,建筑师含笑说:看来我该走了。

我俩慢慢地喝着那种名字就叫“丽江”的啤酒,据说那是用玉龙雪山上的雪水制成的。我们第一次坐得如此近,温柔的烛光跳跃着,温柔的话题继续着。

他问:“你的初恋是怎样的?”没有猎奇的目光,只是淡淡的关切。我没有躲闪和回避,而是用目光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神里带给了我一种从容和安心的感觉。

“她是一个女的。”我回答。

他依然用平常的眼神看着我,没有吃惊,没有意外的表情。

“怎么开始的?”

“她是我初中的同学,我们特别好。她经常带着我逃学去铁路边玩,教我吹口琴、弹吉它。她自小就像个男孩子一样,很受女孩子欢迎,常常会有女孩成为她的新朋友。每当那时,我心里就特别难过。高中我们不在同一个学校,她又有了好朋友,我却没交新朋友,而将所有精力都聚中在学习绘画里。在绘画中我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于是跑去找她,教她绘画,我们又在一起了,那时的时光非常愉快。”

洛克安静地听着,他的眼睛像一面宁静的湖水。

“她叫安,在艺术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那一次她过生日,请了几个很好的朋友到家里,其中的一个男孩是我不久之前介绍与她认识的,是我们学习绘画这个圈子里的高手。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受到安的照顾,她做菜很拿手,常常为我做很多好吃的东西,我觉得很幸福。可是她生日那天却是那个男孩子在做菜,俨然很熟的样子。开始觉得奇怪,后来,当我偶然看见那个男孩双手搅拌面粉而安将切好的西瓜递给他吃的情景后我便明白了。其实我并没有看到那个情景,但是我能想像得出来。因为我走进厨房时,那个男孩子正用双手在和着面粉,而他旁边的西瓜却被咬了一口,我看着那块红红的西瓜上留下的齿印,强烈的感觉告诉我:那是安亲手喂给他吃的。那天安很高兴,我却只盼望着聚会快点结束,我要去打那个男孩子!我只有这个想法。从那以后,那个男孩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这是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我对安与对别的女朋友不同的感情。”

他依然仔细地聆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议论。

“后来我决定不考艺术学院了,但还是把自己的作品拿给安去报名。因为那时我是美术班里的高足,用我的作品报名一定会顺利通过的。安凭借她自己的实力顺利通过了专业和文化考试,她和那个男孩一起,双双考取了我一直想上的那所艺术学院。我则放弃了考大学,直接工作了。我想她那时一定很幸福吧,就减少了与她的联系,自己去交了男朋友。但是我常常想,如果有安在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去交男朋友的。到那时我都还不明白我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只知道她是我最好的酒肉朋友。因为我所有最愉快的吃喝玩乐都是与她进行的,只有她才能令我彻底痛快。到现在还是这样。”

烛光闪烁着,烛光里的这个男子,让我的思维象清澈的河水,悠悠流淌。

“后来她与那个男孩分开了,她回来找我时,我正与一个男子谈着恋爱。我的男朋友希望与我结婚,我被吓到了,就开始有了想逃开的念头。”

“你不想结婚吗?”他的话语轻轻插了进来。

“也不全是吧。只是我想,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相互能够在一起已经很好了,为什么一定要靠结婚这种形式来维系呢?真正的情感难道需要婚姻做证明或保证的吗?况且,我想给对方也是给自己绝对的自由,让彼此的感情有个尺度也有一定的松度。再说,世界上优秀的人很多,我希望我所爱的人能欣赏到更多比我优秀的人。”

“那如果有小孩子怎么办?”他笑着问我。

“我是绝对不会要小孩的。”我立即回答,因为着急而使得声音大了许多。发觉失言,俩人相视而笑了。我说:“主要是因为咱国家现在还是初级阶段嘛,我是共青团员,别的方面不能为国出力,这计划生育方面还不能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吗?”他更是笑,我喜欢看他那温和的笑容。我收住笑容说:“没有啦,其实是因为我现在的伴侣是同性,不过就算是异性我也不会要小孩的。因为我的生命是完整的,不需要靠孩子来延续。我死后,做为肉体的生命也就完成了。”

“做为灵魂的生命呢?”他问。

“我当然不希望它结束,我想靠作品,靠文字来继续。所以我想当作家呀,所以我在努力呀。”

“我想你会成功的。”他说。

“成功这么重要吗?如果追求成功而不能获得内心的安详,那么,还不如就到丽江来晒晒太阳,到酒吧里来坐一坐,至少在这里人心是平静的,我是幸福的。”

他笑笑,没有说话。

我又接起了未完的话题:“现在,从前的男朋友与我成了好朋友,我觉得这样还更好。我有很多相处极好的男女朋友,但爱人只有安一个。安毕业后打算去美国,便到成都攻读英语,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她们俩去海南岛共同生活了五年。我曾去看过她们,后来安执意要回昆明,那女子便独自去了美国。”

“你和安就一直生活到现在吗?”

“不,两年前她去了广东。她总是离开我,但最终会回来的。我们俩除了情感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例如岁月和经历等等。就算有一天不能做爱人了,我和她都相信我们依然会是最好的朋友和死党。必竟我们在一起已经16年了,从少年到青年,我最习惯的人是她,她最爱的人,我认为是我。”我停了停,想说,又忍住了。他用目光鼓励着我,我低下头,过了6秒,说道:“可是现在,我怕自己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

“什么事?”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与我近在咫尺的这个俊秀男子,看着他温存的目光,我缓缓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感觉:“我怕,我会爱上其他男子。”我心虚,说完这句话便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他低下头,回避开我的眼睛,我也将目光移开。不久,他打破沉默的空间,起身又拿来了两瓶啤酒,替我斟满,然后说道:

“你应该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停了停:“我也曾经困惑过,但现在清楚了,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想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见到你的第六眼你就让我的身体产生澎湃的热潮,我不明白你的身体和你的眼神为什么会对我产生巨大的吸引力,你带着某种神秘的气息出现在我眼前,伴随着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神秘的音乐。在这个古老而又神秘的国度里,是什么力量在牵引,是什么意志在安排,让我遇见你,你带给我强烈的归属感。这一切都是我想知道的,但是没有人会告诉我答案,没有。这一切都是我无从知晓的秘密。

“我26岁了,”他慢慢说道:“家里希望我尽早结婚,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是如果这样做,将来一定会离婚,会对不起那个女孩的。”他说话的语调轻柔缓慢,给了我思考的时间。朦胧中,我想到了他和那个男子的相片,有了一种隐约的猜测。这是一种来自同志间的直觉。

他继续说道:“其实,我离开台湾是因为一个女孩。”这一点无可置疑,只看外形就知道,他是极有魅力又能使人产生迷恋的那种类型的人,肯定会有与爱有关的故事。我认真听着。

“我在台湾是做型象设计的,她常来,非常喜欢我。我的老板一直对我很好,他认为这个女子不错,就鼓励我们交往。我尝试着与她交往了几个月,可最终发现我根本无法改变自己,无法适应与一个女孩共同生活。她特别不理解,提出要与我结婚,以为结婚之后我就能改变。其实就算结了婚,也只会给她带来伤害,我是清楚的。所以就离开台湾,去了北京。她只知道我去了国外,但不知道我在哪里。”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我关切。

“开始时四处打听我,现在,恐怕结婚了吧。这样比较好。”

“那他呢?”我用目光指向与他合影的那个青年男子。

“他很爱我。”他看着我,我说不清他目光中的内容。

“你呢?”我问。

“他愿意为了我来丽江。”他没有直接回答。

“你,没有爱上过异性吗?”我小心地问。

“有过一次,国小毕业时,喜欢班上一女同学。那时还小,特别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可就是不敢。”他纯真地笑了。

“后来呢?”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反正对异性吧,总是爱不起来。”

果然,我的猜测被证实了。他和我一样,都是同志。我恨自己为什么会有洞悉一切的能力。更可怕的是,我还能预测到与他的将来。而当女同志爱上男同志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想一直看下去。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酒吧里的空间第一次显得有些凝重,只有烛光在跳动。晕黄的墙壁上,那些古老的东巴文字在讲述着我所不知道的秘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谁也不在意时间的流淌。

“其实,你知道吗?”他说:“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吃了一惊。”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起我死去的姐姐。你与她长得太像了,”他悠悠地说着,看着我的脸庞。“你走进来的第一眼,我看到你圆圆的脸庞就想起了我姐姐,虽然我对她的记忆不是特别清楚了,但是看见你就令我想起了她。”他慢慢说道:“她是我的二姐,和你一样,留着长长的头发。”他的忧郁淡淡的,像落花般飘散着。

“二姐是我们家里最善良、学习成绩最好的。她死后许多年,街坊还常常提起,总是说,可惜了,那样好的一个姑娘。”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让人不能觉察。“她死时,家里没钱,就用木板钉成了一个小小的棺材,把她装进去了。我记得那木板露着很大的洞,一条大大的缝隙就在我眼前。那时是冬天,特别冷,她的身体那么单薄,我就那样看着她走了。”

我屏住呼吸,眼睛盯着他。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呀?”他略显迟疑,带着一丝苦楚的微笑。

我没有说他的叙述让我想到了自己,也没有说他死去的姐姐应该是我。他平息了两秒,接着说:“你知道吗,我姐姐活着的时候对我特别好。现在每年吧,我就烧一些纸钱呀,纸衣服呀给她。因为她是自杀的,父母就一直怨着她,常常只有我去看她。”他无限惋惜,眼神里有忧伤。“你说,她为什么要自杀呀?那时她才14岁呀。”

我已被一种深深的哀惋和同情卷入了。为了洛克的姐姐,也为了我。我也曾在少年时代多次想到过自杀,因不堪忍受成长的痛苦。

“她为什么自杀?”我问。

“就为一点小事,我妈骂了她,叫她去死,结果她真的就去了。你说,为什么她就想不开呢?”

我没有回答,没有解释,但是我非常理解她的心,那是必须有过相同心迹的人才能明白的。在那个年纪,我相信有许多敏感的少男少女曾经历过相似的心路历程。我还记得有一个同学约我用红领巾自杀。而我缺少的正是洛克的姐姐所具备的勇气。所以,在惋惜之余,我还对她有着一丝崇敬之意。

音乐在飘,他淡淡的忧伤夹杂于神秘的音乐之中,成了凝固的音乐。我不舍得说话。

雨后的夜里,有些许寒意,我缩起身子,他见状,便起身将门窗关上了。

“还冷吗?”他在我跟前坐下,目光充满关切和温柔。我摇摇头,看着他脖子上晃动的黑色项链。

“真好看。”我说。

“嗯,我也很喜欢。还有一根呢。”他说着,起身拿了一根递到我眼前:“这两根不一样的。”他带着微微的喜悦说道。

“是。但造型都很独特。”我看着那两根带着神秘气息的黑色项链说道。

“送给你一根,你喜欢哪个?”

他是真诚的,但我不能接受。我深知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况且,我喜欢项链戴在他的身上,沾染他的灵性。他是那两根项链唯一的主人。

“要这根吧。”他挑选了一根送到我眼前。

我轻轻对他摇了摇头:“谢谢,我不用。”

“你只戴安送给你的吗?”他微笑着问。

“不是。”我淡淡地笑,微微地摇头。

他不再说什么,缓缓收起了项链。

已不知换第几只蜡烛了,我喜欢这些幽暗、静宓的光芒,像他黑夜里轻柔的声音,午夜里忧柔的执着。他说常常独自坐到整个古城只有这一处灯光。

“你来了,我很高兴。”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也不知怎么了,见到你吧,就特想说说心里的话。”又停顿了两秒,他淡淡说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愉快地与人交谈了。”

“他走以后吗?”我看着光影中他与那个青年的合影。

他轻轻点点头。

“为什么分开?”我问。

“俩人一起生活久了,难免会产生磨擦。”他说完就沉默了。

“那么,”我问:“你习惯现在的生活吗?”

“一个人的生活,我是习惯的,”他又停了两秒:“只是在这里,没有同伴,也没有人能理解。”他的眼神望着我,有些凄婉。

我明白。

我在城市里,在英特网上可以自由地与同志们交流,而他在这个偏远甚至还充满偏见的小城里,自然会产生无法与人勾通的失落感。

“没有尝试过寻找同志吗?”

他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语言,我只是觉得我是幸福的,我被朋友了解并理解,我被人深爱着。

“他还会回来吗?”我是说相片上那个青年。

“他会回来看我,但不会留在这里。”

“他是北京人吗?做什么工作?”

“他是北京人,画画的,现在做服装设计。”

“哦,这些画都是他画的吗?”我指着墙壁上的画问。

“对,都是我们俩自己画的。”

“你也会画画吗?”我吃惊地问。

“跟他学的。”他笑笑。

“哦,是吗。哪些是你画的,快指给我看。”我兴奋着说。

他把墙上几处带有卡通调皮味的画指给我看,我笑了。简单的画面,充满了稚气的可爱。他接着说:

“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是住家呀。房子租下后才改变成酒吧的。”

他的话勾起了我的心事,我说:“我和安也曾打算开一间像这样的小酒吧。”

他说:“不错呀。可是你为什么不去广东工作,和她在一起呢?”

这时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悄声说:“现在有客人,我明天再打给你吧。”

“影响你了吧?”回到座位上我问他。

“没有。你来了我很高兴。”我相信,因为我看到他的笑容了。

那一夜酒吧里似乎只有我们俩个人,我的确不记得是否还有其他人来过。我们没有说话,一种静宓的感觉在俩人之间穿越,在心灵与心灵之间相互沟通、自由浇灌。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事情我开始渐渐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说话也同样可以获得交流,为什么花吹雪让我有回归的感觉。

“我还不知道你是属什么的?”他问我。

我想掩饰比他大两岁的事实,随口说道:“属狐狸。”

“是吗?在北京时就有一位大师说我的前身是狐狸。难怪我们俩这么象呢。”他略微兴奋地说着,全然没有考虑我说的是真是假。我正在想着他为何如此信任我时,又传来了他咳嗽的声音。

“你吃药了没有?”我仔细地问。

“吃药没用的,老也好不了。”他望着我,眼神带着淡淡的哀怨。

“那就到医院里看病打针呀。”我真的像他的姐姐一样,有些着急了。

“都没用。得吃一种特殊的药。”他小心地说。

“什么药?”

他停了停,然后说:“大麻。”

我吓了一跳,惊异地望着他。

“干嘛这样看着我呀?”他微笑着,温柔的语气里带着轻微的责问,眼光却关注着我的眼神。

“你吃了吗?”我紧张地问。

“吃了。”他镇定地回答。

“你为什么要吃这种植物呢?!”我吃惊而焦急地追问,避免接及“大麻”两个字,但是却感觉到心在往下沉,沉到很深的地方。

“因为……因为咳嗽,嗓子很痛,别人就给我吸了,吸过后果真也就不痛了。”

“可是,你知道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吗?”

“其实并不是我们想像中的那么可怕。很多人都吸的,你看昨晚进来与我打招呼的那两个老美,他们不是说正在晕吗,要赶快回去听音乐,其实就是因为他们刚吸过。这时候听音乐呀,是最美的,能产生飘渺的感觉。”

“我不听。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吸?”

他低下头,再抬起时,忧郁的目光中多了几丝沉重:

“因为有的时候,真的很寂寞。”

我怔住了,本想说:“人生不过百年,何不独守自己。”然而,想一想,我们这些从繁华的城市偶尔来到偏僻的古城看一看、住一住的人,当然会觉得安逸与宁静,会把这里当成培养闲情逸致和陶冶情操的好去处。然而,漫长的生活呢?如果长年累月在这边远小城里生活,除了单调乏味以外,还能感受什么?能忍受得了那份枯燥和寂聊吗?雪山下的古城,夜晚是寒风凛洌的,这一点,就连作为游人的我都是知道。而他,一个人,一个异乡人,一个正值风华的年轻人,日日夜夜守着这个静寂的小城,守着这些灯光,作为游人的我,有什么权力对他作出指责?其实我从洛克身上看到的是一种我自己对于梦想的寄托。我没有勇气过那样的日子的,虽然那是我所向往的。而刚好,在洛克身上实现了我的梦。

他慢慢说道:“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同伴,更无法向别人说我心里的话。有的时候会觉得,真的没有什么快乐。”他幽怨地看着我。

“可是你也不能吸那种东西呀。”我叹息着。

他的目光布满一层淡淡的愁雾。

“你知不知道那种东西对身体有危害?”我睁大眼睛问他。

“我知道。”他说:“香烟不也一样吗?只不过因大家都在抽,反倒不被认为是毒品了。”

其实想一想,他说的话也有道理。就像我自己,迷恋写作,痴心妄想要成为伟大的作家,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写作就像一个魔鬼在诱惑着我,为此而耗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金钱甚至健康。我知道自己走上的是一条充满危险的路,甚至会是死路,可是我依然不顾那些善意的劝说,而朝着这条死路走去。我的行为不也是变相吸毒吗?那么,我还有什么权力指责他呢?我们都是成年人,都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既然是在理智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那为什么要通过指责别人来显出自己的“好”或者“正常”呢?

我没有权力指责他。虽然我不赞成他的形为,但是我捍卫他自由选择的权力。

他默默地看着我,告诉我只抽过一两次,要我别太担心。我想了想说:“洛克,现在你刚开始抽这种东西,就跟我喜欢你是一个道理,”他看我一眼,迅速低下头去,我意识到我说出了自己的秘密。“我真的喜欢你。”我坦诚道:“如果此刻我离开你,完全来得及,只不过这些天会痛苦和难过一阵,但只要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伤痛也就慢慢愈合了;可是如果不离开你的话,我留在这里只会越陷越深,最终无力自拨,一定会破坏了原来的生活。这和你抽那种植物是一样的道理,你想一想是不是这样?现在放弃完全来得及,但要不要放弃全在于你自己决定了。今晚说过之后我就不会再对你说了,你好好想想。”讲到这里我突然动情地说:“我是怕将来再也看不到这个酒吧了!”我真的很难过,我怕花吹雪的灯笼消失。

“你放心,”他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坚定:“我会让你看到一个始终完整的酒吧的。”

我相信他说的话,是一些解释不清的东西让我相信他,爱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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