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毅然决然地踏出的脚步,才几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朝著自己──错不了──走来的另一头黑山羊幼仔,明白到自己为什么会捡回一命。
黑山羊幼仔上面,有位王者将触手当成王座一样巍然而坐。不过那人的长相却不寻常,是一张骷髅脸,看来应该是被称为不死者的魔物不会错。
葛杰夫没蠢到无法理解那位王者是谁。
「安兹·乌尔·恭……阁下。原来如此,你不是人类啊。」
这人曾经轻松歼灭葛杰夫赢不过的教国特殊部队,说他不是人类,葛杰夫完全能够理解。
就是啊,自己怎么会以为那样强大的存在是人类呢?
「史托罗诺夫大人!」
还来不及回头,一个声音先传进耳里,沙哑的嗓音让他知道对方是谁。两个熟识的人跑了过来。
「你们也都平安啊。」
克莱姆与布莱恩似乎都没受伤,克莱姆的白色铠甲更是乾净如新。两人不可能争先恐后地一味逃命,所以看来他们真的很走运。
「真高兴您平安无事!」
「我就在想你一定不会死,果然没死。不过,还没结束吗?」
两人的视线固定在葛杰夫刚才看著的方向。
「那究竟是……」
「能役使那种怪物的怪物,除了一个人之外还会有谁啊,克莱姆小兄弟。就是安兹·乌尔·恭啦。」
「那就是,那就是……真是太……抱……抱歉。」
一看,克莱姆的身体正在发抖。僵硬的表情告诉他们,这并非上战场的兴奋。
「别在意,克莱姆小兄弟,没什么好觉得丢脸的。哎呀,真是没辙了!第三个超乎寻常的强者!从那时候以来,我的人生究竟是怎么了啊。」
布莱恩散发出压倒性的剑气,摆好架式。他那不适合这种状况的爽快表情,让葛杰夫觉得有点奇怪。
「我……我也不能逃!」
克莱姆与布莱恩站到葛杰夫身边。
黑山羊幼仔踩烂著飞散的肉片,在葛杰夫面前站住。
远处传来惨叫,只有这里十分宁静。
简直像是只有这里与世界隔离开来。
安兹的视线兴趣缺缺地从葛杰夫移向布莱恩,然后看向克莱姆,暂时停顿了一下。接著他耸耸肩,目光转回葛杰夫身上。
「……别来无恙啊,史托罗诺夫阁下。」
「恭阁下也是,别来无恙……呵呵,这样说你对吗?如果你是在那之后才舍弃人类身分的话,我这样说就失礼了。」
「哈哈哈,我跟那时候一样,完全没变。」
轻声笑过之后,安兹从黑山羊幼仔身上跳下来。缓缓降落的方式让人感觉不到重力,应该有某种魔法的力量。
看似是有名的魔法「飞行」,不过想到使用的是安兹这个大魔法吟唱者,很有可能是更高阶的──葛杰夫不知道的魔法。
「真的好久不见了,史托罗诺夫阁下,卡恩村那事之后一直没见过你。」
「就是啊,恭阁下。所以……可以告诉我你有什么事吗?总不会是在战场上偶然看到旧识,就来碰个面吧?」
「哎,也是。我不喜欢花言巧语,这个场合也不适合拐弯抹角。所以……我就明说了。」
安兹慢慢伸出一只骷髅的手。
不是出于敌意,而是以友好的态度。
「做我的部下吧。」
一瞬间,葛杰夫睁圆了眼睛。
同时两侧传来克莱姆与布莱恩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他想都没想到,如此厉害的大魔法吟唱者竟然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只要你愿意做我的部下──」
安兹弹响了一下手指,不知道用那骷髅手是怎么做到的。
葛杰夫以为他要对自己怎样,身体不禁一震。
然而,自己的身心没产生任何变化,也没感觉到什么。
「看看周围吧。」
葛杰夫环顾周围,还是一样,什么也──
「原来如此,你让它们停下来了。」
黑山羊幼仔们停下了所有动作,抬起脚正要踩下,那停在半空中的姿势有点像是雕像。
「这是暂时性的,再来就看你如何回答。如果你拒绝,我会再度命令召唤出来的山羊幼仔们,内容不用我说了吧?」
葛杰夫大吃一惊。
拿人质要胁葛杰夫成为部下,自己不但不会尽忠,而且一定会变成内奸,葛杰夫不认为安兹连这都没想到。
既然如此,是否有别的理由?
葛杰夫不知道。
不过,像安兹这样强大的人物──统率那么威猛的兵团的存在,竟然会只想要葛杰夫一个人,绝对有什么理由。
「怎么了?葛杰夫·史托罗诺夫,做我的属下吧。」
安兹伸出白骨森森的手。
只要握住那只手,就能拯救许多人的性命。
葛杰夫的心动摇了。
因为自己得到了拯救王国人民的机会。
然而──葛杰夫无法握住那只手。
这个决定是错的。
这个选择只是自我满足。
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骂葛杰夫是笨蛋。
即使如此,葛杰夫还是无法背叛王国。
葛杰夫坚决地摇头。
「我拒绝,我是国王的剑。赌上国王对我的恩情,这事我不能让步。」
「即使这样做会导致更多人民丧命,你也不肯?你为了解救卡恩村,不顾自己的性命挺身而战……像你这样的男人,竟然选择见死不救?」
葛杰夫感到切肤般的心痛。
即使如此,葛杰夫·史托罗诺夫还是无法握住安兹·乌尔·恭的手。
王国战士长无法背叛王国。
这就是葛杰夫的忠义。
也许是对保持沉默的葛杰夫觉得烦了,安兹耸耸肩。
「真是个愚蠢的男人,那么──」
葛杰夫不让安兹继续说下去,把剃刀之刃的剑尖对准了他。
「──怎么?」
刚才对付山羊受到的伤,即使有护符的魔力,仍然没能完全治愈。
不过剑尖之所以快要颤抖起来,并不是因为受了伤。即使如此,葛杰夫仍然从全身迸发出斗气。
「恭阁下,恕我对你这位恩人失礼了──我希望能与你单挑。」
安兹的脸是无皮无肉的骷髅,因此看不出表情,不可能解读他的心思。
然而,葛杰夫有种感觉,觉得他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身后的两人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没有出声也能清楚感觉到动摇。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你会死喔。」
「可想而知。」
「明知道还要送死?我并没打算杀你啊……你有自杀倾向吗?」
「我本来以为我没有。」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无法理解你的思维。如果是确定能赢而挑战,或是认为有胜算而这么做,那我能理解,可是你似乎觉得自己必败无疑……是失去正常判断力了吗?」
「敌方领袖就在眼前,来到了剑所能及的距离。尝试取下领袖的首级,不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吗?」
「的确,物理性的距离很近。但照我看来,我们之间似乎有著压倒性的差距,是我有眼无珠吗?」
咻的一声,矗立安兹背后的黑山羊幼仔挥动了触手,葛杰夫身旁的地面被打出个大洞。
即使凭著葛杰夫的动态视力,也无法看清触手捶打大地的动作。
「或许是喔,恭阁下。」
「因为我说我不杀你,所以你得寸进尺了吗?」
葛杰夫由衷笑了起来。
「我完全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作为王国的战士长,尽我的本分罢了。」
「……如果你想对付我,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喔,而且绝不会失手。」
「我想也是。」
「这样啊……我都说这么多了,还是无法改变你的心意啊。太遗憾了,作为一个收藏家,杀掉稀有存在(你)实在令我惋惜。」
葛杰夫丝毫无意退缩。
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首先,带领了那么多部下的安兹,此时没带随从,只身站在自己面前。
而且他出于强者的自傲,无意使用矗立身后的山羊幼仔。
如此大好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
对方站在伸手构不到的高处,但是,此时此刻,正是自己最有可能构到的一刻。
下次再会的时候,他应该会像个不擅长近身战的魔法吟唱者,让护卫重重包围,最好别以为他会再站在自己剑所能及的距离,所以葛杰夫才会提出单挑。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提出单挑的理由。
赌上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但即使如此──
葛杰夫说出了正式的决斗宣言。
「安兹·乌尔·恭魔导王阁下!我的名字是里·耶斯提杰王国的王国战士长葛杰夫·史托罗诺夫!我要向你提出单挑!」
「葛杰夫!」
「战士长……」
另外两人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布莱恩大叫出声,克莱姆发出呻吟。然而葛杰夫并不在意,接著说:
「如果你愿意接受,魔导王阁下,我想指定这两人作为单挑的见证人。」
安兹耸耸肩。
葛杰夫明白到他的意思是「悉听尊便」,点了个头。
「等……等等!等一下,葛杰夫!我随时都愿意跟你一起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魔导王陛下!拜托!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但我真心请求你!请你同时与我们俩交手好吗!这对你来说应该并不困难。」
听到布莱恩呕血般的吶喊,葛杰夫心想「果然」。
那时布莱恩爽朗的表情,原来是战士有所觉悟的表情。
他早有觉悟与葛杰夫一起死在安兹·乌尔·恭的手里。
然而,葛杰夫不同意,不能同意。
「布莱恩·安格劳斯!你想侮辱我作为战士的觉悟吗!」
布莱恩变得一脸愕然。
「──这样好吗?史托罗诺夫阁下,我可以一次对付你们两个喔。」
「不用了,魔导王阁下。我一个人与你对决,那边那两人不用出手。」
浮现在安兹空洞的骷髅眼窝中的红光增强了亮度。
「……这样啊,你这眼神我之前也看过,是抱著必死决心前进之人的意志。真是坚强的眼光,令我向往。」
安兹像一个人类那样说道。
「可以,我接受你的提议,我与史托罗诺夫阁下单挑(v)。」
布莱恩双膝一折,跪了下去。
虽然看不到低垂的脸,但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红褐色的土地上。
对不起了。
葛杰夫在心中向布莱恩道歉。
「我会还你们一具全尸的,你们可以用复活魔法──」
「──不需要。」
葛杰夫这句话,让敌我双方都哑然无语。
「我不想复活,把尸体扔在这里也无所谓。」
葛杰夫不认为复活魔法有什么不好,但他自己并不喜欢。
人只有一条性命。
正因为如此,赌命做出的决断才有份量。
再说为了王国,他不能复活。
葛杰夫死了,国王就能对内外宣传,说自己也失去了重要人物。如此一来,或许可以缓和在这场战争中痛失挚爱的王国子民对王室的憎恶。
这是擅作主张的王国战士长最后的尽忠。
葛杰夫不在乎其他人的惊讶,舍弃了一切迷惘,笑著。
「那么我们开始吧……麻烦你们俩为我的最后一战做见证。」
克莱姆从来没想过,布莱恩·安格劳斯这个男人,会暴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克莱姆所认识的布莱恩是个坚强,逍遥自在而难以捉摸的男人。然而,此时低垂著脸的男人完全没有这些迹象。即使如此,克莱姆并不觉得他软弱。
「布莱恩,你不愿意帮我完成这份职责吗?」
葛杰夫头也不回地说。
布莱恩不肯动,握紧泥土的手,让克莱姆都感受得到他的悔恨。即使如此,克莱姆还是非说不可。
「──这是史托罗诺夫大人的心愿。」
他不认为葛杰夫·史托罗诺夫能赢。
正因为如此,克莱姆与布莱恩都必须实现葛杰夫的心愿。
布莱恩慢慢站起来。
好烫。
克莱姆差点往后逃开。
站起身来的布莱恩,彷佛发出了滚烫热气。
「……我总是让克莱姆小兄弟看到我窝囊的样子呢,我已经没事了,就让我把葛杰夫的英姿烙印在眼底吧。」
「──拜托您了。」
布莱恩·安格劳斯与葛杰夫·史托罗诺夫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克莱姆不了解两人的关系,尤其是布莱恩的想法。
布莱恩输给葛杰夫,进行了剑术修行。这是克莱姆所知道的布莱恩,但他又觉得两人的关系没那么单纯。
「那么史托罗诺夫阁下,可以让我看看你那把剑吗?我想检查一下。」
安兹就像在问今天天气一样若无其事地问道。灌注了魔法的剑会附加各种能力,对它做检查等于是调查对方的能力,照常理来想绝不会被接受。
不只克莱姆这样想,布莱恩似乎也是一样,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们目瞪口呆。
葛杰夫把剑转了一百八十度,将剑柄交给安兹。
「葛杰夫!你完全不想赢了吗!」
「布莱恩!别这么没礼貌!魔导王阁下不是那种人。」
安兹拿著剑,发动了魔法,然后愉快地笑著。
「这把剑真是厉害。」
安兹像葛杰夫刚才做的那样,把剑柄交给葛杰夫还给他。
「史托罗诺夫阁下,关于这把剑的力量,你知道多少?」
「无所不知,这把剑拥有超乎寻常的锐利度,能够削铁如泥。」
「答错了,那只不过是这把剑拥有的一部分力量。」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魔导王阁下?」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这把剑是能够杀死我的武器。这样的话,才勉强达到单挑的最低要求。若是让你用伤不了我的武器战斗,那就只是处刑了。」
「把你当成踏进我等城堡的阴沟老鼠就太失礼了。」安兹一边说,一边突然从空中拿出一把短剑。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把闪闪发亮的短剑用力抵在自己脸上,往旁一拉。
然而,他脸上似乎没留下任何伤痕。
「就像这样,魔法力量弱的武器伤不了我。顺便一提,这把短剑的资料量──魔力量与史托罗诺夫阁下那把剑差不多,但你那把剑却能伤得了我,违反了我所知道的常识。如果我赢了,这把剑可以给我吗?」
葛杰夫苦笑了。
「拜托不要,这把剑是我国的国宝。」
「唔嗯,以归还掉宝为前提的v啊,也罢。」
「谢谢你,魔导王阁下。」
安兹把剑还给葛杰夫,然后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接著一步一步远离葛杰夫,像在测量距离。
「相对距离五公尺的话,差不多就这样吧。再来是……没有倒数,所以需要个信号。那边那个白色铠甲,来个开战的信号吧。」
突然受到指名的克莱姆震了一下。
「克莱姆,拜托你了。」
「那……那么我有魔法手铃,就摇响它作为信号如何?」
两人沉默地点头,同意克莱姆的提议。
葛杰夫将剑举到中段后,让全身涌出力量。身后的克莱姆看起来,觉得葛杰夫的肉体就像是膨胀了一样。
压倒性的剑气,克莱姆从未看到王国战士长拿出真本事施加的这种压力。然而那看起来简直有如海市蜃楼,莫名地遥远而不堪一击。
「史托罗诺夫大人……」
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活著的葛杰夫了。
「不见得。」
「──咦?」
突然间,布莱恩从旁否定。
「葛杰夫不见得会输,虽然很低,但还是有胜算。那家伙有一招杀手锏,你知道是什么武技吗?」
「是『六光连斩』吗?」
布莱恩静静地笑了。
「不是,是远远在那之上的终极武技,他还藏了这么一手。」
「是……是这样吗!」
克莱姆一边准备手铃,一边注视著举起了剑,将神经集中到极限的葛杰夫的侧脸。
注视著名震邻近诸国,人称战士长的铁汉的侧脸。
「是啊,就是过去曾待过王国的精钢级冒险者威丝契·克罗芙·帝·罗芳开发,但因为年纪太大而无法运用的武技。如果我的最强秘剑『指甲刀』是多种武技同时发动的招式,葛杰夫的杀手锏就是单一的最强武技。那招说不定……对安兹·乌尔·恭也有效。」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那家伙才会选择单挑。布莱恩眼睛都不眨一下,神情严肃地注视著前方说。
克莱姆咕嘟一声吞下口水。
拿著手铃的手好沉重,只要摇响它,葛杰夫的命运就确定了。
「要不要我来?」
「……谢谢,不过……还是我来吧。」
「这样啊。」布莱恩低声说完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克莱姆举起手铃,并祈求葛杰夫能够获胜。
然后──手铃摇出了比想像中更大的声响。
将神经集中到极限的葛杰夫,用超乎常理的速度准备踏进敌人怀里──
克莱姆与布莱恩睁大双眼,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抢在这一切之前,世界静止了。
「这样啊……没有时间对策是不行的喔。」
藉由发动魔法即效无吟唱时间静止,葛杰夫在安兹面前维持著举剑过头的姿势,就这样停了下来。
在时间静止的期间内,所有攻击都会失效。就算安兹现在用魔法攻击葛杰夫,也无法给予伤害,所以安兹计算著时间使用魔法。
「『魔法延迟(dey agic)·真正死亡(true death)』。」
他使用的是第九位阶的魔法。
由于「心脏掌握(gras heart)」比较好用,所以很少用到这个魔法。
既然在时间静止时魔法对敌人不会生效,那么只要计算时间,让魔法在时间静止失效的瞬间发动就行了。虽然是基本的连续技,但因为时间很难抓,所有魔法职业的玩家当中,大约也只有百分之五的人能巧妙运用这招。
当然,耗费长得令人傻眼的时间做过练习的安兹,也能运用这种连续技。
「……再见了,葛杰夫·史托罗诺夫,我还挺喜欢你这个人的。」
魔法解除,世界恢复了时间流动。
而魔法抢在一切之前发挥了效果。
──葛杰夫慢慢倒下。
「咦?」
「什……么?」
克莱姆与布莱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才刚看到葛杰夫要踏进敌人怀里,他就倒下了。
安兹接住了葛杰夫的身体。
宝剑无力地掉在地上。
胜负已经分晓。
然而他们无法理解。
他们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状况。
「究竟是怎么……?」
「我哪知道啊!」
布莱恩大声怒吼。
「怎么了!站起来啊!葛杰夫!」
然而布莱恩的这种心愿,遭到冷漠的否定。
「他已经死了。」
魔导王安兹很有礼貌地,彷佛怀著敬意般让葛杰夫躺在地上,然后慢慢阖上他睁开的双眼。
安兹看著葛杰夫的脸,对靠近的两人诉说道:
「……看到他挺身面对没有胜算的战斗,让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为了表示对战士长的敬意,我就不让黑山羊幼仔继续追击了……等我替他的遗体化好妆,再送还给你们吧。」
「……不,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带葛杰夫回去,不用你费心。」
克莱姆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他以为布莱恩会明知打不赢,还是要向安兹挑战。不过,他看起来没那个意思。
「这样啊。」安兹只这样说,很快地站了起来。
「我使用的立即死亡魔法『真正死亡』无法用低阶复活魔法复活。还有,告诉王国人民,只要向我表示恭顺,我会以慈悲心对待他们。」
安兹轻柔地飘了起来。
虽然他毫无防备地暴露出背部,但两人都没无耻到能趁虚而入。
安兹坐到黑山羊幼仔的触手上。
那就像是可怖的王座一样。
「告诉国王,只要你们在几天之内将耶·兰提尔附近地区迅速转交与我,这些魔物就不会大肆破坏王都。」
黑山羊幼仔一掉头,开始走向不知不觉间已经撤离战场的帝国军的阵地,其他四头黑山羊幼仔似乎也正要归返帝国阵地。
「克莱姆小兄弟,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由我带葛杰夫回去吗?」
「……好的,我把史托罗诺夫大人的剑拿回去。」
「死了很多人啊。」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整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那样强大的存在即将君临此地……」
「将来必定会再发生战争……这次搞不好会死更多人喔。」
布莱恩背著葛杰夫往前走,克莱姆跟在他后面,思考著王国乌云笼罩的未来。
他觉得布莱恩说的情况一定会发生,重要的是在那情况下,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以及能做什么。
而最重要的是──
(──只有拉娜大人的未来,我一定要守住。)
克莱姆用力握紧拳头,下定决心。只有自己的主人,他一定要保护好,不惜任何代价。
第九卷 破军的魔法吟唱者 Epilogue ===
寒气逼人的夜风吹过。
布莱恩·安格劳斯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衣服啪答啪答响。
「──好冷啊。」
白色呼气与小声低喃被朔风吹得四散,运往远方。
彷佛连身体中心都快冻结了。
布莱恩一个人待在出征前,三人登上的耶·兰提尔城墙塔楼。
这里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在卡兹平原的战争……不,是在那场屠杀当中,许多王国人民丧命了。
他想起自己死里逃生,从战场回来的情形。
败逃的人们步履蹒跚,衣衫褴褛,一副悲惨至极的模样。
就连身为战士度过多种生死关头的布莱恩,仅仅一名魔法吟唱者引起的地狱般光景,至今仍烙印在眼底不肯散去。
即使是受到城墙保护的耶·兰提尔,也绝对称不上安全地带,但好不容易逃进这里的士兵们都已经筋疲力尽,像昏倒般沉沉睡去。
在空无一人的城墙塔楼上,布莱恩再次吐出一大口气。
然后他默默地仰望天空。
「总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布莱恩看看自己的双手。
抱起那个男人失去灵魂的肉体时的重量,即使在这一瞬间,仍然没从手中消失,想忘也忘不了。
那是伟大的战士,是走在自己前面一步的劲敌。
失去那个男人──失去葛杰夫的失落感实在太大了。
葛杰夫的存在对布莱恩而言,不是光用劲敌就能解释的。
正因为那个男人在御前比武当中挡在自己面前,因为他让狂妄自大的布莱恩受到挫折,因为有想战胜葛杰夫的热情,才有现在的自己。
布莱恩·安格劳斯是葛杰夫·史托罗诺夫赋予生命、培育、锻炼起来的。葛杰夫这个男人的强悍,是布莱恩必须花一辈子超越的强悍,如同父亲是儿子必须超越的高墙。
然而,自己必须超越的人已经不在了。
葛杰夫直到最后都是耸立自己面前的高山,就这样逝去了。
夏提雅·布拉德弗伦让布莱恩见识到真正的强大力量。有一段时期,他因此一蹶不振。
如今他可以说,是因为自己只以强大实力为心灵依靠,拥有十足的自信,被击垮时才会是那样脆弱。
然而,葛杰夫不一样。
「安兹·乌尔·恭。那个怪物恐怕跟夏提雅·布拉德弗伦拥有同等的实力,而葛杰夫却能挺身面对,与那种存在对峙。」
葛杰夫那时候,并不是为了想活命之类的窝囊理由才提出单挑的。跟布莱恩以前几乎快要哭出来,拿著剑对夏提雅乱挥的心态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那么他是为了什么那样做?
「我不懂,你为什么不逃?」
布莱恩呕血似的挤出话来。
「为什么要选择一死?那个怪物不是说了要放你一马吗!应该要累积力量,再行挑战吧!你为什么要那样!如果要死,我多想跟你一起死啊!」
如果不能超越葛杰夫,布莱恩宁可跟他一起死。
布莱恩看看自己腰际的武器。
是暂时准许他借用的剃刀之刃。
布莱恩拔出剃刀之刃,发动武技。
「四光连斩」。
这是葛杰夫在御前比武击败布莱恩的武技。
四道刀光砍开栏杆,简直毫无阻力,就像切开水面一样锋利。
「这招也是因为你……我一直很崇拜你……我多希望能跟你一起死啊。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并肩战斗,为什么不叫我跟你一起死!」
布莱恩以手掩面。
眼睛深处在发烫,但没流下眼泪。
这时,喀喀的脚步声传进布莱恩耳里,他只想得到一个人会来这里。
「……都说年纪大了会变得爱哭,真的呢。」
「我觉得失去重要之人的伤痛跟年龄无关。」
果不其然,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抱歉啊,克莱姆小兄弟,把事情都丢给你处理。」
布莱恩擦擦眼睛,收剑入鞘,转过头来。一脸严肃的克莱姆还穿著整副铠甲,站在那里。
「不过就算我在,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在这状况下应该也不会有人跑出来暗杀国王。所以,后来怎么样了?」
「是,关于巴布罗王子尚未归返一事,已经决定明天派出搜索队了。」
由于无法动用士兵,所以好像会雇用冒险者们进行搜索。
「再来是耶·兰提尔的转让事宜──没人提出异议。全体贵族一致赞成,国王也同意了。」
听起来拥王派的贵族们似乎也赞成。
恶魔骚乱之际,拥王派增强了力量,因此才能动员这次的大军,但大败造成了严重的余震。再说这附近是国王的直辖地,把此地交给对方,只有王族会直接蒙受损害。他们大概是觉得既然如此,为了自己能存活下去,也只能这么做了。
这次换成拥王派势力减弱,贵族派抬头。
今后将会变成什么局势?
无意间,他发现克莱姆的身体在发抖。
大概不是出于愤怒,而是恐惧吧。想起那幕光景,使他破裂的心发出了惨叫,彷佛那种无以抗衡的绝望仍然贴近著自己。
「……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好可怕。」
那大概就类似火灾现场的蛮力吧。
布莱恩想起克莱姆站在自己身边,要与魔导王一战的身影。接著他想克莱姆也许会知道答案,于是问他:
「欸,你告诉我,葛杰夫为什么要提出单挑?」
克莱姆露出狐疑的表情,布莱恩心想也许自己问得不够清楚,正要补充说明,但克莱姆比他先开口,说道: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没关系吗?」
「没关系,什么都好,你说说看。」
「……也许是想展现给我们看吧?」
「……展现什么?」
「魔导王安兹·乌尔·恭的强悍,还有……大人可能是想开创未来吧。」
「未来是指?」
「是,也许大人是想让我们带一些今后敌对时的对策与纪录回来。」
那种冲击有如一道雷击,从头顶一路窜到脚尖。
除此之外没别的可能了,克莱姆说的就是正确答案。
那个男人一定是赌上性命,想尽量引出一些情报。身为魔法吟唱者的魔导王,不可能不带随从就接受近身战。但也许奇迹能再度发生,葛杰夫就是将希望赌在那个机会上,那么他想把这个可能性托付给谁呢?
布莱恩不禁嘲笑自己,连这种事都想不到。
如果是这样──自己应该怎么活下去呢?既然自己已经知道葛杰夫的心意了。
布莱恩陷入沉思,使得寂静造访两人之间,克莱姆似乎有点忍受不住,向他问道:
「……话说回来,史托罗诺夫大人不愿复活了吗?」
「葛杰夫就是那种男人吧。」
即使使用了复活魔法,也不是一定就会复活,据说对自己人生感到满足的人会拒绝复活。
「国王似乎不肯同意。」
「可想而知,不过,那家伙不会复活的……你好像不能理解啊。」
「是,我不明白史托罗诺夫大人的想法。我总觉得应该复活,继续尽忠。」
「是吗,克莱姆小兄弟这样想很好。我……如果我死了,不要让我复活。我不觉得自己……有走过充满遗憾的人生。」
「我倒是希望有人让我复活,我想为拉娜大人尽心尽力,直到殒身灭命,不过也要有那个钱才行。」
在王国只有一位魔法吟唱者能使用复活魔法,她一定会索取超高的──正当的复活魔法使用费。
恶魔骚乱时因为所有冒险者组成一队,所以好像算是特例,但平常进行复活时,必须支付大笔金额。那笔金额贵得吓人,平民或是士兵就算花一辈子也赚不到,克莱姆也是如此。
布莱恩没说「公主殿下会帮你付吧」,只是回答「这样啊」。
沉默再度降临,这次换布莱恩先开口。
「我一直很想打倒那家伙……」
克莱姆没答话,布莱恩也不期待他答话。不对,冷静一想,这种事跟克莱姆说也没用,但他就是很想发泄一下累积在心里的某些东西。
「以前我曾经输给他,所以我很希望下次能赢他。但是,如今已经没机会了……唉,让他给跑啦。」布莱恩望著夜空。「可恶……」
「……布莱恩先生。」
我该怎么做?
该怎么回应葛杰夫的心意?
「不,也是,我在犹豫什么?只有两条路,要么继承他的遗志,要么不继承,就这样。我要……赢……?啊,原来如此。」
答案根本就只有一个。
布莱恩脸上露出凶猛的笑意,将剃刀之刃对准天空。
「哼!谁要继承你的遗志啊!」
布莱恩从五脏六腑深处发出怒吼。
「是你自己选择送死的!竟敢给我选了最轻松的路!你就在阴间好好后悔吧!我──我要用我的方法超越你!克莱姆!喝酒啦!酒!喝个痛快!」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他才不要乖乖继承葛杰夫的遗志,这样自己岂不是永远赢不了他?
反正今后自己一定会常常想起葛杰夫的事,不过,现在就暂时忘了他吧。
布莱恩伸手搂住困惑的克莱姆的肩膀,硬是往前走,感觉双手变得轻了一些。
第九卷 破军的魔法吟唱者 新章 ===
人们都在期盼春天的来临,尤其是亲身感受著大地回春的农村更是如此,不过都市地区也是一样的。只不过,都市地区是以不再需要木柴等暖气费,来感受春天的来临。
耶·兰提尔迎接了春天到来,然而这一天城里只有寂静。
大道上空无一人,彷佛城里没有半个活人。但是,关起百叶窗──仔细一看会发现开了个小缝──面对大道的房屋当中,有著人们的气息。那是人们屏气凝息偷窥外头的气息。
就在这天,耶·兰提尔被转交给安兹·乌尔·恭,成为了魔导国的都市。
第一道城门开启,表示欢迎的钟声响起。
等经过一段够长的时间后,第二道城门开启,钟声再度响起。
第二道城门与第三道城门之间,正是都市居民最多的区域。
居民们虽然害怕,却没有逃出都市,因为他们知道就算逃走,也只能过著毫无希望的生活。
就算是师傅或工匠阶级的人,去了其他都市,大多还是得从徒弟阶级开始做起。
历史悠久的都市当然都有所谓的既得权益,外人来到这里,自然得从最低阶级开始往上爬。换句话说,就算逃到别的都市,大多数人都会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一辈子得在贫民窟过活。
无处可逃的民众──大多数居民都留了下来。
不过他们仍然做好了打算,一旦有生命危险就要逃走。这是当然的了,他们听说新的领主……不,新的君王是个可怖的存在。
据说他是屠杀了王国军的魔法吟唱者。
据说他是外形有如不死者的冷血存在。
据说他是最爱沐浴儿童鲜血的怪物。
诸如此类,没一项好的传闻。
所以民众都躲在门窗后面偷看,想看安兹·乌尔·恭一眼。
不久,安兹·乌尔·恭一行人来到了大道。
看到他的模样,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的外形正如传闻。
第一个现身的人还好,走在队伍前头的人,是一位散放明月光辉的美女。
她身穿纯白礼服,一头乌亮黑发,肌肤有如雪白大理石。以琳琅满目的珠宝妆点己身的模样,甚至引不起肉欲或嫉妒。不过,头部长出的犄角以及生于腰际的黑色羽翼,尤其是那副美貌,都让看到的人知道她不是人类。
宛若女神的绝世美女身后,跟著一群战士。看到他们,居民们都吓得发抖。
从铠甲形状的差异,可以看出战士们分成两队。
第一队如果要取名字,或许可以称为死亡骑士团。
他们手持几乎覆盖四分之三身体的塔盾,右手拿著波纹剑。
破烂不堪的披风随风飘扬,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大身躯穿著黑色金属制成的全身铠,上面布满类似血管的鲜红纹路。铠甲上到处突出锐利尖刺,简直就是暴力的化身。
头盔冒出恶魔犄角,脸部位置开了洞,露出腐烂的人脸。空荡荡的眼窝当中,对活人的恨意与杀戮的期待化为耀眼红光。
另一队如果要取名,应该称做死亡战士团。
他们携带著握柄很长的单刃剑,腰上挂著手斧、钉头锤、十字弓、鞭子、短矛等多种武器。每种武器都满是伤痕,证明它们是经过长期使用的。
这些人身高约莫两公尺,穿的铠甲可以算是轻装。他们身穿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的皮革制成,破烂不堪的皮甲,上臂与脸部等部位缠著咒带──写著咒字的绷带。
绷带底下隐约露出的,跟刚才那些人一样,是绝不可能属于活人的残破脸孔。
两支军团的所有成员,看起来都像是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存在,然而当他们好几个人抬著的轿子映入视野时,至今的冲击被更强烈的冲击覆盖,忘在九霄云外了。
坐在轿上的不死者,飘散出震慑人心的死亡气息,散发冲天的黑色烟雾。不只如此,背后还发出漆黑光芒。
所有人都立刻直觉认定。
那就是安兹·乌尔·恭。
很多人都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不可能在这种人底下生活,不是一句生命危险就能了结的。就在这时,传来了用力开门的声音。
民众好奇地从小小隙缝拚命偷看外头的情形,看到一个小孩在奔跑。小孩手上握著什么东西,往安兹·乌尔·恭的异形队伍跑去。后面追著一名脸色发青的女性,应该是母亲。
「把爸爸还给我!」
小孩稚嫩尖锐的声音异样地响亮。
「把爸爸还给我!你这怪物!」
男孩手臂一挥,扔出了某个东西。是石头。
小孩拿著的石头往一行人──八成是瞄准了安兹·乌尔·恭──飞去。
或许也是因为紧张,石头根本飞不远,掉在地上滚了滚。
后面追上来的母亲一副魂不附体的神情,彷佛明白到自己与小孩即将面临的命运。
母亲从背后抱紧了小孩,拚命用自己的身体想保护他。
「小……小孩子不懂事!求求您!请大人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