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两位领导者 第一章 安莉慌张忙乱的每一天 === .2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我想应该不是。比较像是森林深处发生了状况。」
「这样啊。」
听到他的回答,安莉不禁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先去报告指挥官。」
「好,辛苦啦。」
「辛苦了。」
两人挥了挥手后,久命让狼向前奔跑。两人以目光追著他们的背影,只见他们钻进了村庄缓缓开启的大门里。
「那么,我们回去吧。」
「好。」
●
安莉与派波在井边洗好手回到家里后,听见一名少女的声音。
「姊姊,欢迎回来。」
石头与石头相互摩擦的声音伴随著招呼声传来。往声音的方向一看,妮姆正在屋子后头转动石磨。
石磨散发出呛鼻的强烈臭味。那臭味跟安莉手上刚才散发的味道很像,只是加重一倍,即使站在稍远处都能闻得到强烈的臭味。
妮姆大概已经闻习惯了,并没有任何问题,但安莉却被强烈臭味薰得眼角泛泪。而站在身后的派波并没露出特别的表情。不知道是种族特性,还是认为在主人的妹妹面前露出厌恶的表情是件失礼的事。
「我回来了。如何,都磨好了吗?」
「嗯,磨好了。你看。」妮姆满意地微笑,用视线指向一处。在安莉出门前还堆得高高的药草,现在只剩下一点点。「很厉害吧!几乎都磨完了喔。」
妮姆受到安莉拜托,正在把药草磨成泥装进瓮里。有些种类的药草必须晒乾保存,有的则必须磨碎保存。
「哇啊,你好努力喔,妮姆!」
安莉大大地称赞妹妹,使她露出有点得意的腼腆笑容。不知道是不知不觉间受到恩弗雷亚的薰陶,还是想尽量帮上姊姊的忙的心意使然,妮姆处理药草总是细心又俐落。
药草是卡恩村很重要的收入来源。可说是劳动力不多的开拓村唯一的特产。
贩卖药草是赚取货币的珍贵手段,因此,村民们知道好几处各种药草丛生的群落。
安莉陷入沉思。这种药草在村庄能采到的药草当中,报酬率是最高的。但这药草只有在即将开花前的短暂时期才具有药效,因此只能当成临时收入。虽然已将目前所知的群落都采集完毕,不过如果再往森林更深处探索,或许能在某处找到尚未有人采集的药草。
但大森林总是有魔物四处徘徊,不是安莉能当郊游一样前往的地点。不过现在有哥布林在,还有采药经验丰富的恩弗雷亚在。只要请求他们协助,应该可以赚到一笔不小的收入。
犹豫了一会儿后,安莉向派波提出了请求。
「我想去新的地点采药草,可以请你陪我去吗?」
照常理来想,安莉并不需要亲自前往危险的大森林,只要派本领高强的哥布林去即可。然而,安莉召唤的哥布林们有个奇特的弱点。
那就是他们很不擅长找药草,或是肢解打到的猎物。
这与做菜时类似,即使把药草拿给哥布林们看,他们也无法找出就长在眼前的同一种药草。虽然让人不明就里,总之他们就是缺乏这种能力,而且学也学不会。就像是被某人删除了这项能力一样。
因此如果要找药草,就必须要有人跟哥布林同行。
「是无所谓,可是……如果安莉大姊也要一起去,恐怕有点困难喔。」
「咦,是这样吗?」
「是啊,刚才久命不是说森林深处好像发生了什么状况吗。如果是这样,森林里会变得不太平静。」
看到安莉一脸不解,派波进一步详细地说明。
「戒心比较强的家伙,有时候会换地盘。这样一来,周围的地盘也会暂时乱成一团,引起很多混乱。说得明白点,就是现在更容易遇上魔物,危险度比平常高。搞不好还会有些魔物跑到森林外头来。就算安莉大姊再怎么浑身是胆,也犯不著故意涉险嘛。」
「是这样啊……」虽然安莉对于浑身是胆这点抱持疑问,但她觉得应该是平常那种客套话,也就没特别理会。「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大型移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真的不知道。虽然很想派人进去大森林仔细调查……可是如果我们去了森林,村庄的守备就会变得薄弱……有了!雇用冒险者怎么样?」
「有点难喔。」安莉蹙眉。「恩弗告诉我,冒险者的委托费很贵的。虽然耶·兰提尔的领主好像会负担一部分的费用,但我们这种小村庄,就连自己这一份都付不太出来。」
「原来如此……」
「如果能采到很多药草拿去卖,说不定还有点希望……不然就只能卖掉恭大人送我的道具了……」
安兹·乌尔·恭送了安莉两支号角。一支在使用后消失了,另一支还藏在安莉家里。
「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喔,大姊。如果要卖,还不如用掉比较好。」
「我当然不会卖掉。」
安莉不想成为把人家好意赠送的道具卖掉的差劲小人。就算陷入非卖不可的困境,她也不想那么做。而且恭大人直到现在都还在关心村庄的状况,特地派女仆率哥雷姆过来帮忙,安莉绝不想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不过这下就伤脑筋了。那种药草只能在这个时期采到。所以虽然有点危险,但如果可以,我还是……」
安莉对一脸担心的妮姆笑了笑。她不想让剩下的唯一一个亲人伤心,但也不想错过赚取现金的难得机会。的确,如果从优先顺序来考量,自己的选择或许是错的。但她也想回报为了村庄卖命──将自己视为主人的哥布林的恩情。
(我得多赚一点钱,打听看看能不能替哥布林们买些装备。全身铠(full te ail)之类的防御力好像很高呢。那个身穿黑铠的人……对了,那位人士叫什么名字来著。)
安莉完全不懂武器或防具的行情,但她猜想应该很昂贵,才会下定决心不要错失机会。这时派波伸出了手,要安莉等一下。
「……嗯──好吧,毕竟我刚才说的都是个人意见,还是先跟指挥官谈谈好了。请安莉大姊也别太快决定,我可不希望指挥官骂我乱讲话。而且,我想恩弗雷亚大哥应该也会想要各种药草吧。」
就在安莉开始烦恼该怎么做时,一阵可爱的咕噜声响起。一看,妮姆一副不满的样子盯著安莉。
「姊姊,我肚子饿了。我们吃饭吧!」
「也是,对不起喔。那么,收拾好之后去洗洗手。我去做饭。」
「好──」
妮姆元气十足地回答后,把石磨分成两个,用刮刀灵巧地将累积在中间的绿色糊状物刮进小瓮里。安莉一边想著要煮些什么,一边往家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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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莉站在都武大森林前方。当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对安莉竭诚尽忠的哥布林军团也全员到齐,站在她身边。
哥布林们的武装是炼甲衫(cha shirt)与圆盾(round shield),腰上垂挂著厚刃的大砍刀。炼甲衫底下是褐色的短袖短裤。此外还穿上坚韧毛皮做成的鞋子。腰间挂著用来装小东西的随身包。可说是全套武装无一缺漏。
全副武装的哥布林们,正在对携带物品做最后检查,确认水袋的水量以及厚刃大砍刀的锋利程度。
所有人装备都很齐全,但背的行囊很少,因为他们打算短时间结束工作,不考虑长期在大森林内进行探索。
并不是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当安莉的护卫,跟著她在大森林内探索。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详细调查骑兵带回的情报,以及发现大森林内的异常状况。不过因为他们只需要守住村庄,所以只计划在村庄周遭进行广而浅的探索。
只有三个哥布林会跟著安莉去采药草。
另外还有一人,就是恩弗雷亚。他也做好了万全准备,穿著适合在森林等地采集药草的服装。只要有恩弗雷亚在,采药过程想必会很顺利。
大概是感觉到安莉的视线,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说「什么事?」安莉挥挥手说「没什么事」,但他好像还是有点在意,伴著身旁的大块头哥布林一起走到安莉身边。
这个哥布林肌肉结实而且体格高大,令人难以想像他是哥布林。他用只重视实用性的朴实胸甲(
east te)裹住强壮身躯,背上扛著用惯的巨剑。
他是寿限无,是哥布林的头子。名字是安莉依出现在故事中的哥布林勇者「寿限无·裘盖姆」取的。顺便一提,这个故事当中,与哥布林勇者并肩奋战的骑士们都有个特别的名字,这些名字也就成了其他哥布林的名字。
「看你好像不是在担心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真的没事!只是正好看你一眼而已。」
「那就好,不过进入森林后,即使是一点小事都有可能致命。所以就算只是一点小问题也要说出来喔。」
「就是啊,安莉大姊。刚才已经说过,我们要去巡视森林周围的情形,所以万一有什么紧急状况,是无法立刻赶来帮你们的……真的不要紧吗?」
寿限无那粗犷的脸庞忧心地扭曲,凑过来端详安莉的脸。安莉对他微笑。
「不要紧。我们不会走太里面,他们也会保护我们的。」
「那就好……」寿限无望向安莉看著的三个哥布林,依序瞪了每个人一眼,然后扯开嗓门:「喂,小子们,你们都清楚吧。不准让大姊受到一点小伤,知道吗!」
「是!」
三个哥布林──五劫,海砂利与云来──同时中气十足地回话。
「也请恩弗大哥多照顾安莉大姊喽!」
安莉忽然发现海砂利摆出了正面双臂肱二头肌的姿势。
「在这时候表现啊……咳嗯!当然喽!我一定会保护安莉的!」
恩弗雷亚充满自信地笑了,安莉彷佛看见他的亮白牙齿闪闪发光。这种态度与平常的他落差太大,感觉有点恶心。不过安莉猜想,大概是因为要去森林,他的情绪才有点亢奋吧。
像个小孩子一样。安莉不由得微笑,觉得自己好像是他的姊姊。
「谢谢你,恩弗。请你多帮忙喽。」
(奇怪,这次换成侧面胸大肌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咦,还要喔……呃,我准备了很多自制的炼金术道具喔!包在我身上!」
看到第二次的「闪闪发光」,令人微笑的感觉笔直下降了一半。
「呃,嗯……拜托你喽。」
「啊──万事拜托了……不过啊,说真的,您其实没必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寿限无转向安莉,再次板起了脸。安莉见他又想提起在村庄里讲过好几遍的事,心里觉得有点厌烦,但毕竟他是担心自己才会这样说,不能摆出恶劣的态度。
「可是药草还是得采啊,不然就赚不到钱了……」
「卖动物毛皮之类的不行吗,如果是那些,我们还有办法弄到手。」
「那是不错,但还是药草最值钱。」
动物毛皮与药草的价格截然不同,可以说有著云泥之别。如果是珍稀动物的毛皮,的确可以卖到好价钱,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可以请恩弗大哥采来……」
「巴雷亚雷家跟我们家的家计是分开的。我们必须互相帮忙,平分利益。不可以老是依赖人家。」
在村里生活,有事就是要互相帮忙──所以一旦被村人断绝往来,接下来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但若因为这样就事事依赖别人,也表示这一家无法独立自主,村民的包容力可没那么大。自给自足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两人将视线从在后面说著:「海砂利,这种时候还是识相点,别摆姿势了啦……」的恩弗雷亚身上移开。
「您说得有道理……虽然是这样没错……但只要您跟大哥在一起,钱不就能共用了吗……不过……阻止不了您对吧……」
寿限无越讲越没力。他应该也明白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安莉去大森林吧。
虽然安莉也不想让真心为自己担心的寿限无烦恼,但她心意已决。
明知道有危险还要闯进森林,是因为她听到海砂利说「无法维修装备」的缘故。
磨菜刀也就算了,修理铁制武器防具只有专业铁匠才办得到。换句话说,他们哥布林怀抱著一个潜在危机。装备品质变差,就离死亡更近一步。备用武器是不可或缺的。
他们赌命保护自己,将自己当成主人一样崇敬,那么自己这个受到保护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安莉的结论是:自己不该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坐享他们的牺牲奉献,而是应该尽力支援,让他们能够随时全力以赴。
哥布林们是安莉的护卫,但同时也是卡恩村的守护者。只要搬出这个理论,或许也可以向所有村民徵收购买武器所需的费用。然而,安莉舍弃了心里浮现的这个主意。
安莉很想由自己向哥布林报恩。这次的探索之行,也就是她的诚意与矜持的表现。
「本来应该要等确认安全无虞之后,再让安莉大姊前往的……」
在后面插嘴的,是哥布林魔法师──玳诺。
这是个戴著人形生物头骨的哥布林魔法吟唱者。
手上拿著虽然简陋,但比自己身高还高的弯曲木杖。全身上下装饰著像是某种部落会穿戴的奇妙饰品,胸口部分微微鼓起。仔细一瞧,脸庞似乎比男性柔和一点。就连看习惯哥布林外貌的安莉,都只能看出这点差异,一般人一定无法分辨。
「不过,应该无法确认森林里是不是安全了吧。」
「嗯,是啊。很可惜,谁都无法确认。顶多只能判断森林是否平静下来了,而且那也要花很多时间,如果还要调查新的地盘分布等资讯,就会花更多时间。」
这么一来,想要的药草采收时期就过了。听到玳诺这样说,安莉眼中隐藏著坚定意志,果决地说:
「不要紧,我不会走到那么里面。」
看到好几次问答都无法改变安莉的想法,寿限无死了这条心,看向当保镳与安莉同行的三个哥布林。说的话还是跟刚才一样。
「我们无法保护安莉大姊。所以你们要代表我们大伙儿保护安莉大姊的性命喔。顺便也要保护恩弗大哥。」
「是!」
「其实大家本来应该一起行动最安全。分散战力太愚蠢了。」
玳诺嘟囔著。
「那样就不能第一时间处理问题了,对吧。」
「对。我们必须赶走接近村庄的魔物,或是想建立地盘的一些家伙,不然之后会很麻烦。它们一旦筑了巢就不会离开,就算暂时离开,之后大多也会再回来。」
伴随著大森林势力分布的变化,大森林──尤其是村庄附近必须搜索一番。
这次是第一次搜索。因为是第一次,危险性也就最高。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只能派出三个哥布林保护安莉。
「好,那么,大伙儿走吧!赶紧结束搜索,再与大姊会合!」
寿限无大声吆喝,哥布林兵团便发出威猛的同意吶喊。
●
大森林内部。
往内部前进一百五十公尺后,温度降低了几度。这纯粹是因为太阳光照射不到的关系。话虽如此,倒也不至于一片漆黑,即使是安莉也能顺利看见周围的状况。安莉等五人穿越沁凉的空气,往森林里走。
大森林目前仍保持著寂静。除了树梢摇晃的微弱声响,以及不时回荡的鸟兽鸣叫之外,几乎安静无声。只有安莉等人的脚步声回荡著。以寿限无为主组成的另一支小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完全没听到声音。
一行人组成类似三角形的队形,在森林中前进。安莉与恩弗雷亚走在中间。
在森林里很难维持扩散式的队形,因此正常来说都会采取直线队形,但哥布林为了保护两人,才勉强维持这个队形。虽然因此拖慢了前进速度,不过他们认为这是不得已的。
往大森林深处北上之后,恩弗雷亚开始四处张望。
他是在寻找沉眠于密林里的宝藏──药草。
关于药草方面,安莉也不是外行人。单纯的口服与外用药,或是一般能做为药水材料的药草,以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安莉算得上是知识丰富。但还是完全比不上恩弗雷亚。不只是医疗用药草,他对可以当成炼金术原料的植物也知之甚详。
「找到什么稀奇药草了吗?」
安莉一问,周围的哥布林们就好像等著这句话似的,一齐摆出了姿势。
(又是双臂肱二头肌……现在很流行吗?)
安莉偏偏头,没注意到恩弗雷亚露出有点厌烦的表情。
「我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叫他们别再打这种暗号呢……缺乏勇气真是太糟糕了。呃,那边不是有带点茶色的苔藓吗?」
恩弗雷亚指著的地方,的确长著苔藓。
「那个叫做贝贝亚莫克藓。加一点到治疗药水里,可以增强一点药效喔。」
「喔,是这样啊。如果是我,一定会以为是普通苔藓就错过了。不过就算你告诉我,如果是我来找,大概还是找不到。真不愧是恩弗。」
「哎呀──恩弗大哥真是太厉害了。那个很值钱吗?」
「还算值钱──啊,等等。不用去采没关系。我跟安莉要找的药草更值钱。如果没采到很多,回来时再采这个就好了。」
「原来如此,了解。不过话说回来,对恩弗大哥来说,这座森林就像一座宝山,想靠它发财也不是问题呢。哎呀──只要跟恩弗大哥在一起,生活就有保障喽。」
「没有啦──」
周围的哥布林们改变了姿势。
「咦──嗯,或许吧。我还算有点自信,可以让愿意嫁给我的人不愁吃穿。」
「嗯。恩弗应该办得到喔。」
宁静的森林,流过一阵尴尬的空气。
「那个,大姊,您的感想就只有这样吗?」
「咦,海砂利,什么意思?」
「咦?没有啦,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啊……对了,我忘了问一个问题。请问一下,两位在找什么样的药草?」
「我没跟海砂利你说吗。我们在找的药草叫做安凯西,妮姆已经磨完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了解啦。说是这样说,我们也分辨不出来就是了。那么,继续往前走吧。」
一步一步往深处前进,浓郁的森林芬芳就钻进鼻腔。
当一行人置身于杳无人烟,感觉得到人类的脆弱与渺小的世界时,恩弗雷亚开口道:
「在这附近稍微找一下吧。这里树荫多,空气有些潮湿……也许附近有池塘之类的,那种药草都会自然生长于这种地方。而且也没有被魔物破坏过的痕迹,我觉得可以找找看。」
「了解,恩弗大哥。」
既然是身为药师且经验丰富的恩弗雷亚,应该不会说错。哥布林们与安莉都表示同意。
一行人放下背著的各种物品,减轻身上负担。
「啊──大姊,你要不要去帮一下大哥?」
「啊,说得也是。恩弗背那么多东西,一个人处理应该很辛苦。」
她走到正把行囊放下的恩弗雷亚身边,手脚俐落地帮忙。
「谢谢你喔,安莉。」
「别在意,恩弗。不过话说回来,专家的随身物品就是不一样呢。原来需要这么多种工具啊。」
安莉的眼角余光扫到哥布林们满意点头的模样。她不懂他们在满意什么,总之决定视而不见。
「那么,开始找药草吧!」
以若干压低音量的「喔──」呼喊声做起头,哥布林开始戒备四周情形,而安莉与恩弗雷亚则开始采集药草。
安莉本来做好了不会那么简单就找到的心理准备,但幸运的是,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安凯西。她一眼就看到药草丛生于树林隙缝间。
「在那边。想不到一找就找到了群落,幸好有找恩弗陪我一起来。」
「没有啦,不是我的功劳。只是运气好才能找到没被破坏的群落。要是有魔物践踏过,那可是惨不忍睹呢。」
大量生长的药草虽然还不到金山银山的地步,但至少也像是堆积如山的钱币。安莉拚命压抑心中燃起的欲望。他们现在待的地方很危险,不能利欲薰心,必须赶快把药草采完。
不过──安莉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从根部摘取药草。
安凯西的药效成分累积在根部附近。但不能连根拔起。因为这种药草生命力很强,只要根还在就会再长出来。若因一时偷懒而拔光好不容易发现的新群落,那就太浪费了。
每次摘起药草时传出的刺鼻臭味,只要习惯了也就不会影响作业。比起恩弗雷亚家的恶臭,这里简直是天堂。
她一株一株小心摘起,并注意著不要压烂药草,放进夹在腋下的袋子里。如果能让哥布林们帮忙的话会更快,但哥布林们正在提高警觉注意四周。安莉也没笨到会叫负责警卫的他们帮忙摘药草。
身旁摘取药草的恩弗雷亚动作很灵巧,拔得很快。而且摘得非常漂亮,不会减损药效。只有专业人士才能有这么精湛的技术。
安莉一语不发地望著他专心采药的侧脸。熟悉的脸庞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他长大了呢。)
「……怎么了?」
大概是注意到安莉停下动作,觉得怪怪的吧,恩弗雷亚突然抬起头来。
虽然没有怎样,但安莉害臊起来,她低下脸。
「没有,只是觉得恩弗很厉害。」
「……会吗,我觉得还好耶。毕竟我也算是个药师嘛,这点技术很普通吧。」
「…………是吗。」
「我觉得啦。」
对话到此中断,时间缓缓流逝,而袋子里的药草逐渐增加。就在袋里装满了一半以上时,突如其来地,哥布林压低了身体,在两人身边坐下。
安莉吓了一跳,海砂利比了个手势要她安静。安莉明白到发生了某种异常状况,这才停下手边工作,侧耳倾听。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拨开草丛前进的声音。
「这是……」
「有什么正在往我们这边过来。与其说是以我们为目标……我觉得正好往这个方向前进的可能性比较大,总之我们先到旁边去吧。」
「……那应该不需要用能发出大声音的道具声东击西喽。」
「大哥说得对。我觉得还是不要比较好。感觉好像会弄巧成拙。好,我们走吧。」
五人离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到附近一处树荫下。他们没有走远,是担心会发出踩踏草地的声音。如果对方只是正好往这个方向前进,就没必要冒险让对方发现自己。
这棵树不算太大,无法遮住整个身体,但他们仍趴在树下,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五人维持匍匐姿势屏气凝息等待,祈祷发出声音者能够往其他方向前进。然而很遗憾,他们的心愿没能实现,发出声音者进入了一行人的视野。
「……咦﹖」
安莉口中漏出小声的惊呼。
那是个遍体鳞伤的小哥布林。
他全身上下满是小伤口,流著鲜血。呼吸紊乱不堪,满身大汗,全身都是血。
哥布林本身体格比一般人类小,但这个哥布林更是特别矮小。安莉与哥布林一同生活而锻炼出的洞察力,告诉她这是个「小孩」。
哥布林小孩害怕地回头往后方──自己跑来的方向看。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见更远的后方传来拨开草丛的声音。从状况看来,像是一个人在追另一个人。
哥布林拚命摆动痉挛的双脚,躲到与安莉他们躲藏的不同的树荫下。
「怎──」
「──请勿出声。」
五劫打断安莉的话,视线完全没动。保持警戒的目光笔直看向哥布林小孩出现的方向。
几十秒后,追杀者突然地现身了。
那是一只有如巨大黑狼的魔兽。可以肯定那不是狼而是魔兽,是因为它身上缠绕著锁链。那锁链像是一条要绞杀猎物的蛇,但完全不妨碍魔兽的动作,甚至有如幻影一般。不只如此,它的头上还长出两支犄角,向前突出。
恩弗雷亚喃喃说出魔兽的名字。
「犬魔(barghest)……」
虽然不是在回答他,不过犬魔像条狗似地抽了抽鼻子,然后──脸孔扭曲。那是一般野兽绝不可能露出的邪恶狞笑。缓慢移动的视线,对准刚才逃过来的哥布林小孩藏身的树木。
如果犬魔拥有一如外观的──野兽般的嗅觉,不可能闻不出那么浓的血腥味。
就状况来看,哥布林能勉强逃到这里,并非他有力量能对抗犬魔。不是犬魔嗜虐成性,要不就是它正在玩一场狩猎游戏(sort huntg)吧。
突然间,犬魔停下动作。它狐疑地皱起眉头,瞪著药草密集生长的地方。
(啊──)
安莉缩回了头。其他人也跟著把头缩回去。
安莉躲在树后张开自己的手掌心,肌肤上飞溅著点点绿汁。身旁的恩弗雷亚也做出了相同动作。
(摘药草时沾到的汁……)
没错,就是妮姆磨烂药草时发出强烈臭味的那种汁液。当事人因为鼻子都麻痹了,闻不出来,但他们手上应该飘散著那种强烈臭味。剧烈的心跳声吵得要命。
「开始移动了……它好像要离开我们这边,不知道是不是没注意到臭味。」
云来把耳朵贴在树上观察情形,头上冒出了问号。
「……也许是无法确定臭味的来源吧。」
「什么意思,大哥?我觉得魔兽的鼻子应该很灵才对……」
「所以喽。」恩弗雷亚小声说出自己的看法。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它嗅觉太灵敏,反而难以找出飘散在这一带的刺激性臭味来源。安莉他们手上与袋子发出的臭味,跟采集地点飘散的臭味混在一起了。更幸运的是,连他们本来应有的体味也被臭味覆盖了。
而且犬魔也有可能把压烂药草一事当成是哥布林小孩想出的穷途末路之策。
虽然很感谢这股强烈的臭味,不过如果他们刚才慌忙逃走,可以想见远处传来的臭味,肯定会刺激起犬魔的兴趣。
「那么,只要让那个小鬼做牺牲品,问题就解决了呢。既然我们不知道那家伙有多强,随便出手风险太高了。」
听到这番冷血的话,安莉忍不住望向五劫的侧脸。
然而,他说得非常有道理。他们是以安莉的生命安全为第一优先。既然如此,能避免与那只魔兽战斗当然最好。为此就算要牺牲同族也无所谓。
他的发言内容,从他的信念来考量,是完全正确的。
可是,安莉却不愿意这样。纵然种族不同,但见死不救岂不是违反人性吗!
也许这只是一个没被哥布林袭击过,缺乏危机意识的愚笨村姑的错误想法。
安莉环顾所有人。哥布林们应该都明白安莉的想法,但都闭口不语。安莉继而注视著恩弗雷亚。
「恩弗……」
「唉……还是救他吧,说不定他能告诉我们一些情报。如果不问出那个哥布林为什么会逃到这里,将来说不定会危害到村庄。」
哥布林们蹙起眉头。
「有可能打不赢喔。」
「的确。可是犬魔也是有强有弱的,听说犬魔首领(barghest leader)非常强悍。不过从身体的锁链与犄角的大小来看,那一只应该不是那么强悍的类型。如果只是普通犬魔,一定打得赢。」
「请等一下。安莉大姊也在耶!应该尽量避免涉险吧。」
安莉吞下一口口水。这样讲只是自我满足。讲出这种话,不只是自己,也会害别人陷入险境,愚蠢到极点。但她还是说了出口:
「……我觉得看到可以帮助的人却见死不救,就跟协助加害者没两样。我不想变得像那些欺凌弱者的人一样。拜托!」
望著安莉严肃的表情,「唉。」海砂利死心地叹了口气时,传来野兽奇怪的吼叫。那吼叫能清楚听出嘲笑的意味。接著传来哥布林小孩的惨叫。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或讨论了。
「没办法了。我们上!」
哥布林们先一步冲出去。恩弗雷亚慢了一步,也随后跟上。
看著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而英勇迎战的战士们背影,安莉内心产生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自己只能躲在后面看著。
所以她想自己至少也该看著大家,不准自己眨一下眼睛,严肃地凝视战场。
冲出去的四个人,立刻看见压倒了哥布林小孩的犬魔。哥布林小孩虽然又被弄伤,但还没死,大概是因为犬魔喜爱玩弄猎物的性情使然吧。
犬魔停住动作,看看冲出来的一群人,又看看哥布林小孩。它应该是以为自己被引诱,落入圈套了。
「喂喂,小狗狗啊。」云来握著拳头,竖起拇指指著自己。「想玩的话,我可以奉陪喔!放马过来吧。」
咕噜噜噜。犬魔发出明显充满敌意的低吼。
站在前头的海砂利以再自然不过的动作,迅速拔出挂在腰际的大砍刀。其他哥布林们也跟著拔出刀子。
「别客气,我来教你把戏。不过只有『趴下』就是。」
「嘎啊!」
对于哥布林的挑衅,犬魔压在地上的哥布林小孩发出了哀叫。
犬魔虽然没有说话,但行动表示了一切:谁敢动,我就杀了这个小孩。然而──
「好!干掉他!」
三个哥布林无视于犬魔的要胁,发出怒吼向前冲。
出乎意料的行动,让犬魔的眼神因困惑而摇摆不定。
犬魔当然无从得知,哥布林们本来就不是为了救哥布林小孩而现身的。他们不过是听从安莉的心愿,对于哥布林小孩只有「救到就算捡到」程度的关心。
既然已经正面对峙,如果不杀死犬魔,就有可能会危害最重要的安莉本人,所以他们一定要宰了犬魔。因此如果犬魔愿意折磨哥布林小孩,他们反而高兴,因为这表示对手做了多余的动作。
拔出的三把大砍刀发出的寒光,让犬魔理解到哥布林小孩不能当成人质,再度停下了动作。它在犹豫该不该给压倒在地的哥布林小孩致命一击。
要夺去小孩的性命很简单,咬一口就死了。但是这样做,敌人的武器必定会砍裂自己。
生命危险让犬魔做出了选择。
犬魔无视哥布林小孩,扑向哥布林们展开迎击。
犬魔的体重比哥布林重。它想压倒对手咬断喉咙,结束他们的性命。
然而,它的企图马上落空了。
遭到袭击的哥布林身轻如燕地成功闪躲,同时左右两边的哥布林用大砍刀砍向犬魔。
一击被锁链弹开了,但另一击撕裂了犬魔的身体,血花四溅。
同时,一个打开的小瓶子往犬魔鼻尖飞来。
「嗷呜!」
直冲眼睛鼻子的剧烈恶臭让犬魔大声惨叫。
它原地踉跄的瞬间,身上产生了三道痛楚。
鲜血直流的感觉让它明白到这样下去不妙,在渗著眼泪,视野晃动的情况下,它向前冲刺。目标是对自己扔瓶子的──人类。
然而,犬魔只跑了几步就被迫停下。脚底彷佛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看,地上有一片奇怪颜色的液体,像黏体(sli)一样扩散开来。那液体不会被土地吸收,十分诡异。
「那个用在这种地方时,黏性不足以压抑魔兽的肌力!请一口气追击!」
配合著人类的呼喊,哥布林们发出吼叫扑了上来。不只如此,人类又使用强力的魔法。
「嘎嗷呜──!」
犬魔挤出浑身力气,把脚从地面剥开。脚底黏著黏胶与附著在黏胶上的泥土,减慢了它的速度,但还是可以继续战斗。
看到哥布林们再度移动包围自己,犬魔用比野兽优秀的头脑,承认「这些哥布林的确是强敌」。
它强烈认识到,他们与一般哥布林有著决定性的差异──是足以杀死自己的敌人。
这只犬魔的基本攻击方式有三种。突击,以自己的犄角刺穿对手;啃咬;压倒后以前脚撕扯。就是这三种。不同于较强悍的犬魔,它还没学会特殊能力。然而,其实它还有一招可称为杀手锏的攻击手段。
这招是弃守为攻的攻击,因此一旦没有击中,下场不堪设想,但目前状况不允许它有所保留。再来就是看准时机有效使用了。
犬魔一边发出毫无章法的咆哮,一边牵制试著包围自己的哥布林们。
「『铠甲强化(rerce arour)』。」
后方人类使出的魔法让哥布林的铠甲发出光辉。犬魔预料到那是某种强化魔法,焦急起来,站在前面的哥布林们则显得从容不迫。
依靠经过强化的铠甲,哥布林一齐往敌人踏出一步,这举动堪称鲁莽。不过这不能说是下策,反而该说是为了避免因战局延长而多受无谓伤害的,勇敢的一步。
没错──如果犬魔没有等待著这一刻的话。
假使犬魔能像人类一样大幅改变表情的话,现在应该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锁链演奏出像蛇一样的「唰啦啦啦」声。缠绕在犬魔身上的锁链,突然像具有意志般自己动了起来。
粗条锁链即将势如破竹地甩动。
犬魔的特殊能力「锁链大旋风」即使无法造成致命伤,至少应该也能给予哥布林严重伤害才是。
犬魔也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这是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大招。而且重新缠绕到身上需要花大约十秒钟,在这之间无法当成铠甲使用,是风险很高的一招。
面临意料之外的攻击,哥布林们的闪避慢了一拍。这是致命性的严重失误。然而──
「趴下!」
──具有魄力的命令比锁链更快划破了空气。8233将一切赌在这一击上的犬魔听到另一个人类大声喊叫,瞪大了双眼。
本来应该完全来不及闪避的哥布林们,彷佛突然得到了活力般,身手俊敏地趴了下去。
犬魔在视线还有点模糊的情况下凝神细看。看向站在魔法吟唱者背后的指挥官。
大砍刀陷进了两只前脚与一只后脚里。那股痛楚让犬魔大声惨叫。它勉强拉回锁链,龇牙咧嘴地威吓,但哥布林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大哥,不用再用魔法支援了。为了以防万一,请您警戒周围情形。」
犬魔明白胜负已经揭晓,拚了命想转身逃走。
自己平常矫健的身体异样地沉重。当然了,因为四只脚当中有三只已经报废了。即使如此,它仍然拚命试图逃跑,但哥布林们不会放过它。
黏糊血浆染红了一大片草地,铁锈味完全覆盖了青草味。
犬魔肚破肠流而死,还带有体温的内脏暴露在外,彷佛会冒出热气。手持满是鲜血的大砍刀,哥布林们从犬魔身上别开视线,转而看向哥布林小孩。
哥布林小孩因为伤势严重,丧失了逃跑的气力,但仍然坚强地撑起身子,靠著树干。
「你……你们是谁?是哪个部落的?」
听到一半警戒一半畏怯的哥布林小孩这样问,哥布林们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这样互使眼色,是为了在同伴之间决定一条底线,讨论摆出何种态度获得的利益最大,以及可以泄漏多少情报。但安莉觉得比起这个,还有更紧急的事情必须先做。
「先别说这个,还是赶快替你疗伤吧。该怎么办,恩弗?」
哥布林小孩的伤口似乎很深,还在不停流血。这样下去一定会死。安莉没有法子可以救这个小孩,但她的青梅竹马或许会有办法,而她的心愿马上就实现了。
「一般药草顶多只能止血,不能补充流失的血液,所以还是无法脱离险境,不过……」恩弗雷亚开始翻起包包。「我有用新的制造方法做成的治疗药水。本来应该要交给恭大人的……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口,好吗?」
恩弗雷亚很快走上前,从包包中拿出药水。
「那……那个颜色看起来很危险的液体是什么啊。不是毒药吗?」
哥布林小孩看到恩弗雷亚拿出的紫色药水,虽然畏怯,但仍表露敌意。就安莉来看──也许恩弗雷亚也这么认为──他会有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因为那颜色一副就是有毒的样子,也难怪他会产生戒心。只是对哥布林们来说,小孩的发言似乎让他们非常不愉快,他们把脸向小孩逼近。
「──喂,小子。决定要救你的是安莉大姊还有恩弗大哥。对救命恩人讲话小心点……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喔。」
哥布林小孩的目光,移向从刀鞘抽出的大砍刀。就算是小孩,也知道眼前的哥布林们现在很不爽。他明显地开始缩成一团。
安莉觉得没必要吓唬一个小孩子,但她知道哥布林有哥布林的规矩。拿人类的常识从旁插嘴,从各种意义来说都不太好。
「非……非常对不起。」
「啊,不会,没关系。嗯,别放在心上。」
恩弗雷亚一边回答,一边把药水洒在小孩的身上。伤口转眼间便愈合了。
「唔喔!这什么啊!颜色那么恶心,却好有效喔!」这时他似乎注意到周围哥布林们的视线,身子抖了一下。「啊,不是。真的,很……很谢谢您。」
「嗯,心怀感激是很重要的喔,小子。」
「好。这样就可以跟恭大人报告实验成功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