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谋略的统治者 第二章 里‧耶斯提杰王国 === .2
每一辆都是由马型的可憎魔物拖拉,而护卫周围的也是魔物。有很多死亡骑兵,但也有其他形状的魔物。
他不知道这些魔物叫什么名字,有多危险。但不管知不知道,己方要做的事都不会改变。来者是那个魔导王派出的使节团,绝不能有所失礼。
使节团靠近过来,从中走来一名死亡骑兵──应该就是刚才那个人。
「久等了,团长阁下──安兹.乌尔.恭魔导王的左右手雅儿贝德大人表示愿意见您。赛纳克阁下,请走这边。」
赛纳克做个手势要周围的骑士们留在原地待命,然后迈出脚步。
老实说他很害怕。
因为他要走在至今从未看过的魔物当中。
即使如此,他仍然有身为皇室成员的志气。赛纳克想必不久就会成为国王,今后势必还会多次与魔导国使者相见,不能在对方面前丢脸。自己反而必须趁此机会好好表现,让对方回去告诉魔导王里.耶斯提杰有著杰出人物。
赛纳克一边觉得渗出的汗水很不舒服,一边下马,站在马车前。
「那么,这位就是使节团团长,雅儿贝德大人。」
他振作起精神,不管出现多令人作呕的怪物,都不能改变表情。
车门打开,一个身影慢慢下了马车。
那是个──好美的女人。
不,赛纳克是没有更好的形容词,只能说她是个绝世美女。
不可能有人的美貌能与拉娜相比。赛纳克一直是这么想的,但看来他错了。两人的差别,可以说相较于拉娜的月貌花容,雅儿贝德属于阴柔的妖艳美女。
雅儿贝德踏上了马车的台阶,鞋跟发出的轻微声响将赛纳克拉回现实。
赛纳克立刻下跪低头。
虽说是外国使者,但贵为本国王子之人下跪或许有点难看。然而考虑到王国与魔导国的国力差距,这种行为是正确的。现在王国需要的不是什么骄傲。
是实际利益。
「可以请您抬起头来吗?」
头上传来静谧优美的嗓音。
「是!」
抬头一看,美女正漾著沉静笑容,低头看著赛纳克。
那是惯于管理部属之人的态度──不,她是人吗?
赛纳克目光不动,悄悄观察她。首先,长在腰上的羽翼是否为魔法道具?还有侧头部的犄角状物体也是。
不管是魔法道具还是异种族,想到魔导国的国家性质,两者都有可能。
「我叫雅儿贝德,以安兹.乌尔.恭魔导国的使者身分前来。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仍请您多多关照──好了,请站起来吧,王子殿下,别这样一直跪著。」
「感谢您。」
赛纳克一边站起来,一边却想「这下问题来了」。
即使面对面交谈,对方仍然只说出雅儿贝德这个名字,大概表示她只有这个名字吧。
在王国──帝国也是──平民会有两个名字,如果是贵族就是三个──加上称号是四个。王族是四个──加上称号是五个。
所以他们才会嘲笑只有四个名字的吉克尼夫.伦.法洛德.艾尔.尼克斯不是王族,但听到雅儿贝德这个简直像假名或通称的名字,贵族们会不会对她做出蠢事?
他很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但又不敢断定。
这是因为很多贵族捐躯沙场,由于当家或是一家老小死伤惨重,很多家族都是让备用品的备用品继承家业。
称之为备用品的备用品,也就是说当上贵族的尽是些不太受期待的人,既没格调也无知识,因为没受过那样的教育。
本来应该由隶属派系的上级人士教育这些人,但同样是因为上一场战争,使得大家没有这个余裕。结果造成无能之辈被扔著不管,无能与无能集合起来,无能派系于焉诞生。
目前王国贵族的格调一口气低落,在这种状况下,他们能从容有礼地接纳名叫雅儿贝德的女性吗?
「……恕我失礼,该如何称呼雅儿贝德大人呢?」
这问题问得有点勉强。
其实他是想问:「雅儿贝德大人拥有何种爵位,或是在魔导国位居何种地位?」但是这样说,人家搞不好会说「你们这个国家怎么连邻国使者的地位都不知道」。
不过,这得怪魔导国。
这是因为魔导国完全不肯泄漏国内有什么样的人。建国已经几个月了,几乎都只是内部作业,这恐怕是他们的首次主动外交。
关于雅儿贝德,赛纳克只有刚才听说她是使节团的团长,也是魔导王的左右手,如此而已。
(帝国八成知道些什么……但没有传来任何情报……也是,都能要求对方使用那种魔法了,大概真的很憎恨我国吧。)
雅儿贝德似乎看穿了他的迷惘,回答道:
「本人猥当大任,获赐安兹.乌尔.恭魔导国的楼层守护者、领域守护者以及全体总管的地位。」
「哦,原来如此。」
赛纳克虽说著原来如此,却不知道总管指的是什么,应该说他不懂楼层是什么意思。对方似乎看出了他隐藏的困惑,接著说道:
「这么说吧,我有幸担任安兹大人──不,担任恭魔导王陛下的次席,守护者总管的地位。」
「哦,原来是这样啊!」
(听说她与魔导王的关系亲密到能称其为安兹大人,看来是事实了。侯爵……不,是公爵吗?这件事得尽早回去向众人说明。不过她说守护者……总管?)
「那么雅儿贝德大人,我先带您前往王宫。我想将位于王城一隅的贵宾馆做为各位逗留王都时的宿舍。父王──兰布沙三世年事已高,只能在王城入口迎接各位,还请见谅。」
「没关系。」
笑容完全没有失色。
若是以一般关系来说,她应该要对王子表达谢意。她这种态度明确传达了彼此的上下关系。
赛纳克的背部冒著汗,因为他明白到要与对方建立友好关系很难。
「……此外,本来我国应该鸣钟祝贺,但由于我国与贵国想法上的不幸差异造成了悲剧,使我方无法鸣钟,还请见谅。此外我们并未告知民众各位莅临,这点也希望您原谅。」
「当然没关系。」
要是知道魔导国的使者来了,不知道民众会做出什么事来,因此他很感谢雅儿贝德如此回答。
(我应该当作欠了对方一个人情吧……)
对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怕暴徒袭击使者团,不只是刚才那个死亡骑兵,在场的人物恐怕都是魔导国首屈一指的强者。就算他们说每个人都能与葛杰夫.史托罗诺夫匹敌,他也能相信。
「那么我也可以问些问题吗?」
「是!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请尽管问。」
「首先可以告诉我到了王宫之后的预定行程吗?」
「是!首先,今晚预定请您与我等王族进行宫廷晚宴。接著明天是舞台鉴赏会,明晚是召集王国贵族举办的自助式宴会。后天是宫廷乐团的音乐会──之后我们安排了外交交涉的时间。」
「原来如此……可以再安排个参观王都的行程吗?」
「当然可以,我们精挑细选了一批骑士保护您的安全。」是护卫,但也是监视与屏障。「您有哪些感兴趣的地点吗?」
当天必须完全封锁该地点,不让平民靠近。
「不……没有特别哪个地点。我不知道王国有哪些名胜,如果可以,希望能请各位担任向导。」
「好的,那么我会如此安排。」
雅儿贝德面带笑容点头。
3
菲利浦在这一个多月里,一直觉得自己是王国前几名的幸运儿。
他个人觉得搞不好是最幸运的,不过谦虚才是美德。况且说不定有哪个贵族比自己更幸运,所以还是收敛点才是聪明人。
(贵族──是吧。)
菲利浦抿紧差点笑出来的嘴角,拉整衣服的皱褶。
他是第二次参加贵族们的这种聚会,不过不愧是皇室主办,铺张程度绝非上次参加的宴会能比。
参加者身上的服饰也比上次更精致耀眼,不知道一件衣服花了多少钱。
菲利浦看看自己不起眼的服装,感到有点烦躁。
高阶贵族们的穿著就是精美。
身穿华美服饰的贵妇们正在微笑,但那会不会是在嘲笑自己的穷酸打扮?他忍不住毫无根据地这样想。偷看一下周围,就觉得在场所有贵族好像都在取笑自己。
(都是没钱害的。)
要是领地有钱,就能穿更好的衣服了。然而菲利浦的领地并不怎么富庶,现在穿的这件衣服也是紧急拿哥哥穿过的修改而成,因此肩膀部分有点紧。
(没钱是因为至今为止的每个统治者都昏庸无能,所以我这个次任统治者可要做得有声有色。)
菲利浦生于贵族家庭,是三少爷。
就跟平民一样,即使在贵族家庭里,三男也不怎么受欢迎。不管是多富裕的家族,过度分割财产都会失去力量。所以无论平民或贵族,基本上都会将全财产给长男继承。
如果是富裕的贵族家庭,三男或许也能得到金钱支援等等获得自立,有门路的贵族家庭说不定会将三男送出去当养子;但菲利浦家并非如此。
当长男迎接成年之时──病死的可能性减少时──三男就几乎成了无用的存在。
要不就是拿到一点钱被赶出家门,要不就是得到一栋破房子,像个农夫一样干活。菲利浦的人生应该只有这两条路,但事情并没有变成这样,他还得以在如此华丽的社交场合初次亮相。
所以才说菲利浦是幸运的。
第一个幸运是次男──他的二哥在成年前患病而死。
本来在长兄──长男──成年时,次男就已经没多少价值,再加上领地贫困,没钱请神官。因此家里以药草为次男治疗,但始终不见好转,就这样过世了。
如此菲利浦的立场就提升到了备用品,价值从农夫上升到管家。
这还不算稀奇。
菲利浦之所以觉得自己在王国是前几名幸运儿,是因为后来发生了更幸运的事。
自己成年过了几年后,就在兄长即将继承父亲的领地时,王国与帝国之间爆发了那场战争。若是按照往年惯例,应该只会以互相示威告终。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一场正好让兄长累积功勋的安全战争,他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出兵。
然而,兄长没有回来。
他被魔导王的魔法波及,与同行的二十名农夫一同捐躯。
菲利浦忘不了自己接到这份死讯时的喜悦,不再是备用品的喜悦。
只是,遗体没送回来,代代相传的全身铠没回到家里一事,让菲利浦有点不高兴。不过冷静一想,就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用领地的税金做一件更好的铠甲就行了。比起这种事,能够继承原本遥不可及的领主地位更让他高兴。
时机也刚刚好。
如果兄长是在继承家业后才死,菲利浦这个当家顶多只能当到兄长的孩子长大。多谢他还没继承就死了,自己才能确定成为领主。
好像魔导王是为了菲利浦而这么做的一样。
为此,菲利浦甚至对从未谋面的魔导王产生了亲近感,如果可以,真想把这份感谢传达给魔导国使者。
不──
(对,我应该更进一步利用这份幸运。我正在走运,怎么能错失这个机会!)
菲利浦心中的怨气熊熊燃烧。
他至今看著父亲与兄长的所作所为,觉得他们真是蠢到家了。他总是想:为什么不这样做?这样做明明可以获得更多利润。只是他从没开口跟兄长们说过。
因为他知道就算说了,从中产生的利润也不会分给自己,让领地富庶的名誉也是。所以长久以来,他一直把经营领地的点子藏在心里。
(我要让近邻的领主们知道我才适合当领主,让大家知道父亲瞎了眼才会让兄长当继承人。我要把高品质的麦子与蔬菜强卖给众多商人──不对,该怎么做?要是因为这样而引人注目,我想出的划时代创意被盗用怎么办?可是不卖就赚不了钱,我得找口风紧,值得信赖的商人──那家伙不行。)
菲利浦想起御用商人那个男人的嘴脸,表情变得扭曲。
尽管在这样华丽灿烂的会场,自己原本心情兴奋,但想起御用商人的嘴脸,不愉快却胜过了兴奋。
(竟敢瞧不起我!现在我就忍忍,但我一定要在王都找到优秀商人,撵走那家伙!我已经有门路了!)
菲利浦称赞来王都才几星期,却已经渐渐建立人脉的自己,赶走不愉快的感受。
(真不愧是我,已经建立了这么大的人脉。我一定要让我的领地富庶起来,赚到大把金币。我要让瞧不起我的所有蠢蛋知道,他们是把谁当蠢蛋!)
菲利浦正在想像指日可待的光辉未来时,会场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各位来宾!现在为各位介绍魔导国使节团团长雅儿贝德大人!」
演奏著沉静曲调的乐团停止奏乐,本来在谈笑的人们安静下来。
一看,礼官站在门扉旁,似乎叫到了这次皇室主办自助式宴会的主宾名字。
「雅儿贝德大人在魔导国被称为魔导王陛下的左右手,身任相当于宰相职位的守护者总管地位,本次是独自入场。」
菲利浦附近传来女性小声说:「哎呀,一个人吗?」站在身旁看似富裕的贵族规劝著她:「不可无礼。」菲利浦露出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个人也不会怎样吧?话说回来,竟由地位如此崇高之人担任来使!魔导国对王国这么有兴趣?)
菲利浦想看看来者是个什么样的男人,眼睛看向礼官身旁的门扉。
「那么欢迎使节团团长雅儿贝德大人入场!」
门扉打开,室内悄然无声。
在那里的是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姣好容颜比菲利浦至今见过的农民、来到王都后前往的妓院的女子都要美。刚才见到的公主的确也很美,但菲利浦比较喜欢这一型的。
服装也无可挑剔,白银礼服配上金色发饰,礼服的下半部覆盖著黑色羽翼般的物体。反射著自上方飘落的魔法灯光,看起来就像她自己散发光彩。
菲利浦侧眼看看刚才说话的女人,她像是愣住了,露出一副白痴相。
(怎么,怎么?连伟大贵族的女伴都露出这种表情啊,简直跟四处可见的农民没两样。)
菲利浦心中涌起了胜利情感,他本来就对魔导国有些亲近感,来自该国的使者赢了,引起了他心中的喜悦。
「欢迎,雅儿贝德阁下。」
兰布沙三世从座位站起来,迎接雅儿贝德。
「陛下,感谢您的邀请。」
看著雅儿贝德侧脸的菲利浦,看到她脸上笑容满面。
(真是难以言喻的美啊……)
「抱歉我年纪老迈,必须使用椅子。好了,王国的各位贵族。主宾已经莅临,今晚你们不用拘束。来,也请雅儿贝德阁下尽情享受。」
「谢谢陛下。」
雅儿贝德微笑著。
菲利浦瞄了一眼刚才那个女贵族,她正在说著「她没低头」等莫名其妙的话。菲利浦忘掉笨女人的胡言乱语,目光追著绝世美女。
她与拉娜公主亲密说话的模样,让人想烙印在眼底。
(要是能把那种女人据为己有,那就太棒了……)
即使是菲利浦也知道这是很难的,但也觉得不无可能。
(只要让领地富庶,自然会有贵族家族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要是更富庶,当然会有更好的女人来。那个公主或那个使者,也不是一定不可能。)
菲利浦感觉到一股热情从下腹部涌升而上。
(高高在上的贵族似乎还会纳妾……要是能同时享用那么漂亮的两个女人,那可是棒透了。)
雅儿贝德与拉娜。菲利浦交互看看两人。
淫猥幻想差点就要膨胀起来,菲利浦急忙去拿饮料,再怎么说也不能在这种场合鼓著裤裆。饮料滑落喉咙的冰凉感,使他恢复冷静。
(不过这冰块是怎么做的?应该是魔法吧,但是……)
在菲利浦的领地,顶多只有神官会用魔法。他们能治病疗伤,但是会索取费用。如果要制作冰块,应该会索取同等的金钱吧。
(既然待在我的领地,我应该叫他们免费为我治病疗伤。区区领民还敢跟领主收钱,岂不是很奇怪吗!)
菲利浦在心中记下对神官的这项要求,做为一项新政策。
等回到领地后要从哪里著手?真令人期待。每一项好主意都将为自己带来黄金的光辉。
(──哦?)
将视线转回雅儿贝德那边,就看到她一个人站著。
周围虽然有一些贵族,但看起来就像不知该如何攀谈。
(魔导国啊……王国今后会怎么样?)
他才不管王国以后会怎样,但自己的领地若是出问题就伤脑筋了。
既然如此──
菲利浦为自己的想法背脊一震。
(──喂喂,不要有这么危险的想法啦。可是……这招似乎还不错……吗?真是太强了……竟然能想到这么厉害的点子……)
他看得见雅儿贝德有些寂寞的侧脸。
(第三名不行,第二名也没意义,就是要第一名才有意义。)
魔导国使者看起来像是因为没人找自己讲话而无地容身,菲利浦从书上知道女人最怕这种状态。
(我得踏出一步,要下赌注才有报酬。要让状况产生变化,才有往上爬的机会。我是幸运儿,应该善加运用这份幸运。)
菲利浦家从很久以前就隶属于一个派系,但顺序从下面数比较快,他不觉得隶属于那个派系有受到什么恩惠。
菲利浦想起最近人家对他说过的话,某个削瘦的女主人说过:「不如由您发起一个新派系吧?」
菲利浦下定决心,将原本喝不完拿在手上的酒杯一仰而尽。
这跟家里喝的那种掺水淡酒不同,烧灼著喉咙与胃。如同受到腹部涌升的热量推动,菲利浦踏出脚步。
「雅儿贝德大人,方便打扰一下吗?」
菲利浦上前搭话,雅儿贝德对他露出了笑容。
他的脸红绝非起因自酒力。
「哎呀,初次见面──」
她皱起眉头想了想,菲利浦马上明白到她要的是什么。
「我叫菲利浦。」
「咦?啊,菲利浦卿──不对,大人,很荣幸能见到您。」
「我才是,能见到雅儿贝德大人,是我无上的喜悦。」
菲利浦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起了些许变化。
视线稍微移动一下,看到就连远远旁观的高阶贵族们都一脸惊讶。
在这王室主办的自助式宴会里,此时自己受到所有人的瞩目,这种实际感受真是愉悦的极致。
(我……我现在,正站在众人的中心!)
坐冷板凳的自己,如今受到王国贵族──王国大人物们的注目。这么一想,难以置信的兴奋支配了菲利浦。
(没错!我就是菲利浦!看清楚了!看清楚今后将站在王国中心的人是什么模样!)
菲利浦拚命动脑,做出了一辈子一次的赌注。
那就是几天后,想邀请雅儿贝德参加舞会。
●
「你这个笨蛋!」
这句怒骂对兴奋的菲利浦泼了一桶冷水,但同时也具有一口气点燃心中怒火的力量。怒火以菲利浦一辈子累积至今的燃料为粮食,熊熊燃烧。
菲利浦不屑地看著眼前满头白发的男人。
「我让你去不是为了做这种事!你这大笨蛋!」
将王宫自助式宴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父亲的菲利浦叹了口气。
「王室主办的自助式宴会根本不可能寄请帖给我们家,我费尽心力弄到请帖,是为了安排机会让你向伯爵与其他人士致谢──并且把你介绍给他们!」
像王室主办的自助式宴会这种大场合,会有各种派系的人聚集。在这当中隶属于自家派系的家族当家换人,是优先顺序很低的话题。因此这种事不会受到太大重视,都是糊里糊涂就受到认可了。而一旦受到认可,之后就很难再挑毛病。
说穿了就是父亲不信任菲利浦的能力,他是认为照一般方式将菲利浦介绍给派系的人会出问题,所以才这么做。
菲利浦明白了这一点,拚命压抑住不悦,脸上浮现假笑。
「不不,父亲大人。请您别这么激动,我是为我们家──」
「──什么叫我们家!你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专横跋扈!」
什么叫做专横跋扈?菲利浦在心中不屑地说。只不过因为尽是些没种付诸行动的胆小鬼,自己才会第一个行动而已啊。
整天顾虑那些无能之辈与胆小鬼,难道是要永远满足于这种卑微地位吗?
「父亲大人!请您稍微想想!虽然远离主要道路,但我们的领地就在魔导国与王都之间。如果魔导国与王国之间爆发战争,不难想像会蒙受战祸,因此我们应该与魔导国加深友好关系。」
「你……你这笨蛋!」
父亲更加涨红了脸怒吼:
「魔导国那些王八蛋可是杀害你哥哥的凶手啊!你竟然要跟那些人同流合污!这岂不是背叛王国的行为吗!」
那又怎样?菲利浦心想。
如果魔导国比较强,就算背叛王国也不会怎样,只要成为魔导国的属臣就行了。弱者跟随更强的强者有什么不对,谁会责怪他们?
「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菲利浦对自己父亲的愚蠢感到厌烦。
他觉得要把这么理所当然的事讲出口很白痴,但看来还是非讲不可。
「很简单啊,父亲大人。这是为了保护我──」
菲利浦把说到一半的「我的」吞回去。不久的将来就会是「我的」了,但目前还不完全属于自己。
「──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领地,保护领民啊。魔导国强大无比,比王国更强盛。因此将来对手就算攻打过来也不奇怪,不是吗?所以现在就要建立人脉,为到时候做准备。」
「唔!什么人脉!这样做周围地区的领主们会怎么想!」
「他们不敢在这种时局攻打过来的。」
即使在菲利浦的领地内,也有很多人死于那场战争,周边领地内想必也是一样。既然如此,不可能有人还有余力攻进菲利浦的领地。
「你没有其他想法了吗?」
「啊?」
菲利浦不懂父亲问这什么意思,因而回问。
「所以我就说你的想法太肤浅了,只会妄想,就以为已经成真了。你这──」
「──还是适可而止吧。」
至今一直在父亲身后静静待著的男人插嘴道。
他是长年侍奉父亲的管家,属于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一型,菲利浦也很讨厌这个男人。等自己做为当家的权力稳固了,他预定将这家伙也撵出去。
听管家这么说,父亲调整了一下呼吸。涨红的脸颊渐渐转淡,恢复成原本气色不好的脸色。
「……呼,呼。菲利浦啊,我想问你。除此之外,你不担心与周围贵族为敌,会有其他问题吗?」
「不会啊?」
父亲变得垂头丧气,这种态度让菲利浦既焦躁又不安。
难道自己忘了什么吗?可是他什么也想不到。
「卡兹平原的战争当中死了很多年轻人,几年内想必会出现各种问题。为此,我们必须从现在就跟周围贵族建立互助关系。例如这个领地内生产粮食,那个领地内生产布料等等,大家必须互相帮助。没有人的领地大到能在自己领地内生产所有物资,也没那么多钱。那么在这种状况下,你觉得谁会想跟与魔导国谈条件的家族互相协助?」
菲利浦感觉到背后渗出冷汗,父亲说的确实没错。
「你应该也知道吧?我们的领地内并没有生产其他领地不可或缺的物资──也就是特产品。所以就算把我们排除在互助体制之外,对他们也没有影响。」
菲利浦拚命动脑,自己可是很聪明的,随便都能讲到这个白痴父亲无法回嘴。
「──所以才需要魔导国啊,父亲大人。」
父亲要他继续说下去。
「只要跟魔导国建立关系,让他们援助我们就行了。」
「……那你告诉我,如果你是魔导国的人──不,假设你是某个国家的国王,敌国的村庄请你送粮食等物资给他们,你会送吗?」
「当然了,我一定会送。」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可以证明我是仁君,对不对?」
「除此之外呢?」
「……没有其他特别理由了。」
父亲微微张开了口,是在佩服自己吗?可是反应好像有点奇怪。不,实际上菲利浦觉得魔导国应该也想要仁君的评价。尤其魔导国统治了前王国领土的耶.兰提尔周边地区。为了这些地区的民众,他们一定很想装好人。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吗。我大概也会提供援助吧,为了当成攻打敌国的藉口之一。我可以说自己是为了解放民不聊生的王国村庄,才对王国发动战争。」
「岂有此理,您疑心太重了。最重要的是,这种藉口怎么可能被接受?」
「是吗,你不这么认为吗。」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父亲说的这种可能,那不是更该与魔导国加深关系?」
「你──」父亲的表情像是愣住了。「你没有身为王国贵族的骄傲吗?」
「当然有,但是就算没有,也总比毁家灭族好吧。」
「那些人拥戴的君王,可是用了令人作呕的魔法,残杀了你哥哥以及众多王国人民的魔王喔?」
「那是战争啊,父亲大人。死在剑下跟死在魔法下又有什么不同?」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魔导国的国王?」
菲利浦并没有相信他们,的确是有亲近感,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可以用来创造自己的价值,只不过是提升自己地位的棋子罢了。
(棋子!没错!对我而言王国人民众所畏惧的魔导国之王,也不过是棋子罢了!)
菲利浦彷佛看到自己正在玩无比巨大的──国家等级的棋盘游戏,而兴奋不已。
(话虽如此,父亲担心得也的确有道理。但也不过就这点程度,一下就被我驳倒了……话虽如此,下次还是跟雅儿贝德阁下说一声吧。)
「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了……在自助式宴会上有没有向伯爵大人致谢,感谢他允许你成为当家?」
这件事最让菲利浦无法接受。
凭什么因为伯爵是派系领袖,自己就得跟个外人低头?
决定下任当家属于领主自治权的范围内,跟伯爵无关。如果伯爵在两个哥哥还在世时推荐身为三男的自己,结果让自己当上领主,菲利浦或许会去道谢;但又不是这么回事,菲利浦目前的地位全是来自幸运。
换句话说,他没理由跟人低头。
所以菲利浦根本没去跟伯爵低头,但如果这样说,父亲又要激动了。他是考虑到父亲身体不好,才会撒这个谎:
「当然了。」
「是吗?那就好。这样的话还有挽回余地,有问题时请伯爵提供协助就行了。」
就在菲利浦心想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时,管家从父亲背后插嘴:
「──还有一个问题,菲利浦大人一开始提到的问题尚未解决,菲利浦大人说邀请了魔导国的使者参加家里主办的舞会……您打算怎么办呢?」
「对了,菲利浦!你究竟在想什么啊!我们家可没有能开舞会的场地。」
地方领主在王都拥有宅邸。
这是为了让领主旅居王都时居住,屋子很小。
当然,是没有平民的家那么小。虽然一年只会用到几次,但至少要大到能证明做为贵族的力量,而且能让同行的领民逗留。不过充其量只是大,并没有打造能举办舞会的空间。
不过,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不要紧的,在这个家里的确是不能办,但有人愿意借我场地。」
「哦,难道是伯爵大人?」
看到父亲稍稍转愁为喜地问,菲利浦摇摇头。
「不是的,是我在王都认识的人家,那户人家的女主人说愿意借我场地。实际上我回来之前去见过她,她说没问题。」
「礼金方面呢?」
管家的询问让菲利浦在心中叹气。
他想:第一个问题怎么会是这个?
「免费。」
「您说免费……有这种事?」
「就是有。」
菲利浦脑中浮现出女主人说过的话:「你看起来很有前途,所以我要对你投资。相对地,将来要加倍还给我喔。」
「我不觉得有这么好的事……您是不是被骗了?」
菲利浦一阵恼火,但他知道管家备受父亲信赖,目前还不能大声骂他。
「我是欠了人家人情,但同时也想好了偿还的办法,这方面没问题。」
「……那么先不论会场,请帖呢,要请伯爵大人代发吗?」
父亲在说什么啊,菲利浦在心中叹息,就是要主办才能提升菲利浦家的名声啊。都做这么多事前准备了,干嘛一定要把风头让给别人?
(这就是奴性吗?真可悲……我可不想变成这样。)
「不要紧的,我已经处理好,请借我会场的女主人发请帖。当然,贵宾名单由我负责挑选。」
「……不跟伯爵大人讲一声太失礼了吧,现在还不晚,你应该告诉伯爵大人请他帮忙。真要说起来,你知道你能请哪些贵族家族,而不至于失礼吗?」
「某种程度上知道,而且这次我想请几位特别嘉宾,名字已经听女主人说过了。」
「你……」父亲眼中浮现怀疑之色:「……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主人操纵了?」
「父亲大人!您这样讲也太失礼了吧!整件事是由我筹划,由我实行!没错,我是请了人家帮忙。但女主人是听了我的计画,认为有好处──觉得我的计画可行,才会支付相应的代价!而您从刚才就百般刁难,究竟是什么意思!本来以您的立场,应该全面协助我这个次任当家才对!」
实际上正是如此,女主人说过「只要你能让与我亲近的几位贵族参加这场舞会,我就帮助你」。是因为对方明确地要求利益,他才会请对方帮忙,才不是什么被操纵。
女主人才不像握住父亲锁链的伯爵等人,只顾独占利益,什么都不给他们。
菲利浦很想告诉父亲,他才是被操纵的那一方。
「……抱歉,不过,那个女主人叫什么名字?」
菲利浦压下怒火,对方奴性还没完全消散,必须以宽大的心原谅他。
「她的名字叫希尔玛.叙格那斯,您有听过吗?」
「不,我没听过。你呢?」
管家也摇摇头。菲利浦因为自己比长年置身于贵族社会的父亲更早认识这个名字,而感到心满意足。
「伯爵大人的事,我也想问问她的意见。不跟她说一声就拜托伯爵大人,说不定会有麻烦。父亲大人,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脸疲惫的父亲没作声。
虽然心有不满,但菲利浦的计画已经启动了。再来只要邀请魔导国的使者雅儿贝德小姐莅临,再想想加强自己立场的方法即可。
4
豪华绚烂的会场在菲利浦的视野中铺展开来,不输给他记忆中的王宫会场──不,感觉甚至比那更棒。
他真想随便抓个人来炫耀。没错,这个会场是交给希尔玛准备的。但她曾经这样问过菲利浦:「是要准备普通程度的舞会会场,还是无与伦比的高级会场?若是后者的话,这个人情债会很大。」菲利浦一听,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换句话说,这个会场是菲利浦欠下一大笔人情债而准备的──也就是他辛苦准备的会场。而他召集而来的众多贵族,就在这会场里。
太完美了。正因为如此,只有一件事让菲利浦不愉快。
请帖要寄给谁──虽说多少借用了希尔玛一点智慧──是自己决定的,也用自己家族的纹章做了封蜡。最重要的是,到场的所有人都是来见魔导国使者,而这个魔导国使者也是菲利浦找来的。
换句话说,对于自己这个主办人兼大功臣,他们应该低头致谢才对。他们必须感谢菲利浦邀请自己,并赞扬菲利浦勇敢地邀请了谁都不敢上前攀谈的魔导国使者。
然而现实又是如何呢?
来到这里的所有人第一个致意的对象都不是自己,而是希尔玛,之后才好不容易来向自己致意。而且还是希尔玛提到了菲利浦的名字,才终于知道要致意。要是希尔玛没提到他的名字,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由于菲利浦欠了希尔玛一大人情,他必须忍耐希尔玛比自己引人注目,但贵族们就只是让他很不愉快。既然是贵族,照常理来想,应该知道第一个该跟谁致意。
(所以你们才会是废物。啧!也许接受希尔玛的提议是做错了。)
这次叫来的贵族们,是借用了希尔玛的智慧挑选的名单。
挑选出来的,都是与魔导国交战后成为新一代当家,或是不久即将成为当家的人,也就是说立场上跟菲利浦是一样的。
之所以接受了希尔玛的提议,是因为菲利浦以为这种人大多能跟自己感同身受。他认为当家维持不变的家族,很有可能像他的父亲一样对魔导国怀有恶感。
然而──
(全都是些无能之辈吗?)
就在他眼前,刚刚抵达的客人又第一个跑去向希尔玛致意。
菲利浦觉得自己搞砸了。
出不了头的蠢蛋终究只是蠢蛋,所以才会弄错第一个该致意的对象。应该说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不,不过,就是这样才好不是吗?都是蠢蛋我才能掌握主导权吧,如果对方是个比我更聪明的贵族,我就当不了新派系的领导人了。况且很遗憾,我家还不是有力量的家族。)
这也是个机会,没有第一个向自己致意是这些人的失态,菲利浦可以当作卖他们一个人情,将来有什么状况时再让他们还就好。
菲利浦正在打如意算盘时,希尔玛来到他的眼前。
真是个皮包骨的女人。
她病态地削瘦,看起来像生了重病。要是再长点肉应该会是个美女,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菲利浦大人,招待的宾客差不多都到了哟。」
「是吗。」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把自己当第二。
面对刺激著自卑感的事实,菲利浦以为自己巧妙隐藏了情绪,但似乎被希尔玛看穿了。
她轻声一笑。
「您似乎很不满意呢。」
「不,没那种事。」
菲利浦微微一笑,他好歹也是个贵族,自认为还满能把话藏在肚子里。
「请您别这样瞒我,我与菲利浦大人合作,是要从您身上尝到甜头,我们之间不该有秘密。」
这句话带有阿谀谄媚的气息。
就是这个。
菲利浦心里一阵感动。
这才是贵族与平民之间的正确模样。
他实际感受到,自己现在正坐在长久以来向往的立场,感觉至今的不悦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怎么了吗,菲利浦大人?」
「没有……这个嘛,我并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不安。」
「是什么样的不安呢,有缺了什么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在使者阁下莅临之前准备好,如何?」
「不是这样的。」菲利浦趾高气昂地乾咳一声,并回答她的问题:「来到这里的人,我觉得好像都不怎么优秀。我担心就算召集这些人成立派系,或许也赢不过别派。」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希尔玛脸上浮现笑容。
虽然因为骨瘦如柴而丝毫感觉不到肉欲,但仍然有种蛊惑的魅力,让菲利浦喉咙差点发出咕嘟一声。
「正因为如此,只要由菲利浦大人来领导不就行了?请菲利浦大人想想您的领地,住在那里的平民们都是些智者吗?」
「不──」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由智者来当领导人,不是吗?」
「对,没错,你说得对。」
「我相信如果是菲利浦大人,一定能巧妙操纵派系的,我也会尽我所能协助您。」
「为了尝到甜头,对吧。」
「这是当然,我是确定能得到利益,才会帮助您的。」
希尔玛微微一笑。
菲利浦心中的怒火已完全消失。
希尔玛说得很对。
菲利浦感谢自己的幸运,让自己有机会认识希尔玛这名女性。
交际广又有财力,还有王都内的门路等等,不只拥有菲利浦所没有的许多出像这样跟自己友好往来有好处可拿,这样该付什么报酬就很简单,能够放一百二十个心加以利用。
「只要你帮助我,我会让你比任何女人都更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