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肯定是逃不掉了。」
「只要让他看到我们的背后,就死定了。我看就算只是别开视线也很危险。」
「得想想办法尽量争取时间呢。」
「……你们不过来吗?」
安兹好像缺乏干劲地用长手指抠抠头盖骨,但赫克朗没有中了他的挑衅。敌人的战斗能力远超过至今遇过的任何存在。既然如此,只有一个时机可以下手。
那就是安兹开始吟唱魔法——魔法吟唱者最疏于防备的瞬间。如果对方进行无吟唱化,这个渺小希望就会破灭了,但也只能寄托在这个可能性上。
如同拉紧弓箭般,赫克朗开始像弹簧一样累积力量。
「那么就由我先攻吧。『不死者的接触』。」
「那是什么魔法?爱雪!」
「不知道!从来没听过!」
赫克朗对包覆安兹右手的黑雾——未知的魔法提高警戒,双脚使力以便随时采取紧急闪避。身后的同伴们似乎也对范围攻击提高警戒,而互相拉开距离。
突然间,安兹往他们这边走来。
赫克朗大大眨眼。安兹的走路方式满是破绽,随便又马虎。那不是展现出高超战士能力的男人该有的步法。虽然肯定是陷阱,但猜不透对方的目的。
(应该是想用魔法做什么,可是……刚才的魔法是只能在近距离内发挥效果的类型?还是防御魔法?)
赫克朗有学习记住一些有名的魔法,但他毕竟不是专业,无法掌握安兹的意图。
「不准过来!」
伊米娜大声怒吼,连续射出的箭往安兹飞去。
安兹俐落地用白骨的手,打掉了使用特殊技术射出的三只箭。
「……真碍事。」
那句话冷唆又小声。
藏在空荡眼窝中的红色火焰摇曳了一下,只有提高注意力,从正面紧盯他一举一动的赫克朗,才看见了这一幕。
一阵冷颤窜过背脊的瞬间,安兹的身影消失了。
赫克朗听从直觉,一转身往后奔跑。同伴们惊讶的神情映入视野。但他没有多余精神或时间解释。因为就在伊米娜的背后,站在那里的安兹正慢慢地对她伸出手。
(伊米娜!她没发现!叫她……不行!要不是对方从容不迫,早就来不及了!)
赫克朗使用武技提升移动速度全力奔跑时,忽然犹豫了。
保护伊米娜是聪明的行为吗?
与能够使用强化魔法的爱雪或罗伯戴克相比,在这一战当中伊米娜的重要性很低。为了让多数人存活,舍弃累赘并没有错。但即使如此——
(——可恶!)
身为领队不该这样做。赫克朗明白这几乎等于是背叛了同伴,但仍然没有放慢速度。感性而非理性驱动着身体。
感性在告诉自己:救伊米娜。
无意间,躺在床上的伊米娜掠过脑海。在生死交关的局面,竟然想起那个前不凸后不翘的身体,让他不禁对自己苦笑。
即使如此——灌注双脚的力量却更强了。
那是男子汉保护自己的女人时的力量。
「让开!」
飞奔而来的赫克朗似乎让安兹有点犹豫,所以才赶上了。安兹还来不及碰到伊米娜,赫克朗先把伊米娜像用揍的一样撞飞。
当听见忍受痛楚的小声惨叫时,赫克朗非常清楚,安兹看到出现在面前的男人与逃掉的女人,正在考虑该优先对付哪一个。
「我啦!混帐东西!」
他怒吼一声,切换了武技。
首先,最初发动的是「突破极限」。这招虽然必须付出代价,但可以提升一瞬间同时发动武技的极限。接着由于体内产生某种东西断裂的痛楚,因此他启动了「痛觉钝化」。然后是「肉体提升」,「刚腕刚击」之后的「双剑斩击」。
如此最强的一击就完成了。
对方越是在刚才的攻防中习惯了赫克朗的剑速,越是容易抓错时机,而更难以闪避。这是事先布好了局才有效果,一旦习惯就必死无疑的夺命必杀技。
安兹无法对这招做出反应。
(到手了!)
他以为剑刃砍开了缺乏防备的头部,但那个瞬间手上感觉到的,却绝非刀刃砍断骨头的触感。
(挥砍完全抗性?)
在做为工作者冒险的期间,他曾经感受过类似的触感。
(对突刺与挥砍具有完全抗性吗?哪有这种怪物啊!)
赫克朗急着想后退,但冰冷触感覆盖了他的额头。那是安兹的手。有如虎头钳的夹紧力道不放过赫克朗,阻止了他的一举一动。
「赫克朗!」
「伊米娜!他对挥砍具有完全抗性!」
赫克朗忍受着剧痛,把得到的情报转达给身后的同伴们。就在这时,赫克朗感觉到对方抓着自己的头,把自己整个人举了起来。赫克朗用剑脊敲打他的手臂,但力道一点也没有放松。
「不对。突刺也好,挥砍也好,殴打也好——你们这点程度的弱者的攻击,是无法伤到我分毫的。」
「——这算什么啊!根本是作弊吧!太卑鄙了!」
「你骗人!伊米娜,倘若真的是这样,他刚才就没必要那么拚命战斗。一定有什么弱点才是!」
「——别想骗我们!」
「竟然不肯相信我,真教我难过啊。你们听了我们刚才的对话应该已经猜到八成,刚才那些远身战其实比较具有实验意味。况且稍微打得不分上下,比较能产生希望不是吗?这是我的一片慈悲心肠,让你们之后被打入地狱时,还可以做个美梦。」
「去你的慈悲心肠!这个狗屎王八蛋!快把赫克朗放开!」
赫克朗听见了连续放箭的声音。但安兹晃也不晃一下,似乎处之泰然,赫克朗额头传来的痛楚并未改变。
「这样好吗?会射中这个男的喔。」
额头涌生的剧痛让赫克朗产生一种恐惧感,怀疑自己的头颅会不会就这样被捏碎。他乱打乱踢,但对手文风不动。用内藏铁板的靴子踢他,也只是弄痛了自己的脚尖。
「很痛吗?放心吧。我不会在这里杀了你。我不会再给盗贼更多的慈悲了。——麻痹。」
身体冻结了。不对,这不是冻结,是麻痹。
「如果只是要使用麻痹,『不死者的接触』好像有点浪费了。」
只有耳朵毫无意义地听见声音。
弓弦不断发出呜吼声,而回答的是甚至带有嘲笑的平静语气。
「所以,再怎么……不,你们尽管抵抗吧。这样比较感受得到绝望。」
(快逃。)
赫克朗动着不能动的嘴。
就算全速逃跑,对手也没善良到会放他们一条生路,但是选择战斗更愚蠢。尤其是本来应该挡在前面抵御对手攻击的战士已经倒下,可以想见战线马上就会崩溃。
「那么下一个是谁呢?所有人一起上也行,不过那样就不好玩了吧。」
伊米娜注视着倒在竞技场地上的赫克朗。
他没死,但跟死了没两样。她想不到办法可以从安兹·乌尔·恭这个无法理解的怪物手中救出他。但即使如此——
「你这笨蛋!照常理来想应该要对我见死不救才对啊!这个大白痴!」
一股气愤涌上心头。
「笨蛋,笨蛋,笨蛋!你这个大笨蛋!糊涂虫!」
「……对挺身保护了同伴的男人这样恶言相向,听了很不愉快喔。」
安兹讲这种话,好像完全没能理解伊米娜的感情。不,对方是个怪物,自然不可能理解人类的感情了。
「这我比你更清楚啦!他是个最棒的领队,我根本配不上他!」她吸了一口气。「可是我还是要说!你真是个笨蛋!竟然这么感情用事!」
「……这是在讲什么?」
无视于狐疑的声音,伊米娜开始思考。既然领队已经倒下,思考就成了副领队的工作。
(舍弃迷惘吧。)
伊米娜如此劝说自己。她扼杀了自己想去拯救男人,做为女人的感情。
她必须舍弃赫克朗,把在这里获得的情报带回去才行。她也得让其他人知道这座遗迹里有如此骇人的怪物,根据情况可能还得编组讨伐队。
(——魔神。)
两百年前,在大陆掀起祸乱的恶魔之王,是否就是这样的存在呢?
她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似乎被染上了神话之类的色彩。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有种身陷梦境般的倾危感。
(神话吗?形容得真贴切。能与这种怪物交战的,只有英雄——)
就在这一瞬间,她灵机一动。
有了。过去与魔神交战的是十三英雄——就是英雄。那么能与安兹交战的也只有英雄。
「把赫克朗还给我们!如果我们没在规定时间内回去,这个世界上最强的英雄就会闯进这座遗迹。只要你让我们平安回到原本的地点,我们会主动联络他的。」
「又在撒谎了吗?」
安兹叹了一口气。伊米娜额上冒出汗珠。这是真的。
「不,我不是在撒谎。」
「——雅儿贝德。这附近地表上有看到强者的身影吗?」
「没有,我想只是无聊的谎话罢了。」
「是真的!」伊米娜的背后传来少女的声音。「有精钢级冒险者『漆黑』的飞飞在!他是最强的战士!比你们都还要强!」
雅儿贝德这时第一次慌了起来。她张皇失措地向安兹低头道歉。
「这……这真是失礼了!的确有位强者!请……请原谅我!」
「嗯嗯……啊!没关系,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雅儿贝德。『漆黑』的飞飞是吧。顺便告诉你们,那个是……算了,无所谓,那个人打不赢我的。」
原本魔王般威严的身影,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地耸耸肩,那种态度中好像隐藏了什么,但他们无从得如。
「飞飞很强!比你强多了!」
「……不,那个没办法当成交涉条件的,放弃吧。」安兹没劲地挥挥手。「那么……可以开始了吗?」
他散发出一种「废话就到此为止」的氛围。
「爱雪!你快逃。」
罗伯戴克大叫,伊米娜也表示同意。
「对!快逃!」
「你看上面!这里很可能是户外。用飞的或许可以逃走!你一个人逃吧!我们会争取一分钟……不,至少十秒钟的时间!」
「这提议挺有意思的。亚乌菈,去把出口的门打开。陪他们玩一下也不错。」
「了解!」
安兹指着罗伯戴克他们走进来的方向。亚乌菈轻盈一跃,鞋子发出微光,她的身影随即消失。
「好了,亚乌菈应该已经传送过去开门了,想逃就请便吧。尽管舍弃同伴逃走吧。那么你们谁要逃走?」
安兹伸出手来。骷髅的脸庞没有表情。但他们十分清楚,那脸上浮现的是邪恶微笑。是期待看到同伴哄墙的阴狠笑容。
的确跟冒险者不同,很多工作者小队都只是以金钱利害关系组队,遇到危机很可能会争先恐后地落跑。但「四谋士」不一样。
「爱雪,你走吧!」
「对,你走吧。」伊米娜微笑了。「你不是有妹妹吗?那么就把我们抛下吧。这是你该做的!」
「怎么可以!都是我害的!」
罗伯戴克看到安兹无意立刻攻击,就走到爱雪身边。然后他将从怀里取出的小皮袋塞进爱雪手里。
「没事的。等我们打倒那个叫做安兹的怪物,再去找你。」
「对啊,到时候你要请我们喝一杯喔。」
伊米娜也取出一只小皮袋,塞到爱雪手里。
「……好了,你走吧。还有我寄放在旅店里的钱,尽管拿去用没关系。」
「我的也是喔。」
「……师道了,偶先篓了。」
当然,三个人都知道这是谎言。
他们一点都不认为能打倒安兹那种超乎想像的存在。爱雪知道从此大家就要永别,早已泣不成声,几乎只能发出呜咽,爱雪开始吟唱魔法。
「空中有魔物,用飞的逃走会被抓住喔。」
「——『飞行』。」
无视于安兹的忠告,爱雪发动魔法。然俊她看了同伴最后一眼,就无言地飞向空中。
「……喔,也对,这样比用跑的快,而且也不会累嘛。」安兹摆出一副好像忘了的态度。「不过,真亏你们没闹内哄就决定了。我还以为你们会像个小贼一样,表现得更加难看呢。」
「你是不会了解的,因为我们是同伴啊。」
「是啊。能够当同伴的肉盾而死也不赖……」霎时间,有个念头飞快闪过伊米娜的脑中。「——你的同伴不也是这样吗?」
「唔!」
「你的同伴应该也是很了不起的人吧?我们的感情也很好,就像你们一样。」
「你说得没错。」至今那种邪恶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安兹语气平静地低喃。「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我记得好像是《马可福音》吧。」
「……我们死不足惜,不过,希望你能看在我们做出与你伟大的朋友相同行动的份上,饶那个女孩一命。」
「唔……」安兹犹豫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我对你们这些宵小没有那种慈悲心肠。我要你们受尽折磨,然后死去。不过看在你们情愿舍命也要拯救同伴的份上,就对那女孩网开一面吧——夏提雅。」
安兹毫不在乎地转身背对两人,再度对贵宾室出声呼唤。那种态度摆明了认定自己绝不可能受到伤害。
不,事实就是如此,任何攻击都绝对伤不了安兹。他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如此从容。两人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杀伤安兹这个怪物。所以他们才能冷静思考。因为他们至少得替爱雪争取逃跑的时间。
虽然觉得白费力气,但还是非做不可。伊米娜与罗伯戴克交换了个眼神,互相点头。
至于贵宾室那边,回应着安兹的声音,又有一名少女从天而降。
那是一名美得有如耀眼白银的人类少女。就连怒火直上心头的两人,都被那美貌夺去了目光。
无意间,美少女移动了视线,从正面望着两人瞧。那是对深红色的美丽眼眸。感觉就像握紧了伊米娜的心脏。跟伊米娜一样,罗伯戴克似乎也感到一股沉重压力当头压下而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有困难。
直到少女别开了视线,伊米娜与罗伯戴克都还动弹不得。
「夏提雅,让那个女孩知道何谓恐惧。让她从以为可以逃命的甜美希望,坠落到面对事实时的绝望深渊,藉此做为入侵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惩罚。之后就不要多加折磨,带着慈悲之心杀了她。」
「遵命,安兹大人。」
少女——夏提雅对安兹甜甜一笑。然而,从旁看到那艳光四射的微笑,伊米娜的背脊却窜过一阵冷颤。因为她直觉地明白到,那只是个披着美丽人皮的怪物。
「好好享受狩猎乐趣吧。」
「是,我会的。」
夏提雅对安兹深深行了一礼,然后慢慢走去。脑中某个角落的另一个伊米娜正在大叫:那个少女每走一步,都是在夺走爱雪的性命。但伊米娜与罗伯戴克还是无法动弹。
夏提雅一点都不理会他们俩,看都不看一眼就从两人身旁走过。那点距离只要用跑的,马上就能追上她。但却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怎么,不过来吗?其实你们可以趁我们讲话时偷袭的……想不到还满懂礼貌的嘛。」
这不是在挖苦两人,而是真心话。这种就某种意义来说有点傻气的反应,使伊米娜稍微恢复了斗志。
「我有一事相问!你的这种做法!这种做法哪里慈悲了!」
「神官……我就告诉你吧。在这纳萨力克当中,死亡代表不会受到更多的痛苦,所以称为慈悲。」
死寂笼罩四下。多说无益,只能用手中武器交谈了。
「——我们上,罗伯!」
「好!唔喔喔喔喔!」
罗伯戴克发出不符合他个性的吼叫,冲向安兹,举起钉头锤往安兹的脸上砸。不经大脑思考的全力一击。他知道安兹不可能会躲开,所以才用上了全身力气去殴打。
安兹脸上挨了使尽全力的一击,不出所料,一副不痛不痒的神情。这时罗伯戴克进行追击。他笔直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
「『中伤治疗』!」
治疗魔法的对象是安兹。因为不死者受到治疗系魔法反而会受伤。然而这招也像之前爱雪使用的魔法那样,彷佛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下而失效。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失控的尖叫,伊米娜拉紧了弓弦。然后——放箭。虽然罗伯戴克就在安兹身边,但伊米娜的弓术没差劲到会不小心射中他。这个距离内可以百发百中。
然而——飞来的箭失射中了安兹,没造成任何伤害就掉在地上。
安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跟刚才一样的战术。
「传送魔法!」
「答错了。」
那声音仍然是从背后传来的。
「伊……!」
比罗伯戴克叫得更快,安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伊米娜的肩膀,感觉不到一丝敌意。
然而,效果却无可抵挡。她全身失去力气,虚软倒地。只有意识仍然保持清醒,身体的肌肉却好像变成了黏糊液体。
「你究竟做了什么?」
罗伯戴克始终紧盯着虚软倒地的伊米娜,以及站在她身旁的安兹,颤着声音问道。
「很不可思议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兹揭开谜底,讲出了令他心灰意冷的答案。
「跟刚才几乎是一样的。就是发动无吟唱化的『时间静止』后,一边移动一边发动对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用过的魔法『不死者的接触』,然后从背后碰了她一下罢了。」
四周陷入空间冻结般的死寂。自己吞下唾液的声音听在罗伯戴克耳里,显得异常响亮。
「……你停止了时间……?」
「没错。时间对策是不可或缺的喔?等你们达到七十级左右时,就非得准备这些手段才行。不过你的人生就要在这里结束了,所以没必要了。」
罗伯戴克的牙齿格格作响。
他说谎。要是能这样大叫该有多幸福啊,要是能否定眼前这个怪物——或者该说站在神之领域的存在所说的一切,捣起耳朵蹲下来该有多轻松啊。
他也明白安兹的确实十分强大。
但就算再怎么强大,这个世界的生物也不可能停止时间。
照理来说,时光的流动绝非人类所能支配或控制。现在面对一个能操纵时光的对手,他还能怎么办呢?倒不如叫他拿着一把剑把大森林的树木统统砍倒,还比较有可能办到吧。
安兹·乌尔·恭。那是人类种族绝不可能胜过的存在,是站在神之领域的人物。
罗伯戴克两手握紧钉头锤——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啊……」
罗伯戴克的身体冻任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拍了他的肩膀。因为本来站在眼前的安兹·乌尔·恭——连时光流动都能操控,有如神一般的存在,不知不觉间从视野中消失了。
一股寒气从放在肩上的手流入体内,将自己化为冰块雕像。失去自由的身体甚至让他产生了这种错觉。
「——你们也办不到就是了。」
他用温柔的——感觉不出丝毫敌意的声音对罗伯戴克说道。钉头锤无力地从罗伯戴克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好了。」安兹低声说着,看看失去战意的罗伯戴克。
「辛苦你们白费了一番工夫。」
——没有半点效果。不管用任何手段都不可能伤到安兹。
被彻底击垮的罗伯戴克静静地注视着安兹,平静地问道:
「我想问一个问题。接下来会有什么命运等着我?」
「嗯?因为你是信仰系魔法吟唱者,所以跟那边那两人不一样喔。」
安兹先讲了句开场白,然后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就先说说那边那两人吧。亚乌菈,把那两个人带到大洞去。饿食狐虫王跟我说过巢不够。」
黑暗精灵的耳朵弹跳了一下,同时眼睛圆睁。
「安……安兹大人。马雷!我可以命令马雷去吗?命令马雷带他们过去!」
「唔……唔嗯。可以。」
「了解!我让马雷去做!」
「啊,不好意思。他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喔。至于你嘛——在那之前,我想先讲另一件事。刚才去追那女孩的是我的部下,她是信仰系魔法吟唱者,不过她所信奉的神跟你们信仰的神完全不同。应该说我知道她信奉的那个神,但不知道你们信仰的四大神是什么。所以请让我确认一下。像从属神都有自己的名字,但四大神,或是六大神只有火神、土神这种类似职称的名称。这是为什么?」
「这我并不清楚。」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不是拥有神秘力量的超越性存在,而只是将过去的伟人神格化——」
「——一派胡言!」
「哎,你先听我说。我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如果是这样,你们说你们是借助神的力量发动魔法,但死去的人类有这种能力吗?追根究柢,神究竟是什么?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你们真的是向神借助力量吗?」
「……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有看过神的存在吗?」
「神就在我们的身边!」
「听你的回答,就是没有亲眼看过喽。」
「不是!使用魔法时,会感受到巨大的存在。那就是神。」
「……是谁断定那个是神的?是神自己这样说的吗?还是使用这份力量的人说的?」
罗伯戴克想起各种神学论。对于安兹的疑问,他拿不出一个明确的解答。这个问题在各界神官之间仍然是个争议性议题,但大家还是做出了一个结论,认为那是神的存在当中的一部分。
罗伯戴克正想开口,不过安兹抢在他前面说:
「……好吧,假设那是高等存在——也就是所谓的神,我觉得那原本应该是个无色的存在。说穿了就是个力量团块。只要在它上面滴上彩色液体,就会产生各种变化……好吧,在具有魔法法则的世界想这些问题,连我自己都想吐槽了。就算神实际上是存在的也不奇怪嘛。」
「…………」
「抱歉。我本来不是想说这些。我是在想你们信仰的神的力量,是不是能够学得起来……说得明白点,我想进行人体实验。」
「……人体实验?」
「没错。比方说让一部分记忆产生变化,把你信仰的神变成别的神,看看会带来什么结果。」
疯了。这是罗伯戴克诚实的感想。
不对,对方是不死者,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不奇怪。
安兹兴味盎然地望着往后倒退一步的罗伯戴克。那道视线就像观察实验动物的学者,让罗伯戴克甚至想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证明神的存在……就别开这种玩笑了吧。真正的目的是解开力量的谜团,或许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况且如果真的有神这种存在,我也想确认他们有没有可能与我为敌的情感或智慧。我呢,一点都不觉得只有自己被选上。实际上我也看到了许多类似的阴影。」
他完全听不懂安兹在说什么。
「所以我需要扩充军备。当然,也许根本没有人与我为敌,也可能没有人像我们这么强大。但身为组织之长就不能怠忽职守,你说是不是?自以为强大就贪安好逸,不求精进,总有一天会被人趁虚而入的。」
我想确认神的存在,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安兹说完耸了耸肩。
2
爱雪重复着紊乱的呼吸。
每当周围的草木随风摇晃,她就吓得身子一震,然后像只小动韧般环顾周遭。
周围全是森林,很多地方照不到光。苍郁茂密的树木枝榧辽蔽了天上洒下来的光,地上几乎一片黑暗。
在以人类视力连步行都有困难的场所,没有照明手段的爱雪之所以能够行动,是因为使用了魔法「夜视」,使得周遭在她的眼里就像白昼一样尽收眼底。
然而即使如此,还是有能轻易藏起一个人的树下杂草,足够躲在后头的大树,以及沙沙摇晃的树枝等无数必须留心的地方。
身为魔法吟唱者的爱雪,要是被魔物扑倒或压倒,靠蛮力是绝对推不开魔物的。若是平常,同伴会立刻伸出援手,然而现在没有人会帮助自己,没有人负责保护前方,也没有人会帮自己治疗。
换句话说她必须在陷入近身战之前抢先察觉敌人的存在,看要拉开距离还是逃走。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精神紧绷地窥探四周,精神疲劳比平常更激烈。
本来她想既然身在户外,可以使用「飞行」一口气逃走。然而当她飞到树林上空时,看见夜空中有着剪纸画般的巨大黑影,好像在寻找什么似地飞来飞去,只得放弃这个计划。
一旦目睹了有如巨大蝙蝠的存在,就不会想跟它们来场空中竞远。因为就算可以用「透明化」欺骗蝙蝠的视觉,也骗不了它们所拥有的特殊感觉器官。
爱雪确认了周遭安全后再度飘浮起来,用慢吞吞的速度在半空中前进。
她用比「飞行」的最快速度慢上许多的速度前进,是因为要窥探周围情形。若是全速飞行,就算对周围提高警觉,发现的时机还是会慢一拍。这样一来甚至有可能一头撞进一群魔物当中。为了避免这种情形,只能放慢速度。
不久,爱雪感觉到包覆自己的魔法薄膜渐渐变弱。「飞行」的有效时间过了。
她慢慢让双脚着地。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要再次使用「飞行」没有问题。她可以感觉到自已还有这点魔力。但她同时也需要「夜视」,还要维持为了以防万一而发动的防御魔法,这些都要消耗魔力,而且也得保留力量应付可能无法避免的战斗。
爱雪能够使用的魔法当中,第三位阶魔法「飞行」是位阶最高的魔法。换句话说,就是最耗魔力的魔法。所以她尽量不想用。
但是「飞行」可以忽视难走的地形,而且肉体不会疲劳,如果不能使用这个魔法,逃出这座森林需要花掉多少时间,她连算都算不出来。不只如此,不能飞就代表也不能确认目前位置。
爱雪来到这里的一路上,有时会提升高度飞到树上确认竞技场旁边的大树,以确定方位。如果不使用「飞行」移动的话,爱雪恐怕很快就会失去方向感。待在苍郁森林中看不见能当成路标的大树,状况也不允许她每次都爬到附近树上确认方位。
「——找个地方休息。」
爱雪喃喃自语。
的确,只要能休息恢复魔力,就可以多用好几次「飞行」,而且在太阳下行动也比较安全。尤其是栖息于森林的魔物很多都是夜行性。
与其在这个幽暗森林中勉强前进,不如找个地方藏身过夜,安全性高多了。
可是,爱雪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地点。
如果伊米娜在的话,应该会告诉自己哪里安全吧。如果有罗伯戴克或赫克朗在,就算在危险的地点也能安心休息。但可靠的同伴已经不在了。
「——伊米娜,罗伯戴克。」
爱雪让身体靠着大树,想起同伴的事。
「……你们骗我。」
已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两人还没联络自己。
他们还是没能逃掉。
不,她早就知道了。他们不可能打赢安兹那种超人存在。但爱雪还是不禁怀着小小的期待,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愚蠢了呢——
爱雪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树,闭上眼睛。她知道这样很危险。
但她很想闭上眼睛。
她想着那三人的事,用力闭起眼睛。
树皮的冰凉触感抚慰着头部。稍微休息一下,让她强烈体会到自己真的累了。高涨的紧张感彷佛化为精神疲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唉。」
她放松脖颈的力道,让头往后仰。
然后她瞪大了双眼。
「夜视」鲜明映照的黑夜世界之中,一幕景象映入了视野,但爱雪反应不过来。
有个人物俯视着爱雪。
那是个爱雪从未见过,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少女。
少女穿着与森林格格不入的柔软漆黑舞会礼服。肌肤如白蜡般雪润。她还用一只手拈起银色长发,以免垂到了爱雪身上。
就连曾经是贵族的爱雪都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少女。如果出现在舞会上一定会成为抢手货,光凭她的美貌,想要什么都能到手。深红双瞳散放着勾魂的魅力。
爱雪马上就回过神来。不可能有人会穿成这样出现在这里。而且她双脚站在树上,与树干呈现直角站立。
有可能是安兹派出的追兵。但也不能肯定不是长年住在这座森林里的居民。
「捉迷藏结束了吗?」
小小的期待轻易就破灭了。
「——追兵。」
爱雪跳了起来,一边拉开距离,一边将法杖对准少女。少女似乎对爱雪失去了兴趣,沿着树干走下来,降落在地上。
「快点逃走呀。」
「——只要在这里打倒你,就可以安全逃走。」
自己说着,爱雪内心却在苦笑。她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打赢安兹那种超乎常理的怪物派出的追兵。
但她还是摆出这种态度,纯粹只是为了观察对方的反应。
「那好呀,就稍微陪你玩一下。」
一副完全理解彼此实力落差的态度。也就是说对她而言,与爱雪的战斗不过是游戏程度罢了。
「——『飞行』!」
爱雪吟唱魔法后,开始逃亡。没时间慢慢低空飞行了。一口气提升高度。她以双手护着脸,穿越树枝之间,迅速飞到树木上空。
夜空下,爱雪环顾周遭。她是在提防刚才看到的那种像巨大蝙蝠的魔物。不过,附近一带没看到它们的身影。既然如此就逃走吧。
「哎唷,加油呀,加油呀。」
爱雪正要逃走时,一阵悦耳的声音对她说道。爱雪的心脏重重跳了一拍。她的视线四处旁徨,寻找对方的位置。然后爱雪看到比自己更高的空中。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刚才那个少女就在那里。
「——『雷击』!」
突出的法杖前端飞出苍白雷击,划破黑夜,刺进少女的体内。这是爱雪能使用的最强的攻击魔法。即使被雷击贯穿,少女脸上浮现的微笑仍然没有消失。
足以与安兹匹敌的存在。爱雪敢肯定这一点。那同时也就表示她是爱雪不可能战胜的存在。爱雪想逃走,但少女发山了开心的声音。
「来吧,我的眷属。」
少女背后长出一对巨大的翅膀。那像是蝙蝠的翅膀,只是大得离谱。是一只从背后分离飞起的异常巨大的蝙蝠。当然,具有深红眼瞳的蝙蝠不可能只是一般野兽。
蝙蝠发出啪沙啪沙的声音飞起,少女在一旁咧嘴笑着。那种笑容足以令爱雪全身冻结,丝毫不符合少女的外貌年纪。
「来吧,尽管努力逃命吧——」
爱雪逃跑着。
不顾一切地逃跑着。
为了摆脱追兵而冲进树林里,任由树枝割伤自己的身体逃跑。
自己可是抛下了同伴逃走,至少得成功逃出去才行。为此她愿意做任何事。
然后不知道飞了多久,爱雪面临了绝望。
墙壁。
眼前有一面看不见的墙壁。
明明世界还在扩展,却有一面墙壁挡住了爱雪的身体。现在爱雪位于两百公尺的高空,看不见的墙壁一路延伸到这么高的地方。
「——这是……」
爱雪用充满绝望的声音喃喃自语。她一边用手摸着墙壁一边飞行。然而,到哪里都是墙壁。墙壁。墙壁。墙壁。
没错,不管她飞到哪里,手都摸到硬硬的触感。
「这究竟是?」
「墙壁呀。」
本来不该得到回答的自言自语,竟然有了回应。爱雪猜得到那是谁的声音,一脸疲惫地回过头来。
在那里的人果然跟她猜的一样,就是刚才那个少女。还有在周围盘旋的三只巨大蝙蝠。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呢,这里是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第六层。也就是地下。」
「……这个世界是地下?」
爱雪指着世界。天上是一片星空,风静静地吹拂,森林绵延整片大地。她觉得地下不可能有这种世界,但又觉得如果是这些人的话,这点小事或许易如反掌。
「四十一位无上至尊——他们过去曾经统治这片土地,并且创造了我们。就连无上至尊创造出来的我们,也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原理。」
「——创造世界?那是只有神才能……」
「是呀。对我们来说,以安兹大人为首,曾经待过此地的那些大人就是神。」
爱雪环顾周遭。
她已经接受了事实。都目睹了这么惊人的现象,也只能接受了。
接受自己不可能活着回去的事实。
「好了,你不逃吗?」
「——逃得掉吗?」
「不可能。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放你走呀。」
「——是吗?」
爱雪双手握紧法杖,飞向少女,她已经没有魔力了,所以无法使用魔法。但她还是尽最后的努力逃跑。这是「四谋士」最后一个成员爱雪的职责。
「好好好,辛苦你了。」
少女兴趣缺缺地对舍命突击的爱雪说。
「那么,你的逃亡就到此为止喽。真可惜你最后没有痛哭给我看。」
少女轻轻松松就用手接住了挥动的法杖,拉向自己。爱雪失去平衡,被拉向少女身边。两人在空中相拥。
少女就这样将脸埋进爱雪的盾窝。爱雪扭动着身子想挣脱,但少女的身体就像被黏胶固定住一样推不开。温热的气息落在颈项上,让爱雪身子打了个冷颤。
「……嗯~汗臭味。」
身为工作者的爱雪认为,工作时本来就没办法保持清洁。这点对于工作者、冒险者或旅人等在外旅行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被人嫌脏也可以笑着回答「那又怎样」。
可是,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而且美若天仙的少女这样说,难免会自惭形秽。
少女的脸庞离开了爱雪的颈项。一看到那深红色眼睛的瞬间,一股厌恶感袭向爱雪。因为那双眼睛里,暗藏着想贪婪享受女人的肉体,欲火焚身的男人般的情感。
「放心吧。你会死得一点痛苦都没有。要好好感谢安兹大人的慈悲心肠喔。」
「——!」
爱雪正想回嘴,却大吃一惊。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了。就像灵魂被那双深红眼眸吸走了似的。
爱雪这时才终于察觉少女的真面目。她不是入类——而是吸血鬼。
「……然后呢。」少女把脸逼近爱雪的脸蛋,从双唇中溜出的舌头,舔舐了爱雪的脸颊。「……咸咸的。」
少女咧嘴一笑,爱雪的心因为绝望而碎裂。
少女加深了笑意。
嘴角像裂开般延伸到耳畔。从虹膜渗出的色彩,将整颗眼球染成了血红色。
然后她张开嘴巴,宛如会发出啪喀一声似的。刚才还排列着满口洁白牙的口腔,此时长满了有如针筒般又细又白的物体,就像鲨鱼的牙齿一样层层重叠。散发粉红色淫秽反光的口腔显得又湿又滑,透明的口水从嘴角滴落。
令人胆寒的恐惧从心底涌生,笼罩着爱雪。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对放声狂笑,散发血腥味的怪物,爱雪放弃了自己的心灵。
最后浮现在脑中的,是在家里等待自己的两个妹妹。
「恶恶恶恶恶?昏过去了啊——?……那就不需要用魔法让你昏倒了。你就这样在梦中投入死神的怀抱吧。」
3
将入侵者交给部下善后,安兹在王座之厅启动萤幕,浏览纳萨力克内的资料。最让他在意的持有金额只有极些微的变化。因为他们几乎没有用到付费型陷阱。算是一场相当成功的演习。
他对神色紧张地等待评价的雅儿贝德破颜一笑——虽然骷髅的脸不会露出表情——然后赞美她:
「非常好。虽然入侵者很弱,但在这个世界的人类当中算是有点实力。而你只用这点程度的花费就消灭了他们,看来今后可以放心把防卫工作交给你了。」
「谢谢您的赞美。」
雅儿贝德神情明显松了口气,深深低头致谢。
「那么安兹大人,您时间方面没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问过潘朵拉·亚克特了,上面那些人虽然觉得工作者们回去得慢了,但还是决定先等一天,或是等到遗迹内有了动静才行动。」
眼见到了早上仍然没有半个工作者回来,冒险者们全都慌了手脚,但飞飞——潘朵拉·亚克特向他们提议待在现场等个一天看看。虽然事先说好一旦遇到紧急状况必须撤离据点,到较远的地点观察情形,但精钢级冒险者的发言比事前的决定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