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圣王国的圣骑士 下 第五章 安兹殒命 === .5
「有!就是——」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你们在争执什么!」
突然闯入一名人物,打断了二人的争论。来者是卡斯邦登。
「卡斯托迪奥团长,你不是应该要立刻回来吗?魔导王陛下呢?亚达巴沃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事……谁来跟我解释清楚。」
只有卡斯邦登不知所措的声音,在沉重死寂中莫名空虚地回荡。
●
为了召开会议,这个房间除了圣骑士或神官之外,前几天仍是阶下囚的贵族或荣誉骑士也受召而来,使空间显得稍嫌拥挤。话虽如此,由于卡斯邦登使用的房间被亚达巴沃打坏,没有其他适用的房间,所以无可奈何。
那件事之后,卡斯邦登听完一名圣骑士的报告,随即宣布召开紧急会议,派人将主要成员召集到这个房间。
所有成员集合后没多久,卡斯邦登便让蕾梅迪奥丝随侍身边,快步走进房间里来。
看到王兄登场,许多人低头致意。宁亚也是其中之一,她对卡斯邦登并无仇怨。
卡斯邦登站在众人面前,就开始说道:
「感谢诸位到场,接下来我想讨论我等今后该采取的措施。」
说什么想讨论,宁亚该采取的行动只有一种,而且她认为她的想法绝对没错。宁亚正想开口,卡斯邦登伸手制止了她。
「我想各位都有各自的想法,不过在那之前,请先听我说。」
卡斯邦登慢慢环顾齐聚一堂的成员。
「我想很多人已经亲眼确认过,亚达巴沃的力量超乎想像……没错,很遗憾地我必须承认,我国无人能胜过他。」
有几人偷偷观察板著脸闭口不语,以圣王国最强骑士头衔名闻遐迩的蕾梅迪奥丝。然后当这些人知道她肯定卡斯邦登的意见时,脸上都浮现出些微恐惧或失望。
「不过,悲观还言之尚早。如果无法打倒他,用其他手段令其计画停摆,放弃支配圣王国也就是了。我们可以不用直接手段,而是间接击退此人。」卡斯邦登停顿数秒,让众人的头脑彻底理解自己的想法,然后说出结论。「我所说的手段,就是杀光他率领来此的亚人类。」
「这是为什么?」
对于某人拋来的疑问,卡斯邦登点了点头。
「过去亚达巴沃曾在王国作乱,当时他与一位战士进行单挑,结果落败逃逸。那时他只率领了恶魔大军,并未率领亚人类大军。换言之他很可能是因为与战士交手不敌,才会改为率领亚人类大军。」
卡斯邦登环顾四下,像在确认众人是否理解。
「简而言之,我怀疑他可能是为了避免与那位战士单挑,才会率领亚人类大军前来当肉盾……亚达巴沃战胜魔导王陛下时,曾经这样说过对吧?他说『险些失去率领亚人类的意义』。」
没错。
当时宁亚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经卡斯邦登这么解释,就觉得不会有其他答案。
「换言之对亚达巴沃而言,亚人类大军是他与那位战士再次对决时的铠甲,也是体力。既然这样,假如亚人类大军没了,亚达巴沃会怎么做?会继续保持铠甲与体力都被剥夺的状态吗?明明那位战士可能再次阻挡自己?或者——你们认为他会逃走吗?」
「原来如此……那么王兄殿下是认为应当放弃这座都市,南下打击亚人类军队,与南军联手驱逐敌人,对吧?」
对于一名神官的询问,某个获得解放的贵族回答:
「这是个好办法,幸有魔导王发挥力量,有将近四万的亚人类死在这里。亚人类的兵力死了这么多喔,其余兵力应该正在与南境僵持不下。我们可以动员这座都市获得解放的所有人展开进击,从后方——进行挟击,这样应该能摧毁亚人类军。这么一来就能与南军会合,并且有希望夺回国土!」
哦哦!众人发出欢呼,但此时卡斯邦登摇摇头,使得沉默笼罩现场。
「——恰恰相反,我们接下来要前往西边离此地最近的大都市,也就是北境的要地卡林夏,将其夺回。」
「这是为什么?」
「就是啊!由此地往西的大都市,卡林夏、普拉托、利蒙,以及首都贺班斯,每一处都是易守难攻,将会造成无数人员伤亡。既然这样,不如与南方的亚人类军交战,耗损亚人类的兵力,不才是符合王兄殿下想法的行动吗?」
「没错,诸位的看法确实言之有理,我感谢在场有著众多智者。但是否所有人都能理解诸位的想法呢?」
在场许多人都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听好喽?虽然只是暂时,但是前往南境就表示要拋下仍受囚禁的那些人——也就是丢下他们不管。诸位认为民众——那些人民能理解吗?」
「这……这个嘛……可是这样做比较合理,也更有可能解救人民,不是吗!」
「我记得你是男爵,对吧?」
卡斯邦登的视线,朝向代表众人提出疑问的壮年男子。
「是……是的,过去曾有幸与王兄殿下见过一面。」
「嗯,没错。那么你的领地的人民全都获救了吗?」
「呃,不,还没。我是在随同圣王女陛下参战时受囚,因此不知道我的领地如今是什么状况……」
「原来如此,那么当你协助南境大军夺回领土时,也许有人会说你是逃往南境了。」
贵族的表情当场僵住。
冷静一想就知道,贵族说得没错。但不能保证所有人,尤其是正处于水深火热状况的那些人,能接受贵族所说的合理论调,憎恨的凶刃可能会指向贵族。宁亚曾经看过有人说:「为什么没有早点来解救我们?我的家人都被亚人类杀了。」
只不过,魔导王解放的收容所没人这样说。魔导王能用震撼性魔法——有时一击就能炸碎壕沟,而且又是外国国君,谁也无法以个人立场找他泄恨。
「还有,我原本打算之后再单独向各位领主说明,事已至此,就在这里说出来吧……看到我们民穷兵疲,诸位认为南境贵族会如何行动?特别是有些贵族被人认为舍弃了自己领土,其他贵族会对他们采取何种手段?」
政治与权力的污浊恶臭开始飘散。
这对宁亚而言是无法置信的事,但贵族似乎心里有底,都在点头。
「王兄殿下,我等的领地……」
「后面的话我不想听,因为我也无法对你们做任何承诺。只是,南境贵族的权力想必将急速增强。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放眼战后局势,选择最佳的一步棋。」
「且慢!」
一名圣骑士高声说道。
「我们可不愿因为宫廷的权力斗争,而让民众平白流血!」
「正是!正是!」西瑞亚科祭司也扯开讲道锻炼出的大嗓门。「重要的是如何让更多人民获救!」
「……并不是只要赶跑了亚人类,事情就结束喽。一旦让南方拿走所有好处,战后要回绝南境贵族的要求就难了,更无法保证他们不会要求对困穷的民众徵更重的税。」
「……圣王女驾崩后,如果让南方贵族主导选出下届圣王陛下,情况就糟透了。但只要能以我等力量打下一定程度的实际战果,多少还能……」
室内氛围开始一分为二。
分成贵族派系与圣骑士神官派系。
两个派系各出意见,相持不下。至于蕾梅迪奥丝,则是让圣骑士将王兄所言细细解说给她听。
宁亚没加入任何一方,只是沉默地旁观事情发展。这是因为宁亚该采取的行动早已确定,不管结论是什么她都无所谓。甚至比起知道结论,她更想早点提出自己的意见,然后迅速动身。
(说是这样说,但我现在要是开始讲些毫不相关的话题,可能会惹得大家不高兴,连原本愿意提供协助的人也变得不愿意了……)
就在宁亚一边嫌无聊一边旁听时,最后一行人疲于进行没有交集的争论,改请卡斯邦登表示意见。
「整件事始于王兄殿下的提议,能否先请殿下将您的所有想法告诉我们?」
「好,我的想法就跟刚才一样,认为应该先夺回卡林夏。这样做也有军事上的好处,因为坦白讲,这座都市地狭人稠,而且有很大范围受到了破坏,想继续在这里生活会有困难,我想找个宽敞且稳固的据点。而且夺回一座大都市,也能让我们在面对南境贵族时占点优势。况且卡林夏的功能就是阻挡敌军进击,只要没被搬走,当地应该储备了十分足够的军事物资。」
「……我也赞成殿下想获得更好据点的想法。」
「是啊,这个规模的都市在卫生方面有所不安,而且应该有很多民众在受冻。」
「只是,」他们又接著说。「希望不用造成太大伤亡。」
「诸位说得对,所以才要趁现在。现在正是攻打敌军据点的大好机会,亚达巴沃如今无法行动,这点很重要。」
他们不知道亚达巴沃需要花多少时间疗伤,但不用等到他们击退所有亚人类军团,应该就已经痊愈了。
话虽如此,亚达巴沃也不太可能还没养好伤就现身。他知道有飞飞这号勇士,不太可能没考虑到飞飞再次现身的可能性就贸然行动。因此假如要采取行动,必定会等到伤势痊愈。
而无论他们聚集再多兵力,一旦亚达巴沃出马,圣王国都只有落败一途,因此卡斯邦登认为应该先攻下据点。
听了这番合情合理的说明,有人出声说:「有道理。」这点宁亚也同意。
「——话说回来,诸位只对一点感到不满,就是伤亡人数。那么只要不会造成严重伤亡,你们就愿意接受我的意见,这样想对吗?」
在场除了蕾梅迪奥丝之外,其他人都点头。宁亚觉得都无所谓,但话题讲到现在,她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没点头不太好,于是跟大家一样点了点头。
至于蕾梅迪奥丝,有几人偷偷观察了一下神色,觉得似乎没什么特别理由,于是就不予理会了。
「好,那关于收复卡林夏的作战计画,就之后再拟定吧。那么——进入下一个议题。」
唉。卡斯邦登大叹一口气后,正眼定睛注视宁亚。
「是关于魔导王陛下亡故的事。」
「恕我急于更正,王兄殿下。关于魔导王陛下是否亡故还有疑问,那只是亚达巴沃的片面之词。窃以为单纯听信恶魔所言,是最愚蠢的行为。」宁亚偷瞟蕾梅迪奥丝一眼,接著说道:「属下认为设谋欺骗的可能性较高。」
「那么,他为什么没回来?那家伙不是会用传送魔法吗?」
「可能因为负伤而无法动弹,或是缺乏魔力,属下可以想到无限种理由。」
蕾梅迪奥丝没再问什么。
「这倒也是,那么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你们认为该怎么做?」
「何必还问怎么做!」宁亚大声说道,然后咬紧牙关,勉强挤出声音般发言:「……窃以为应该即刻派出搜救队,同时将此事告知魔导国。若殿下不嫌弃,小的愿担任使者。」
「原来如此,随从巴拉哈认为应该如此,是吧?那么其他人呢?」
卡斯邦登的视线移动到在场人员身上,一名贵族开口:
「在下有个看法。目前有力的说法,认为魔导王陛下坠落到了东边地带,但是如果要派出搜救队前往亚人类的支配区域,我认为要确定陛下人在那里,才能够……」
「那样太慢了。」宁亚能立刻反驳这项提议。「救援越慢,魔导王陛下的人身安全越受威胁。属下提议火速派人救援。」
很多人点头同意宁亚的意见,就常识来想,宁亚所言没有任何地方不对。
「这么说来,还是该一边派使者前往魔导国,一边派出搜救队了。」
「……你有一阵子担任陛下的随从,我想问你,你认为魔导王有告诉自己国家的臣民,他来到了我国吗?」
宁亚追溯记忆。
「非常抱歉,属下并不清楚。但属下认为讲了也不奇怪,因为陛下不时会以传送魔法回国去。」
「既然如此,王兄殿下,我认为此时不该派出使者。」
「为什么!」
宁亚瞪著从刚才就净提反对意见的贵族。贵族被她这么一瞪,脸色铁青地往后退了两步,而贵族身旁的那些人也稍微与他保持距离。
「呃,不是。请你冷静听我说,这样会带来麻烦的。等等!冷静听我说完。就常识来想,魔导国的不死者军团有可能会为了报仇而出兵,对吧?如果只以报仇做结还好,说不定整个圣王国都会遭到并吞。况且……那个,怎么说?谁能保证这不是魔导王的目的?」
「您说那位大人!」宁亚太过激动,甚至气到一阵头晕。「既然这样,容我反问您!假如魔导王陛下以传送魔法回到了魔导国,发现事情发展至此,本国却没收到消息,他会怎么看圣王国!」
宁亚看见视野中有许多人点头表示赞同,在这当中,蕾梅迪奥丝开口道:
「不,这是无可奈何的吧?我国现在没有多余心力,等事情结束再谢罪就是了。」
「这样就——」
宁亚勃然大怒,正想大声驳斥,但听见几下拍手声。一看,原来是卡斯邦登。王兄如果有话要说,以宁亚的立场只能闭嘴。
「随从巴拉哈,我这边会选人前往魔导国报告,这样如何?再怎么说,如果派个随从担任使者,对方国家不会觉得受轻视了吗?」
「殿……殿下所言极是,可是……」
卡斯邦登讲得对极了;一个是代表国家选出的使者,一个是向魔导王借弓的随从。
在正式场合下,无庸置疑地派遣前者才符合礼仪。然而宁亚有点怀疑卡斯邦登是否真会派出使者;即使如此,如果把怀疑王兄所言的心情表现在态度上,会把情况弄得非常糟糕。
「很高兴你似乎明白了。」
「既然这样,请让我们几人前往东边地区。」
「也是,我也希望你们去。但是首先,魔导王坠落在什么地方尚未查明。也许是往东十公里左右,也许有一百公里。搞不好如他所说,坠落在亚达巴沃占领的亚伯利恩丘陵。你前往那种人迹未到之地,有任何办法能找到魔导王吗?」
宁亚语塞了。
没有人能在人生地不熟的亚人类居住地域进行搜索行动,想也知道会变成双重遇难,使得搜救队全军覆没。
「在丘陵求生的技术、穿越亚人类监视网的技术、收集情报的技术。」卡斯邦登扳著手指一个个列出。「假如这些你都没准备就要去,那等于是绕远路自杀。以失败作结的搜救队有什么意义?」
「那……那么殿下有什么好办法吗!」
「当然有。」
「咦?」
宁亚心想「会有才怪」而拋出的质问竟然轻易得到回答,让她睁圆了眼。于是卡斯邦登虽然显得有点紧绷,仍把方法告诉了她。
「找到对丘陵有所了解的人就行了。」
宁亚惊讶地直眨眼,卡斯邦登对她苦笑。
「听好喽?俘虏个亚人类,带著一起去就行了。只要命令这个亚人类带路,安全性应该会提高不少吧?」
「啊。」
的确是这样没错,人类在那块土地上前进会伴随著高度危险,但若是有人带路的话,情况应该会有些不同。
但有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就算单纯威胁并带亚人类俘虏同行,假如此人宁可舍命也要对人类报一箭之仇,探索之行就等于是踏上黄泉路。例如前几天见过的半兽人(orc),正像是会发挥此种奋不顾身的气概的类型。
她需要能够信赖的亚人类,但是上哪里找那种亚人类?
宁亚觉得卡斯邦登的提议不太可行,但又没有其他好主意。
该怎么做,要找什么样的亚人类,才能让对方安全带路?
宁亚绞尽脑汁,但一讲到亚人类,脑中想到的尽是他们满眼血丝杀过来的模样,实在不觉得能说服他们投敌。
(不对,半兽人还有豪王巴塞都满像人类的……对了,可以拿家人当人质……不,乾脆抓巴塞那种大王当人质,只要成功,说不定能让整个种族听话。)
反过来说,也可能惹恼整个种族而遭到激烈反抗;真要说起来,要去哪里用什么办法,才能抓住身怀强大力量的亚人类王——
就在宁亚想东想西,正陷入没有结论的迷宫时,有人猛地打开门扉,一名圣骑士进入室内。
他气喘如牛地环顾室内,没去找蕾梅迪奥丝,而是前往卡斯邦登跟前。
可能是不愿让旁人知道这项消息,圣骑士将王兄带往房间角落耳语几句,但宁亚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几个词语,其中有个名词特别引起她的兴趣。
就是「女仆恶魔」。
「诸位,我突然有急事。抱歉,容我就此结束这场会议,请你们先拟定攻打卡林夏的作战计画。那么卡斯托迪奥团长,请跟我来。」
第十三卷 圣王国的圣骑士 下 过场 ===
这阵子,吉克尼夫的状况好得不得了。
非常好。
总之很好。
前往纳萨力克那座庄严的恶梦以来感觉到的胃痛,如今已经远离,以往装满药水的抽屉,现在正常收藏著文件一类。吉克尼夫已经从世间一切苦恼获得解脱,也不用再捡拾附在枕头上的头发,对掉发量感到惊骇。
真畅快。
真舒适。
心旷神怡。
搞不好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受到如此解脱感所拥抱。险些让他以为自己长出翅膀,能在天上飞。
吉克尼夫将发自内心的笑容收进心里,把脸转向属下。长得不漂亮的侧妃说他变得爱笑,但在这种场合实在不宜露出笑脸;有些威严还是不能丢失。
因此,一如平常的早朝开始。
吉克尼夫拥有多名书记官,不过此时在他面前的,是名为罗内?梵米利恩的男性俊材。
从魔导王王宫回国后,吉克尼夫怕他在那边中了某些手段,将他调任闲职;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如今吉克尼夫让他坐在首席书记官的位子上。当然,这并非吉克尼夫确定他没中任何法术,而是为了展现出「我国对魔导王开诚布公」的态度。况且罗内优秀是事实。
吉克尼夫稍微浏览一遍罗内呈给自己的文件后,对于蠢到极点的内容哑然失笑。
「真会写些搞笑的东西给我看,听说魔导王陛下驾崩了,你觉得呢?」
「毫无疑问地,绝对地,百分之百是个弥天大谎。」
对于罗内所言,吉克尼夫也深感同意。
「是啊,说得对。肯定是假,应该说那位魔导王陛下死也不可能会输。」
那个魔法吟唱者能一招魔法瓦解二十万大军,还能用武器与堪称帝国最强战士的武王对打,吉克尼夫可以很有自信地断言:没有任何存在杀得了他。当然下毒想都别想,不死者也不会生病或衰老。说这是为了用「本来就是死的」收尾而大费周章安排的恶劣笑话,都还比较有真实性。
「哎,我看目的八成是要揪出异议分子吧。不过,有个问题。」
「是什么呢?」
「那个聪明绝顶到令人生厌的魔导王陛下,会想出这种谁都能看穿的无聊计策吗?这点令我存疑。说不定背后有著别的……对,连我都无法看穿的远大阴谋在蠢蠢欲动……」
谁敢保证绝无可能?不,那个睿智的怪物能预测吉克尼夫的所有行动,既然是他的策略,吉克尼夫敢肯定这绝对只是冰山一角;或许连吉克尼夫思考著这种事情本身,都包括在他的某些企图之中。
只不过,如果这不是魔导王的计谋,而是出于部下——例如那个看起来愚蠢迟钝的青蛙魔物之手,又会是如何呢?
「……我猜不透。话虽如此,猜不透也只能算了。毕竟我只须听从魔导国宰相雅儿贝德大人的命令,一个指示一个动作就对了。只要忠诚不二地完成职责,就不会有任何差错。因为作为治理属国之人,要适度地庸碌无能才能免遭肃清。」
「陛下所言甚是。」
罗内耸了耸肩。
他这个人以前不会做这种动作,看来各种经验锻炼了他的精神。也或许该说脸皮变厚了。
无论魔导王是生是死,帝国不要改变身为魔导国属国的立场就行了。这么一来,与对方的任何计谋都不会扯上关系。忠诚之心就是最大的防御手段,如果都这么尽忠竭力了还遭处死,他可以嘲笑对方器量狭小,笑著受死。
「好了,那么今天的事务已经结束了吗?」
自从成为属国以来,吉克尼夫处理的事务量大约只剩以前的一半,但今天的事务量未免太少了。
「不,陛下,还有其他事务。这是本日一大早送到的,来自骑士团。」
很遗憾,看来果然还没结束。
吉克尼夫面露讥嘲的笑意,接过罗内递来的用纸。
随意过目一遍,看来是对重组骑士团的不满。
过去吉克尼夫做事,必须对骑士团有某种程度的顾虑。这是因为很多贵族与他为敌,不能让敌人夺走骑士团这个武力。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
「告诉他们既然这样,就由他们亲口向魔导王陛下请愿。还特地写在纸上,真是浪费。」
使用在报告书等用途的纸张,是以生活魔法制成,不管用哪个位阶制作都所费不赀。像吉克尼夫这样的身分地位,可以毫不客气地用完就丢,但他也无意默认浪费公帑的行为。
以第零位阶的生活魔法做出的纸张又硬又厚,且带点杂色。
以第一位阶生活魔法做出的纸张较薄,也较白。到这个品质,都还能以造纸技术制造。只不过这种水准的纸张生产量少,因此价格高昂。
第二位阶生活魔法生产的纸张非常薄,颜色纯白。当然,用魔法制造的纸张也可依照喜好添加某种程度的色彩。只不过这个位阶的魔法还能做出高级而非常柔软的纸张,称为贵族用纸,因此目前都用来生产这种高级纸张。
「虽然属下也不是不能体会他们反对国防倚靠外援的心情……」
「我是说这种不满意见不该找我,而该找雅儿贝德大人。况且我一直在说,我不会让所有国防全靠外国力量。」
这是魔导国宰相雅儿贝德下达的指示,要用魔导国的不死者军团补充帝国的部分军力。
这项指令想必是完全属国化计画的环节之一。吉克尼夫从命,让部分骑士退隐,打算解散帝国八军中的大约两军。
由于有很多人经历那场大屠杀后陷入精神疲劳,吉克尼夫本以为这个主意不错,但看来能坐的位子变少,仍让他们心生抵抗。
「我明明会准备配套措施,只是慢慢转移到新岗位……」
「或许也因为不满薪俸减少,又对新职位感到不安吧。」
「后者只能叫他们努力了,不过前者是理所当然。有生命危险的职业人员与从事单纯劳动工作的人,怎么可能领同样的金额?」
吉克尼夫嗤之以鼻,决定不予理会。
以往吉克尼夫必须巧妙地慢慢劝导,如今已无这种必要。
因为吉克尼夫背后有著魔导王这个绝对霸主,碰到什么问题只要一句「请直接跟那边讲」,区区不满瞬间就能封杀。
帝国中没人敢对那个进行过大屠杀,武术方面又胜过武王的人表达不满。
以前的话,不满情绪会朝向吉克尼夫,但如今吉克尼夫只要属于魔导王麾下,生命就安全无虞。不,他现在还受人畏惧,所以更胜于安全无虞。
其实说起来,对于成为魔导国属国一事,帝国内的不满声浪少得令人惊讶。这是因为魔导国要求很少,是有几项细微要求,但大的只有两点。
第一是改订部分帝国法律——前文必须注明魔导王以及其亲信的绝对性。
第二是将应判死刑的罪犯引渡予魔导国;这点在相反的意义上,让吉克尼夫吃了一惊。他本来以为罪犯将会用在残忍目的上,结果虽然只有一人,但他们竟然放了个罪犯平安回来,说:「此人只是遭人诬陷,无罪。」
就像这样,每天的生活可说几乎没有转变。
「好了,得早早把事情处理完,欢迎我的友人到来才行。」
今天按照预定,吉克尼夫新结识的知心好友将会来访。欢迎准备已经做好,只等吉克尼夫事务处理完。
后来处理了大约半小时的种种杂务,属下获得警备兵与吉克尼夫本人的准许,进来房内。
「陛下,与您有约的贵宾莅——」
「哦哦!立刻让他进来。」
事务还没处理完,但那又怎样,有什么事情比欢迎朋友更重要?
在部下的带领之下,友人进入房内。
吉克尼夫站了起来,带著满面笑容,并张开双手表示欢迎,迎接友人的到来。
那是个外貌有如矮胖鼹鼠的亚人类。吉克尼夫馈赠,蕴藏魔法力量的坠饰丁铃当啷地晃了晃。
「哦哦!真高兴你来!我的至交,里尤洛!」
吉克尼夫毫不犹豫地抱住里尤洛,将手环到他背后。
「啊!我患难与共的好友,吉克尼夫啊!深深感谢你邀我前来!」
里尤洛也主动抱住吉克尼夫,他手上有著锐利指甲,因此动作十分温柔,小心翼翼地不让指甲伤到吉克尼夫。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后,不约而同地分开。
「——什么话,只要是为了里尤洛,我家大门永远开启。」
里尤洛咧嘴笑了。
由于他是亚人类,因此笑脸看起来非常凶恶,但吉克尼夫明白他是在微笑。吉克尼夫与他交情就是这么亲密。
吉克尼夫不禁觉得有点好玩。
自己从出生以来就一直被当成皇储养大,周围年纪相仿的人都只将自己视为皇太子。因此,他从未得到能称为朋友的存在。然而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居然是亚人类——
(——呵呵,就算把这件事告诉十年或十五年前的自己,那时的我也绝对不会信……唯有这点,我要感谢那个不死者。)
这个莫逆之交,是吉克尼夫前去拜谒魔导王时,在会客室遇见的。
那时吉克尼夫只是想,这人是哪里的亚人类,魔导王的支配魔掌延伸到哪里了等等。
后来吉克尼夫又见到他一次,为了引出情报而各自谈起自己的事——就这么成了知己。两人共度了每分钟都能与一个月匹敌的充实时光,就此获得了友谊深厚,独一无二的好友。
因此,他们再也不以敬称相称。这并非因为双方都是君王。
两人是……没错。
因为两人都是受到同一加害者迫害的——受害者。
「来吧,我命人烹调了让你惊叹的多种美食,就让我们今天也来慰劳彼此的辛劳吧。」
「好啊!真令人期待啊,吉克尼夫。还有你上次说美味的菇类,我也带了一大把来,请你晚点享用。」
「哦哦!真是不好意思,里尤洛。」
里尤洛带来的菇类香气芬芳浓郁,是人称黑色宝石的珍馐。
两人并肩离开房间。
当听说在魔导国,无论亚人类或是人类一律平等时,吉克尼夫内心有过不安。
然而他侧眼偷瞧里尤洛,心想:
亚人类也不错嘛,与不死者——魔导王相比的话。
「对了,听说了吗?里尤洛,魔导王陛下好像崩逝了。」
里尤洛以鼻子强烈喷气,这表示他嗤之以鼻。
「吉克尼夫,那怎么可能啊。那——那位大人不可能会死。」
「说得对,我也赞成你的意见。只是……这次不知道又让哪个国家的百姓悲叹了……」
「说得对……」
里尤洛跟吉克尼夫一样,仰望半空。
两人眼中有著悲伤,哀悼在远处某地展开的悲剧。而眼神之中,也有著对必将加入他们行列的新同胞产生的怜悯。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响彻整个房间的尖叫,让男人一瞬间僵住。他隶属名为八指的秘密组织,一辈子见闻过无数大风大浪。但在那些经历中,也没见过如此阴惨的情绪爆发。正可谓真正的憎恶,精纯的诅咒。
假如这是他的敌人所发出,他想必不会如此惊讶。可以肯定甚至还有余力面露微笑;然而声音是他的同伴所发出,是与他分享同种痛苦、辛劳的同伴。
同伴——他本来以为没有什么比这个字眼更与自己无缘。
至今他们即使隶属同一组织,也都在互扯后腿,争权夺利,每天伺机而动。只要双方有利益冲突,必然演变成流血纷争。
如今不同了。
只要少一个人,负责的工作就会增加,失败机率随之上升。这么一来,想必会因为连带责任而被带去那个地狱。光受一次惩罚就让他变得无法摄取固体食物,每晚恶梦连连。也许下次有别种地狱等著自己。
因为有这种担忧,所以一旦有人进度落后,其他人总会立即全力提供协助,关心身体健康,顾虑精神状态,而且是拚了命。
同舟共济、命运共同体;他们成了真正的同伴。
现在,一名同伴边咆哮边在大理石的冰冷地板上打滚。如果不早点弄清原因,自己或许也会变成那样;这份恐惧推动了男人。
「你……你是怎么啦,希尔玛,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出喊叫的女人停住动作,抬眼瞪人般由下往上看著男人。
「——够了!拜托找人来代替我啦!我胃好痛!盯紧那个白痴的行动搞得我胃痛!那家伙是怎样啊!岂止是笨,根本没智商!」
在他们这个集团里讲到白痴,只会是一个男人。虽然他们一直以来常常使用白痴这个字眼,但那个男人厉害到让他们认识了真正的白痴,变得再也无法随意使用白痴这个词汇。
「……是怎么了,那个白痴又搞出什么问题了吗?」
彷佛要宣泄长久累积的窝囊气,希尔玛急躁地说起:
「对,没错!你听说魔导王陛下驾崩的事了吧?」
男人很希望希尔玛能再讲慢一点,但这次当听众,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她发泄压力。所以男人没打断她,决定耐著性子听下去。
「嗯,当然了。」
那件事就是八指大肆宣传的。当然,他们是利用了没有直接关系的商人,在王国内广为宣传。
「你知道那家伙听到那件事,说了什么吗!」
对方是个白痴,讲答案时应该要想到这一点,但男人只想得到普通的答案。不过他心想「我不可能知道白痴在想什么」而死了这条心,说出了一般的想法。
「……是不是谈到葬礼?」
「如果是这样,我胃也不会痛成这样了!那家伙居然说假如现在跟雅儿贝德大人结婚,是不是就能把魔导国弄到手!」
「噫咿!」
男人不禁发出沙哑的小声惨叫,急忙窥视四周。
虽然男人感觉不到,但来自魔导国的监视者应该也在这里。男人确定监视者没有采取行动,安心地呼一口气。
即使上级的命令是找个白痴备用,但他可不希望因此被上级说「这也太夸张」,然后把他推落那个地狱。
「欸,欸,欸!虽然命令是叫我们准备个白痴,但可不可以把那个处理掉!是不是应该另找个像样点的白痴比较好!」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准备其他家伙吗?」
男人如此回答后,希尔玛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地满地打滚。礼服裙襬向上掀起,直到大腿部位。
这个原本身为高级娼妓的美女,如今暴露出毫无魅力可言的难看模样,让男人心生怜悯。
因为他知道假如自己身负同样职责,满地打滚的恐怕就不是希尔玛,而是自己了。
「希尔玛,再努力一下吧。」
希尔玛顿时停了下来,冷眼看著男人。
「也可以换你去操纵那个男的……或者该说是提醒他一下,不让他乱来吧?」
「那种白痴比较容易对女人言听计从,不是吗?」
被男人这么一问,「啊啊啊啊啊啊!」希尔玛再次开始满地打滚。这就是答案。
「不会太久的,再过两三年,应该就会正式开始行动了。在那之前,麻烦你让白痴继续得意忘形。我们也会帮你组成白痴派系的。」
「两年太长了啦啊啊啊啊啊!」
「但命令如此,我们必须控制情报,让事情怎么发展都有好处,而且要让他组成派系,好让他做出更白痴的行动。」
「是这样没错啦啊啊啊!」
希尔玛冷不防停下动作,忽然爬了起来。
「你倒乐得轻松,只是利用贸易商人,把魔导王——陛下!对,把陛下已死的情报交给那个第二王子就没事了。」
讲得简单。他在心中喃喃自语。
以前在他的印象中,那个王子并不聪明。然而直到最近他才知道,那是因为有第一王子在,装老实罢了。
由于对方优秀,交出情报之前必须做好极其麻烦又细微的处理,以免让对方知道他们在为魔导王效力。
「……我这边也没那么轻松好吗?」
「……是啦,抱歉,你也是很辛苦的……今晚怎么样?」
希尔玛做出仰头喝酒的动作。
「不错啊,找个就算醉过头,情报也绝对不会外泄的地方喝吧。」
虽然不能吃固体食物,但饮料另当别论。
「哈哈。」希尔玛面露乾枯的笑容。「别担心,监视我们的大人会负责处理的。」
「哈哈。」他也用一样的方式笑。「你说得……没错……」
「话说回来,那个幸福的家伙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
在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被叫做幸福的家伙。
「岢可道尔啊,他在那场纷争中失去了权力,应该还在服刑吧……真是幸福。」
「是啊……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