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狂吗……)
安兹以前不太喜欢那种发言,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也成了美好的回忆。
「怎么了吗,主公?」
「没有,别在意。」
看到主人要自己停下来却又不采取任何行动,让仓助狐疑地问道,安兹语气平淡地回答,终止这个话题。他不好意思让仓助知道自己正沉浸在怀乡心情里。
「好了,到冒险者工会去,在聚会上露个脸,就立刻接份扑灭魔物的工作吧。」
安兹也可以在耶·兰提尔订旅店,但他没那么多闲钱。不需要睡眠与饮食的安兹之所以会订最高级旅店的客房,纯粹只是为了夸耀最高阶冒险者的身分地位。再来就是想建立人脉。然而,他已经跟这个都市的几名有权人士见过面,确保了只要去找他们就会受到欢迎的地位。因此安兹已经没有太大必要勉强订旅店了。
再说安兹一进了旅店客房,就会用传送魔法返回纳萨力克,在那边处理不死者的生产等工作。既然如此,倒不如接份扑灭魔物的工作,赶快出城比较聪明。
老实说,他觉得继续在耶·兰提尔活动已经没多少利益了。
「这样啊,主公真是好战呢。」
「我并不是好战。再说我去扑灭魔物,也是三两下就结束了,大半时间都还是在纳萨力克度过。」安兹轻轻拍了拍仓助的大头。「我要让你接受各种训练,好装备武器与防具。」
「鄙人一直都有在努力!鄙人有请那些蜥蜴人教鄙人很多技巧,再过一阵子一定就可以学会必杀技了。」
「喔。如果能学会武技的话就太完美了。还有,跟你一起做训练的同梯怎么样了?你觉得他能学会武技吗?」
「您说他吗?他不爱讲话,从来不开口的,鄙人也不知道。但鄙人认为应该还不行。」
安兹也这么觉得。那个不可能会爱讲话,而且他也觉得那个能学会武技的机率微乎其微,那不过是实验的一环罢了。话虽如此,假设那个──安兹生产出的一只死亡骑士如果能学会战士系的技能,今后的计画就得大幅变更了。因为如果能以训练的方式强化魔物,那这件事很可能跃升为最优先事项。
「不死者是不需要睡眠,也不会疲劳的存在,能够永无止尽地进行战斗训练。所以理论上来讲,他应该比仓助更快学会武技才对。但他还没学会,大概就是真的不行吧。」
「请等一下!他也有在努力!每天当鄙人回到住处后,他都还会继续训练,没有一句怨言……请饶他一命吧!」
「……呃,我并没有要杀他啊。是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就是啊。这世上没有人比安兹大人更仁慈了。连你这种弱小生物,安兹大人都大发慈悲,留你一条性命了。」
骑马跟在后头的娜贝拉尔冷若冰霜的一句话,让仓助浑身发抖。
「──娜贝,就快到耶·兰提尔了。接下来要叫我飞飞。」
「遵命。」
「还有,仓助是承担了纳萨力克强化计画一环的重要存在……对于为纳萨力克效力的人,你要拿出该有的态度。我说的绝不只是仓助,记住了。」
「是!非常抱歉。」
还有,不要再叫人类跳蚤或虱子了啦。安兹很想这样说,但不管他怎么讲,娜贝拉尔就是不听,所以最近他决定不管了。因为如果娜贝拉尔·伽玛当初就是设定成会下意识这样称呼人类,硬是矫正过来就等于践踏了这样设计的同伴的心意。
「好,我们走吧。」
「是,主公。」
安兹骑著仓助前进。
一看,城门前有好几个人在排队。入境审查比出境审查严格是理所当然的,随身行李都会经过仔细检查。因此如果有行商或旅行商人要进耶·兰提尔,有时候排队等审查会花不少时间。
「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吧……」
「飞飞大──先生的话应该可以优先进去吧。」
安兹等人排在几名旅人──其中也有身穿冒险者装备的集团──后面时,娜贝拉尔平静地问道。
她说得很对。安兹初次来到此地时也接受了非常繁琐的审查,然而随著他的冒险者功绩越来越为人所知,审查过程也变得越来越简单,现在几乎是直接通关了。不仅如此,有时候甚至可以优先获准进入都市。
不只是「漆黑」有特权,秘银以上的冒险者常常都有这种特别待遇。可能是因为都市不想让他们这些最后王牌不高兴吧。
(既然如此,干嘛不乾脆连进城时的税金都免除算了……)
以冒险赚来的报酬来算,税金非常便宜,但安兹是纳萨力克内最能赚取外币的男人,总觉得付得不太甘愿。话虽如此,也不好用飞行魔法直接飞越城墙。
飞飞可是个英雄豪杰。所以──
「不可以插队……除非有特殊事情,或是必须火速进城的时候。」
侧眼看著娜贝拉尔行礼,安兹漫不经心地骑在仓助背上,望著前方的队伍。
「不过都没在动呢……」
排队队伍就像大塞车时的汽车一样,完全没有前进。
「怎么了……?他们好像在检查运货马车……做得挺仔细的嘛。不对,他们只是围著马车,没在检查?是搜到了什么非法物品吗?抱歉。」
安兹出声呼唤排在前面的一个看似木讷的男子。
「呃,是。您有什么事?」
「别紧张,我只是看队伍没在前进,想问你知不知道怎么了。」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只是有个村姑被带去值勤站了。然后就突然──」
安兹听完对方的话,还是不知道详细情形。他伸直脖子偷看值勤站那边。侧耳倾听,就听到某种争吵声。
忽然间,安兹的好奇心受到了刺激。
自己初次来到这个都市时,也在大门前被问了一些问题。但没想到很轻松地就过关了。他当时很意外,觉得这个世界对佣兵,冒险者或旅人等无根浮萍还真好心,其实似乎并非他想的那样。那么这次的村姑被问了些什么问题呢?
如今因为安兹拥有各国通用的精钢级地位,好像很少有都市会拒绝他进城。
正因为如此,安兹才更想知道别人会被问什么问题。今后自己也许会以精钢级冒险者飞飞以外的,截然不同的身分入侵都市。为了到时候万无一失,他想先了解清楚。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看看情形。」
「我也随您一同前往。」
「不用。真的只是去看看而已。」
他从仓助背上下来,走向值勤站。
看到安兹的身影,所有士兵都惊讶地叫出声来。在这耶·兰提尔,没有人不认识精钢级冒险者飞飞。
安兹一边注意让自己看起来潇洒自若,一边来到值勤站前。他看到里面有个情绪激动的魔法吟唱者与士兵,还有坐在椅子上的村姑。
「我们想赶快进城……你们在做什么?」
「唔喔!」
两名男子发出了跟外面士兵们同样惊讶的叫声。村姑看看他们这边,好像愣了一下。
「这……这不是飞飞大人吗!失礼了!」
「你们究竟在……嗯?那个女孩是……」
好像在哪里见过。安兹觉得似曾相识,从海马体──虽然他没有这个部位──搜寻关于她的资讯。
「是!因为有个可疑的女孩,所以调查花了一点时间。真的很抱歉给飞飞大人造成困扰──」
安兹本来嫌男人讲话啰哩啰嗦,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村姑的名字。
「──安莉,对了。你是安莉·艾默特对吧。」
「呃,那个,您是哪位……呃,不,我就是。啊,您是那时候跟恩弗一起来的大人吧。我不记得有跟您说过话……是恩弗告诉您我的名字吗?」
霎时间,安兹忍不住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嘴。
跟安莉见过面的是戴面具的魔法吟唱者安兹·乌尔·恭。自己现在是身穿漆黑铠甲的精钢级冒险者飞飞。
(糟糕!我说溜嘴了!惨了。我得立刻离开这里!可是,那个村姑怎么会在这里?如果她是在找我──不对,找安兹·乌尔·恭的话,就麻烦了吗?这下得问个清楚才行。)
刚才的对话似乎没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真面目,但还是得考虑到穿帮的可能性。的确,他也不认为对方能凭著几个月前讲过三言两语的声音,隔著铠甲听出是同一人物,但总是小心为上。
安兹招手把魔法吟唱者叫过来。他想此人应该比士兵知道更多。
他让魔法吟唱者跟在后头,走出值勤站,走到稍远处以免被值勤站听见。
「是这样的……那个女孩是我熟人的熟人。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没撒谎,恩弗雷亚的确是安兹与飞飞的熟人。
魔法吟唱者睁大了双眼。那像是在表现惊愕,但又并非如此。打个比方,就像是好几个点连成了一条线。彷佛他心中的一个谜团解开了般。
「原来如此……果然……」
可以不要自己在那里恍然大悟吗?安兹很想这样说,但忍了下来,等著他开口。
「她说自己只是个村姑,但身上偷偷带著号角型的强力魔法道具,我不懂她怎么会有如此强力的道具,还有其他一些疑问,所以正想问个清楚。」
「是什么样的号角?具有什么样的效果?」
「它的效果是──」
听完整段说明后,安兹不禁抬头仰望天空。
因为他知道那是自己送给人家的道具,所以忍不住逃避现实。
当时安兹不知道多强的道具在这个世界属于常识范围外,送她那个号角只是想让她用来护身。谁能想像得到这有一天会对她造成不利呢?安兹大可以找藉口说「我没做错任何事」,但袖手旁观似乎也不太好。
(就帮她一下吧。我是没做错事,但道具毕竟是我给她的,责任在我……现在袖手旁观,要是道具落入别人手里反而麻烦。再说,如果她被关进大牢──)
恩弗雷亚知道飞飞与安兹·乌尔·恭是同一人物。照目前这个状况,如果安莉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他必定会认为安兹见死不救。
(铁定会留下疙瘩……跟没有价值的人类之间留下多少疙瘩都无所谓,但他可是非常有价值的存在。所谓「化危机为转机」,只要我伸出援手,恩弗雷亚应该会感谢我。我得多施恩于他,绑住他的心才行。)
安兹用自己认为温和而有威严的语气说:
「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很清楚她的为人。她不是会为非作歹的人,请放她通行吧──可以吗?」
「当然了。既然是『漆黑』飞飞先生的熟人,而且您又愿意替她担保,就算是再凶恶的罪犯也能获准进入都市的。」
「是吗,不好意思,就拜托你了。还有抱歉,也可以让我们──『漆黑』先进城吗?」
安兹获得许可后,回到娜贝拉尔她们身边。
「获得许可了。进城门吧。」
他跨上仓助的背,从排队的人们身旁走过。排队的旅人们虽然都在看他,但一看到漆黑铠甲,巨大宝剑,仓助与娜贝拉尔后,所有人都放弃地移开视线。他们明白到安兹与自己的身分差太多了。
接受著守门士兵们带著深深敬意的行礼,一行人穿过城门,走进耶·兰提尔。
「那么,娜贝。有件事想麻烦你。」
「是,请尽管吩咐。」
同样都是冒险者,在大街上表示出这种忠心耿耿的态度似乎不太好,但安兹已经渐渐理解到说了也没用,于是继续下令:
「驾著马车的女孩安莉等一下会进城来,你去稍微问一下她为什么会来耶·兰提尔。」
接著安兹找个地方藏身。因为他想避免跟安莉多讲到话。
他环顾周遭,心想可以躲在堆得高高的木箱后面,于是让仓助用最快速度跑过去。看到安兹与仓助突然出现,正在那里做事的士兵们都慌了起来。
「你们几个,方便打扰一下吗?我想问一下关于这些木箱的事。」
确定从城门入口看不到这个地方后,安兹向一名士兵问道。当然,他对木箱毫无兴趣。只是怕人家嫌他碍事要他走开,才随便找个藉口。
「好……好的。很高兴『漆黑』的飞飞大人对我们的工作有兴趣。箱子里装的是从格兰德领地运来的一种蔬菜,叫做金许。这种蔬菜──」
安兹听著士兵认真的说明,模糊地回答「原来如此」或是「这样啊」。虽然回答得心不在焉,但士兵毫不介意,仍然继续说明。等到安兹开始学到金许这种蔬菜的烹调方式时,他感觉到娜贝拉尔轻飘飘地出现在自己背后。
「──抱歉打断你的说明。我学到了很多,谢谢你。不过我的同伴回来了,我得先告辞了。」
安兹单方面地向士兵告别后,就命令仓助前进。
「那么问得怎么样了?」
「首先,她说希望我代为转达对飞飞先生的谢意。接著,她说她有三个目的,分别是卖掉药草,到神殿确认是否有人愿意搬到村庄居住,以及前往冒险者工会。」
「冒险者工会?她要去委托什么?」
「非常抱歉,我没问那么多。要不要把她抓起来,逼她招供?」
「不用了。反正我们接下来也要去冒险者工会,到了那边再问工会就好。」
她应该不会是想向安兹·乌尔·恭直接道谢。如果为了是这个目的,安兹不时会派露普丝雷其娜前往村庄,只要拜托她转告就行了──
「对了,娜贝。露普丝雷其娜有提出什么特别报告吗?」
看到娜贝拉尔摇头,安兹蹙起──其实没有的──双眉。
他本来在村庄里安排了暗影恶魔(shadoon),但为了加深友好关系,才会改派露普丝雷其娜前往。他有命令露普丝雷其娜如果村庄发生什么问题,要马上向自己报告。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情报送到安兹手上。
所以他以为卡恩村没有发生任何问题,难道不是吗?
虽然没必要连「安莉只身前往耶·兰提尔」这种小事都要向自己报告──然而安兹心中仍然涌起乌云笼罩般的不安。
「我以为露普丝雷其娜是个工作认真的人,娜贝,你觉得呢?」
「正如大人所言。虽然她的讲话口气给人吊儿郎当的感觉,但那纯粹只是演技。她性情残忍又狡猾,是个优秀的女仆。」
再怎么想,残忍与狡猾都不是称赞人的话。安兹偷看娜贝拉尔的脸,想看她对露普丝雷其娜是不是有什么负面观感,然而凛然的表情中只有对同伴的敬意。
「那么主公,是不是就如您所说,现在先前往冒险者工会呢?」
「对,地点知道吧?那么,娜贝,你坐我后面。动物雕像(statue of anial)战马(war horse)已经收起来了,没必要再特地拿出来。」
安兹拉著娜贝拉尔的手,让她坐到自己的背后,仓助好像等不及了,加快了脚步。骑著仓助在街上昂首阔步已不再让他感到羞耻。不只如此,仓助可以用语言沟通,又会听命行事,让他相当满意,就像在搭计程车一样。
不久,冒险者工会出现在眼前。同时他也看到刚才那辆运货马车,以及安莉走进工会的背影。
「……真没办法。仓助,从后门进去吧。绕到后面去。」
「遵命!主公!」
通常冒险者是不可以从后门进入工会的。然而对精钢级冒险者而言,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话虽如此,安兹也是第一次这样做。就算是特权阶级,滥用权力也会有损自己的评价。
他从后门走进工会,请第一个碰到的工会职员带他到工会长的房间。幸运的是,工会长正好在房间里。
「喔,飞飞小弟!欢迎你来!」
工会长──艾恩扎克张开双臂欢迎安兹。艾恩扎克就这样一把抓住安兹──给了他一个拥抱。虽然因为穿戴著铠甲与头盔,所以安兹并不觉得怎么样,但如果自己只穿著单薄衣物,从各种意味上都会想避免这个热情的拥抱。他亲密地拍了拍安兹的背,然后才慢慢放开。
「最近你都不肯来,可知道我有多寂寞啊。来,到沙发坐下吧。在参加集会的成员到齐之前,先让我们慢慢聊两句。」
工会长用迎接久别亲友的表情,欣喜地指著沙发。
「谢谢您。」
安兹坐下后,工会长坐到他身旁。
两人距离贴得很近。膝盖与膝盖碰触,让人喘不过气来。
「飞飞小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讲话可以轻松一点没关系喔。」
「不,亲密也要讲礼貌。这很重要,前辈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教我的。」
的确,如果是做业务的话,应对方式会更有亲切感──有时候还会跟客人用平常的方式讲话,但安兹不想跟工会长混那么熟。他认为维持事务关系才是正确答案。
(跟组织关系太亲密,反而会变成枷锁。我可不想跟一个都市的冒险者工会走那么近。差不多该换地区了吗?是说──)安兹从头盔细缝瞪著身旁的工会长。(说到底,干嘛要坐我旁边啊。一般应该是让娜贝拉尔坐我旁边,你坐对面才对吧。)
距离近得让人不舒服,难怪安兹要怀疑工会长是不是同性恋了。
(听魔法师工会长说他有太太了……不会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吧?本来以为他只是拚命想跟我拉拢关系……但这样做根本适得其反。还是说他以为我是同志?)
最后无意间产生的想像,让安兹打了个冷颤。
安兹是异性恋。不,应该说以前是。顺便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就是铃木悟比较喜欢胸部大的。这点就算变成了这副身躯大概也没变。因为比起科塞特斯,他对雅儿贝德还比较有一点欲望。
安兹调整了臀部的位置,让身体离工会长远一点,然后转为面对著他。
「恕我冒昧,我来这里是有一事相问。是这样的,我认识的一个人现在应该来到了冒险者工会,我想知道她是来委托什么的。」
「这个就规则上来说有点难喔。」
「就是想请您通融一下。我明白这是强人所难,也很清楚必须遵守工会的规定。但还是请您务必帮忙。」
安兹低头请求,工会长双臂抱胸,神情严肃地望著天花板。不过,这个动作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
「我知道了。」他对安兹露出笑容。「既然是飞飞小弟的请求,我也不好拒绝。那么可以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吗?」
「卡恩村的安莉,不,是安莉·艾默特。」
「安莉是吧。那么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不久后,工会长就回来了。他身后带著一个安兹见过的柜台小姐。她好像全身冻得硬梆梆似的,动作僵硬地走进房间。
「飞飞大人!失礼了!」
安兹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同手同脚走路,心想「真厉害」还有「没有必要那么紧张吧……」但仍高傲地点头。不能摆出太轻松的态度,是精钢级冒险者的难处。
「就是这个柜台人员听了卡恩村的安莉·艾默特的委托。你直接问她应该比较好。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是吗,那么──不,在那之前先让她坐下吧,工会长。这个房间的主人是您,我不便开口……」
「不!不用麻烦了!我站著就可以了!」
如果是铃木悟,自己坐著对方却站著,应该会让他产生强烈的突兀感。然而,他在做为安兹·乌尔·恭──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统治者──行动的过程中,渐渐失去了这方面的感觉。他慢慢能坦率接受领导者与被领导者之间的差异了。这或许表示做为主人的行动(角色扮演)绝非白费功夫,而是有确实累积经验值吧。
(……还要累积多少点才会升级呢?……不对。)
「这样啊。那就来谈事情吧。希望你能把她的委托内容一五一十告诉我。这件事非常重要,可以把所有细节都讲给我听吗?」
「好……好的!」
柜台小姐的额头顿时冒出大量冷汗。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那个……」
柜台小姐的眼神左右游移。
「是不是我问的方式不对?……也是,那我这样问吧。她的委托内容是寻人吗?」
「不……不是,并不是这样。」
「啊,这样啊……那么是什么样的内容呢?还是说其实不到委托的程度?」
「……其实她不是现在立刻要委托,而是将来可能会委托。然后她提到森林里有称为东方巨人与西方魔蛇的魔物,足以与飞飞大人驯服的森林贤王匹敌等等,那个,就这样。」
柜台小姐吞吞吐吐的讲话方式让安兹感到讶异,但他继续问道:
「是将来才要委托吗?」
「不……不是的!我……我不知道她是飞飞大人的熟人!若是知道,我就会问得更仔细了!真的!」
面对大声嚷嚷,几乎快哭出来的柜台小姐,安兹觉得莫名其妙。情绪起伏这么大的人能站柜台吗?
「──工会长。」
「……抱歉。是我监督不周。」
「怎么这样!工会不就是这样规定的吗!」
后来听了两人的对话,安兹这才明白两人是如何曲解了自己的意思。
柜台小姐与工会长都以为安兹与安莉是熟人,本来打算免费接下工作,但因为想给冒险者工会面子,所以讲好要透过工会接受委托。
而柜台小姐却拿费用问题冷淡地赶走了安莉。因此现在两人正在争论该由谁负起赶走精钢级冒险者的熟人的责任。
(不,既然这是组织的规定,遵守规定才是正确的吧。)
安兹瞪著责备柜台小姐的工会长,心中对他的评价大打折扣。
(部下犯错,上司应该要保护她吧。还是说,这是一种高等技巧,在顾客面前狠狠骂她一顿,好博得顾客同情而原谅她?看他骂得这么凶。)
就安兹的判断而言,柜台小姐的应对方式才是对的,工会长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就像自己刚才从后门进来,还有拜托工会长通融时一样,精钢级冒险者可以轻易违反规定──因为他们的价值大到工会宁可容许他们违反规定,也要留住他们。正因为如此,两人现在才会起争执吧。
「我又不知道啊!」
安兹温柔地出声安抚哭丧著脸的柜台小姐:
「你当然没有做错事。」
柜台小姐惊讶地睁大双眼,涌出的泪水滚落而下。
「遵从组织规定是很重要的,即使有时也必须忽视。我不会拿这次的事责怪你的。」
「谢谢您!谢谢您!」
「那么不好意思,请你去问一下详细情形。先不要说我要接,只要让我随时可以行动就好。」
「我明白了!马上!我马上去问!失礼了!」
柜台小姐一转身,用最快速度跑出了房间。就像一阵台风过境。
「……虽说是为了引起我的同情,但还是希望您不要假装责怪无辜的人。看了很不愉快。」
「果然还是……骗不过飞飞小弟呢。」
听到对方彷佛从心底挤出的声音,安兹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日本业务专员技巧真的是到哪儿都通用呢。不过问题是──)
安兹脑中浮现出露普丝雷其娜的身影。
(安莉一个村姑都知道的魔物,露普丝雷其娜会没得到情报?是情报网建构失败了吗?得确认一下才行。)
安兹一边想著得赶快回纳萨力克问话,一边等柜台小姐来向自己报告。
●
纳萨力克时间 16:41
露普丝雷其娜神色紧张地走进安兹的公务室。突然被传唤让她脑中一片混乱,难掩不安的情绪。
这么一来,在公务室里,露普丝雷其娜,一般女仆西苏,战斗女仆娜贝拉尔,对森林情况瞭解最深的亚乌菈,贴在天花板上的八肢刀暗杀虫,以及房间的主人安兹就都到齐了。顺带一提,雅儿贝德正在关禁闭反省。
露普丝雷其娜正要行最敬礼时,安兹制止了她。
「露普丝雷其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看到露普丝雷其娜一脸混乱,安兹心想她大概是不知情,于是说出在工会听到的东方巨人与西方魔蛇的事。
然而,露普丝雷其娜看起来好像知情,让安兹的心情跌落谷底。
安兹静静地,但长长地吐一口气。
「你早就知道了?」
「是。这件事──」
「愚蠢的东西!」
安兹气愤不已,激动的怒吼声响遍整间房间。
面对彷佛被雷打中般浑身发抖的部下们,安兹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压抑下来。但即使如此,仍然有新的大浪不断涌上心头,怒火并未完全平息。
「你为什么没有向我报告?还是说你有意隐瞒?」
「属……属下不敢!」
「那么你为什么没把这项情报呈交给我?理由是什么?」
「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报,所以没有报告……」
看到战斗女仆害怕地抬眼偷看自己,怒火中烧的情绪再度回到安兹心头。
「露普丝雷其娜!我对你太失望了!」
吓得身子一颤的并不只有露普丝雷其娜。西苏与娜贝拉尔,还有天花板上的八肢刀暗杀虫们似乎也都吓得全身僵硬。
「没错,我是把关于那个村庄的事交给你定夺。但那不代表你可以任性妄为,或是随便乱下判断!我说过当状况有可能大幅变动时要向我报告,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
看到露普丝雷其娜支吾其词,安兹表情扭曲起来。
若是社会人士……不,不管是任何立场的人都不能犯这种错。
与其说是商业礼仪,应该说对社会人士而言是必须遵守的原则,称为「报连相」,也就是报告、连络、相谈(商量)的简称,甚至被譬喻为企业巨人的血脉。
(竟然连这点都做不到。做为一个组织,实在不能原谅……不对……)
望著惊恐失色的露普丝雷其娜,安兹忽然想到或许自己也有不对。也许是因为自己这个领导者太不可靠,没能好好掌控部下,所以才会犯这种错。
(如果是组织的联络网没有建构好──那就是我这个上级的疏失。看来……我没有做好上情下达的管道。或许我应该隐居,把这个位子交给迪米乌哥斯或雅儿贝德,才是最好的做法也说不定。)
「……露普丝雷其娜。你知道那个村庄对纳萨力克有多少价值吗?」
「嗄?呃,是。呃,我有听安兹大人说过,那个村庄很有价值。」
「不对不对。我是在问对你而言,那个村庄有多少价值。」
「我……我是觉得有很多玩具……」
「喔,这样啊。说得也是……真抱歉。这是我的疏失。没想到对你而言,那个村庄只有这种程度的价值……」安兹疲累地笑起来。因为他明白到结果都是自己的错。「我收回刚才的话,说对你失望是太过分了。原谅我。」
「怎么这样说!这都要怪我太笨了!」
「那么,下次注意点就好了。这样吧,我重新讲一遍给你听。你要明白,那个村庄可是很有价值的。其中尤其是恩弗雷亚与他的祖母,对纳萨力克而言,更是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咦?是……是这样啊﹖」
「没错,因为我正在让那两人开发新的药水。」
「对!对了!我有份东西要交给安兹大人!」
露普丝雷其娜突然脸色铁青地大叫起来,拿出一瓶紫色的药水。站在她附近的娜贝拉尔接过药水,拿到安兹面前。
「这是?」
安兹接过药水后,对著光源看。
「是……是的!这是恩弗雷亚开发的新的治疗药水!」
安兹又想发火,但硬是忍了下来。
「也就是说,这瓶药水再度提升了巴雷亚雷家的重要性。」
看到露普丝雷其娜一脸不解,安兹沉稳地笑了。
这瓶恩弗雷亚做出的药水,想必是以从纳萨力克送给他的各种道具做出来的。
必须注意的一点是:恩弗雷亚与他的祖母都不懂yggdrasil的药水生产技术,却能用yggdrasil的原料做出药水,而且既不是这个世界特有的「蓝色」药水,也不是yggdrasil的「红色」药水。
「首先,这个世界的治疗药水是蓝色的,但我所知道的治疗药水是红色的。关于这点有个疑问。」
安兹侃侃而谈。
他已经确定在这个世界一样可以使用yggdrasil的知识与力量。经由遇上天使,以及确认到疑似世界级道具的存在等事件,他判断过去yggdrasil的玩家曾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可能性相当大。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有药水不是yggdrasil的药水──红色药水呢?
有三个可能性。
其一,是国家灭亡等原因造成知识技术失传。这点除非一个极大的范围──因为广为人知的技术被人引进附近各国的机率很高──内的国家全都灭亡,否则不可能发生,因此可能性很低。
其二,单纯只是恩弗雷亚不知道,或是这项技术没有传到这附近的国家。也许远方的国度有在普遍使用红色药水──据说以前的日本,东西两边的面汤颜色等也不一样──或是某种类似的情形。
而最后一个可能性,就是改良。以yggdrasil的技术生产药水,必须使用yggdrasil的材料。后来因为收集不到这些材料,或是材料来源枯竭了,于是人们配合这个世界进行改良,做出来的就是蓝色药水。
「换句话说,除了第二个可能性之外,恩弗雷亚做出的──」安兹摇了摇手上的紫色药水。「这瓶药水或许可说是几百年来首次的技术革命。不过如果第三点才是正确答案,那这瓶药水也有可能是开倒车的失败作,这点只能从他今后的努力判断了。」
安兹希望恩弗雷亚做到的,是不依靠yggdrasil的药水生产技术或材料,就能做出yggdrasil的药水,或是开发出全新的第三种药水生产法。
「若是这样,是不是要以这瓶药水为基础,让更多人进行研究呢?」
娜贝拉尔的询问让安兹板起脸来。
「真是个蠢问题,娜贝拉尔。这样做的确应该能加快完成的时间,但是太危险了。知识就是力量,只有蠢蛋才会毫无意义地将知识传授给大众。」
因为yggdrasil这款游戏就是如此,所以安兹敢如此断定。
「举个例子,若是让这种药水的开发继续发展下去,难保不会有人发明能一击消灭我的药水。既然如此,与其让技术传播出去,不如先独占比较安全──我是这么认为的……隶属于我的子民应该保持愚昧。我们必须留心技术的发展,其中也包括恩弗雷亚制作的药水。所以其实我很想把他们关在纳萨力克里,只让他们专心进行研究。」
而且为了避免技术外泄,还要禁止他们使用做出的药水。
「那么您为什么没这么做呢?」
娜贝拉尔散发出只要一声令下马上行动的意志。所以安兹连忙回答:
「比起把他们关起来强制劳动,不如建立信赖关系,以名为感谢的锁链绑住他们,让他们情愿工作,才能对将来带来更多利益。我让迪米乌哥斯分析过,他也认为以恩义束缚对方的心理很有效──嗯?怎么了,露普丝雷其娜?」
「请大人原谅愚蠢的我理解不清,想请教您。既然如此,安兹大人为什么要把药水交给那个叫布莉塔的女冒险者呢?」
听到布莉塔这个名字,安兹陷入了混乱。因为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维持著「一切都在我计画当中」的表情──他没有表情,所以或许应该说态度──同时拚命回想。
(难道是那瓶药水吗?)
他终于想起来,在耶·兰提尔第一次住宿的旅店发生的那件事。
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安兹感谢起自己不会冒冷汗的身体。
(──该怎么办?──怎么做才好?)
也不能一直闷不吭声。
(迪米乌哥斯!雅儿贝德!为什么两个人都不在!不对,迪米乌哥斯出外工作去了,雅儿贝德则是在关禁闭!现在叫他们回来也太迟了!)
「──这样啊,你不懂吗?」
「是,非常抱歉。还请大人为我解惑。」
不要问得这么坦率啊。安兹好想大叫。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只能孤注一掷。下定决心后,勇气也涌了上来。
「呵呵……哈哈哈哈。露……露普丝雷其娜怀疑得有道理,那样做是有其危险性。的确有可能因此发展出我等无法抑止的技术。但即使有风险,我仍然必须那么做,因为我有个远大的目的。」
「是……是什么目的呢﹖那瓶药水不是用来赔偿那个女人被打破的药水吗﹖」
从旁插嘴的娜贝拉尔,使得安兹把原本要接著说的话吞了回去。他绞尽脑汁回想起第一天到达耶·兰提尔时发生的事。
(对喔!我那时应该是说那样做是为了避免损害名声!惨了!)
安兹佯装冷静。所谓拿谎言隐瞒谎言,结果雪球越滚越大,就是这么回事吧。他拚命唤回快要四散的勇气。
「……你真的以为只是这样吗,娜贝拉尔?」
「失礼了!」
「……不,不用道歉。我那时候没有自信能成功,所以只有告诉你最明显的目的。」
「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人的真正目的是?」
对于娜贝拉尔的疑问,安兹缓缓开口,但就连这个当下,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直觉突然间闪过脑海。安兹毫不犹豫地扑向那个灵感。
「……是恩弗雷亚……」
安兹语气沉重地说完,然后慢慢环顾部下们。如果现在雅儿贝德或迪米乌哥斯等人在场,一定会说「喔,原来是这么回事。不愧是安兹大人」,然而娜贝拉尔只是微微皱起眉头,说:「您是说……恩弗雷亚吗?」
安兹「唔……」了一声,用手遮著嘴。
娜贝拉尔等人都露出惶恐的态度。大概是把安兹的动作误解成「都讲这么多了还不懂啊」的意思了吧。实际上安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忍不住遮起嘴巴罢了。
安兹在短时间内经历了过度紧张与精神抑制的激烈起伏运动,但他在这残酷风暴的尽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安兹不知道最后会抵达什么结论,总之抱著饥不择食的心态,往黑暗的道路踏出一步。
「……我……我成功抓到了恩弗雷亚这个药师。这样可以当成答案吗……?不如这样说吧……当一个人收到跟大家一般知道的蓝色药水完全不同的药水时,他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找人询问,或是商量吗?」
「对!露普丝雷其娜,你说得没错。结果她一如我所料,将那瓶药水带去给最值得信赖的药师看,对吧。所以我才能与恩弗雷亚进行接触。」
他想起在卡恩村,恩弗雷亚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啊!原来如此!原来有这个目的!」
「看来你似乎懂了。我那样做是在洒饵,好获得有本事的药师。虽然也有可能流入一些不好的地方,造成将来的问题,但我认为还是该做。」
气氛中开始混杂理解的色彩,大家脸上都露出钦佩的表情。
(竟然被我拗过来了……)
安兹心里正松一口气时,好像算准了时机似的,又有人出声叫自己。
「那个……恕我无礼,可以再问其他问题吗……」
拜托饶了我吧,不要再问了。安兹心里偷哭,表情却纹风不动。
「怎么了,露普丝雷其娜?无论是想问问题或是有事商量,只要你不嫌弃,都可以尽量问我。」
「是。」露普丝雷其娜咕嘟一声吞下口水,表情严肃地问道:「安兹大人行动时,总是这样设想到将来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吗?」
哪有可能啊。
安兹的行动几乎都是走一步算一步。他有时候也会考虑一下,但事情发展还是常常跟他所预料的不同。然而,他不能这样对部下说。
安兹沉稳地笑起来,用的是练习过的笑容。
「当然了。我可是──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统治者,安兹·乌尔·恭喔!」
「喔」众人钦佩地叫出声。尤其是露普丝雷其娜,更是张大了双眼。
「怎么了,露普丝雷其娜?」
「智谋之王……」
听到露普丝雷其娜喘不过气似地说,亚乌菈稍微蹙起眉头,往前踏出一步。不过,安兹阻止了她。
「别在意。问题问完了吗?」
「那么,那么,请容我再问一个问题。安兹大人为什么不让魔物袭击村庄,然后再去解救他们呢?只要从付之一炬的村庄当中救出恩弗雷亚与他的祖母,我想他们应该会更感激安兹大人,而为安兹大人尽心尽力啊……」
「这个方法相当不错,值得考虑。不过这样做的话,恩弗雷亚的憎恨对象会是魔物,有可能因此而不协助我们……假使放火烧村的是人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如果真的要这么做,最好连安莉·艾默特也一起救,或许更能绑住他的心。」
不过,卡恩村是魔法吟唱者安兹·乌尔·恭拯救过的村庄,有它的价值在,烧掉或许有点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