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前提是安兹·乌尔·恭不会使用魔法。或许有一些魔法可以传送尸体,或是让尸体灰飞烟灭。
再说葛杰夫很有自信。
这点最主要起自于葛杰夫作为战士的直觉,那就是当葛杰夫见到安兹毫发无伤地回到村庄时,似乎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尸臭。
如果敌人真的逃走了,那也应该是「放他们逃走了」才对。
不过比起这些,比起安兹的说法,葛杰夫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想法毫无根据,但他就是认为六色圣典那些人只是没留下尸体,实际上肯定已经死亡。
「……搞不懂。」
这个魔法吟唱者,能毫发无伤地歼灭葛杰夫不敌的对手。
如此一来,他究竟拥有多大的力量?肯定比葛杰夫率领的战士团要强上好几阶段。
这种人如果出现在战场上,使用魔法攻击我方,会发生什么事?
葛杰夫再度望著受到兴奋与恐惧、消极与焦虑等感情支配的人民。
魔法吟唱者使用的魔法,即使位阶相同,效能也会受到术士的本领所左右。
那么假设安兹·乌尔·恭使出了「火球」,会有何种惨祸等著他们?
养育待哺婴儿的父亲,奉养年老双亲的儿子,即将成婚的青年,这些留下家人,被强行带来的人民,有任何能够承受这种攻击,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吗?
不可能有。
受到那个大魔法吟唱者的一击魔法,不可能还保住一条小命。
如果是火魔法,就会变成一具焦尸,冰魔法就是结冻尸体,雷魔法就是电死的尸体,这是无庸置疑的。
那么葛杰夫承受得住吗?
他认为一击还不至于让自己送命。
但这种想法或许也太天真了。
「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与安兹·乌尔·恭交战绝对是错的。
想到他解救过卡恩村,安兹·乌尔·恭似乎不是一个没血没泪的人物。但葛杰夫也觉得这个男人内心并非只有慈悲,他给葛杰夫的印象,是个对敌人毫不留情的男人。
他们应该避免交战,以礼相待。然后再设法说服他,建议他在别的地方建国,不是比较好吗?
葛杰夫怀著惨澹心情望著周围的人,看到身穿白色金属铠的青年出现在视野角落,身旁还有个逍遥自在的剑士。是克莱姆与布莱恩。
另外还有一个人跟他们一起,三个人聊得正开心。
「那是谁啊?好像在哪见过……啊!是雷文侯爵属下的前山铜级冒险者之一嘛。」
那支前山铜级冒险者小队由于所有人都是平民出身,因此是平民们的希望之星,葛杰夫也知道很多他们的事。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们是与葛杰夫一样登上高峰之人,也是前辈。
火神的圣骑士,从事擅长击败邪恶魔物的职业「邪恶杀手」的鲍里斯·阿克赛尔森,四十一岁。
既是风神神官,又能作为战士作战的战斗神官,约兰·迪克斯戈多,四十六岁。
运用「跳舞武器」这种魔法道具,达到四刀流境界的战士弗兰森,三十九岁。
被称为秀才,开发了好几种冠有自己名字的魔法,魔法师伦德奎斯特,四十五岁。
然后是人称「不可见(the unseeg)」的盗贼洛克麦亚,四十岁。
葛杰夫扳著手指回想各个成员的名字,终于知道跟克莱姆他们说话的人是谁了,是洛克麦亚。他这才想起有听说过那场恶魔骚乱当中,克莱姆他们就是跟他互相帮助,潜入敌营深处解救人民的。
他们似乎没注意到葛杰夫,过去插嘴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话虽如此,不打招呼似乎也很失礼。更何况等会大伙就要奔赴战场了,自己作为亲信,是国王的贴身护卫,或许没什么机会直接跟敌人交战,但世事难料。
──搞不好这就是永别了。
如果可以,他很想跟两人说说话。也许是老天听到了这个心愿,洛克麦亚挥挥手跟两人告别,然后离开了。
剩下克莱姆与布莱恩面带笑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经过王都那场恶魔骚乱,两人的情谊似乎更坚定了,又像朋友,又像师徒,又像同伴,虽然颇为复杂,总之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
而且还因为这份缘分,布莱恩如今成了拉娜属下的士兵,是克莱姆的同袍。
能与自己匹敌的战士──想推荐给自己战士团的人被人抢走,的确让他有点遗憾惋惜。
不过看到那两人相处融洽,也的确让他觉得结果就该如此。
葛杰夫面露微笑,稍微加快脚步往两人走去。
(不过那件铠甲还真是显眼啊,在王都这样打扮是不错,但是在战场上可是很容易被盯上的,是不是该对克莱姆提出忠告?)
这里有许多士兵,由于没有人会穿著金属制的全身铠,因此就这层意义来说已经够显眼了,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身过度抢眼的纯白铠甲。若是弓兵的话肯定第一个射他,骑兵也很可能拿他当目标。拿克莱姆与帝国骑士相比,克莱姆比较有胜算,但也有可能遇到比克莱姆更强的骑士,帝国四骑士就是个好例子。
(那件铠甲好像是拉娜大人赐给他的,不过看那颜色,看来就算聪明如公主,也不知道战场上的常识吧。)
拉娜公主虽然聪明,但似乎没厉害到连战略或战场之事都懂。
(要是克莱姆死了,公主也一定会很伤心。)
只要使用魔法染料,就能暂时改变铠甲的颜色,等回到王都时再把颜色变回来就好。
葛杰夫一边想,一边从背后接近两人,只有布莱恩转过脸来,手伸向腰际的刀。
(不愧是布莱恩,距离这么远都感觉得到。)
走路时,穿在身上的金属铠会发出碰撞声。
只要听到这个声音靠近自己,会做出反应也不奇怪。
但是这里人很多,大家都忙著备战。在人声鼎沸之中,要分辨出靠近自己与同伴的声音相当困难,除非是盗贼等受过特殊训练的人。
布莱恩睁圆了眼睛,偷瞄克莱姆一眼,接著咧嘴一笑,那笑法相当不怀好意。
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不过这样正好。
葛杰夫露出一样的笑容,注意著不要发出声音,谨慎地靠近到现在仍浑然不觉的克莱姆。虽然是个没受过无声走路训练的男人──身穿金属铠的男人蹑手蹑脚地靠近,但克莱姆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在跟布莱恩讲一些事情。
挑战过程相当顺利,葛杰夫成功取得了克莱姆正后方的位置。
葛杰夫对准了克莱姆毫无防备的脑袋,给他一记物理性吐槽(手刀)。
「呜哇!」
克莱姆用完全不合年龄的沙哑声音叫了一声,大幅往后跳开。他一看到是葛杰夫,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这!这不是史托罗──」
「──安静。」确定克莱姆把话吞了回去,葛杰夫再说一遍:「安静点,我的身分要是在这里曝光会很麻烦的,叫我葛杰夫就好。」
虽说是王国最强的战士长,在场这些村落出身的平民大多没见过他的长相。葛杰夫猜想他们所想像的战士长,八成是身高将近两公尺,手持巨大宝剑,身穿黄金铠甲吧。
葛杰夫实在不忍心让他们的期待落空,况且引人注目也会造成许多麻烦。
「这……这真是失礼了。」
「没有啦,你没做任何失礼的事。」葛杰夫对克莱姆的道歉露出苦笑,苦笑紧接著变成了另一种意思。「不过,有个身穿金属铠的人从背后慢慢接近,你却完全没察觉,有点太松懈喽。我也明白这里不可能出现敌人,但还是要注意。」
「你在说什么啊,葛杰夫。放松心情不是件坏事啊,绷紧的线可是很容易断的。」
「但布莱恩你不是隔著一段大距离就注意到我了?」
「那是当然的啊!谁叫你随便散发那么奇怪的气息。」
葛杰夫注意到克莱姆正用惊愕的目光看著自己与布莱恩。
「克莱姆,做拉娜大人的贴身侍卫,感应这种气息的能力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不能及早发现藏身的刺客,会危害到保护对象的生命安全喔。」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还在想你在做什么咧,原来是为了这个。我说啊,克莱姆小兄弟一直都是做自己独特的训练对吧,那你有做过这种探测气息的训练吗?」
「呃,没有,我只有锻炼战斗技术,非常抱歉。」
「我不是在挑你毛病啦,只是确认一下。其实我以前也是像你这样,自己锻炼就会忘记锻炼这种感觉。可是这样会很危险,因为能跟敌人正面交锋的机会其实比较少。」
葛杰夫脸变得有点红,稍微瞪了一眼布莱恩,责怪他何必在这种场合讲出来。
本来锻炼这个努力不懈的少年战士,也是王国战士长的职责之一。但自己却没有做到,让葛杰夫为自己的窝囊感到羞耻。
克莱姆跟自己都是平民,所以在侍奉王室时,不能让贵族看到自己失败的地方。比方说就算只是模拟战,一旦葛杰夫大胜克莱姆,贵族们一定会说克莱姆不能胜任公主的贴身侍卫一职。相反地葛杰夫只要稍微屈居劣势,贵族们的矛头又会指向葛杰夫。
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了国王而舍弃一个少年战士于不顾,像他这样的男人就算做了一点好事,也没必要就把他讲得跟个大好人似的。
(不,感到羞耻才是最不应该的,我应该承认自己的过错──)
「──好了,别说了,别说了。既然你都当著我的面告诉我克莱姆小兄弟的弱点了,我会尽量锻炼他啦。」
「葛杰夫大人,实在太感谢您了。」
「……不,你别跟我低头道谢。为王室效力的你,也是我的一名部下。但我却没有直接指导你,而是全部丢给别人,你不用跟我道谢。」
克莱姆越是感谢他,罪恶感就越强。
「哎呀,一脚踏进贵族大爷社会的人,真是有一堆问题要烦呢。又是被无聊琐事扯后腿,又是不能放手做想做的事。」
「你现在作为克莱姆的同袍,担任拉娜大人的贴身侍卫,不也是我们的一分子了?」
「我轻松得很,我只是暂时当那个公主殿下的什么部下──不,抱歉,说『什么部下』好像不太好。我只是暂时当那位公主的部下,腻了或是满足了就走人喽。」
布莱恩用有如秋季天空的表情笑著,在王都遇见的那个落汤鸡已经不见踪影。
葛杰夫有点羡慕能够活得如此自由的布莱恩。
「话说回来,跟我们这样闲聊没有关系吗,葛杰夫大人?」
「哎,忙是很忙,但我实在很想让心情放松一下……对了,你们俩接下来有空吗?」
布莱恩与克莱姆听到葛杰夫这样问,面面相觑。
「算……有空吧。」
「是啊,没什么必须做的事,再来就是准备一下自己的战备装备而已。」
「那就稍微……我想想。」葛杰夫看向一座城墙塔楼。「要不要到那里去?」
没人有异议,葛杰夫带头走去。
多亏了战士长的立场,三人并没有被守卫塔楼的士兵们拦下,就来到了景色最美,葛杰夫特别中意的场所。
耶·兰提尔最外圈部分的城墙塔楼,就等于这个都市位置最高的场所。换句话说,这里景色绝佳,连远处景致都一览无遗。
而且人群体温形成的沉淀热气不会传到这里,冬季冷风送来新鲜空气,让人身心为之一振。
「这景色真是壮观!」
少年发出坦率的赞叹。克莱姆的视线固定在东南方。
「那边就是即将成为战场的卡兹平原吧。」
「没错,那里是经常出现不死者的浓雾地带,也是几天后的战场。」
葛杰夫一边回答,一边吸进一大口气,然后吐出来。他希望藉由让体内吸进大量清爽的空气,能从对安兹·乌尔·恭的不安等种种忧虑中获得解脱。
「这景色的确壮观,光是能看到这片景致,当公主殿下的属下就值得了。能用『飞行(fly)』等魔法在天上飞的魔法吟唱者,一定经常在看这种风景吧,我好像能明白为什么有很多魔法吟唱者都是怪人了。」
「只要看到这片广大的世界,意识也会改变吧。」
「会改变才有鬼,如果会,你把那些贵族带来,让他们看看如何?谁没变还可以把他直接推下去,一举两得。」
布莱恩的玩笑话让葛杰夫露出苦笑,要是这样做就能让那些人改变,他用铁炼捆著也要把他们拖来。
克莱姆那种不知该做何表情的态度,让葛杰夫的心情更是愉快。
「哈哈,找你们一起来果然是正确的,一肚子怨气都排出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所以呢?你把我们找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现在没有其他人看见喔,总不可能真的只是想三个大男人一起看风景吧?是不是希望我做掉哪个人?」
布莱恩杀气腾腾的一番话,让葛杰夫大感困惑。
「哎,虽然这样一来就不能再护卫公主,也不能替克莱姆小兄弟做锻炼,不过……葛杰夫,你对我有恩,不过是一点骯脏工作,我很乐意帮你做喔。」
布莱恩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瞳中只有严肃的光辉。
「不是那种事啦,布莱恩,我不希望你去做那种事。」
「……我的人生没有您老兄想的那么正派喔。」
「可想而知,布莱恩。你的剑想必是以大量鲜血锻炼出来的,但这点我也是一样的。」
「你的是这个国家的敌人的血吧,我的则是自己欲望的结果,同样是血,来源却完全不同。」
「……你想赎罪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为了打赢你,什么事都做过,整个人生都交出来了。如今我已经知道,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到达不了什么境地,但我仍然对我过去的所作所为没有罪恶感。我是说因为你对我有恩,我才愿意下手,你不用想那么复杂。」
「既然如此,我的回答就是:我不希望你去做那种事。况且我对你有什么恩?你是说在王都遇到你那件事吗?」
布莱恩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
「别在意,只是我个人觉得受过你的恩情罢了。」
「叫我不要在意,我反而更在意耶……」
感受到布莱恩强烈的拒绝,葛杰夫换了个话题。
「啊,还有,我带你们过来并没有特别理由喔。」
「咦?」
克莱姆回问道,布莱恩只是动动眉毛而已。
「……我只是觉得如果有时间,三个男人讲讲话也不错,而且能不在意他人眼光慢慢聊的地方,我只知道这里而已。如果是在王都,我是知道哪间店可以静静喝一杯啦。」
「什么嘛,原来真的只是纯聊天啊,我还以为你是要给我密令咧。」
「没有啦,没有啦。哎,这个嘛……」
要是说自己可能捐躯沙场,或许再也无法见面,未免太触霉头了,葛杰夫说不出口。
「呃,对了,克莱姆,你那件铠甲不是有点,是超级显眼。是不是应该换个颜色比较好?你这样有可能变成敌人的活靶。」
「这点恕难从命,史托罗诺夫大人。」克莱姆坚决地拒绝。「我只要穿著这件无论到哪里都能引人注目的铠甲立下功劳,我的主人拉娜大人的名声也会随之提高。况且很多贵族都知道我穿著白色铠甲,若我现在因为害怕危险而涂成别的颜色,将会落人笑柄,给拉娜大人造成困扰。与其这样,我宁可英勇战死,以提高拉娜大人的名声。」
看到他的眼神,葛杰夫把话吞了回去。他可以建议克莱姆「拉娜公主并不希望你死」「不可以把勇敢与有勇无谋混淆了」「为了将来功成名就,现在就先忍忍吧」。
但这些话绝对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改变克莱姆的意志。
克莱姆的铠甲就像他自己所说,是拉娜公主的旗帜。他的活跃能够提升拉娜的名声,当然反之亦然。
被拉娜这名少女救了一命的贫民出身战士认定「我的性命属于公主所有」,葛杰夫无法撼动他的信念。
因为他感觉得到,克莱姆与发誓效忠国王的自己也有些共通之处──
「只要是为了拉娜大人,我死不足惜。」
听到少年如此断言,葛杰夫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
「喂喂喂,你们干嘛一脸严肃地对望,好像接下来要赴死一样啊。放心吧,葛杰夫。我会看好克莱姆小兄弟不让他乱来,不管是多危急的状况,我都会救他的。」
「如果对手是帝国四骑士,布莱恩,你的胜利无庸置疑。但是……如果那个人,安兹·乌尔·恭阁下上了战场,我认为就算是你也会命丧黄泉。」
「……安兹·乌尔·恭真有这么厉害?噢,我记得以前在你家听你讲过。」
恶魔骚乱之后,两人曾经一边喝酒,一边谈论过各自在御前比武之后度过的人生,葛杰夫就是那时候告诉他的。
「我可以断言帝国的骑士当中没人能赢过你,虽然他们有人称帝国四骑士的强者,但也不是你的对手。如果遇上的是帝国最强的大魔法吟唱者夫路达·帕拉戴恩,运气好的话或许能逃得掉──可是,一旦安兹·乌尔·恭挡在面前……布莱恩,很抱歉,你的命运就到此为止了。」
「这么厉害?这人是这么可怕的强者?」
「……我敢断定,布莱恩,他比你现在推测,想像的更厉害,你必须设想成比你想像的还要强上数倍。」
「想不到这么厉害……搞不好能跟塞巴斯大人匹敌呢。」
「塞巴斯?该不会是布莱恩说过的那个老人吧?听布莱恩的说法,那个老人也是令人惊叹的高手,但我认为还是恭阁下略胜一筹。」
「这我可不同意,我实在不认为这人能比那位大人更强……是说你怎么用敬称称呼敌人?」
「因为那人值得我表示敬意,不过被人听到了会给国王造成困扰,所以也要看讲话对象啦。」
布莱恩耸耸肩。
「真是辛苦战士长大人了,克莱姆小兄弟也是,看来向王国发誓效忠,会有一大堆麻烦上身呢。像我都是爱怎么做就怎么做,那个看起来呆呆的公主殿下器量倒也挺大的。」
这番话可以说很符合布莱恩的风格,不过就以对王族的态度来说,有点太冒犯了。
身为国王臣子的战士长葛杰夫·史托罗诺夫皱起眉头,战士葛杰夫·史托罗诺夫则对男人大胆的态度咧嘴而笑。
如果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应该斥责布莱恩两句,但是这里只有三个男人。既然如此,自己只要当一个战士就可以了。
「我是觉得拉娜大人有点太悠哉了。好吧,我明白克莱姆不愿改变铠甲颜色的想法了。既然如此,你得要多加小心。」
「谢谢大人关心,不过,拉娜大人也嘱咐过我,要我用这个颜色的铠甲努力奋斗,所以我无意改变,实在非常抱歉。」
「这样啊,那就维持现状没关系。」
一阵清风吹过三人之间,天空蔚蓝清澈,让人无法想像很快就要开战。葛杰夫注视著背对这片天空站立,表情一脸严肃的克莱姆,对于有这么多生命令自己惋惜,同时感到喜悦与悲伤。
葛杰夫为了赶走徘徊于自己胸中的情感,尽量用轻松的口气换了话题。
「对了,你们俩刚才在做什么?」
克莱姆与布莱恩互相看了看,布莱恩开口道:
「我们没你那么忙,自由时间还满多的,所以我让他陪我做件事。刚才还有一个人在──他叫洛克麦亚,我请他为我们带路,想看拯救王都的救世主,那个精钢级冒险者一眼。听说那个人将这个城市当成落脚处,所以我想去会会他。」
「喔,你说飞飞阁下啊。」
「对,就是他。因为在王都几乎都跟他错身而过,我很想了解一下传闻中最强战士的实力,还有──」布莱恩的氛围变了,态度严肃起来。「──我有点事想找他商量。」
商量?听到葛杰夫照著重问一遍,布莱恩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就是关于那个吸血鬼,夏提雅·布拉德弗伦的事情。」
夏提雅·布拉德弗伦。
在此地击垮了能与葛杰夫匹敌的布莱恩·安格劳斯的心,最强的吸血鬼。
据说那个恐怕不是人类能战胜的怪物,后来也出现在王都。
布莱恩认为她跟恶魔亚达巴沃应该有某种关系──
「……我听说出现在此地的吸血鬼赫妞佩妞子,已经被飞飞阁下使用自己拥有的超稀有魔法道具击败了?实际上,听说附近森林的一部分就像发生过大爆炸一样被夷为平地。据说飞飞阁下本人归返时,铠甲上也留下了惨烈打斗的伤痕。」
这些是葛杰夫刚刚从市长那里听来的。
「嗯,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所以我才想跟他谈谈。首先照我的个人观点,我不认为精钢级就能赢得了夏提雅·布拉德弗伦。我不是有意怀疑,只是想问他是否真的解决了对手的性命。还有那个叫赫妞佩妞子的吸血鬼,也很令我在意。」
「也就是说,说不定还有另一只吸血鬼,对吧。」
「没错,克莱姆小兄弟。就我收集到的情报,飞飞似乎在追杀两只吸血鬼,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夏提雅与赫妞佩妞子。」
「结果怎么样?」
「唉,这个嘛。」布莱恩遗憾地耸耸肩。「他不在,好像接到委托离开城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那真是遗憾,我好像也是运气不好,都没机会跟飞飞阁下多讲几句话。我本来在想如果他有时间,想跟他稍微讲讲话,至少为了拯救王都的事向他道谢。」
「这样啊,那么──等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们一起去找他谈如何?运气好的话就碰得到面吧,克莱姆小兄弟要不要也一起来?」
「我很乐意!」
「好!这下战争之后就有件事令人期待了,他可是精钢级战士,听他谈话一定能有所助益。」
「说得对,一定会有很多有益的话题。真想听他谈谈英勇事迹,像是对付过什么样的强敌。」
「真是意外,葛杰夫也爱听这种话题啊?」
「是啊,我身为一名战士,也会被这种话题吸引……一定要活著回来才行呢。」
葛杰夫将视线转向卡兹平原。
「王都有间餐点好吃的酒馆,等这场战争结束,就在那里办庆功宴好了,由我做东,存款就是要用在这种地方。」
「要是庆祝的是胜利,那就太好了。」
布莱恩站到葛杰夫旁边,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啊,呃,那个,我也要参加吗?」
「克莱姆小兄弟会喝酒吗?」
王国没有限制饮酒年龄,但也没有老板会卖酒给十五岁上下的年轻小伙子。
「不,我没喝过,所以不清楚。」
「这样啊,那么,你就喝喝看吧。我想总有一天你会需要陪别人喝酒,就像这次一样。」
「说得对,在那之前先醉个一次,掌握一下感觉也不错。」
「我明白了,那么请让我参加。」
「好!我们三个要平安回来,再到这里集合,不要浪费生命啊!」
葛杰夫说完,克莱姆与布莱恩都点头回应。
4
眼前是一片红褐色的大地,几乎寸草不生的荒凉土地。爱说长论短的人们都窃窃私语,将这片死亡之地称为染血大地。
卡兹平原──这是不死者与其他魔物蠢动的场所,也是广为人知的危险地带。
尤其可怖的是,此地不分日夜笼罩著一片薄雾,温柔遮蔽了蠢动的怪物们。之所以可怖,是因为这片薄雾带有些微的不死者反应。
的确,并没有传出雾气直接对活人产生影响的事例。它不会吸取生命力,也不会危害身体健康。然而,由于雾气带有不死者反应,会使得不死者探测失效,很多冒险者都因此遭受奇袭。
这片雾气如今并未朦胧弥漫,彷佛欢迎即将爆发的战争产生更多死者,视野辽阔清晰。
如同散去的雾气,到处都看不到不死者的影子。只有一片没有动静,毫无生命迹象的大地拓展开来。
崩塌的尖塔等几百年前的建筑物,恍如墓碑般从地表突出。不用说,没有一座建筑还保有原形。
原本有六层楼的塔,三楼以上已经坍塌,化为碎裂瓦砾散落周围,厚厚的围墙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长度。原因不见得是时间的风化,主要是各种魔物在此地相争造成的结果。
如同划分出一条界线,这样的景色与青青草原相邻,这也是此地被称为诅咒之地的原因。
当将近一年不见的太阳慈悲普照大地时,彷佛俯视著不受祝福的土地,界线的另一边──建造在活人世界的巨大建物显现出其威容。
这栋建物使用了周边草原看不到的无数巨大树木建造,盖出拒绝周围一切的坚固围墙。另外还挖了道虽浅但坚实的沟渠,插满削尖的树枝向上突出。这是用来防备不具有智慧的不死者。
沟渠对面有著无数旗帜随风飘动,其中最多的是帝国国旗──巴哈斯帝国的国徽。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栋建筑物,正是帝国军对抗卡兹平原用驻扎基地。
为了这次出兵,帝国动员了六万名骑士。只要说这一座驻扎基地能容纳所有骑士,这座基地的规模有多巨大就不用赘述了。这座看起来足可称为牢固要塞的建筑物,建造在易守难攻的地形之上。
基地盖在坡度平缓的丘陵地带上,并不是卡兹平原本来就有这种地形,而是以魔法进行了土木工程。
即使帝国以增加国内魔法吟唱者工作人口为国家战略,也不可能在几星期内完成如此庞大的工程,这座建筑是耗费了几年时间盖成的。
帝国本来就预计将来以此地为起点攻进耶·兰提尔。换句话说,这座巨大要塞是考虑到王国的数十万兵力,以守城战的可能性为前提建造而成的。
对于帝国的要塞工程,王国之所以没做任何处置,纯粹是因为王国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多余精神可以攻打这个驻扎地。
帝国攻打过来时,大家还有那个意愿团结起来捍卫国土,然而一旦轮到己方进攻,就得跟各派系做事前协商。不只如此,并未面临丧失领土的危机却要开战,所耗费的经济负担等等倒楣事要落到谁的头上,也会成为问题。
总归一句话,麻烦没找上自己,人就是提不起干劲。
在这样巨大的驻扎地上空,有三匹骏鹰在飞行。它们绕著大圈一边盘旋,一边慢慢降落。只要是骑士,谁都知道这是皇帝直属的近卫队之一「皇室空卫兵团」的仪典式降落,也就是代表帝国使者莅临的降落方式。
地面有十名骑士站成一个圆圈恭候,一齐举起帝国国旗。这是地面的答礼──迎接帝国使者的典礼,骏鹰群降落在圆圈之中。从能够降落得多靠近圆心,可看出骑师的本领,这三位骑师本领都相当了得,表现出他们身为骑兵(rider)的精湛技术。
降落之后,就能看清楚骑乘骏鹰的本国使者的模样。因此这些骑士虽然都拥有足以担当典礼重任的名誉,却仍因为惊讶而不慎晃动了一下旗帜。
他们心中的动摇,来自于穿著与另外两人截然不同的一名男子。
那人拿下了头盔,露出他端正俊美的脸庞,让骑士们一眼就认出了他。
随著微风飘扬的金发,有如深海的蓝色眼珠,让人感受到坚强意志的紧闭双唇,俨然一副骑士应有的典型风貌。
没有一个骑士不认识这个男人。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没看过这个男人的全身铠。这件铠甲以稀有的精钢制成,还以强力魔法做过魔化。这样精心打造的铠甲,就算在帝国也是相当珍贵的。
穿著这件铠甲的人,正是帝国骑士中拥有最高地位的人物之一。
帝国最强的四骑士之一,「激风」宁布尔·亚克·蒂尔·安努克。
他用符合容貌的清正嗓音,向在场的一名骑士问道:
「我想见最高指挥官,第二军的卡维恩将军阁下,将军阁下人在哪里?」
「是!卡维恩将军正在开会,讨论几天后与王国的战事,命我带安努克大人前往将军阁下的帐棚。」
「这样啊,那么,恭魔导王陛──阁下已经抵达了吗?」
「不!魔导王阁下尚未驾临!」
「我懂了。」
知道将军有接到消息,而且自己比那人早抵达,让宁布尔安心地叹了口气。
「那么可以麻烦你带路吗?另外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宁布尔慢慢拿出收在怀里的一件东西。
宁布尔在骑士的带路下来到一个气派的帐棚,在那里等了快一小时后,帐棚的主人率领著几名护卫回来了。
这是一位头发完全花白的壮年男子,散发出稳重的气质。
他跟骑士们穿著一样的铠甲,但不是很好看,贵族式的装扮应该比较适合他。
「宁布尔,欢迎你来。」
男子破颜一笑,与其说是骑士,更给人一种有气质的贵族印象。讲话语气也很沉稳,好像不应该置身于这种充满战场杀气的场所。
宁布尔以简略的敬礼作为回答。
纳特尔·伊廉·蒂尔·卡维恩。
这人本来是没机会出世的贵族,因才华受到前任皇帝赏识而得到拔擢,当上将军,是第二军的指挥官。虽然本人几乎毫无英勇事迹可言,但作为指挥官却是出了名的可靠,据说他战无不胜,因此他所指挥的第二军士气非常旺盛。
实际上,与卡维恩同行的骑士们,一举一动当中都流露出对指挥官的敬意。
「将军阁下是本次远征的最高指挥官,想必十分繁忙,还特地回来与我会面,真是感激不尽。」
帝国军分成第一军到第八军,每支军队的最高负责人都会就任将军,而第一军的将军就是大将军,也就是全军的指挥官。
当第一军──大将军不在时,就由数字最小的军队指挥官担任总指挥。换句话说,以这次的情况而言,第二军的将军卡维恩就是最高负责人。
「不不,宁布尔,你别这么客气。你也是听从陛下敕命而来的吧。既然如此,你并不是成了我的部下,跟我用对等的态度来往就行了。」
「虽然您这样说……」宁布尔说著,露出苦笑。
军队的最高负责人是皇帝,下面是大将军。
人称帝国最强的四骑士,常常需要执行皇帝的敕令,就以权限而言,拥有与将军同等的地位。然而就年龄、经验与威严而言,自己比不上卡维恩,要他用对等的态度与卡维恩往来,除非有外人在看,否则他实在很难照办。
卡维恩带著好意看著宁布尔伤脑筋的表情,露出微笑。
「让你这位帝国最强战力的四骑士之一对我毕恭毕敬,会让我一个平凡老头浑身不自在,至少不要称我阁下了吧?」
「我明白了,卡维恩将军。」
卡维恩点点头,像是在说这样就好。
「不过,你今天来得真是正好。雾都散了,就像在欢迎你一样。」
「卡维恩将军,我想那不是在欢迎我,而是欢迎王国即将发生的悲剧吧,这实在太可怕了。」
「悲剧啊……我说啊,宁布尔,可以请你告诉我吗?这次的战争目的究竟为何?至今的战争重点都在于使王国疲惫,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最终目的是战胜王国,好用讲和的方式夺得耶·兰提尔。」
卡维恩的眼中开始蕴藏刀刃般冷光。
「……这次的王国军队比以往多出许多,虽说我军骑士比王国的农民兵强多了,但对方人数太多,根本是一种暴力。要是正面冲突,可以想见一定会死伤惨重。然而,即使这样拚命夺得了耶·兰提尔,不也得立刻送给那个叫魔导王的人吗?陛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关于这点,请您先屏退旁人。」
卡维恩先是稍微张口,然后摇摇头。
「你们都退下。」
卡维恩带来的亲信们敬礼之后,就听从指示退了出去。
「谢谢将军。」
「浪费时间才是最蠢的行为。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是,陛下原本就有吩咐,要我将这次战争的目的传达给各位将军。」宁布尔在座位上重新坐好。「这一场战争,是为了与安兹·乌尔·恭建立友好关系。陛下想藉由流血夺得耶·兰提尔,却又不求回报送给对方的方式,作为今后双方之间的桥梁。」
「也就是说,陛下明明知道一旦维护帝国治安的骑士们倒下,帝国会有更大的危险,却还是认为送给那个魔导王有这个价值了?」
「是的。」
卡维恩双手抱胸,闭起眼睛,这个姿势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
「我懂了,既然陛下是这样考量的,我就从命吧。」
「万分感谢。」
「不用谢我……就让我们尽点力量,获得魔导王的称赞吧。」
「关于这点,有件事想拜托您。」宁布尔说出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最主要目的。「首先我们会请魔导王使用一次魔法,请在魔法施展之后,再让骑士进攻。」
「这是为了什么?我们不就是要多流点血,给魔导王卖个恩情吗?」
「是的,将军说得没错,不过验证魔导王的实力也是目的之一。听说陛下已经亲自拜托过魔导王,请他先施展一招自己能用的最强魔法,藉此验证那种魔法有多少程度的威力。」
「……魔导王……是帝国的潜在敌人吗?」
「看来将军理解我的意思了,魔导王──安兹·乌尔·恭是帝国的敌人。」
「原来如此,那么就等魔导王发射魔法之后,我再让骑士们趁机挺进,扩大敌军的伤口吧。那他将会施展多大的魔法?不会只是『火球』吧?」
「由于这还是个未知数,所以才要验证,不过依照预测,应该会是超越帕拉戴恩大老的攻击魔法。」
卡维恩睁大了双眼,但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不觉得那个魔导王能胜过那位大魔法吟唱者,但如果他真有如此本事,也难怪陛下会想做做样子,跟他建立友好关系了。」
宁布尔没说什么。
「如果一击就能杀死数百人,这伤口可是很深的,是能够一口气深入敌阵的好机会。假如他实际上真的拥有这么大的力量,骑士的死伤人数就能减少许多了。」
宁布尔也希望如此。
就同袍的四骑士「雷光」与「重轰」两人所言,安兹的力量异乎寻常,使用的魔法说不定能杀死数千人,如果那些人密集一处,搞不好能杀死一万人。虽然令人存疑,但如果两人都是这么认为,真实性就很高了。
卡维恩说得没错,骑士是保护帝国治安的专业战士,他们的死是很大的损失。
安兹是帝国的潜在敌人,力量越弱越好,但只有这次,他很想相信同袍们的说法。
「啊,将军,另外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魔导王会率兵前来,希望您能准许他们一同前往战场。」
「哦,会带几千人来呢?」
「是的,这──」
「抱歉打扰两位大人谈话!卡维恩将军阁下!宁布尔阁下!」
帐棚外有人大声通报。
卡维恩以眼神向宁布尔道歉,然后对外头喊道:
「可以,进来。」
进来的是个地位颇高的骑士。
「究竟有什么事?看起来似乎是紧急状况。」
「是!竖起魔导王阁下旗帜的马车已抵达门前,要求我方开门,是否可以照命令开门放行?」
骑士的视线对著宁布尔,卡维恩偷瞄了他一眼,至于宁布尔,则是点了个头。
「……我明白了,立刻为阁下开门。」
「是!那么……要对马车内做检查吗?」
不管马车里坐的是谁,都不能未经检查就进入驻扎地。通常会以魔法等方式做些检查,确认不是以幻术进行的易容,这是很基本的。
在王国不会动用到魔法进行确认,大概只有以魔法技术作为国家支柱的帝国,才会建立这方面的完善规定。因为他们知道魔法的可怕,所以才会对魔法提高警戒。
尤其是像这里这种规模庞大的军事据点,都用上了帝国最新的魔法技术。这些技术是国家未来的支柱,一旦泄漏出去,对帝国将造成重大损失。因此就算是皇帝吉克尼夫御驾亲临也得经过检查,警戒体制相当严密。
所以纵使是同盟国……不,正因为是同盟国才更要检查,理应如此。
然而,有些情况下不允许他们这样做。
卡维恩再度看向宁布尔。
宁布尔为沉重心情、胃部的些许压迫感以及怀里物品的重量所苦,一面回答:
「卡维恩将军,非常抱歉,那位大人对帝国而言是重要人物。这是特别措施,是例外中的例外,请您直接放行。」
直到刚才还面露温厚笑容的将军,一下子像褪色般变得面无表情。
因为他明白到,骑士越级接受了宁布尔的命令。
再怎么温厚的人都不乐见自己的部下被别人命令。
宁布尔也很明白这一点,但还是非做不可。
真到不得已的时候──
就在他犹豫著是否该拿出怀里的东西时,卡维恩开口道: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我只能听从,因为帝国是皇帝陛下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