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侯爵内心坚定地想,即使要付出生命,也要保护这段时光。
2
从帝国做出宣言以来过了两个月,到了口吐白雾的季节。
王国各领地的村庄等等,都从户外工作转为在家中做事,在外头走动的人减少了。很少有人在这种季节仍然繁忙工作,即使是给人全年无休印象的冒险者也是如此。
饥饿的魔兽等等,有时会出现在村里当中,让冒险者接到紧急委托,不过基本上都没什么工作。无论是要追求未知遗迹,还是探索秘境,在这个季节踏进未开拓地带总是很危险的。因此这个季节对冒险者来说是休息季,可以好好做训练、娱乐或副业。
然而,今天的要塞都市耶·兰提尔不一样,彷佛充斥著热气,杂乱不堪。
话虽如此,这份喧嚣与王国内其他都市相比,性质多少有些不同。热气不是来自活力,而是别种不同的感情。
热气的来源,出自耶·兰提尔三道城墙当中,最外围的城墙内侧。
那里有著为数众多的人,几乎都穿得不太起眼,大多是平民吧。不过,人数却多得惊人,差不多有二十五万人。
这么多的人数,不是随时都待在耶·兰提尔里。
的确,耶·兰提尔因为面对三国领土,交通量大,物资、人潮、金钱,各种人事物都在这里来来往往,而这种都市也势必会发展蓬勃。
然而即使如此,光这一个区域人口也不到二十五万。
那么,这里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
一部分年轻人很轻易就解释了这一点。
有很多年轻人面对用木头与稻草做出形体,套上满是凹痕的钢铁铠甲,手持盾牌的靶子,拿没附刀刃的枪接受突刺训练。
这是战斗训练,没错──聚集于此的人们,王国的二十五万人民,是为了与帝国开战而徵召的士兵。
气势十足的吶喊此起彼落。当然,很少有人是抱持著积极进取的心态在喊的。几乎都是受到对即将进行的互相残杀产生的恐惧,以及不做训练就无法活著回来的焦躁等等所驱使。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认真进行训练。
与帝国的战事每年都会发生一次,因此也有很多人已经心如死灰。像是缺乏干劲地躲在石板地角落躺著的人;阴沉地跟身旁的人抱怨的人;或是抱著膝盖坐在地上的人。
年纪越大,这种倾向就越明显。
这些士兵几乎毫无战意,只想活著回来。
这就是王国军的实际情形。这也是没办法的,他们被强行带来,必须为了几乎没有奖赏的互相残杀浪费时间。就算能活著回来,也跟缠在脖子上的绳索慢慢勒紧一样,浪费时间造成的弊病一点一滴地动摇生活基础。
这跟慢慢走向死亡没两样。
运货马车驶过这些士兵的身边,车厢塞得满满的,运载著大量粮食。
照常理来想,让一座都市容纳将近王国全国百分之三的人口,并且养活这些人是相当困难的事。然而耶·兰提尔是与帝国交战时的前线基地,也是容纳王国兵力的场所。
与帝国重复了几次战争后,这座都市的战备能力已经不把二十五万人当一回事。粮仓十分巨大,应该是这座都市最大的建物。
储藏在粮仓的物资以往返方式不断输送过去。
原本有气无力的一些人,都用恐惧的目光瞪著那些运货马车,就像凝视著靠近自己身边的死神。
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的人,几乎都是这种反应。
粮食的大规模运输。
这件事告诉大家,与帝国的战争即将开打。
●
耶·兰提尔,三重城墙最内侧的城墙内。
在位于中央的位置,有著耶·兰提尔市长帕纳索雷·葛尔杰·蒂尔·雷天麦亚的宅第。虽然楼宇相当气派,符合市长的地位,然而比起盖在隔壁的建筑,可就差了好几截了。
这栋豪邸就是这座都市最气派的建筑──贵宾馆,只有在国王或相等地位之人造访时,才会开启它的大门。
而现在,在这豪邸的一个房间当中,可以看到兰布沙三世与大贵族等几名男子。
葛杰夫维持沉默,伫立于坐在简易王座上的国王身边。
主要几位贵族围著房间正中央的大桌子,死瞪著桌上摊开的大张地图。地图上放了几枚棋子,周围散落著指挥官名簿、侦察部队的报告、过去的战斗纪录,以及周边出没的魔物情报等无数纸张。在背后待命的仆人们,拿著的水壶几乎都空了。
这些状况彷佛说明了房间里展开过多么激烈的议论。
实际上,大贵族们的──历史形塑的高贵脸庞上,都带有浓厚的疲劳之色。军队越是庞大,必须商议的内容就越繁杂。基本部分可以全扔给下属们处理,但是要与其他贵族之间做细部调整时,这些细微讨论就得由派系负责人进行。
由于赌上贵族的骄傲,不能在别人面前丢脸,他们的工作量才会暴增。
不过,这些也已经结束了。
聚集在此的所有人当中,最没显出疲劳之色的雷文侯爵开口了。
不,应该说总是由他第一个开口。别人说他是蝙蝠,但没有人会侮辱他的智慧。这种不分派系的讨论会由他担任司仪,总是能最快决定事情。
「各位辛苦了,虽然只是一个大概,不过总算是在期限内做好准备了,接下来就要进行与帝国开战的计画。」
雷文侯爵环顾众人,拿起羊皮纸让在场所有人看得见。
「这是几天前帝国送来的宣言书,上面写著会战地点。」
指定战场是同种族之间偶尔会进行的协定,因为战场遗迹有时会成为不死者出没的受诅咒地区。只要两军达成共识,就会在两国都不会有所困扰的指定战场一决雌雄。
当然,也不是每场战争都是如此,反而可以说这种协定比较稀奇,不过王国与帝国从几年前以来,每次开战都会指定地点。
这是因为就算好不容易获得领土,如果附近经常出现不死者就麻烦了,而且好不容易守住领土,要是大地受到诅咒也没意义;双方取得了共识,才有如此协定。
基于这种理由,不知道是谁听了雷文侯爵的发言,安心地叹了口气。由于对方进行了跟到去年为止一样的手续,让他认为这次的战争也只是至今战争的延伸。
「至于战场,就在──」
「别吊人胃口了,雷文侯爵。就是往常那个地点吧。应该说除了那里之外,还能有其他地点吗?」
「没错,正如博罗逻普侯爵所言,就是往年的地点,受诅咒的浓雾之地,卡兹平原,就在它的西北方不远处。」
「……竟然指定同一个地点,是否表示帝国的侵犯也如同往年?」
他大概是觉得如此一来,证明了对方虽然搬出安兹·乌尔·恭这个魔法吟唱者的国家什么,终究不过是为了制造大义名分而捏造的鬼话吧。
的确如果只是这样,葛杰夫也会觉得是这样,然而雷文侯爵摇摇头。
「很遗憾,勃鲁姆拉修侯爵,事情没这么简单。我收到报告,指出帝国这次动员了相当大的兵力。我让为我做事的前山铜级冒险者小队做过调查,兵力总数虽然不明,但纹章总共有六个军团的份。」
「六个?」
所有人一阵骚动。
帝国骑士团共有八个军团,至今的战争当中,最多不过四个军团参战。然而,这次却是以往的一·五倍。
「他们是……认真的吗?」
一名贵族惶惶不安地说。
如果帝国六军全部出动,总数大约六万。王国是二十五万,因此数量上压倒性占,王国远远不及帝国。
「不清楚,不过最好不要以为会像以往那样,只是试探一下就结束了。」
至今的战争都是二十万对四万,帝国发动突击,再由王国挡下,这样就结束了。帝国的目的是花时间慢慢让王国疲惫,只要能让王国浪费粮食,就等于达成了目的之一。
如果这次也是一样的目的,没必要动员六万兵马。换句话说对方另有目的,不能以为跟往年一样,这是雷文侯爵的见解。
「这次增加兵员真是做对了。」
但结果就是战争费用增多,成了令人头痛的问题。
如果是往年的战争,帝国总是挑收获期发动战争,但这次选在冬天,所以额外增加了取暖用的木柴等以往不需要的费用。
这场战争的费用由国王负担,若不是拥王派扩大了势力,国王根本就募不到捐款等所需物资,力量将会一口气遭到削减。
「关于这点呢,雷文侯爵。对方动员了比以往更多的兵力,难道不是为了在自封君王的盟友魔法吟唱者面前撑面子,或是做表面工夫吗?向王国宣战的主要是帝国,不搬动大军与我等交战,在盟友面前有失面子吧。」
「这也是很有可能的,实际上,安兹·乌尔·恭并没有送来任何书信。这次的事情也有可能是由帝国主导,安兹·乌尔·恭只是被波及,或是并非自愿参战。」
如果真是如此,对葛杰夫个人来说可是好事一桩。那个大魔法吟唱者无意拿出真本事与王国为敌,不知道有多令人庆幸。然而,这样想未免太乐观了。
葛杰夫张开了至今紧闭的嘴。
「可以准许我发言吗?」
「准你发言。」
得到国王的许可,葛杰夫说出自己怀抱的不安。
「我不这么认为,斯连教国也送来了书信,我实在不认为宣战布告只是表面工夫。」
贵族们一齐露出厌恶的表情。
耶·兰提尔周遭是关系到三国利害的地区,每当帝国与王国进行小规模战争时,斯连教国一定也会做出宣言,宣称耶·兰提尔近郊原本属于斯连教国,现在受到王国不当占领,必须归还给拥有正当权利的原主,同时也对两国为了不当权利相争感到遗憾。
两国听到这种宣言,只会很想叫他们不要插嘴,不过由于教国从未直接动兵,所以他们认为教国不过是嘴巴说说罢了。
然而这次却大相径庭。
教国这次发表的宗旨是「教国没有此纪录,因此无从判断,不过假使安兹·乌尔·恭过去的确统治过此地,教国将承认其正当性」,并对王国送来了书信。
这份宣言气坏了王国的贵族们,觉得他们简直胡闹,厚著脸皮从旁插嘴,信口开河。然而,当然也有人明白了其中的真意,像在场的这些人就十分清楚。
斯连教国的宣言是国家做出的判断,意思是「我等无意与安兹·乌尔·恭为敌」。
事实就是,邻近诸国之中拥有最强国力的斯连教国,不愿意对付区区一个魔法吟唱者。
不,这点不难理解,葛杰夫继续说出自己的看法。
「此人轻易歼灭了六色圣典的一支部队……虽然他本人没说杀光了那些人,不过斯连教国必定是认为,与拥有此等力量之人为敌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是由帝国主导,安兹·乌尔·恭只是被波及,教国不太可能做出那样让步的声明。」
「哼,一个魔法吟唱者加入战局又能怎样?我方可是二十五万大军喔!」
李顿伯爵露出侮蔑的微笑,嘲弄葛杰夫的戒心。
葛杰夫忍著不皱起眉头,法力无边的魔法吟唱者,在战场上能发挥惊人功效。但相反地,他也能理解李顿伯爵想说什么。
如果自己一无所知,可能也会有一样的想法。
举个例子,帝国有夫路达·帕拉戴恩这个大魔法吟唱者,名声传遍遥远国度。据说此人能使用第五位阶,甚至是第六位阶的魔法,不过没人确切知道他究竟有多少实力。
这是因为魔法吟唱者夫路达从没实际参加过与王国的战争,王国的军队没被他的魔法毁灭过。
再者听到第六位阶,只会觉得很厉害,但实际上到底有多厉害,总是没个概念。
就连身为王国战士长,历经无数战场的葛杰夫都是如此。
贵族不是魔法吟唱者,只是在受教育时学过魔法知识,想必更难理解。实际上,王国贵族当中有很多人认为夫路达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帝国为了给自己增加名声而夸大其词罢了。尤其是与冒险者等魔法职业不太来往的高阶贵族,更是常有这种想法。
李顿伯爵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在他的知识里,魔法吟唱者八成只是一种变魔术的。当然,几次找来治疗疾病或伤口的神官例外。
「……不能这样说吧,要是对方使用飞行魔法进行范围攻击,将会相当棘手,从远距离遭受攻击魔法也会死伤惨重。不过说归说,我想对方不会这样浪费身为专家的魔法吟唱者。只是,帝国对安兹·乌尔·恭过度礼遇了。如果只是个普通的魔法吟唱者,他们应该不会做到这个地步,我认为应该提高警戒。」
乌洛瓦纳边疆伯爵沉重地低语,白发苍苍而满是皱纹的脸上,具有年高德劭之人特有的威严。再加上他在众人之中最为年长,与李顿伯爵正好形成对比,所说的每一句话很有份量,就算是李顿伯爵,也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然而对于伯爵所言,有人提出了意见,那就是博罗逻普侯爵。
「哼,什么安兹·乌尔·恭。李顿说得没错,才一个人能有什么作为?他要是从天上飞来,用弓箭射死他就行了,从远距离攻击也是一样。不过是一个魔法吟唱者,能有多大能耐!只有传奇故事里,才会有一个魔法吟唱者改变战况的事情发生!」
「……恕我直言,吟游诗人们所诉说的英雄传记,有些不是真人真事吗?」
「下不知道,精彩刺激的故事才能吸引群众,加油添醋之后,常常会变得跟真相相差甚远。如果吟游诗人之间口耳相传,内容又会大幅走样了。」
「恕我打个比方,如果召集许多能发射『火球(fire ball)』的魔法吟唱者──」
「能召集得了那么多会用『火球』魔法的人吗,战士长阁下?」
「这……我想很难。」
「火球」是第三位阶魔法,想大量召集能使用这种魔法的魔法吟唱者,就算是拥有魔法吟唱者学院的帝国恐怕也办不到。
「这不就结了?魔法是一种武器,不管拥有多大威力,都不可能光靠一个人左右战况!战士长你──失礼了,战士长阁下不就是个好例子吗?没有人能单枪匹马赢过战士长阁下,但即使是你,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杀死数万将士吧。」
博罗逻普侯爵说得很对,葛杰夫没有论据能说服他。
实际上,葛杰夫也只有在真实性可疑的故事里,听过一击魔法就杀死上万士兵之事。即使是那位老妇,十三英雄之一的莉古李特·别尔斯·卡劳也没这么神通广大。
然而,葛杰夫仍然满心不安。
会不会是因为不认识真正厉害的魔法吟唱者,愚昧无知,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那如果是龙呢?」
「勃鲁姆拉修侯爵……那个魔法吟唱者是人类,怎么会扯到龙身上去了?」
「呃,不,只是觉得只有龙能单独与军队匹敌……」
「现在是在讲人类的事,讲龙有什么意义?前提条件就是错的!实在不懂你们在想什么,戒备一个魔法吟唱者──」博罗逻普侯爵狠狠瞪了葛杰夫一眼,「──对那人的影子提心吊胆,作为王国贵族不觉得羞耻吗!……话虽如此,我也明白战士长阁下的担心……就将安兹·乌尔·恭的个人战力视作能抵五千士兵,这样就够了吧。」
「五……五千吗!」李顿伯爵睁大眼睛。「一人抵五千……会不会有点太抬举他了?一半也就够了吧。」
「我认为战士长阁下能与一千士兵匹敌,既然战士长阁下对此人如此戒备,我就给他五倍的数字……表示我相信战士长阁下的眼光。」
「感激不尽。」
虽然安兹·乌尔·恭的战斗能力才五千让葛杰夫很有疑问,不过也很难得到更高的评价了。他认为既然如此,现在应该表示感谢,以讨好对方,于是低头道谢。
这时,至今保持沉默的巴布罗第一王子开口:「方便让我插个嘴吗?」
「……我之前就在一直在想,不能让那些冒险者上战场吗?追根究柢,他们既然是在王国工作,把他们当成王国人民徵兵不就行了?为什么不能强制他们上战场?王国法律里并没有这一条啊。」
大贵族们互使眼色,他们出于管理领土的立场,很明白冒险者的存在价值,所以不会有巴布罗这种想法。
葛杰夫认为王子的这番发言责任在于国王,如果国王有赐他领土,让他经营,就不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了。
雷文侯爵乾咳一声。
「王子,首先,冒险者除了铜级等人以外,实力都在一般士兵之上,这您知道吗?」
「嗯,这我知道。所以只要徵募他们上战场,必能发挥很大的力量,就算是帝国的骑士也能轻易打倒才是。」
「这点没错,然而这样一来,敌方──像这次是帝国,他们也很可能为了对抗,而徵募冒险者。结果将不会是冒险者们捉对厮杀,而是冒险者不断杀死弱小士兵,导致死伤人数增加,更多的弱者死去。所以双方都不借助冒险者的力量,避免演变成军备竞赛。除此之外,冒险者工会也制定了规则限制这种做法。」
出于同样的理由,也不能雇用工作者。当然他们的价格比冒险者更贵,而且无法信任也是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虽然难以接受,但我算是了解了。那么如果都市遭到入侵呢?如果这样还不肯奉献力量,岂不是没尽到作为这个国家的人民的本分?」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们很难判断他们有没有把自己当成王国人民,也有很多人一辈子四处漂泊。更重要的是,一旦他们战死沙场,越是优秀的冒险者,国家的损失就越大。这是因为当魔物出现时,有可能没有冒险者可以应对,所以才要这样划清界线。」
「……方才雷文侯爵不是说到,有徵募引退的冒险者作为自己的士兵吗?好像说是前山铜级……那就没问题吗?」
「那好像没问题,虽然冒险者工会有规则,但不属于工会的人似乎不在此限,所以才能雇用。」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怎么听都无法接受。」
「的确。」贵族们轻声笑了起来。
「不过,这只限于山铜级以下,精钢级可能又是另一回事。实际上,目前王国有两支精钢级冒险者小队──」
在场没有人不知道在恶魔骚乱中大为活跃的「苍蔷薇」。
「在她们还没在公开场合大放光彩的时代之前,本来还有另一支精钢级冒险者小队。他们引退之后,似乎没有受到任何人雇用──对吧,战士长阁下。」
「正是如此,这支小队有四位成员,一位经营了个人剑道场,只收自己中意的学生,另外两位应该是一同踏上旅途了。最后一位是名老妇,曾经一时隶属于『苍蔷薇』,后来消声匿迹了。」
葛杰夫回想起个性鲜明的各位成员,扳著手指一一列举。
他想起自己在王都闲逛时,被观赏过御前比武的师傅硬是拉进道场,强制听讲、练剑等等的地狱般岁月。
虽说正因为有那段岁月,原本只是个佣兵的葛杰夫才能为国王奉献更多心力──
(不,回想起来,那段日子也成了美好回忆呢。)
「原来如此,我听说这座都市有个人称『漆黑』的冒险者。如果是那人队里的魔法吟唱者『美姬』娜贝,或许能跟安兹·乌尔·恭平分秋色,这样看来很难了。」
点子本身不错,只是冒险者工会肯定不会答应。
几名贵族开始把冒险者工会骂得一文不值。
有人说他们不过是平民,还敢如此嚣张。有人说他们没弄清楚谁是主子。又有人说既然是王国国民,本来就应该为王国奉献心力。
对于拥有身分地位的人而言,不肯屈从权力的存在必定让他们大感不快。但没有这些人就很难击退魔物,却也是事实。
如果冒险者工会离开王国,王国无人能消灭强大魔物,必然会慢慢走向毁灭,就算有葛杰夫在也必定如此。
魔物拥有各种不同的特殊能力,要消灭他们,必须要有各种不同的攻击、防御与治疗手段,所以冒险者的存在才会不可或缺。如果能像帝国那样在自军当中编入魔法吟唱者或游击兵(ranger),那又另当别论了。
「不,我觉得殿下讲得有道理!这个想法不错!」
某地的男爵出声说道。
他的爵位要参加这个场合还嫌太低,既然能来参加,大概是某人的跟班吧。
「她身为魔法吟唱者,或许心里也有点想法,也许可以派个使者去问问也好!」
有几个人表示赞成,大多是爵位较低的贵族。看他们异口同声地赞扬巴布罗,大概是贵族派里哪个人的走狗吧。
他们似乎没注意到几个比较机灵的人都苦著一张脸。
「那就由你去吧。」国王语气疲惫地下令。「飞飞阁下是精钢级冒险者,千万别失礼了。」
「是!我切纳科定会完成王命!」
「是吗,万万记得,别对飞飞阁下失礼了。」
国王重复一遍后,挥手准许他退下,得到命令的贵族自信满满地走出房间。
他好像没发现一旦出了问题,自己会被当成弃子。
「唉……离题了,刚才讲到哪里──喔,对了,讲到安兹·乌尔·恭的战力问题。如果没有人有异议,就将他个人的战力设定在五千,当成是大家的共识,可以吗?」
雷文侯爵的目光朝向葛杰夫。
「不,我没有异议。」
虽然葛杰夫觉得再加一倍都不够,但他明白这些人没亲眼见过安兹·乌尔·恭的实力,要让他们接受很难。
「原来如此,那么,是否可以请各位照帝国所指定,立刻出兵前往卡兹平原?」
雷文侯爵的视线看过每一位贵族,他们依序表示可以。最后雷文侯爵看向博罗逻普侯爵,他大声说:
「当然没有问题了,雷文侯爵,我也能立刻动兵。那么陛下,可否准我提出一项提案?我有一事想请王子负责。」
在场只有一位王子,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巴布罗身上。
「听闻那个安兹·乌尔·恭曾经现身搭救卡恩村,如果只是自以为豪侠好义也就算了,但说不定是有某些战略上的意图。我认为应该派出军队,向村人们问个清楚,并且由王子担任此次行动的指挥官。」
「──侯爵!」
巴布罗眼神尖锐地瞪著博罗逻普侯爵。
「肃静。」国王出声说道。「这个想法不错,我的孩子,我命你前往卡恩村,向村人们问话。」
葛杰夫拚命按捺住,不让自己的眉毛移动。
他不认为现在跑去卡恩村能获得那位魔法吟唱者的任何情报。再说在目前的状况下,稍微分割一点兵力似乎都是下策。
「……既然是国王的命令,我只能听从。不过我希望父王知道,我并不情愿做这件差事。」
知道国王无意撤回命令后,王子毫不隐藏不愉快的感受,但还是低头领命。
「我把我的一部分精锐兵团借给王子的军队,一同前往村庄吧。再来我想募集与王子同行的贵族,大约需要五千人手。」
「原来如此,是要戒备帝国的分队吧。真不愧是博罗逻普侯爵,果然聪明。」
听了雷文侯爵所言,葛杰夫也觉得有道理。然而帝国连战场都指定好了,他怀疑对方是否真会使用这种手段(分队)。这在一般战争中是基本战术,但已经约定好要一决雌雄,却又耍这种手段,可是会遭到邻近诸国轻蔑的,帝国这样做等于是自取灭亡。
「我不认为需要那么多的兵力,不过既然是侯爵的提议,这方面就交给你决定吧。」
「谢陛下。另外还有一个问题。」
讲到这里,博罗逻普侯爵停顿了一下。那不像是在喘口气,而像是想让大家专心听自己说话。
「谁要在这场战争中负责指挥全军?如果是我,我可以担此重任。」
现场气氛变了。
这番发言太危险了,听起来是在请教国王,实际上却不是如此,呈现出要求国王交出全军指挥权的无形压力。
身为国王的兰布沙三世与博罗逻普侯爵,如果要问哪一个是比较优秀的军队指挥官,很多贵族都会回答博罗逻普侯爵比较优秀。更何况这次博罗逻普侯爵准备的兵力占了王国军的五分之一──多达五万以上,是全军之首。
而且,博罗逻普侯爵还有精锐兵团,是他受到葛杰夫的战士团刺激而组成的专业士兵集团。
他们的战斗能力很强,虽然比葛杰夫属下的战士略逊一筹,但仍然拥有等同于帝国骑士──甚至可能更强的实力。最令人惊叹的是人数,总共多达五千人。如果与葛杰夫的战士团交手,必然是数量占优势的博罗逻普侯爵的精锐兵团大获全胜。
若是国王不在现场,指挥官的宝座自然是属于博罗逻普侯爵的。然而国王人在这里,这样一来指挥权当然在兰布沙三世手里,但是属于贵族派的贵族们不可能坦然接受。
听到博罗逻普侯爵施加压力般的询问,葛杰夫的表情变得严厉,但博罗逻普侯爵看到了也没理他。对博罗逻普侯爵来说,葛杰夫不过是个剑术了得的平民,贵族以外的人踏进这个房间,本来就够让他难以忍受了。
「……雷文侯爵。」
「是!」
「交给侯爵指挥,命你率领全军平安抵达卡兹平原。军队布阵与构筑阵地也交给你处理。」
「遵命。」
雷文侯爵领受王命,低头致意。博罗逻普侯爵想要的地位虽然被人从旁夺走,但对方是雷文侯爵,他不便抱怨。博罗逻普侯爵知道他很优秀,很难做出强烈抨击。最重要的是,雷文侯爵人脉很广,博罗逻普侯爵的属下当中,也有人受过雷文侯爵的恩情。如果在这些人面前强烈抨击雷文侯爵,会让人觉得自己器量狭小,所以博罗逻普侯爵也不得不同意。
「雷文侯爵,我的军队也交给你了,有任何问题尽管告诉我。」
「谢谢您,博罗逻普侯爵,届时就拜托您了。」
看到国王的巧妙安排,葛杰夫就像自己的事情一样高兴。
「其他还有人有意见吗?」国王等了一会,但没有人回答。「……那就开始准备出兵吧,就在明天。前往战场需要两天时间,所有人切勿怠忽准备,那么就此解散。雷文侯爵,后续事宜就拜托你了。」
「遵命,陛下。」
为了准备出发,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只剩下国王与葛杰夫。
兰布沙三世慢慢转动著脖子,连葛杰夫都听见了喀喀声。大概脖子原本真的很僵硬,国王表情显得挺舒服的。
「您辛苦了,陛下。」
「是啊,真的辛苦了。」
葛杰夫露出苦笑,刚才的情形不啻是拥王派与贵族派的缩图,国王的疲劳想必非同小可。不过,有人一直以来比国王兰布沙三世更辛苦。
「差不多该──」
兰布沙三世才刚开口,门扉就传来几次敲门声。接著门慢慢打开,他等著的一个人走进房间。
那是个相貌平平,有如肥胖斗牛犬的男人,头发稀薄到能反光,仅剩的一点头发也都已经变白。
身体圆滚滚的,腹部有一团臃肿的肥油,下巴也长满过度的肥肉。
这个男人虽然相貌平平,眼瞳中却带有深沉的睿智光辉。兰布沙三世露出相当友好的笑容,面对这个男人。
「真高兴你来了,帕纳索雷。」
「陛下。」耶·兰提尔市长帕纳索雷对自己的君主恭敬地行礼,然后移动视线。「久违了,史托罗诺夫阁下。」
帕纳索雷虽然是贵族,但是对身为平民的葛杰夫也非常客气,表示出敬意。就是因为他是这样的男人,才会被派遣到这个要地。
「市长您好,那时候受您照顾了。您还提供协助让部下接受治疗,感激不尽。那时候因为我必须尽早向国王报告,没能好好向您道谢就匆匆离去,真的非常抱歉。」
「不会不会,您别放在心上。我很明白战士长遇袭的那件事的重要性,不可能为这种事怪您的。」
两人正在互相低头致意时,国王心情愉快地笑了起来。
「帕纳索雷,你今天不发出那个鼻子喷气声啊?」
「陛下……对于没有轻视我的人,做那种演技也没有意义。还是说陛下认为我连面对陛下或史托罗诺夫阁下,都会那样演戏?」
「抱歉,抱歉,开玩笑罢了。别怪我,帕纳索雷。」
「不敢,臣僭越了,请陛下恕罪。那么……马上来讲正题吗?」
「不……」国王犹豫了一下,回答:「不,还有一个人没来,等他来了再谈吧。」
「这样啊,那就先来谈都市内粮食等支出如何?另外还有根据侯爵大人给我的资料计算出的一年后王国国力等议题。」
「嗯,最好能先把令人头痛的议题处理掉。」
就这样,帕纳索雷开始说明,就连对内政事务一窍不通的葛杰夫,听了都想皱眉头。
支出费用大到令人为国家的将来担忧,还有大量徵收粮食造成国内粮食问题的恶化。特别大的一个问题是,召集于此的平民归返之后引发的国力衰退。
帕纳索雷的推测──就连较为乐观的推测,听了都让人表情抽搐。
至于国王,更是愁眉苦脸。
「天啊……」
「如果……明年也发生一样的状况──帝国侵犯我国,王国从内部崩溃的危险性将会更大。继续维持现在的税率,将会造成大量平民饿死,但如果降低税率,许多政策又会缺乏施行的资金,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兰布沙三世以手贴额,遮起了脸。
这都是几年来对帝国的挑衅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结果。当他们注意到帝国的目的是要让王国逐步衰退时,早就为时已晚了。
「陛下……」
「真伤脑筋,要是能早点行动……至少在完全分成两派之前做对应……真是愚蠢啊。」
「没这回事,陛下。我想纵使那时设法做对应,也只会引发将王国一分为二的战争,然后在国力衰弱时遭受帝国并吞罢了。」
葛杰夫能够断言,国王──兰布沙三世做得很好。
局势会变成这样,是王室一直以来没采取行动造成的恶果。世世代代累积下来的脏污,不可能在一代之内清除乾净。
「我想尽量让下一代──让我的孩子继承一个繁荣和平的国家。」
国王感慨地说,然后语气强硬地接下去:
「既然如此……现在正是机会吗?多亏有那场骚乱,现在有很多人跟随我。也许现在正是用尽一切手段给帝国一次打击,以获得几年和平的机会?」
葛杰夫看到国王眼中蕴藏著令人担忧的光辉,他知道自己应该劝阻国王,但是无法说出口。
如果国王这样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可以直言进谏。但一想到国王这样说是为了家族的安宁,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个男人一直以来就近目睹了国王的痛苦,无法阻止国王的心意。
「有这个可能性,但陛下也知道,这是很危险的。若是采取行动削减贵族的力量,国家有可能发生大动乱。」
国王蹙起眉头,葛杰夫感到心痛。
「帕纳索雷总是说得对,然而动手术也许会死,但也有一线生机。若是置之不理,病灶将会扩及全身,确实地一步步迈向死亡。既然如此,难道不该狠心付诸实行吗?」
「您怎么这样说呢,陛下?手术是令人存疑的技术,与其依赖那种可疑伎俩,我认为应该思考别的办法。」
「如果有种魔法能拯救王国,我很想依赖它,但是没有这种仙丹妙方。既然如此,现在唯一能采用的治疗手段,就是切开身体,摘除病灶的野蛮民俗疗法了。」
除了牛头人贤者提出的可怕野蛮的手法(手术)之外,没有办法可以拯救王国了。
看到国王被逼到如此断言,室内一片死寂。
阴暗沉重的气氛彷佛永远不知道终结,然而一阵敲门声突然在房间里回荡,斩断了这种气氛。
来者是雷文侯爵,他不等回应就走了进来。
「让各位久等了。」
室内立刻充满了安心的气氛。
「喔,我正在等你呢,雷文侯爵,抱歉要让你多操劳了。」
雷文侯爵一瞬间好像不知道国王指的是哪件事,不过他马上会过意来,散发出疲倦男子的氛围。
「不不,陛下请别放在心上。把全军指挥权交给博罗逻普侯爵,才是最愚蠢的行为,因为他只会突击与后退这两项命令。」
虽然他把博罗逻普侯爵讲得一文不值,但他是否真的这样想不得而知。也有可能是一走进房间,敏锐地察觉到阴暗的氛围,为了改变气氛才这样说。
「况且如果国王亲自掌握指挥权,一个弄不好,可能造成贵族派还没开战就撤退。所以事实上除了我之外,的确没有适任人选了。话虽如此,我也不愿意不眠不休地一直工作,所以我想先声明,等这场战争结束后,我要窝在领地休养生息几个月。」
「那么……」说完,雷文侯爵绷紧了表情。
「很抱歉,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就速战速决吧。」
虽然他的表情一如平常,像蛇一样冰冷,但葛杰夫看出他的脸上带有人类的情感,而且是令葛杰夫很有好感的那种。
(──我竟然没能看穿这位人士的性格,真蠢,就算有人说我不会看人也不奇怪。)
葛杰夫抱持著遗憾的心情,想起离开王都前在国王房间的谈话。聚集在国王房间里的五人──兰布沙三世、葛杰夫、拉娜第三公主、赛纳克第二王子与雷文侯爵──其中最后两位告诉自己的话令葛杰夫大为震惊,摧毁了他刻板僵硬的宫廷观。最大的一点是,葛杰夫厌如蛇蝎的人物,事实上却是最为国王尽心尽力,光用惊愕还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
「无论是我的女儿也好,雷文侯爵也好,真是让你们费心了。」
兰布沙三世对坐到椅子上的雷文侯爵露出真挚的表情,深深低头致意。
「陛下请别这样,我也是没向陛下请示过就擅自做了各种行动,正在懊悔应该提早采取其他手段。」
「雷文侯爵,也请您接受我的谢罪。」葛杰夫深深低头致歉。「我没能明白雷文侯爵的真正想法,被您表面上的态度蒙蔽了双眼,曾经对雷文侯爵怀抱过不敬的想法,请原谅我的愚昧。」
「战士长阁下,请别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您若是不能惩罚我的愚昧,这根心头刺永远也拔不掉。」
雷文侯爵好像拿他没法子,摇了几次头,然后给了葛杰夫惩罚。
「我明白了……那么,今后请让我称呼您葛杰夫阁下,而不是战士长阁下,因为我向来很敬重您。」
称不上惩罚的惩罚。
自己实在是有眼无珠。葛杰夫加深了这种想法,由衷表达感谢。
「谢谢您,雷文侯爵。」
「葛杰夫阁下,请别放在心上。那么开始来谈王国今后该采取的手段吧。」
3
葛杰夫穿过大门,抵达外围部分的驻扎地点后深呼吸,吐出藏在体内的精神疲劳。
真的累坏了。
参加刚才的那种会议,让他强烈体会到自己终究是个平民。
他随侍国王左右,长期观察贵族的社会,变得能够理解他们的想法。
然而即使如此,当频繁出现只有在贵族社会出生长大之人才能明白的对应或思考方式等等之时,葛杰夫有时还是无法理解他们的思维,尤其是当他们把贵族的骄傲看得比实际利益更重要时。
不,比起这些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当他们把自己的骄傲看得比子民更重要时。
葛杰夫的视线扫过周围。
吵吵嚷嚷,四处奔忙的兵士──那是人民的身影,是从各个村庄召集来打仗的王国子民。作为士兵,看起来实在太不可靠,他们应该拿著铁镐或锄头才对。
保护他们,难道不是位高权重者该尽的义务吗?
他不是在说应该交出耶·兰提尔。国王说得没错,把这座都市拱手让人,会伤害到在都市里生活的人民。
只是──
葛杰夫脑中浮现出戴著诡异面具的安兹·乌尔·恭的身影。
当他伴随著夜色回到卡恩村时,完全没有历经苦战的模样。
没错,他们才两个人,就从大败葛杰夫等人的对手手中平安脱身。
那是名符其实的魔导王──受这名号当之无愧的超人身影。
选择与他正面对峙是愚蠢的行为,倒不如──然而这样做会造成民不聊生。
「可恶!」
葛杰夫无法整理出一个想法,唾弃似的骂道,他想不到该如何是好。犹豫不决在战场上会害死自己,即使人们赞扬自己是邻近诸国最强的战士,若是心意不决,还是有可能丢掉性命。
更何况对手可是安兹·乌尔·恭。
葛杰夫的确没看到解救村庄的魔法吟唱者战斗的模样,他也没说自己获胜,只说被敌人逃走了。
然而谁都知道那是在撒谎。
「这么一想还真奇怪……他为什么要撒谎,说被敌人逃了呢?」
两人离去后,葛杰夫去看过成为战场的草原,但没有发现杀戮的气息,连一具尸体都没找到。埋葬几十名士兵需要花很多时间,没有尸体──没有证物的状况,提高了他说「被敌人逃了」的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