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有三个人──不,是四个人不可以杀,切勿伤了他们。」
想起迪米乌哥斯请求自己留下活口的三人,安兹在脑中──虽然他没有脑子──对黑山羊幼仔们下命令。
●
「这是在作梦吧?」
远远眺望著异形魔怪,一名王国士兵低声说道。然而没人回答他,不可能回答得了。大家都被眼前扩展开来的光景吸引了目光,没多余精神回答,就像灵魂被勾走了似的。
「欸,这是梦吧?我是在做梦对吧?」
「是啊,是最可怕的恶梦。」
他问第二次时,才终于有人回答,声调听起来有一半在逃避现实。
不可能。
我不想相信。
士兵之间蔓延著这种情绪,面对慢慢变大──逐渐靠近的异形存在,不愿意接受事实。
如果这只是普通的魔物,他们或许还能拿出勇气挥动武器。然而在对手瞬间杀害了一翼七万军士之后出现的魔物,不可能只是普通魔物。就像目睹了席卷而来的巨大龙卷风,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勇气挺身而战。
巨大的怪异存在,灵巧地挪动它们又粗又短的腿,迅如闪电地冲刺过来。
「居起枪啊!」
传来了声音。
一个贵族用走音的尖叫声嚷著,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冒泡。
「拿……拿举枪啊!还要活就居枪啊!」
虽然他吓得精神失常,语无伦次,但士兵勉强能猜出他是在说「举枪」,也知道这是最正确的命令。
士兵们像被电到般一齐举枪,形成枪林。
他们将枪柄尾端固定在地上,只要对手冲刺过来,本身的速度就会反成为武器,刺穿自己的身体。
这种阵型即使是帝国骑士也很难突破,然而他们脑中冷静的部分,却觉得手里拿著的渺小枪矛似乎毫无意义,但又觉得除此之外没有活命的办法。
以异常速度越变越大的怪物不断逼近,想用跑的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旦逃跑,只会从背后被那巨大羊蹄踩扁。
他们不断祈求魔物不要到自己这边来,并准备阻挡它们的突击。
原本看起来小小只的魔物,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越变越大──拉近距离。
随著它们的变大,随著大地传来震动,士兵们的心脏越跳越快。最后,当心脏跳到快要破裂之时,庞大身躯冲到了眼前。
那就像是巨大砂石车闯进一群老鼠之中。
在王国军这边,数不清的士兵抖著手举起枪矛。然而对于巨大而拥有强壮肉体的黑山羊幼仔们而言,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枪矛比牙签更轻易地被折断,无法对黑山羊幼仔留下半点伤痕。
黑山羊幼仔的庞大身躯,踏进王国的士兵之中。
无数化为碎片的枪矛在空中飞散。
黑山羊幼仔虽然践踏著称不上抵抗的无谓抵抗,但还是有慈悲心的。
没有痛苦。
压倒性重量的冲刺让人无暇感到疼痛。
举枪的士兵们根本没机会察觉自己手中的枪被巨大身躯踩碎的瞬间,只知道黑影覆盖了眼前。
惨叫,惨叫,又是惨叫。
肉片飞上半空,而且不是一两个人,甚至不是几十人,是超过百人。他们被大脚踩烂,被挥舞的触手打飞──不对,是弹飞。
管他是贵族还是农民,一旦化为肉片就都不重要了。
不管故乡有家人还是朋友,有谁盼著他们回去,一旦变成地面的污泥就都不重要了。
大家都一样得死。
大脚踩烂了无数人类,是不是就满足了,愿意停下来了?不。
黑山羊幼仔们跑著。
没头没脑地跑著,在王国军队中没一刻停下来,到处乱冲。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噗喔喔喔!」
「停下来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
每当大脚一踏下去,就听见惨叫连天。黑山羊幼仔们的粗腿踩死人类的声音,还有嬉戏般乱甩的粗壮触手弹开人体的声音。
人一辈子没机会听到一次的声音接连响起。
蹂躏。
还有其他更好的字眼能用来形容这片景象吗?
几个人拚命刺出枪矛,枪尖确实命中了身躯庞大且无意闪躲的黑山羊幼仔。然而枪矛丝毫没能陷进那肉块般的身体,简直像是厚重的橡胶皮肤与钢铁肌肉的团块。
黑山羊幼仔对这些无谓抵抗甚至没有嘲笑,只是不断前进。
在他们明白再怎么拚命攻击也没用前,黑山羊幼仔们一口气冲进中央军的正中央附近。
「撤退!快点撤退!」
远处传来了尖叫,听到那声音,所有人拔腿就跑,那就像是小蜘蛛四散般。然而,黑山羊幼仔比人类快多了。
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
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
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
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
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咕喳──
只有人类被踩死,变成肉块的声音不绝于耳。
●
宛如走在无人的荒野上,三头怪物横越中央军,一边掀起漫天血肉一边接近右翼,再过不久就会靠近雷文侯爵的军队了。
「撤退!快撤退!」
雷文侯爵惨叫般的大声嚷嚷。
不可能对付得了那种怪物。
不该白白浪费性命。
听了雷文侯爵的话,周围的士兵们都扔下武器慌忙逃命。
然而他们人数太多,无法自由行动。
他原本想稍微保持纪律撤退,这是为了戒备后方的袭击,结果却因此浪费了时间,真是失策。
「安兹·乌尔·恭……竟然是,竟然是这么可怕的存在,这么可怕的魔法吟唱者!」
自己太小看他了,不,自己并不是有意小看他。
雷文侯爵听了葛杰夫·史托罗诺夫的那些话,已经把对手放在自己所能想像的最高位置。然而即使如此,还是太小看对手了。
那人太超乎想像了。
这世上有谁能料到,安兹·乌尔·恭的力量有这么强大?谁会知道世上存在有这么可怕的力量?
看著拉近距离,徐徐变大的怪物,雷文侯爵喊叫著命令周围的士兵们。
「这个战场已经沦为虐杀之地了!总之快逃就对了!」
「侯爵!」骑兵摘下头盔喊著:「国王呢!国王要怎么办呢!」
「笨蛋!没时间想那种事了!侯爵!怪物要来了!」
听到叫声,雷文侯爵视线转回来一看,只见怪物正开始蹂躏兵士争先恐后地逃窜而逐渐崩溃的右翼。怪物好像是一直线往这边跑来,但与其说是盯上了雷文侯爵,倒比较像是随便乱跑的结果。实际上,其他黑山羊幼仔都离雷文侯爵的所在位置很远。
「国王人在何方!」
「那边!」
往士兵指的方向一看,只见王室旗飘扬的位置,已经有一头黑山羊幼仔急速进逼。
雷文侯爵犹豫了,如果去救驾,会有什么结果?但是在王国目前的状况下,一旦失去兰布沙三世,有可能造成王国瓦解。
不过──
「交给葛杰夫阁下!」
雷文侯爵很信任葛杰夫。
他是王国真正引以为傲的战士,虽然就算是他想必也赢不了那种黑山羊魔物,但至少一定可以把国王带离这个地狱般的世界。
「雷文侯爵!情况危急!请侯爵快逃!」
雷文侯爵属下当中最值得信赖的前山铜级冒险者的叫喊,打消了他的犹疑。
「──侯爵!」
那已经不是叫喊,是惨叫了,雷文侯爵吼回去:
「我知道!逃吧!」
事到如今──怪物已近在眼前,不用再说撤退这种好听话了。
「军队就让在下来整合吧!请侯爵尽快离开此地,前往耶·兰提尔!」
看似睡眼惺忪的男人如此吼叫,此人虽然相貌平平,却没有人比他更会带兵。
「交给你了!我的名字随你使用,责任我来扛。」
羊蹄声近了,雷文侯爵害怕得不敢回头,踢马腹的脚也就更加用力。然而,马匹动也不动,踢得再用力也不动,耳朵贴平,维持著不动姿势。
这时,在大混乱当中,一群马匹踹飞著别人冲了过去。骑马的人拚命抓著马的身体,似乎没有多余精神去握缰绳。
讽刺的是,习惯战场的军马吓得不敢动弹,未经训练的马则因为陷入恐慌而失控。
「想不到训练反而收到反效果!」
马本来是一种胆小的动物,经过训练,才能成为不怕上战场的战马。但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变得无法动弹。精神上已经超出容许范围了,但还没忘记不准逃跑的训练。
「非常抱歉!『狮子心(lion039s heart)』!」
风神神官约兰·迪克斯戈多对马施加抗恐惧的魔法。马匹恢复镇静,咈咈地叫了一声。
「雷文侯爵!那么由我们为您引路!」
「拜托了!」
背后听到有人说「一路小心」,雷文侯爵在前山铜级冒险者们的保护下,开始策马奔驰。
骑马穿越因混乱而失去军纪的暴动人潮,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然而他们就是办得到,因为他们是接近人类最高水准的山铜级冒险者。
一行人巧妙穿梭于人潮之间前进。
「那个可恶的怪物魔法吟唱者!那种人怎么能待在人类的世界啊!」
在随著马匹飞奔上下起伏的视野里,雷文侯爵忿忿地咒骂安兹。
「混帐!得想想办法才行。得想想如何保护人类的世界──保护未来!」
他因为害怕而不禁喃喃自语,若是不说些什么,不找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他那清晰的头脑,会因为逼近自己的危险而忍不住想像各种恶梦。
等回去之后,必须跟王子(赛纳克)还有公主(拉娜)会面,找出对抗那个超人魔法吟唱者的对策。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类将会被支配──如果只是这样还好。最坏的情况是人类沦为安兹·乌尔·恭的玩具,被凌虐到寿命结束的那一刻。
马匹奔驰的蹄声当中,传来充满紧张感的咂嘴声。
「糟了!雷文侯爵!请一边跑一边让马匹慢慢往右方移动!要追上来了!」
「那个看起来没长眼睛,怎么会看到我们啊!」盗贼洛克麦亚喊道。「伦德,有没有什么魔法啊!」
「没有!你以为那种怪物会怕什么魔法吗,洛克!」
「就算是这样还是得──」
「住手!非到紧要关头不要出手!也许只是正好跟我们跑同一个方向!雷文侯爵!请跑到我们前面!就这样往旁边跑!」
他们的声音在发抖。
雷文侯爵听从指示,让马跑在一行人的最前面,往逃跑人数较少的方向奔驰。
彷佛要握碎怦怦跳动的心脏,极近距离内传来黑山羊幼仔的叫声。
「咩──────────!」
──很近。
雷文侯爵的额头流下瀑布般的冷汗,他怕得不敢回头,但彷佛感到后方吹来一股微温的空气。
然后他再度听见──
「咩──────────!」
「可恶……!不行了!完全是追著我们跑!……大家都做好觉悟了吧!」
领队鲍里斯的呼唤,得到魔法的发动作为回答。
「『铠甲强化(rerce arour)』。」
「『增强低阶臂力(lesser strength)』。」
「好!那么!雷文侯爵!我们迎击那个怪物!请侯爵千万不要回头,只专心让马奔跑就好!」
对于克服了恐惧的他们,雷文侯爵现在该说的,只有一句话。
「……拜托了!」
「是!我们上!」
「喔喔!」
听声音就知道自己与后方前冒险者们的马拉开了距离。
雷文侯爵压低了脸,维持尽量减少风阻的姿势。虽然不知道他们能争取多少时间,总之自己必须头也不回地逃跑──只有生还,才能报答他们的忠勇。
「看我炸飞你!『火球』!」
「『不落要塞』!」
任凭马匹奔跑的雷文侯爵耳里,听见了像是前冒险者们迎战魔物的声音,逆著呼啸吹过脸旁的风传来。
然而──两秒后就再也听不到前冒险者们的声音了。
只听见巨大羊蹄的踏步声。
扑通!心脏重重地响了一下。
压低的视野里──看到地上映照的影子,雷文侯爵死命忍著不叫出声。
他发现自己的──自己疾驰的脚下有个巨大黑影,并且看出那黑影中伸出一根又粗又长的物体。
「不……」
马发疯般狂奔,已经比雷文侯爵操纵得还快,恐怕是这匹马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即使如此,那影子还是在地上。
「不要啊!」
那是尖叫,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叫出声来,而且非常大声。
胯下流出温热的液体。
雷文侯爵睁大双眼,但仍然不敢往后看,继续让马奔跑。
自己还不能死,王国会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国家要毁灭就让他去毁灭吧。
如果跟安兹·乌尔·恭敌对就代表死亡,他愿意舍弃这个国家逃走。
真蠢。
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竟然跑来这种战场,真是蠢毙了。
既然早就知道安兹·乌尔·恭拥有惊人的力量,应该想尽办法待在王都的。
干嘛去想什么王国的未来。
「不要啊!」
自己还不能死。
在那孩子长大之前,自己还不能死。而且──也不能拋下心爱的妻子死去。
「不要──」
雷文侯爵的眼前浮现出小孩的模样。
是他的宝贝儿子。
诞生的小小生命,想起他日渐长大的模样。儿子还生过病,那时候自己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对妻子发疯般大叫大嚷,弄到她拿自己没辙,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丢脸。
那粉嫩的小手,蔷薇般的脸颊。长大之后,一定会成为王国的话题人物。雷文侯爵坚信儿子比自己更有才华,小小年纪就已经微露锋芒了。
妻子说谁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最好,才没有那种事。
雷文侯爵真心感谢自己的妻子,生下了这么可爱的孩子。只是他怕羞,不常说出口。
他甚至在想差不多可以生第二个了。
自己实在不该来到这种战场,真希望能亲手抱紧他俩──
「──咦?」
蹄声停止了。
雷文侯爵并非凭著勇气,只是出于好奇心回头一看,只见黑山羊幼仔像是冻结了般,停止了动作。
3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简直像被扔进了恶梦的世界。
帝国四骑士──巴哈斯帝国最强战士的称号,如今浅薄得令人惊讶。
拿那种东西引以为傲的自己,是多么渺小且可悲的生物啊。摆在眼前的冲击就是有这么大。
宁布尔的耳朵听见压低的哭声,是那些恐惧与不安突破临界点的人发出的呜咽。简直就像小孩──不对,是精神退化到小孩程度的人沉痛的悲泣。哭泣的是帝国骑士,而且是大多数的人。
他听见「快逃啊」的哀求声。
那是一群人发出的祈祷声,可怜被眼前上演的杀戮惨祸吞没的人们。
王国军的严重惨剧,让身为敌方的帝国骑士们祈求著。
祈求他们能逃一个是一个。
他们是来厮杀的,然而,面对那样的残杀场面,任何人类都会心生同情而产生动摇。面对这个状况还能无动于衷的,只有人面兽心,人类以外的存在。
况且,宁布尔与帝国骑士们都察觉到,这绝非事不关己。
把帝国与王国分开来想,灾难是发生在他们那一方。然而如果分成人类与怪物,也可以说灾难是发生在自己这一边。
帝国骑士们是将王国士兵当成了自己人,为他们的悲剧落泪。
「好,差不多了吧。」
对安兹的低喃做出反应,所有视线聚集到他身上。
人数多达六万人,那音量并没大到能让最角落的人听见。但是他们知道身边有人转动了脸,而那脸是对著安兹·乌尔·恭,自己当然也会跟著转头。
因为任谁都在害怕眼前恶梦的始作俑者──安兹·乌尔·恭的一举一动。
安兹慢慢取下面具。
无皮无肉的白色头盖骨暴露出来。
若不是在这种状况下,也许他们会以为面具底下还戴了别的面具。然而,包括宁布尔在内,恐怕帝国所有骑士都立刻理解了。
理解到这是他的真面目,安兹·乌尔·恭是个怪物。
因为他们早有预感,认为能行使那样巨大力量的存在不可能是人类。
安兹慢慢张开他的双臂,如同拥抱朋友──如同恶魔张开翅膀,看起来甚至整整大了一圈。
寂静──远方传来王国兵士的惨叫,只有安兹沉著的声音格外响亮。
「──喝采吧。」
宁布尔不懂安兹在说什么,张著嘴巴凝视著他。
听得见他讲话的所有人似乎都是如此,随著窃窃私语像传话般把安兹所说的话传出去,视线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当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时,安兹只是重复了一遍:
「为我至高无上的力量喝采吧。」
第一个拍手的,是站在安兹身旁,与宁布尔相反位置的马雷。就像被这拍手声摇醒,零零落落的掌声,变成了雷鸣般的喝采。
当然,没有人是真心喝采。
他们才不想拍手赞赏做出那种残酷杀戮行为的人,那不是战争,是屠杀,大屠杀。
然而,不可能有人说得出这种话来。
如雷的掌声,显示了所有骑士的恐惧。
响亮无比的如雷喝采继续升温,变得更为热烈。
因为有一头黑山羊改变前进方向了,而且是朝著帝国军而来。
配合著拍手,传出了吶喊般的欢呼声。
那是帝国骑士们赞扬安兹·乌尔·恭的喊叫,是喊到喉咙流血的尖叫。
然而,黑山羊没有停止步伐。
所以骑士们发出了更大的声音,他们以为是这点程度的声音不能令安兹满意,黑山羊才会继续前进。
──然而,它还是没有停下来。
──所以,绷紧的线断开了。
第一个有动作的不知道是谁,也许只是一个骑士抖了一下,然而盈满的恐惧就这样轻易爆发了。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胆丧魂的尖叫从帝国阵地内的各处响起,帝国军产生了动摇。
蹂躏过王国军的其中一头怪物进逼而来,这种异常事态吓坏了一些骑士,宁可舍弃动弹不得的马也要逃命。刚刚才看过那场彷佛地狱的光景,再怎么缺乏想像力,也会认为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与同伴了。
然后──恐惧是会传染的。
起初不到一百的逃跑人数,每秒钟都在大幅增加,最后达到整整六万。
──没错。
帝国全军陷入恐慌,军队纪律完全崩溃。
他们逃之夭夭的模样实在太难看了。
骑士们当然也受过撤退的训练,然而,现在已经没多余精神维持纪律了。他们只想尽早逃离现场,尽快逃到安全的地方,使尽全力推开前面的同袍也要奔跑。
被人从后面使尽全力一推,就无法避免踉跄摔倒。而一旦摔倒在地,受到恐惧驱策的后续逃兵,就不可能给他们爬起来的机会了。
跌倒的人被后面跑来的人群踩烂。
就算穿著金属铠也没用,别人也一样穿著金属铠。用不了多少时间,这些人就变成了钢铁与血肉混合的团块。
到处都在发生这种光景。
帝国军不是与敌人厮杀造成伤亡,而是自己不断增加死伤人数。
宁布尔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筹莫展。
他自己也很想逃命,但他不能这样做,况且也不是所有骑士都逃走了。
环顾军阵,只见寥寥无几的──骑著马不动的一些人还在那里。
那些人不是吓得不敢逃走,是被人类无法对抗的压倒性力量迷住,而兴奋忘我。
看到巨大龙卷风往自己这边前进,一般人一定会想马上离开。然而,也有一些人对那龙卷风──明知自己会因此丧命,仍然感受到一种美感而留在原地。剩下的就是这种属于异端的分子。
黑山羊幼仔来到安兹跟前,弯曲著腿,将触手垂了下来,大概是在表示敬佩服从吧。
怪物不像怪物的模样,让宁布尔露出抽搐的笑容。
山羊幼仔原本应该全身沾满回溅的血,但是看不到血迹,因为都被皮肤吸收了。
安兹坐上它的触手,又有几根触手伸出来,固定著安兹的身体往上抬,然后举到自己的头顶上。
「本来应该是我先用魔法攻击敌军,再由帝国军突击加入战局,不过看起来,你们似乎无意行动啊。」
宁布尔无话可说。
安兹说得没错,帝国自己违反了对同盟国君主提案的契约。
然而,他不可能责骂胆怯的骑士们。宁布尔就算到了吉克尼夫跟前,也会为他们辩解的,因为刚才的情况实在太可怕了。
「喔,我不是在责怪你们。我也明白你们是担心冲过去的话,可能会一起被踩扁。实际上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我可就对不起皇帝了。哎,所以,我就连你们的份一起做吧。」
宁布尔瞄了一眼保持不动姿势的不死者们。
「是……是……是要让那支不死者兵团冲进敌阵吗?」
「不,难得有这机会,这次的战争就都交给这些山羊,我稍微清扫一下就好。马雷,你还是保持警戒,以防万一。」
「好……好的!请交给我吧,安兹大人!」
宁布尔哑口无言了。
他说接下来要进行追击,而且还是使用了那样强大魔法的本人亲自出击。
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来,他不打算让任何一个人活著离开这个战场,显示出永不满足的杀戮欲求。
「这实在太……难道还杀不够吗?你是恶魔吗?」
宁布尔以为自己是喃喃自语,声音却比自己想的还要大,骑在黑山羊上的安兹把他那可怖的脸朝向宁布尔。
安兹对心惊胆跳的宁布尔摇摇头。
「别弄错了,我是不死者。」
安兹的意思是,自己并非作恶多端的恶魔,而是憎恨活人的不死者。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王国士兵,要夺走更多的性命。
这是能够理解的答案,同时也是最糟的答案。
如果安兹因为自己是不死者,所以要屠杀活人的话,矛头也很可能指向属于活人国度的帝国。
不,这是将来一定会发生的事。
该怎么办?受到混乱与恐惧侵袭,注意力变得涣散的宁布尔,没听见安兹最后低喃的一句话:
「……而且要找的人好像也找到了。」
●
兰布沙三世坐镇的大本营,位于无数贵族的家族旗帜飘扬,王国军最后方的位置。
刚才这里还有很多贵族,但现在所剩不多了。他们几乎都落荒而逃,如今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留在这个大本营。国王并不因为宫廷贵族们逃之夭夭而气愤。
「你们也可以丢下我,自己逃跑喔。」
「陛下何出此言!请陛下快快逃走,一旦被那个盯上了追著跑,就必死无疑了!」
葛杰夫率领的战士团的副长向国王进谏。
「我身为君王,怎么能逃出战场?」
「陛下留在这里也无能为力,不如回到耶·兰提尔,再行反击吧!」
兰布沙三世苦笑了,真是忠言逆耳。
「说得没错,我留在这里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军已经崩溃,毫无纪律地临阵脱逃,在这种状况下,想重新整合军队是不可能的。不只是兰布沙三世,就算找来古今名将,也应付不了这种太过困难而不合理的要求。
「陛下!没时间了!你们几个!就算用绳子绑也要把陛下绑走!」
周围葛杰夫的部下们迅速准备行动。
兰布沙三世判断继续浪费时间下去,不只是自己,连这些人也会有生命危险,于是站了起来。
「免了,我们走吧,不过你们觉得现在逃跑来得及吗?」
有如地鸣的脚步声以极快速度进逼而来,在这危急关头,兰布沙三世的语气依然平静如常,刚才还在这里的那些贵族惊恐万分的喊叫根本比都不能比。
「绝对是逃不掉的,如果骑马逃跑,那怪物一定会追上来。看起来那些怪物似乎会优先攻击聚在一起逃跑的人,所以我们获救的办法只有一个。」
兰布沙三世这才明白他们刚才为何要催促留下来的贵族们骑马,一次让一群人逃走。
「所以,我们要用跑的逃走。」
一看,少数几名战士脱掉了铠甲。
「这些人会背著陛下逃走。」
「你们呢?」
并非所有人都脱了铠甲,像国王面前的副长就还穿著铠甲。
「我等打算骑马往反方向逃跑,达到调虎离山的效果。」
兰布沙三世看到战士们脸上的清朗笑容,明白了他们的心境。
「不行!你们是我国的宝物!无论如何都得活下来!你们必须继续侍奉下任国王。」
「当然了,我们虽然要成为诱饵,但无意送死!」
这是在说谎,他们打算赴死。不,应该说他们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是「死亡」。
兰布沙三世想讲几句话劝说他们,但说不出口。面对战士们的微笑,任何言语似乎都显得肤浅。
周围的战士们开始替兰布沙三世拆掉铠甲。
身穿白色铠甲的战士走上前来,是克莱姆,他作为女儿拉娜的唯一一名属下,竭诚尽忠至今。
「我也去当诱饵,虽不知道那头怪物有没有长眼睛,不过让旗帜随风飘扬,或许能引起对手的注意,况且这件铠甲也很显眼。」
克莱姆手上握著国旗,被逃跑士兵踩得脏兮兮的旗帜,彷佛暗示了他们此时置身的状况。
「唉,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站在他身旁的是布莱恩·安格劳斯。据说这名战士能与兰布沙三世最信赖的部下葛杰夫·史托罗诺夫匹敌。布莱恩这次是以拉娜属下的身分参战,也就是跟克莱姆属于同一队。
「可以吗?就真正的意义来说,你并不是公主的属下。」
「啊?哎,别在意啦。我在恶魔骚乱的时候也上了最前线,还不是勉强活下来了。就祈祷这次也能幸运获救吧,也祝你们好运。」
「神不会拋弃我们的,那场恶魔骚乱时,神为我们派来了英雄,我相信祂这次也会改变我们的命运。」
在兰布沙三世的面前,布莱恩与副长互相击拳告别。
「天啊……」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兰布沙三世发出呻吟,眼前的战士们恐怕没人能活下来。
副长与克莱姆都要成为诱饵而死。
而说要阻止黑山羊幼仔,冲进混乱场面之中的葛杰夫,不知道怎么样了。
眼睛一阵发热。
他很想说「原谅我」。
他们为了替自己一个老人当诱饵,即将舍弃前途无量的生命。
但兰布沙三世不能说,他们虽然已有必死决心,但应该也有意努力挣扎求生。
既然如此──
「我要你们平安回到耶·兰提尔,届时我会给你们想要的奖赏。」
踏出步伐的克莱姆与布莱恩回过头来。
「属下不需要奖赏,陛下。属下这条命是拉娜大人救来的,怎敢奢求奖赏……」
「我个人倒是希望,能让我欣赏的这小子娶到这个国家最漂亮的公主殿下当老婆呢。」
「……哈哈哈哈,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布莱恩先生!您怎么这样说啊!」
「那么我得先给这小伙子贵族地位才行呢,我就尽力试试吧!」
「这下你说什么都得活著回去了呢,克莱姆小兄弟。」
吓得差点翻白眼,张口结舌的克莱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种战士的决心。兰布沙三世忍不住忘记一切,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陛下请。」
「麻烦你了。」
让人脱掉铠甲的兰布沙三世,被战士背了起来。
「陛下,即使如此能不能逃得掉还得看运气。如果有个万一……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我只是采用了你的建议。行不通也只能说运气不好,就死心吧。」
「那么!陛下!在耶·兰提尔再会!」
副长等人骑马奔了出去,彷佛等著他们这样做,一头黑山羊幼仔改变了行进方向。
「好!趁大家担任诱饵时,我们走!」
4
在惊慌逃命的士兵造成的大混乱当中,葛杰夫慢慢紧盯前方,然后拔出国宝级武器──剃刀之刃。每当拔出这把散放清冷寒光的剑,葛杰夫永远能获得胜利。换个说法,这把剑就等于葛杰夫的胜利之证。
然而就只有今天,这把剑看起来却如此脆弱。
比起黑山羊幼仔一直线冲刺而来的庞大身躯,自己实在太渺小了。
「要是让你过去,就是陛下的大本营了,我得在这里阻止你。」
说完,葛杰夫嘴角缓和了点,那是自嘲的笑容。
对付那种魔物,葛杰夫毫无胜算,能拖住一秒钟就很值得称赞了。
就连王国战士长──名震邻近诸国的战士,这样一个男人都是如此。
「护送陛下逃走吧,你们必须为此付出性命。」
葛杰夫对不在场的人──自己的直属部下祈求般地下令。王国当中最强的士兵都留在国王身边护卫了,当然就算留下他们,也不够格保护国王躲避那种魔物的暴虐行为。即使付出性命,顶多也只能当肉盾,帮国王挡下对手的一次攻击。
不过只要能做到这点,就合格了。
他们遭受了对手的攻击应该会死,但只要能浪费对手的一次攻击,就能延长国王的性命。如果有八十面肉盾,或许有希望能让国王存活。
「抱歉了。」
定睛注视著散播鲜血与碎肉,以惊人速度不断逼近的怪物,葛杰夫对部下们道歉。他们人不在这里,葛杰夫知道这样说只是自我安慰,但他仍然不愿意还没道歉就死。
感受著地面的摇晃,葛杰夫尖锐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手中紧握的剑。
遇上一边践踏人类一边进逼的庞大身躯,这把剑是多么的不可靠啊。
如果是失控的马车,他能轻易挡下。就算一只老虎冲过来,他也能错身躲开,同时一击砍下它的脑袋。
然而面对黑山羊幼仔,自己能存活的可能性却非常低。
「呼──!」
葛杰夫大吐一口气的同时,周围的人潮流向产生了大幅变化。直到刚才都还杂乱无章的人马,开始避开葛杰夫移动了。葛杰夫与黑山羊幼仔之间,彷佛开出一条直线路径。
黑山羊幼仔不断踩碎人类,接近葛杰夫。
葛杰夫架著剑,钜细靡遗地观察山羊的全身,要攻击哪里才能造成最有效的一击?
他发动武技之一「要害扫描」。
然而──
「──没有弱点。」
是实际上真的没有弱点,还是差距太大看不出来?这葛杰夫不清楚。
不过,他并不失望,他早就料到了。
接著他发动其他武技。
算得上是大招,可强化第六感的能力「可能性感知」。
肉体能力差距太大,就算提升了自己的体能,能缩短的差距也微乎其微。既然如此,他想不如从别的地方下手──仰赖第六感或许还比较有用。
「来啊,你这怪物。」
黑山羊幼仔像是听到了葛杰夫的声音,一直线往他跑来,两者之间的距离眼见著越来越短。
就明说了吧。
葛杰夫很害怕。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周围这些士兵一样拔腿就跑。
即使启动了「可能性感知」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就样被扔进完全无光的黑夜。
距离缩得更短,让他能细细观察黑山羊幼仔的状态。
看羊蹄上还没有半点伤痕,普通的剑很可能无法伤它一分一毫。从每次踏地时地面陷下去的深度,被那重量压到绝对是当场死亡。
理解得越多,恐惧感就越强烈。
此时比起周围仓皇逃命的士兵们,葛杰夫感受到的恐惧更强烈。
但他不能转身逃走。
王国最强的战士不能逃。他解除了「可能性感知」,调整呼吸。
──山羊幼仔近在眼前。
距离近到羊蹄刨起的尘土,能吹到葛杰夫身上。
彷佛无视于路旁爬行的虫子,黑山羊幼仔看都不看周围的士兵们一眼,一股脑儿往葛杰夫冲过来。
不过,他错了。
黑山羊幼仔好像碰到墙壁似的身子一扭,想从葛杰夫身旁通过。由于那动作太突然,黑山羊幼仔的脚步乱掉了,即使长了太多的脚仍然无法维持平衡。
葛杰夫当然不会以为对手是想逃走。
它大概只是想去猎物更多的地方,觉得往旁边跑才能踩死更多猎物吧。
黑山羊幼仔震撼著大地,从葛杰夫身边跑过。
由于两者之间只隔了短短的一公尺,脚下因为强烈地震来袭而站不稳。若不是葛杰夫的话,肯定早就摔倒了。
他配合著黑山羊幼仔即将从眼前跑开的巨蹄──
「──嘿!」
葛杰夫挥剑一砍,对手那样急速奔驰,速度将成为砍杀己身的武器。
羊蹄与剑刃相接的瞬间,惊人的冲击施加在葛杰夫握剑的手上,那冲击力大到让他以为整条手臂要被扯掉了。
紧踏地面的双脚,在地上留下两道痕迹,一口气向后滑去。
「咕咕咕呜呜呜!」
虽然总算没让剑脱手,然而一阵剧痛窜过手臂,大概是肌肉或肌腱负荷太大而引发的痛楚吧。
葛杰夫气喘吁吁,瞪著通过身边的庞大身躯。
在离葛杰夫不远处,从开始狂奔到现在,黑山羊幼仔第一次停下脚步。
一根触手突然变得模糊。
恐惧感彷佛贯穿全身,葛杰夫急忙举起了剑。
霎时间,非比寻常的冲击力从剑传到身上,他的身体就这样浮上半空。
即使是葛杰夫也什么都没能看见,只能猜到自己是被触手挥开了。葛杰夫的身体整个飞上空中。
被打飞的葛杰夫身体经过不合常理的滞空时间,摔落在地,而且还伴随了好几次的旋转。不过这些旋转不是尸体被扔出时的那种,而是人类为了抵消被扔出的力道,自己做的旋转。
葛杰夫强迫不灵活的身体慢慢站起来,瞪著逐渐远去的黑山羊幼仔。
仅仅一击。
承受攻击的手骨折了,剑没被打断恐怕只是运气问题。
葛杰夫脸上完全失去了感情。
自己为什么会捡回一命?对手为什么没有追击?
因为对手判断没必要对付自己,葛杰夫觉得这似乎是最合理的答案。
不是一败涂地,而是连擂台都无法靠近。
咬紧的嘴唇流出鲜红的血。
然后葛杰夫强忍著直冲脑门的剧痛,拚命向前奔跑。
就算是赢不了的对手,就算顶多只能再承受一击,自己还是必须保护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