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简直就像刚刚才脱落一般,漾著耀眼的银色光辉。
「我都清楚了,诸位,今天有劳了。」
「包在我们身上,陛下,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听到弗赖瓦尔兹这样说,吉克尼夫克制自己不露出苦笑,想第一个往前走。然而──
「──可以请您等等吗,陛下?」
苏德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制止他。
「我们是受雇来保护陛下身边安全的,想请您别走在我们前头,方便吗?」
「没什么方不方便的,我就是为了这个才雇用你们。只要你们认为有必要,我都会照办。还有,如果你们有需要用到这两人的力量,尽管使唤就是。只不过,希望你们尽量不要离开我身边。」
「这真是太了不起了,竟然能使唤帝国四骑士的两位大爷,我们还真是出人头地啦。不过说归说,两位只要别离开陛下身边就行了。出了什么问题时,也只要听从我们的指示逃跑就对了。那么队长,麻烦你来首曲子吧。」
「了解。陛下,抱歉苏德讲话就这么难听,我怎么讲他都没用……」
「无须在意,不过在公共场合还这样就伤脑筋了。」
大概是得到共识了,弗赖瓦尔兹轻轻低头致意,似乎在表示他会让队员注意时间与场合。
接著他开始唱歌。不对,那与其说是歌,毋宁说是奇妙音色的组合。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听不出它的涵意。结束了只有短短几秒,却莫名萦绕心头的歌曲后,苏德动了起来。
如果要形容,不知该说成「缓慢地」还是「滑溜地」?那是吉克尼夫做不出来的动作。
「那么,请隔开十公尺的间隔跟我来。」
照著苏德所说,一行人拉开距离开始前进。吉克尼夫向站在身旁的弗赖瓦尔兹问起刚才的歌:
「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
「陛下不曾听说过吗?那是吟游诗人的一种特殊技能,称做咒歌。也有些人会以乐器演奏,不过我是以唱歌发挥效果。」
原来那个就是咒歌啊。吉克尼夫低声说完,弗赖瓦尔兹微微一笑。这时吉克尼夫想起一直有意调查,但总是没有机会调查的一件事,心想正好有这机会,于是向他问道:
「……我有个问题想问,这种咒歌能控制人心吗?」
「咒歌当中有一种称为暗示(suggestion),与某些魔法具有相同效果,使用这种咒歌的确有可能控制人心。除此之外,魅惑也能达到某种程度的效果。」
吉克尼夫与巴杰德互看一眼。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八九不离十吧。」
看来那个的确是拥有吟游诗人之力的魔物?或者──
「那么,关于类似青蛙的魔物,你知道些什么吗?」
──也不能断定不是魔物的天生能力,这点必须弄清楚。
「青蛙吗,是巨蛙之类的吗?」
「不,不是那个。那个魔物感觉更有智慧,用两只脚站立,能够瞬间发动类似咒歌的力量。」
「……会不会是青蛙人?如果是青蛙人的吟游诗人,就符合陛下的描述……但我觉得青蛙人似乎不是那么年老的族长级青蛙人,具有能够以特别声音使对手混乱的能力喔。」
那跟混乱不太一样。
吉克尼夫在书上读到过青蛙人,但跟那个叫迪米乌哥斯的人外形似乎相差甚远。虽然也有可能是青蛙人的亚种、变异种或王族等等,但可能性不大。
「看来似乎不是呢,非常抱歉,陛下,情报太少了。如果能听到更多细节,或许我还能答得上来。」
那真是求之不得。
「是吗,那么我告诉你魔物的详细外形,如果可以,能否让我借用你拥有的知识?还有关于咒歌,能否更详细地解释给我听?」
在帝国,恐怕没有人知道得比他这位精钢级冒险者更多了。
「陛下,这恐怕有点难吧,这可是他们的饭碗耶。」
听巴杰德这样说,他轻轻一笑回答:
「不会不会,杀手锏之类的是不能说,但教导陛下一些理所当然的知识不会有问题。不过……为什么不请教那位大魔法吟唱者呢?我想那位人士应该知道得比我多……」
讲到夫路达的事,吉克尼夫努力维持表情。
对于夫路达背叛一事,吉克尼夫下了封口令,不让消息走漏。总之吉克尼夫继续让夫路达担任首席魔法师的地位,但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剥夺他的权限,并摸索填补空缺的方法。
空出来的大洞,让吉克尼夫知道帝国从夫路达这号人物身上得了多少恩惠,但一切都太迟了。
「万事依赖那位老者不是很妥当,这就像学生做功课,如果因为老师优秀就等著听答案,不是会挨骂吗?」
吉克尼夫的一番话,让周围传来好几阵笑声。
「诚如陛下所言。我明白了,正好我也觉得这次的委托费以内容来说太昂贵,之后我再向陛下简单讲解一下咒歌。」
「这样啊,有劳了。」
贵宾室不只一处,包括捐款赞助竞技场经营的资产家用、高阶贵族用与皇帝用,总共三种。一行人直接前往专为历代皇帝准备的房间。大概是事前调查过了,苏德自始至终都没问路,带头前进。
最后来到弯过转角就能看到房门的地方时,带头的苏德用手掌对著吉克尼夫:
「没有人的气息呢,不过我先过去,可以请各位继续在这转角等著吗?」
他压低声音说完,不等回答,就敏捷地走过通道。吉克尼夫被引起了兴趣,稍微探头出来看看情形。
苏德无声无息地来到门前,先做了个动作后才轻轻打开门。吉克尼夫觉得门只开了一个小缝,但对他来说似乎已足以钻入,身影顺畅无碍地溜进了房间。
过了几十秒后,房门大开,苏德露出脸来。
「没有问题,这个房间很安全。」
所有人开始移动脚步,走进他确认过安全的房间。
吉克尼夫环顾周围。
房间虽然狭窄,但雅致的用品全都属于最高级,为了很少莅临的皇帝打扫得乾乾净净。
靠竞技场那一边的墙壁设计成开放空间,可将下方景色尽收眼底。瞄个几眼,就能看到满座观众发出响天震地的欢呼,展现出狂热的样态。
人潮之所以如此爆满,是因为紧急安插了武王的一场比试。
竞技场的王者──武王由于实力压倒群雄,向来没有人能与之正面交锋。因此,已经很久没有安排他的比试。
久违多时的武王比试,让赛场挤满了期待看到精彩对打的观众。
看来群众仍然相当憧憬强大的力量,而且因为帝国有骑士担任专业士兵,战场之类对市民来说,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光景。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能将互相厮杀当成表演欣赏吧。
不对,吉克尼夫有听说过,骑士们当中也有一些人喜欢来竞技场。
那么这是一种发挥与解放野蛮性的行为了?
吉克尼夫漫不经心地思考时,银丝鸟一行人已探索完室内。
「房间里有没有发动过情报系魔法或什么的痕迹?」
「没有发现任何痕迹,陛下。对吧?」
「对啊,首先我很难看穿魔法本身的发动痕迹,所以我检查过有没有魔法道具等等,但都没发现喔。不过,希望各位不要忘了,我没有盗贼那么强的调查能力,请不要以为万无一失……不过我们队长有用咒歌提升了我的探测能力,所以我是觉得不会有问题啦。」
「魔法方面,贫僧以探测系魔法检查过了,没有发动的痕迹。总之贫僧已经做了个妨碍探测的力场,应该没有问题。」
运庆用锡杖在地板上一敲,发出清脆的锵啷音色。
「那么可以麻烦你再追加一道吗,有没有能发现外人靠近的魔法?最好是即使对方隐形也能侦测到的魔法。」
「很遗憾,贫僧没有那样的魔法。不过,贫僧记得队长的确有这种技术。」
被叫到的弗赖瓦尔兹比个手势表示了解,就走出房间。
「再来呢,如果对方想窃听,你们能想到什么对策?」
吉克尼夫拚命思考安兹.乌尔.恭能怎么做。说实在的,谁也无法想像超乎想像的事物。所以不管把他看得多巨大,都绝不会流于夸大才是。
「……老实说,我是觉得做这么多已经没问题了。看起来不显眼,但我们可是用了好几种魔法加强防护喔。」
「正如他所言,陛下。探测妨碍也做了,如果对方想以魔法侦查,贫僧会立刻察觉,请陛下宽心。」
苏德与运庆轮流安抚他。
两人大概是觉得吉克尼夫有点偏执狂吧,或者是以为他察觉到暗杀的踪迹,所以神经过敏了。
不过吉克尼夫倒很好奇,如果两人知道对手是魔导王会做何反应。也许他们会明白做再多戒备也不够,或者说不愿为这点小钱接这份工作?
吉克尼夫最希望的,是他们对魔导王一无所知,使出全力应对。
然而,吉克尼夫虽然对魔导王相关情报做了限制,但不可能封住六万张嘴。
一定已经从哪里泄漏出去了。既然如此,吉克尼夫听说冒险者这种人阶级越高,就越是习惯日常性地收集情报,所以对魔导王的力量很可能也略知一二。
(要是让他们摸透我的底也不太好。)
吉克尼夫想过各种问题后,用暧昧笑容敷衍过去。
两人似乎都认为吉克尼夫接受了他们的说法,无意再多说什么。
竞技场传来格外大声的欢呼。
往那里一看,比试中的一场剑斗士对战,似乎分出了胜负。
在过去似乎必须赐落败者一死,不过时代不同了。比试之中也许会出人命,但胜负分晓后就不会再致人于死地。
据说这项规定,是在某个剑斗士连战连败但打出了有趣的对战,偶然场场得到饶恕,日后才华开花结果,登上冠军时废止的。这个剑斗士似乎让当时的人们心想,说不定还会再出现像他这样的奇才。
(那是第几代的武王?听说虽然不到当今武王的地步,但也相当强悍。我应该想想如何拉拢这种不愿为国效力的强者……)
「大致措施都做好了,陛下。」
弗赖瓦尔兹的声音让他转过头来。
「辛苦了。」
对方可是精钢级冒险者,吉克尼夫或许应该道谢,但他一时忘了,还是用了平常的口吻慰劳对方。
「不敢。那么我们既然担任护卫,是否可以跟各位一起在房间里待机?」
吉克尼夫是雇用他们担任随扈,这样想来,对方的提议十分合理。
然而,让他们待在房间里,进行密谈妥当吗?
把他们卷进来虽然有很大好处,然而一旦自己的目的曝光,搞不好会把原本无须敌对的一些人都变成敌人。
(但也没那家伙可怕──我在想什么啊。思考一个敌人是否好对付,竟然拿那个怪物当成比较对象,这就证明了我头脑真的出问题了……敌人已经够多了,只有愚者才会继续树敌。)
吉克尼夫摇摇头。
「很遗憾,之后有非常重要的会谈,你们不能入内。」
「在这种状态下要保护陛下,将会非常困难……」
「房间里有两名我信赖的部下,最起码能争取时间让你们赶来吧。」
「哎,的确是呢。」至今始终保持沉默的猿猴开口了。「可是呢,如果对手是苏德这种水准的暗杀者,一个弄不好会很严重呢。」
「说到我这水准的暗杀者,伊杰尼亚的小丫头就是一个。她会用忍术,能突然从影子里冒出来杀人哩。」
「两位是战士,遇到以剑为武器的对手想必没有问题。但若是魔法呢?贫僧最担心这一点。况且我们一定会专心看比试,不会对陛下与客人的会谈感兴趣的。」
他们连声劝说,但吉克尼夫一路上小心行动,不让情报外泄,因此更不能答应他们的提议。
「诸位担心得有理,但我身为帝国皇帝,这方面也是不能退让的。」
银丝鸟成员们的视线集中在队长身上,他大叹一口气:
「没办法了,站在陛下的立场,恐怕有些话是不能让我们听到的。那么,我们就在外面担任警卫。不过,可以告诉我们有什么样的贵宾会来吗?」
「的确应该告诉你们,不过你们什么都没看到,明白吗?」
「当然了,无论来的是什么样的客人,我们都不会走漏消息。假使消息外泄,我们会负起责任做后续处理。」
「我就相信你们吧,首先是火之神殿的神官长与风之神殿的神官长,另外还有四名神官应该会一同前来。」
「原来如此,那么如果有其他人来,我们会提高警戒。」
「嗯,拜托了。这间贵宾室与其他贵宾室有段距离,想必不会有人迷路误入此处。」
「我明白了……另一件事,陛下,可以准许我们打坏门锁吗?」
「只要你们认为有必要,就做吧。」
范突然走了出来,战斧的握柄被人手不可能使出的握力握得叽叽作响。吉克尼夫觉得只是把门锁稍微打坏,似乎用不著这么大的力量;但他不是战士,不便说些什么。
只是四骑士中的两名纳闷地交头接耳,让吉克尼夫有点在意。
战斧慢慢地举高过顶。
「──啊,不可以把门打坏喔。」
弗赖瓦尔兹的一句话,让范停住了动作,吉克尼夫也不禁扬了扬眉毛。
「……为什么呢?难道不是要说『本来只是想打坏门锁,不小心连门都打坏了,真抱歉呢。所以反正坏都坏了,就让我们也一起待在里面吧』吗?」
「这次还是别这么做吧,我不想趟政治这滩浑水。」
「说得对极了,贫僧也不想招惹神殿势力的更多白眼。」
「了解了,那就差不多这样吧。」
战斧迅速一劈,撞上门锁,轻易将其破坏。
自己是应该傻眼,还是应该感到不悦?虽然有很多反应可以做,但吉克尼夫只觉得佩服,心想真不愧是精钢级冒险者。
不是佩服他能用战斧轻松打坏门锁,而是他有胆面对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来。另外也是佩服他为了尽力完成接下的工作,傲慢到能够忽视委托人兼最高权力者的要求。
这些都是如今吉克尼夫所失去的部分。
「……把这些家伙都拖进政治的浑水里好了,让这些人逃脱不了。」
吉克尼夫一喃喃自语的瞬间,银丝鸟的成员们一溜烟跑出房间,好像事先说好了似的。
房里剩下三人,吉克尼夫他们面面相觑。
「刚才那可真厉害,不用说一声就能那么团结地行动……哎呀哎呀,真不愧是银丝鸟啊。大概就是有那样的身手,才能当上精钢级吧。」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你佩服的点好像不太对……陛下,需要我们准备饮料吗?」
「也是,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准备一下吗?」
「遵命,那么巴杰德阁下,请您也过来帮忙。」
被叫去帮忙,让他一脸不情愿。
「咦,我也要喔?陛下,我就说还是该带一名女仆来嘛!客人一定也觉得比起让大叔倒饮料,女人来倒比较好喝吧,要是我一定这么觉得。」
「好好好,牢骚到此为止,巴杰德阁下,请您多动手少动口。」
「麻烦你了,巴杰德。不在的人就是不在,只能让在的人设法解决,就跟现在的帝国一样。」
「您这比喻做的一点都不好,陛下。」巴杰德边说边帮忙准备。
楼下竞技场传来观众的声援,还能听见跟野兽有些不同的吼叫。
下一场比试似乎开始了。
吉克尼夫搜索著记忆。
在武王战之前进行的,是冒险者与魔物的战斗。冒险场在竞技场出赛时,经常上演魔法爆发等华丽打斗,相当受到观众欢迎。
俯视著狂热叫好的民众,吉克尼夫感慨地说:
「真是和平的景象啊。」
「是吗,陛下?」
没想到有人会回答自己的自言自语,往旁一看,巴杰德站在自己的身边。宁布尔在背后一脸不满,连巴杰德的份一起忙。
「我倒觉得看起来不怎么和平耶,您瞧。」
一名冒险者被兽型魔物的爪子一抓,血花四溅,掀起观众的大声惨叫与声援。
「我不是说比试内容,是说观众。」
吉克尼夫眺望著大声吶喊的观众们:
「比起眼下帝国置身的状况,你不觉得这幕景象真是一派和平吗?我在想,要是他们知道揭开一层薄薄外皮,怪物就藏身于自己的周围,恐怕不会这么尽兴吧。」
「一派和平不是很好吗,就算让民众烦恼到胃痛也不能怎样吧。」
巴杰德说得对。
吉克尼夫为自己乱讲话感到后悔。
「你说得没错,巴杰德。好了,对方差不多快抵达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是,陛下。由于某人不肯帮忙,我原本还担心会来不及,不过饮料与纸张总算都备妥了,墨水也很充足。」
之所以准备这么一大堆纸张,是防备贵宾室内遭到窃听。虽然他觉得在这欢声雷动,隔壁又没有房间的地点,没几个办法能专一窃听这里的声音,但总是小心为上。
吉克尼夫知道这样做很费事,他在皇城内这样做过,非常累人。
这一切繁琐措施,全是因为魔导国的力量是个未知数。
只要知道了对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应对方式也会随之改变。
想利用战争做调查的打算落得了惨痛下场,造成巨大惨剧。但也不能因此就放弃一切希望,必须思考其他手段,比上次更安全地进行调查,否则永远都只能在敌人的阴影下发抖;甚至可能陷入更惨的状况,即使凑齐一手好牌,也因为害怕阴影而不得不放弃。
只是,他还无法忘记疮疤痊愈前的痛。
「要是能知道安兹.乌尔.恭──魔导王的力量极限就好了,也许根本用不著做这些准备。」
当时自己的立场是协助者,能够拜托魔导王;但如今双方都是君王,是对等的关系,几乎不可能再拜托对方什么了。不对,想拜托是可以拜托,但一想到对方会要求什么做为代价,吉克尼夫就头痛。
「不只魔导王喔,陛下。是不是也该查清楚他那些家臣能干什么,否则会有问题吧?」
「说得对。」
「……那些部下有没有可能比魔导王还强呢?」
「怎么会,不可能吧?」
吉克尼夫虽然这样回答,却开始冒冷汗。
想到自己也有比自己强悍的四骑士当部下,实在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统率众人需要的不是看谁力气大,而是更重要的其他能力。
那么如果安兹.乌尔.恭也是如此呢?
「──不,不可能。听好了,宁布尔。你的想法是错的,知道吗?」
「是!失礼了,陛下。」
要是真有这种事,那一切都玩完了。就算最坏的情况好了,希望他们顶多只跟魔导王不分轩轾──要他向神祈求都行,拜托一定要在魔导王之下。
讲了半天,还是缺乏情报。
(看来只能甘冒风险进行计画,从黑暗精灵女孩身上问出情报了。向教国商量能否大量买进森林精灵,然后用来谈条件……还是男孩(亚乌菈)比较好?不,他看起来还太小,感觉不会对女色动心,而且个性似乎很强势。)
就在吉克尼夫即将陷入沉思时,有人敲门。
三人交换一个眼神,由宁布尔代表三人开门。
站在门外的果不其然,是弗赖瓦尔兹。
「陛下,客人到了。人数一共六人,我有见过神官长大人,应该是本人没错。」
「那就请他们进──」
话正讲到一半,半开的门后传来苏德盘问的声音:
「啊,麻烦等一下,我是说后面那几位。人数跟事前听到的一样,但不知怎地,其中两人散发出跟我类似的气味。我本来还以为神殿直属的惩戒部队──诛杀破戒神官的存在只是谣言呢?」
「贫僧也大吃一惊。」
「你们是哪里派来的人呢?」
「哎呀哎呀,这真是伤脑筋。不要多问,直接放我们进去就没事了……首先你们似乎有所误会,我──不,我等是凭著正当理由,受到皇帝陛下召见。你们对我等表示出敌意,可是会触怒陛下喔。」
「哦──那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我去问问这话是否属实。」
吉克尼夫探头出来一看,火神官长与风神官长身后,站著四个来历不明的人物。他们将连衣帽压低,看不见整张脸,显得十分可疑。
吉克尼夫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人,不能保证他们真的是教国使者。不过既然有神官长在,不信任对方就不能好好谈。要是双方起了争执而闹翻,也只有魔导王渔翁得利。
「他们正是我在等待的客人没错,不好意思,可以让他们进来吗?」
银丝鸟的成员们虽一脸狐疑,但很快就放所有人通行。
即使房门在身后关上,他们仍然无意拿掉连衣帽。
对于他们的粗鲁无礼,吉克尼夫不能有任何怨言。如同吉克尼夫有所戒备,他们一定也提高了警戒。当然,是对魔导王。
「我的警卫人员给你们造成困扰了,真的非常抱歉。」
「请别放在心上,实际上后面那两人,的确如同您那位精钢级冒险者所见。」
教国使者只有两人就席,后面两人站著。
吉克尼夫拿著笔在纸上写下「圣典」。对方只是回以微笑,但比言词更证实了吉克尼夫的推测。他们必定就是据说存在于教国,拥有圣典之名的特种部队群「六色圣典」之一。
「好了,比起这个,不如来欣赏比试吧?记得接下来这一场应该才是重头戏。」
吉克尼夫点头回答对方的问题。
到了重头戏的部分,观众的兴奋将会到达最高点,人声鼎沸,应该相当难以窃听。他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会挑这个时间与场合。
坐在身旁的教国使者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吉克尼夫。
吉克尼夫只把信件打开一点点,以免有人从旁边或后面偷窥。信上写的是质问。
归纳如下:首先,吉克尼夫为何会请魔导王使用那种魔法?
再来是今后帝国采取的立场。
吉克尼夫握有多少魔导国的相关情报?
文章不失礼数,但说穿了就是诘问状。
对方大可以把信先寄过来,却到这时候才拿给吉克尼夫,是因为教国也在戒备魔导国的贼性,还是不信任帝国?
吉克尼夫胸中涌起些许不愉快的感受,但想想帝国至今与魔导国的来往,教国方面不太能信任帝国,也是理所当然的。
吉克尼夫正要将回答写在纸上,这时传来了特别大的一阵欢呼,看来是比试开始了。
「这场最大的比试,艾尔.尼克斯皇帝陛下也莅临现场观战。各位观众,请看上方的贵宾室!」
主持人的声音被魔法道具放大,响遍赛场。
「恕我离席一下。」
吉克尼夫站起来,在下方的市民们面前露脸。
市民们一齐发出赞扬吉克尼夫的欢呼声,吉克尼夫端整的脸上浮现沉稳微笑,举手回应市民们的欢呼,女子们发出尖叫。对于自己的人气尚未衰退,吉克尼夫感到心满意足。
「谢谢陛下!好了,那么各位观众,接下来久违多时的武王战即将开始。看来还需要花一点点时间准备,请各位耐心等候。」
「武王啊……」吉克尼夫低喃。
以前吉克尼夫曾经问过巴杰德,如果四骑士所有人向武王挑战,结果会是如何?巴杰德笑著说他们没有胜算。这个回答让他大感忧虑,命夫路达收集关于武王的情报。结果知道的,是武王这人拥有的实力,强悍到了不公平的地步。
「不过陛下,究竟是谁要与武王交战呢?」
使者问了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其实吉克尼夫也没有答案。
「我也不晓得,这次的武王战据说是临时决定的。主办人似乎为了提高话题性而不肯泄漏,节目表上也没写。」
「原来是这样啊。」使者说。
「不过能与武王单挑的,顶多也只有精钢级冒险者吧。但是银丝鸟的各位人士都在这里,那么大概是八重涟中的哪一位吧。老实说,我不太赞成让珍贵的精钢级冒险者参加这种可能丧命的战斗,而且只是为了表演。」
「这我无法完全否定,但强大的力量就是一种魅力。为了让群众见识狂暴力量,并梦想自己也能成为那样强大的战士,没有比这种场所更好的选择了。」
侍奉火神的神官长──帝国火神信仰的最高权力者插嘴道。
「说得确实有理,然而考虑到帝国的现状,我认为不适合做出可能导致战力低下的行为。武王是帝国的最强存在,不能将他卷进这个问题吗?」
「……真没想到这位使者会这么说。」
斯连教国是重视人类的国度。不对,应该说是不认同其他种族的国度。
在这个各类种族生存的世界,教国能让其他国家知道这件事实,还能维持国家体制,只能说令人佩服。还是说将国民统一为单一种族,才是建立强国的条件?
「我只是以个人身分提出一个建议,与国家无关。那么这事就讲到这里,陛下,可以请您给我答案吗?」
「也好,那就──」
「──那么各位观众,让大家久等了,挑战者即将入场!」
吉克尼夫拿起笔,正要对第一个问题写下答案,一听手又停了下来。因为他起了好奇心,想看看是哪个勇士敢挑战赫赫有名的武王。得到认可成为挑战者,就表示主办人至少认为这会是一场精采的比试。在这帝国当中,还有这样的高手?
如果此人能力优秀,而且有意为帝国效力,就算输了,吉克尼夫也愿意任用他。看情况甚至可以任命他填补「不动」之死造成的帝国四骑士的空缺。
「……我想很多人都听过挑战者的大名,这位大人今天莅临现场!他就是魔导国国王安兹.乌尔.恭陛下!」
「──啊?」
吉克尼夫不由得蠢笨地叫了一声。
主持人的话中含意,彷佛左耳进右耳出。
当整个竞技场陷入困惑时,贵宾室中则是一片死寂。
吉克尼夫环顾周围,确定所有人都跟自己听见了同一句话。
「安兹.乌尔.恭?」
(──这不可能。)
当然了,一国之君怎么可能跑来参加外国的剑斗比试。只要是有常识的人都会这么想,又不是哪个地方的蛮族。
最重要的是,吉克尼夫一直有在注意魔导国的动向。如果魔导王进入帝国,一定会立刻传进吉克尼夫的耳朵,因为此事被他列为最优先事项。吉克尼夫都安排好了,不管自己是在后宫还是任何状况下,都一定能接收到情报。
然而自己却没收到报告,这就表示──
(偷渡入国?他会做这种事,然后跑来竞技场?他在想什──咦,不会吧,是这样吗?这怎么……可能?)
吉克尼夫身体一颤。
然后他只移动目光,看向来自斯连教国的使者。
他们连衣帽底下的视线相当尖锐,其视线只代表了一个意涵。不,假使立场颠倒过来,吉克尼夫也会导出同一个答案。
他们判断是吉克尼夫把魔导王叫来的。
「请等一下,这是陷阱!」
没错。
这是安兹.乌尔.恭计谋的一步,吉克尼夫必须让使者理解,不,是让他们接受这点。
「魔导国的,还是……?地点是陛下指定的吧,而且是几小时前才通知我方。」
正是如此,他直到最后一刻才通知,以免情报外泄。
吉克尼夫拚命想起知道情报的那些人。人数很少,都是他信得过的人。但真是如此吗?
不对──
「──也许是被魔法支配,引出情报了。此事绝非我所策划,证据就是如果是我设下的陷阱,我怎么会如此惊慌?」
「您要我们相信您的说词?难道不是为了把我们拖下水,或是把我们卖了?」
对方丝毫不肯相信吉克尼夫。
不,这是当然的。如果立场颠倒过来,自己也会这样谴责他们。
(可是,情报究竟是从哪里泄漏的?不对,真的有泄漏吗?会不会一切根本就是照他的计画在走?他早就洒下诱饵,等著我一口咬住──)
背脊一阵冷颤。
魔导王究竟预测到多少我方的动向?
很可能从一开始到现在,全都是他算好的。
魔导王就是这种对手,吉克尼夫清晰的头脑得出了答案。
(他到底设下了多少计谋!不对,现在不是对他的智谋感到惊惧的时候!得赶紧想想办法!)
「情况不妙,得赶紧从这里──」
然而,为时已晚。
新一名闯入者的声音传来,那是猎物落入设下的陷阱,猎师称心如意的声音。
「吉克尼夫.伦.法洛德.艾尔.尼克斯阁下,好久不见了。」
吉克尼夫拚命压抑著粗重喘息回头一看,只见魔导王从竞技场的中央上升到贵宾室的高度。
之所以满不在乎地暴露出那张令人厌恶的原本面貌,必然是为了让人知道就是他本人。
「这……这四──呼。这是我要说的,恭阁下。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吉克尼夫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管说什么都会落人口实的担忧,让他的嘴唇像黏了浆糊般张不开。
「我也是一样的想法,偶然真是教人害怕啊。」
魔导王发出邪恶的吃吃笑声,一看就知道他根本不当这是偶然。
错不了。
吉克尼夫可以确定,一切都是安兹.乌尔.恭的诡计。
他当场抓到吉克尼夫与教国的密谈,藉此对吉克尼夫施加压力,同时阻止两国结盟,也对教国施加压力。
真是个鬼才。
吉克尼夫往衣服上抹了抹手心渗出的汗。
己方的情报肯定泄漏了许多,那么,他究竟知道多少?
吉克尼夫拚命动脑时,魔导王眼窝中亮起的可怖亮光朝向教国使者。
「那几位是陛下的熟人吗?」
被安兹一问,吉克尼夫语塞了。
这不是个单纯的问题。
是踏绘。
是要护著教国撒谎,还是站到魔导王那边出卖他们?
安兹太过恶毒的做法,甚至令吉克尼夫一阵作呕。
他感觉没有表情的骷髅脸庞彷佛邪恶地歪扭著,必定是在嘲笑无法开口的吉克尼夫。
「怎么了?艾尔.尼克斯──不,吉克尼夫阁下。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由衷为吉克尼夫担心,因此也就格外令人厌恶恐惧。就像疼爱在手中挣扎的小动物,只要是人,当然都会害怕这种窃喜的氛围。
「没……没有,我没事,好像站得有点头晕。」
「是吗?健康就是本钱,保重啊。」
吉克尼夫硬拗的藉口根本不可能通用,但安兹却配合著回答,是不是在观察杀死猎物的瞬间,还是他嗜虐成性?或者是──
「可以请你介绍这几位给我认识吗?我是安兹.乌尔.恭魔导王。」
──他是想说这个?
既然一国之君已经报上名号,他们自然不可能一声不吭地离席。若是报上假名,魔导王如果早已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又会采取何种态度?
(竟敢这样玩弄我!)
安兹的表情纹风不动,应该说那张脸无皮无肉只有骨骸。而且也没有眼珠,只有彷佛于深处摇曳的赤红火光,无法掌握任何情感。然而吉克尼夫却知道安兹的邪恶笑意更深了。
「万分感谢,本来我等应当报上名号,然而我等正好有急事必须速速离席。关于我等的事,还请您之后再向陛下询问。」
教国使者从座位站起来。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今后应该还有机会相见,在那之前请各位珍重。那么我还得上场,就此失陪。」
说出一番酸言酸语后,魔导王轻快地向下降落。
等看不到他的身影后,教国使者的尖锐眼光朝向吉克尼夫。
「你陷害我们。」
「绝……绝无此事!」
「绝无此事?那家伙摆明了知道我们的事,不是吗?他刚才的行动,自始至终都在嘲笑按照他心意行动的愚者吧……你告诉了他多少?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你出卖了多少机密?听说你哀求对方使用骇人无比的破坏魔法,看来是事实了。」
吉克尼夫看向神官长们求助。
两人眼中浮现的情感不是困惑与怀疑,而是敌意与失望。
魔导王在最具效果的时机,做出最强的一击。这一击彻底令帝国屈膝,为了让帝国(吉克尼夫)知道自己只剩下背叛人类一条路──
「请你们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将情报泄漏与他。」
「……就算相信您,情报还是完全泄漏了,这点是不会改变的。很遗憾,皇帝陛下,我们恐怕不会再见面了。」
教国使者只说了这些就走出房间,神官长们也跟随其后。
「站住!我要听到你们的想法,否则不许你们离开房间。」
宁布尔与巴杰德都将手放在武器上,准备行动。
吉克尼夫振作起受挫的心,定睛注视两名神官长。斯连教国的使者头也不回,径自离去。
「我要你们说出神殿势力的看法,你们对魔导王是怎么想的?」
「……魔导王是邪恶的不死者,认同那种魔物为君王,是不被允许的。」吉克尼夫还来不及开口,火神神官长继续说道:「不过,与那魔物交战也不可能赢得胜利,因此我们会摸索消灭他的手段。」
「要出卖我们就出卖吧,皇帝,受强大魔鬼迷惑心志之人。」
风神神官长的发言,完全表现出对吉克尼夫的敌对意志。
情况非常不妙。
神殿势力不会干预政治,然而,眼看皇帝与不死者这种强大敌人同流合污,也许会展开放逐行动。
吉克尼夫无法肃清他们,神殿是人民心灵的救赎,同时也司掌医疗。
这样做会导致帝国由内部分崩离析。
安兹.乌尔.恭打出的一著,有如死神镰刀的一击令吉克尼夫深感恐惧。那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看帝国崩溃。之后再随便找个理由,让魔导国大军犯境就行。
如果是吉克尼夫,大概会找藉口说「由于邻国友邦局势混乱,为了维持治安而调动军队」吧。
从刚才的反应推测,就算魔导国摆出这种态度,斯连教国也不会加以谴责。王国恐怕也没这个余力,要等城邦联盟提出谴责声明又需要一段时间。
究竟该提出什么样的利益,才能消弭他们心中的怀疑之色?不对,是要让他们吞下疑心,答应配合才行。
吉克尼夫做为皇帝与对手谈话时,心里想的永远是这个。要打动人心,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诱之以利。他一辈子活到现在,很清楚这种想法是正确的。他看过太多人看似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欲望深重。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吉克尼夫想不到答案。
自己被视为人类叛徒,与不死者同流合污,没有任何利益能突破这个困境。
所以他只能真挚地,毫无虚伪地说道:
「听我说一件事就好。那人的智谋在我之上,事情如此发展,想必也全都在他的计画之中……换成我站在你们的立场,我大概也很难相信你们……但我真的没有把情报卖给他。还有你们或许不会相信我,但我想以一个人类的身分忠告你们。魔导王的统治慈悲为怀,耶.兰提尔的人民生活十分和平。」
「谁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或许吧,但目前相安无事。如果毫无胜算却挑起战端,我国会即刻步上毁灭之路,所以希望你们不要操之过急。」
两名神官长互相对视。
然后他们看吉克尼夫的眼睛,敌意淡了一点。
「……看来我们有点感情用事了,的确如果是那有名的不死者,不能断定一切不是在他掌握当中。我们另外安排地点再会面吧。」
「有劳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两位。希望两位能找个位子看看那人在竞技场的战斗模样,然后如果有办法打倒他,请告诉我。」
吉克尼夫低头恳求。
在谋略等智谋战上,吉克尼夫不及安兹。想平分秋色,只能以人心做为最终王牌了。
楼下传来欢呼声,吉克尼夫移动视线。
「……武王加油啊,神明保佑!」
吉克尼夫真心向神祈求武王获胜。
3
好久没来到帝都了。
从小窗看见的景象,足以让安兹怀著挫败感。
街上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