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圣王国的圣骑士 下 第七章 救国英雄 === .2
宁亚恢复了冷静,眼睛看向往前进的浩大军势。
估计多达九万五千的兵团一路绵延,看不见尽头。兵团由南境贵族军约三万,解放军约六万五千所构成。附带一提,南境贵族军剩余的二万人马当中,一万踏上归途,一万正在卡林夏休息。
在这当中,宁亚率领的是弓兵队二千,所有队员都是隶属于支援团体的人。
相较之下,亚人类军的残存士兵数推测为三万,因此双方之间有著压倒性的兵力差距。
但以个体而言,亚人类强过人类,最重要的是他们畏惧亚达巴沃,因此即使兵力差距如此之多,也不能轻敌。
这次作战的前提是亚达巴沃负伤而无法行动;如果他伤势已经痊愈,这场行军将瞬间变为死亡行进。
心脏彷佛连续猛敲钟般开始狂跳。
宁亚心想,也许比起任何事情,还是应该以援救魔导王为优先,思绪原地打转。
「——巴拉哈大人,您需要其他团员部署的部队情报吗?」
贝尔川策马来到宁亚身边问道,让宁亚直眨眼。她不懂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宁亚才理解他的意思,急忙用没握缰绳的手在脸前挥了挥。
「不……不了,不用做那种像间谍一样的事没关系。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往同一个目标迈进的同志啊。」
「哦!不愧是巴拉哈大人,魔导王陛下的代言者,多温柔的一番话啊。」
「…………只是脸长得很可怕。」
接在贝尔川的话后面,在宁亚背后骑同一匹马的希丝轻声说道。她说她不会骑马,所以搭宁亚的便车。
宁亚每次,每次被希丝这样说,即使对方是她尊敬的前辈,还是有点不太高兴。
(让她用走的算了……)
当然希丝比起一般人更有体力与腿力,让她骑马是因为她是魔导王的属下,宁亚觉得让她走路或许有失礼数。
贝尔川都听见了,但丝毫无意帮宁亚说话,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与其说是因为这是魔导王属下的发言,不如说因为这是明确的事实,他无法否定。
(对啦,是没办法否定……因为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也不会戴护目镜了……)
可是宁亚也是个女孩子,被人家一直说长相可怕,就算是事实而且被人家讲习惯了,也还是有点受伤。
「还有一件事,巴拉哈大人。主队派来了传令兵,表示先行部队已发现亚人类大军,推测为兵力三万全军出动,因此似乎决定在此地搭起临时军营。传令兵只告诉我这些就回主队去了,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以,只要你这么觉得,就这么做没有问题。」
贝尔川作为副官一样表现活跃。
「话说回来,亚人类希望打野战吗……」
亚人类联军只有圣王国军约三分之一程度的兵力。虽然个人勇武胜过己方,但在平原布阵打会战似乎无望取胜;相反地,如果他们固守城池,能够活用都市的防卫功能,想必还有机会挽回兵力差距。
不管怎样,只要亚达巴沃养好伤,己方将会极难取胜。亚人类能采取的最佳手段,应该是彻头彻尾争取时间才对。
还是说他们打算在骑兵进不去的地方展开局地战?
「假想战场是平地对吧?」
「是,正如您所说的。这里没有能让士兵在周围埋伏的森林等地形,反过来说也没有丘陵等地形,因此要在哪里布阵想必会有争议。」
「…………为什么要选在那种地方?」
对于希丝的疑问,贝尔川先声明「我是说有可能」然后回答:
「或许是为了逃跑吧?」
「逃跑吗?」
「是的,巴拉哈大人。如同蓝蛆选择倒戈,并不是所有亚人类都醉心于亚达巴沃。那些宁可背叛亚达巴沃也想逃命求生的人,必定不会选择固守城池,而是打野战,因为被围困时很难逃跑。」
贝尔川的眼中透露出令人发冷的阴暗感情。
宁亚察言观色,心想是否非得发动最近得到的特殊力量,但是阴影徐徐散去,恢复成平时的光彩。大概是战事即将开打,使他暂且压抑住了憎恶。
「…………原来如此。」
希丝佩服地点头,「不敢当。」贝尔川答道。
的确,贝尔川的讲法说得通。
就算是亚达巴沃,恐怕也很难看出某某人是战死在野战之中,或是临阵脱逃。这样的话,只要等到入夜后战个一场,或许就能让他们获得脱逃的机会,减少白白送命的战死者人数。
宁亚想著这些事,但不能说出口。
亚人类对这个国家的人民带来的悲剧太大了。
(毕竟似乎有人认为,在魔导王陛下麾下的亚人类还勉强可以容忍,但其他亚人类都得死……)
有风声指出提倡与亚人类保持亲睦关系,或是曾经站在亚人类那边的人等等,遭人秘密执行私刑处死。
实际上,宁亚在魔导王的带领下解放收容所之际,曾经看过疑似遭受私刑处死的人类尸体。死者似乎曾经对亚人类摇尾乞怜。
「巴拉哈大人,我不清楚高层会基于何种考量部署我们的位置,需要我提前召集各组的指挥官吗?」
「不,等详细部署位置确定后再召集就行了。我想无论部署到哪里,大家都知道该如何行动。」
希丝抓著宁亚的腰。宁亚等人的部署位置,想必取决于圣王国高层人员如何运用希丝。
如果亚人类当中有强悍勇士,高层想必会将希丝部署于最前线做运用;若是要正常当成弓兵运用,会部署于中间,或是与其他弓兵相同的位置;假如他们不想让魔导王麾下的希丝立功,就会将她安排在最尾端。
宁亚预测在两军冲突之前,应该会将她安排在后续部队。
而三小时后,宁亚知道自己猜对了。
●
相较于亚人类军采取近似鱼鳞的密集阵形,人类军大致来说一分为二。南境贵族军三万与解放军一万,总计四万为左翼,其余解放军五万五千为右翼,采取近似鹤翼阵的形态。
也因为人类军的想法是希望在这场战事中歼灭亚人类,因此以包围敌军的形态徐徐展开行动。
相较之下,亚人类军也许是想突围逃亡,或者是想把大量人类卷入混战之中大开杀戒,采取的是以突破力见长的阵形。
结果宁亚等人在稍稍离开战场的位置担任独立部队,负责保护搭建阵地的工兵。
这是卡斯邦登的敕命,或者该说是委托,宁亚等人获得许可,几乎可以自由行动。目前位于圣王国权力顶点的人,竟然指示他们就算不保护工兵也没关系,简直像是放弃了指挥权一样。
理由还是一样,是因为希丝的存在。
很可能是因为部队的指挥权虽然在宁亚手里,但与他们同行的希丝——差不多就像是魔导国的居民——不能随意运用。也就是说,如果圣王国王族命令了魔导国人臣,可能在将来留下祸根。
关于卡林夏攻略之时,希丝都已经做了那么多,宁亚很想说现在担心这个为时已晚,不过南境贵族的到来似乎稍微改变了高层的应对方式。大概是不能再只看现在,有必要放眼未来吧。
宁亚等人一面整队,一面瞪视远处战场。
话虽如此,由于距离相当远,无法保持自己身在战场的紧张感。战场的杀气传不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队伍背后工兵用木槌敲木桩的声音一派祥和。
「…………又是僵持不下?什么时候才开始?」
「耗费时间对我军不利,我想应该会由我军先下手为强……」
贝尔川回答希丝的问题。
黑夜是亚人类的帮手。虽然在这种平原,只要有月光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天候是阴天。亚人类如果挑在半夜来袭,肯定很难对付,因为现在正在打造的阵地并不算太坚固。
所以人类军应该会趁入夜之前主动出击。
况且兵力有著压倒性的差距,只要能在这里打一场漂亮的胜仗——打败大半敌人,说不定就能摧毁亚达巴沃的计画。也就是说圣王国能获救,脱离这场水深火热的漫长岁月。没有理由坐失良机。
宁亚也希望这样就能结束整个战争,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事情能束缚宁亚,可以倾注全力寻找魔导王。
宁亚抬起头来。
她锐利的听力捕捉到高吼声,以及成千上万的人开始奔跑的地鸣。慢了一点,贝尔川应该也听见了。他低语道:「开始了。」
从这里看不太清楚两军合计远超过十万的大军如何移动,又是否已经展开激烈冲突。
亚人类严阵以待的平地实在太过平坦,没有能够瞭望整座战场的高处。
再来就要靠组合式瞭望台之类的了,但这类设备目前还在阵地内部制作中。
「……怎么办?」
「我们的任务是在这里保护他们,尽到我们的责任吧。」
数量远远少于己方的亚人类军,绝无可能穿过人类大军到达这里。将希丝这个最强战力放在这里,以政治面而言或许是良策,军事面而言却可说是下策。
光是将她投入前线,就能大幅减少圣王国军的损耗。
谁都明白这一点,却不这么做。他们不愿让希丝的名声比现在更响亮。
宁亚觉得这是让人白死,但撕裂了嘴也不敢说出口。
后来过了三十分钟以上,从右翼传出了欢呼声。不只拥有锐利听觉的宁亚,声音大到宁亚队伍所有人都听得见。离这么远的地方都听见了,想必一定是打下了相当出色的战果。
过了十分钟,传令兵骑马从战场过来,大声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蕾梅迪奥丝?卡斯托迪奥圣骑士团团长诛灭了敌军指挥官兼亚达巴沃的恶魔亲信——鳞甲恶魔(scale daeon)!」
只说了这个,传令兵就迅速离去。
宁亚怀疑其中的真伪。
不,蕾梅迪奥丝打倒了恶魔应该是事实。但那真是亚达巴沃的大恶魔亲信吗?
宁亚知道在卡林夏对抗过的那个大恶魔亲信有多强悍。
她不认为蕾梅迪奥丝能打赢那种恶魔。
(团长变强到能打赢那种恶魔了?还是说……难道是替身?得问问前辈才行。)
「希丝前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鳞甲恶魔有多强?」
「……那个团长打得赢的程度。」
「可是头冠恶魔更强,对吧?」
「……有强悍的恶魔,也有弱小的恶魔。鳞甲恶魔算弱小。」
「是这样啊……」
宁亚松了口气,这就表示他们已经打倒了两只闯入这个国家的大恶魔亲信。再来还剩据说待在丘陵的大恶魔亲信,不过目前想这个也没用。
「这下这个国家就能得救了吧……敌方司令官都死了,那些亚人类的军队想必会就这样一步步瓦解。照王兄殿下的预测,战争应该这样就结束了。」
贝尔川显得很遗憾,大概是因为失去了让自己与其他同志报仇雪恨的机会。
「…………还有猎杀残兵败将的工作要做。」
「说得也是!不愧是希丝大人!」
贝尔川如此回答,但他欣喜的表情很快就冻住了。
因为左翼——大约在贵族军的正中央位置,竖起了一根火柱。地狱业火升高到远远都能清楚看见的高度,简直像要把天空烧尽一样。
宁亚急忙看向希丝。
她只知道有一个人能办到这种事,而希丝肯定了她的想像。
「…………糟了……是亚达巴沃。」
●
「蕾梅迪奥丝?卡斯托迪奥圣骑士团团长诛灭了敌军指挥官兼亚达巴沃的恶魔亲信——鳞甲恶魔!」
在右翼,由卡斯邦登派来的传令兵喊出的消息,引发了众人的欢呼。保迪普侯爵也笑逐颜开。
「呼哈哈哈,干得好!竟然诛灭了敌军大将!那个女人,先不论脑袋好坏,只有剑术本领倒是真材实料啊。这下敌军的气势必然转弱。传话下去,就照这股气势击破敌军,杀光那些亚人类,一只都不准放过!」
「是!」
士兵听从侯爵的命令,即刻四散。
「侯爵大人,成功了呢。能在这场战斗——在我们参加的战斗中诛灭与我们僵持不下的部队指挥官,实在是太幸运了。」
侯爵在自家派系中特别关照的男人——柯恩伯爵满脸堆笑地说了。
「说得一点也没错,伯爵,这样我们就领先了他们一步。」
他们诛灭了与南境贵族联军长久以来僵持不下,小型冲突不断的军队的指挥官。这算是大功一件,对于南境其他贵族也必定能当成有效的一张牌。
好几次让侯爵吃瘪却有苦难言的与其说是蕾梅迪奥丝?卡斯托迪奥,不如说是她的妹妹葵拉特?卡斯托迪奥,不过这次蕾梅迪奥丝的表现,甚至让侯爵认为可以尽弃前嫌。
而这件功劳对卡斯邦登而言,也具有赢得声誉的效果。讲得明白点,只要卡斯邦登能继续活到最后,下届圣王宝座想必是手到擒来。就算是还有剩余力量的南境贵族想必也不敢有意见,只要自己提供全面后援就万无一失。
令人不安的是继承圣王家血统的其他人下落不明,如果已经死了,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侯爵没有弄脏自己双手的决心,所以关于这点只能求神保佑。
侯爵心情愉快地思考今后贵族社会的势力图。
为了成为圣王国最具权力的贵族豪门,接下来的收尾绝不能做错。整件事发展至今完美无缺,只要继续保持下去即可。
「伯爵,你认为有可能将亚人类赶往南境吗?」
「侯爵大人,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伯爵面露吃惊的表情,用一副困惑不解的语调问道。侯爵在心中嗤笑他的这种反应。
他不可能不懂,侯爵可无意重用那种无能的东西。他只是猜出了侯爵的心思,故作惊讶而已。
大概是想装出「伟大的侯爵阁下,在盘算自己想都想不到的事」的态度吧。算是一种无聊的拍马屁。
侯爵也陪他演戏。如果伯爵以为侯爵是容易操弄的货色,利用起来会更方便。
「听好喽?如果想让除了我们派系以外的南境贵族失去力量,亚人类会是非常好用的工具。」
侯爵竖起一根手指,扮演想炫耀自己聪明才智的老人。
「如今北境贵族的力量已经削弱,南北势力严重失去了均衡。这样下去,今后在圣王国当中,南境贵族的发言将无可避免地更具份量。然而那对于今后的圣王家而言,会是个麻烦问题。我是说对于我们即将协助的圣王家。」
「真不愧是侯爵大人,如此深谋远虑!」
虽然阿谀谄媚得太明显,但侯爵装出心情愉快的态度,稍微提高嗓门:
「没错,如果亚人类能把对我们无益的贵族的领土践踏一番,那就再好不过啦。」
看到伯爵急忙环顾四周,侯爵摸摸胡子,同时心里想——这男的真会演戏。
「放心吧,伯爵。周围只有我一些值得信赖的手下,这件事绝不会走漏风声。况且谁会相信这种事?」
「是……是这样啊。不过,只让亚人类败逃到南境,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既然这样,不如就追击到这里为止,与那些亚人类缔结秘密协定……」
「雇用那些亚人类吗?这个点子不错。」
伯爵的口气与态度彷佛带有对于使用亚人类的厌恶感,但这八成也是演技。他这种人就是能利用的东西什么都拿来利用。
将他这种优秀的人物放在自己的派系里,其中也具有监视的意义在。
实际上,侯爵放了几个人潜入伯爵的家里,而且巧妙运用其他派系等等,即使中了迷惑魔法也不会露馅。
「伯爵,假如得到了与亚人类谈判的机会,你要不要一起来?」
侯爵看出伯爵眼睛深处做了各种计算。
「我……我本身并不想去,但如果侯爵大人要去,那我也陪您一道去。」
也许他认为这样就得到了侯爵讲过这种话的情报,可以当成对付侯爵的最终王牌?不,一旦同行就是一丘之貉,作为底牌来说嫌弱。
「……是吗?那么或许该跟殿下谈谈,请殿下停止攻击亚人类比较好?就告诉殿下没必要继续战斗,徒增牺牲了。再来只要在桌上取得胜利即可。」
「侯爵大人所言极是。其他伯爵似乎正在全力进攻,是否应该尽快阻止他们,才能收到更大效果?」
「说得对。」
阻止这些想打下够多战果的人虽令人过意不去,不过考虑到今后问题,也许应该叫他们到此为止。
侯爵发现自己逐渐成为能考虑圣王国未来的立场,心中喜不自胜。当然,他绝不会把心情写在脸上。
「派人联络伯爵他们——」
突然间一根火柱升起,打断了侯爵讲到一半的话。
关于魔法,侯爵也并非蒙昧无知。虽然自己不会使用,但信仰系魔法的知识在圣王国贵族社会是一般常识。话虽如此,他最多也只知道第二位阶的魔法,而且没有其他系统的魔法知识。
然而即使是他,也知道此时看到的火柱是相当惊人的魔法。
「那是什么?莫非那是所谓第四位阶领域的魔法吗?就是据说葵拉特?卡斯托迪奥或圣王女陛下能够使用的魔法?」
「我……我不知道。该……该如何是好,侯爵大人?」
「唔,唔嗯。我不太清楚,总之先稍微后退,移动到安全的地点吧。」
3
军士罗比是二十四岁的青年,虽没接受过正统教育,但还有点头脑,知道这世上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物多如牛毛。
正因为如此——
「人类啊,我回来了——趁我调养魔导王对我造成的伤势时,你们似乎肆意妄为了一段时间啊。」
——响彻五脏六腑的怒吼迎面扑来,让罗比失禁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湿透的裤子黏贴皮肤的触感。
由于他理解了眼前怪物的强大,直觉到自己即将死亡,求生本能因此失控,阻断了多余的感觉,高速寻找逃出生天的方法。
然而不等他找到任何方法,亚达巴沃先解放了力量。
「死吧,被愤怒之火焚身,烧尽你们的性命吧。」
轰的一声,火焰喷发而出,热浪撞在罗比的脸上。惊人热度使得眼球一口气乾燥,造成一阵剧痛。从喉咙流入肺部的热气彷佛从内部焚烧身躯。不,事实就是如此。
火焰烧烂了皮肤,水分从中逐渐丧失。表皮渐次烧焦后,接著就换皮下脂肪、肌肉,以及神经。手臂等皮下脂肪较薄的部位,热度很快就传达到肌肉或神经等处。这么一来肌肉就会收缩,迫使身体扭曲成怪异的姿势。然而经过高温烧热的铠甲金属部分黏住皮肤,阻止了身体的动作。
从衣服、皮肤或肌肉、脂肪燃烧精光的腹部,掉出还完好无缺的内脏。
人类体内水分很多,因此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将内部烧焦。如果是火灾现场,会有时间将体内一并烤熟,但亚达巴沃的火焰灵气产生的魔法热度,在亚达巴沃一离开原位就会随即消失。
因此洒落满地的内脏器官,几乎都没有因为加热而变色,保持著漂亮的粉红色。层层重叠的焦尸,与漂浮于血海中,色彩鲜艳刺眼的内脏,足够让看到的人恶心反胃。这正是突如其来显现于现世的地狱光景。
包括新鲜内脏洒满一地的罗比与其他人,亚达巴沃在周围留下超过五十名人类的焦黑尸体,迈步前行。
亚达巴沃——重新召唤出来的愤怒魔将——走动著。只不过是这样,人类就受到「火焰灵气」笼罩,一个个死得简单。
「让开!别挡路!」
到处都能听到同样的声音,其中第一个嚷嚷的是民兵弗朗塞斯克。
他每天都在想「我怎么会这么倒楣」。由于圣王国采取徵兵制,因此任何人都得从军。
没错,就算像他是个富商的儿子,是将来前途似锦的男人也一样。虽说父亲捐款让他被分配到轻松的部队,但军旅生活对他来说仍然是种煎熬。
就在他以为再过不久就能熬过来时,忽然爆发了这场战争。
他没有一天不是满口怨言,但他以为再过不久这一切就会结束,自己可以回去当大商店的少老板,继续赚更多他最爱的钱财。
再过不久应该就能解脱了。
就只差一点点了。
然而,自己现在却在死命逃离那个怪物。
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
他拚命挪动因为恐惧而快要打结的脚。
周围满是同样临阵脱逃的人,因此他再怎么焦急也跑不快。
特别是跑在弗朗塞斯克前面的微胖男性,甚至令他感到碍眼。
所以弗朗塞斯克把前面的男人撞飞。
为了让自己多逃一步,尽量逃离那个怪物,为了自己的未来享受。
然而撞飞前面的人,那人的前面也一样有人在逃跑。
被撞飞的人撞上前面的其他人,很可能引发骨牌效应,造成许多人连带摔倒。事实上,弗朗塞斯克的面前就发生了这种现象。
如果只有一个人还能躲开,说不定还能跳过去。
但弗朗塞斯克的体能没那么好,能漂亮躲开摔成人肉团子的一大堆人。
他摔在团子堆上。
弗朗塞斯克疯狂挣扎著想爬起来——然而怪物不给他那个时间。
以亚达巴沃为中心,火焰灵气的范围追上了他。
弗朗塞斯克连惨叫的闲工夫都没有,「为什么是我?」这种想法瞬间消失在掀起的剧痛中,只能在袭向全身的痛楚中挣扎。
弗朗塞斯克很幸运,因为他很快就死了。
亚达巴沃不停止步伐,踩烂人类的乌黑尸体,如入无人之境。
「快逃!快逃啊!」
有个男人讲著这种无意义的话。他的名字是军士戈尔卡,对剑术本领很有自信。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即使看到亚达巴沃,还有勇气如此喊叫。
然而他这是有勇无谋,因为亚达巴沃的步履,因此转向了戈尔卡的所在方向。不知道是引起了他的兴趣,还是纯属巧合。
对于原本差点被追上的那些人来说,戈尔卡简直如同天神使者,但对于怪物新的前进方向上的那些人来说,他却成了恶魔的使者。
他判断在拥挤的人群当中,要逃离怪物是件难事,于是举起了剑。
怪物的视线移动,定睛注视戈尔卡,仅仅过了一秒就看向戈尔卡的背后。
这就是怪物对戈尔卡的评价。
只值一瞥的价值。
戈尔卡发出咆哮,逆著人群奔跑。
变成焦炭倒下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是一种可怕的体验。但他抱持著希望,心想自己说不定能办到。抱持著说不定能伤到怪物分毫的希望。
戈尔卡用自己的身体知道了答案。
一阵剧痛窜过。
想逼近怪物无异于痴人说梦。
戈尔卡跟比自己弱小的军士在同样距离被烤死。
戈尔卡想通了。
对那个怪物而言,戈尔卡就跟路边的平民没有两样。
早知道就逃走了。烧伤的痛苦沿著全身神经传来,使他忘了这个后悔的念头,发出无声尖叫不支倒地。模样就跟躺在路边的尸体没有两样。
亚达巴沃漫无目的地走著,只是因为人类在逃跑,所以追赶罢了。
「不要过来——!」
逃跑。
在这场战争中,以信仰系魔法吟唱者身分从军的毕碧安娜在逃跑。
她甩乱一头金色长发,拚命逃跑。
没有闲工夫擦眼泪或鼻水。
不可能赢得了那种怪物。
有人在说些什么。
管他的。
她想尽可能远离那个怪物,一心只有这个念头奔跑著。
不能撞飞跑在前面的人,她一边把那些人推到旁边,一边奔跑。
挡路。
挡路。
挡路。
为什么眼前有这么多人挡路?
自己之外的谁死去都无所谓,她只想自己活命。
毕碧安娜一心只有这个念头奔跑著。
说是奔跑,但附近塞满了同样四处逃窜的人。即使毕碧安娜腿力比一般人优秀,也慢得像乌龟,无法跟恶魔拉开距离。
滋滋热气搔动著后脑杓的头发。
「不要啊啊啊啊啊!」
她想起别人慢慢死去时的可怖模样。
「我不想死——!」
当然会这样喊叫了。
任谁都会这么想。
死亡迫近眼前,很难让人坦然接受。尤其事情来得越是突然,就越是如此。
「好痛——!」
过热的高温只会让人感觉到痛,大脑感受到无法承受的疼痛,知道自己将死。不要,我不想死。毕碧安娜只想著这件事,同时被火烧死。
亚达巴沃一边觉得无聊,一边默默前进。
「不准逃!战啊!」
骑在马上的勇敢男子吼叫。
莱昂西奥是侯爵陪臣家的次男,期望能藉由剑术本领受到提拔,而参加了这场战事。在他周围的,尽是父亲暂借与他,对武艺有自信之人。
看到恶魔将维持著痛苦姿势断气的尸体留在后头,步履沉重地慢慢走来,他的确想逃跑。但是一旦逃跑,今后他的未来将黯淡无光。为了光辉灿烂的未来,只能在这里赌一把。
他如此判断,于是重复叫著「不准逃」。
但马匹不一样,马儿凭直觉知道靠近过来的恶魔是可怕怪物,试著逃跑。
在群众四处逃窜的状况下,如果马匹拔腿狂奔,会怎么样?
很简单。
会连人带马一起摔倒。被压在马匹底下的几个人发出悲痛惨叫。不,甚至有人当场被压死。
而骑在马上的莱昂西奥也被远远弹飞,摔在地上。
他运气好被拋在别人身上,免于被逃跑的人群踩成肉泥。
然而——莱昂西奥正要站起来,手臂却一阵剧痛,可能是被拋出去时扭伤了。
跌倒之际,剑也不知被震飞到哪里去了。
他想找剑——霎时间,让人忘记一切的剧痛袭向全身。莱昂西奥有生以来,是第一次尝受到这种痛楚。
思考全被痛楚夺走。
在遭到剧痛撕成碎块的思考中,浮上表面的唯一一个想法是——为什么是我?
「……唔嗯。」
在烧死的人类尸体堆积如山之处,受命扮演亚达巴沃的魔将独自伫立,眺望那些溃逃的人类。
有点无趣。
火焰灵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能力,就只能对周围造成火焰损伤,对手只要使用能够抵抗火焰损伤的魔法,就可以阻断大部分损伤。当然,有人提供了魔将智慧,让他知道这个国家的一般兵卒办不到那种事。
他虽然是恶魔,但并非喜欢单纯欺负弱者。真要说的话,他属于喜欢折磨以为自己很强的弱者那一型。所以他很希望战场上有自以为是勇者,勇敢前来挑战的笨蛋出现,但很可惜似乎没有那种人。
愤怒魔将抬脚踩踏地上的焦黑尸体。
尸体承受不住压力,内脏向外喷出,瞬间烧成焦炭。
由于里面塞满了东西,恶臭四处扩散。
愤怒魔将转身就走。
同时他想,如果他认真起来飞空追赶,会造成更多死者,但人类有没有察觉到这点倒是个疑问。
所有人都哑然无语,一脸呆愣地目送恶魔的背影堂而皇之地返回亚人类阵地。
那个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没有人询问这种问题,也没必要问任何人。再愚蠢的人都能理解。
魔皇亚达巴沃。
蹂躏圣王国,让黎民百姓泪乾肠断的存在。
在两国作乱的恶魔,为了让众人见识到自己是人类绝不可能胜过的存在,让满心胜利希望的人们再次陷入悲叹与绝望,他回来了。
4
宁亚被叫到帐幕时,内部空气死气沉沉,让她惊讶于蕴含沉默的空气竟然能如此沉重,都不禁佩服起来了。
南境贵族围著特地让人搬来的气派桌子,脸色铁青。不,不只是他们,连解放军的要人也一样。
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被迫见识到亚达巴沃压倒性的力量,不可能有人不受打击——好吧,宁亚当时受到的打击其实不大。只不过那是因为宁亚与亚达巴沃对峙时,失去魔导王这位伟大存在的打击占了她心中第一位置。而且至今目睹的种种光景,或许也让她的心灵感受变得迟钝。
然而南境贵族想必从未置身于惨烈战事,站在他们的立场,说惊愕都还算客气了。谁知道那个恶魔竟然光是走路就能让人一个接一个死掉,只留下凄惨的尸体?
岂止如此,将近十万的士兵还只因为一只恶魔就陷入恐慌状态,险些土崩瓦解。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那个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多明格斯伯爵越讲越大声。
相较之下,卡斯邦登知道亚达巴沃无人能敌的强悍力量,态度随便地耸了耸肩。
「那就是亚达巴沃……我应该毫无虚伪地把那家伙的力量告诉过你了吧,多明格斯伯爵。」
「我可没听说那恶魔光是走路就能杀人!」
这是问题的重点吗?宁亚心中吐槽。
「的确如此。那人之前与魔导王——陛下是在都市内交战,因此全貌不明。然而我已经告诉过你他拥有多大力量了,既然这样,他就算有那种能力应该也不奇怪吧?」
「就……就算是这样!」
「——伯爵,我明白你想说什么。这正是所谓的百闻不如一见。」
侯爵开口了,只能说姜是老的辣,因为他看起来没有其他成员那样焦急。
「……不过,现在讲这个没有建设性。我们应该讨论的是今后的对策,不是吗?」
「正是如此,侯爵大人。该如何是好?」
桑兹子爵语气急促地问道。知道自己待在不安全的地方,难免会有这种态度。
站在他们南境贵族的立场,这本来应该是一件简单的工作。用压倒性兵力以众克寡,成为救国英雄。但事态已经改变了,如今换他们变成了猎物。
代替双臂抱胸闷不吭声的侯爵,卡斯邦登回答:
「双方兵力相差悬殊,问题在于亚达巴沃一个人就能颠覆这种差距。我想以王兄的身分请教各位,你们认为该怎么做,才能在这种状况下获得胜利?」
经过一小段静默后,侯爵用一种充满绝对自信的口吻,好像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似的回答:
「卡斯邦登王兄殿下,就殿下之前表示,只要歼灭亚人类,亚达巴沃或许也会撤退,是吧?既然这样,也只能这么办了。」
「侯爵大人!您还要继续打仗吗!」
「正是如此,兰达鲁泽伯爵。就算想逃跑,你认为事到如今还跑得掉吗?」
「……侯爵大人,要让所有人逃走或许很难,但应该能让一小部分的人逃走吧?」
对于柯恩伯爵的提案,「哼。」同处一室的蕾梅迪奥丝嗤之以鼻。
「很像是连卡儿可陛下的理念都无法理解的无能之辈会有的想法。」
「什么!」
「逃跑,苟且偷生,然后又能怎样?躲在仓库草堆里吓得发抖?你不是贵族吗?既然如此,拿点骨气出来说愿意为了百姓牺牲自己怎么样?」
「那你又算什么,卡斯托迪奥团长?身为持有圣剑的圣骑士,却连区区一只恶魔都打不赢!」
兰达鲁泽伯爵怒吼道。
幽魂般的她两眼炯炯有光,转向伯爵。
「没错,我赢不了,只有那个不死者能跟那家伙打得起来。但是,为了争取时间——只要能让百姓多活一秒,我能够跟那家伙战斗到死。那你呢?」
做好死亡觉悟的战士,与逃避死亡的贵族。两者互瞪,谁会赢不言自明。
兰达鲁泽伯爵别开目光,蕾梅迪奥丝讥讽地笑著。
「王兄殿下,我想去命令圣骑士捐躯,还要谈下去吗?」
「让人做好觉悟是很重要,但……好,你去吧。可以让蒙塔涅斯副团长留下来吗?」
「是吗,那么古斯塔沃,拜托你了。」
蕾梅迪奥丝只这样说完,就摇摇晃晃地离开帐幕。最后还瞥了在宁亚身旁发呆的希丝一眼。
「各位,我为我们团长的态度道歉。」有贵族说「应该的」,古斯塔沃瞪了那人一眼,接著说道:「不过,那是我们圣骑士团的全体意见。我们圣骑士全都有所觉悟挺身成为人民的盾牌而死,各位作为贵族立于万人之上,希望也能有此觉悟。毕竟如果指挥官逃亡,仗就打不成了。」
「什么!」
不知道是哪个贵族惊叫起来,宁亚还来不及找,保迪普侯爵就先说道:
「到此为止吧……我们研拟作战不是为了死得轰轰烈烈,而是为了求胜,您说对吧?殿下?」
「正是如此,侯爵阁下。用不了多少时间,亚达巴沃就会完全掌握指挥权。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出取胜之道——」
「——怎么可能赢啊!你们没看到那个恶魔的力量吗!」格拉内罗伯爵站起来怒吼。「如果是使用魔法或是攻击之类的力量,还能想想怎么样让他不能用!但是,那家伙只是在走路!光是走路就能将周围化为地狱火海!」
「格拉内罗伯爵……记得你具有魔法方面的知识,有没有想到什么……」
「在我所学到的当中,没有那样的力量……」
「这样啊……打个比方,敌军亚人类只剩下大约一万,是否可以一边逃离亚达巴沃,一边只歼灭亚人类?」
侯爵态度严肃地同意卡斯邦登的提案。
「恐怕也只能如此了……虽然极其困难,但凭我们的力量打倒亚达巴沃会更困难。」
「且慢。」柯恩伯爵举手。「我反对。亚人类死光后,亚达巴沃也许会离去,但难保他不会杀光这里所有人当成临别礼再离开。」
言之有理,所以卡斯邦登当然提出疑问: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
「可以跟他谈判。」
看到柯恩伯爵不苟言笑地说出这种话,有几个人哑然失笑。
柯恩伯爵发现自己遭到嘲笑,满脸通红,但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卡斯邦登抢先问他:
「伯爵,你要如何与那恶魔谈判?」
「这……这个嘛。例如只要他不伤害我们放我们走,就送他一些什么……」
「能送什么?杀了我们再抢走不是比较省事?还是说要拿这里没有的东西给他?例如呢?」
「殿下,请等一下!我只是想说开战不是唯一的手段!我说谈判或许也是一种办法,只不过是提个议罢了。」
「我觉得伯爵的想法……这个嘛,有点太过乐观。更何况谁能去跟那个怪物谈判……话说回来,听说魔导王陛下将女仆恶魔纳入支配,而她的力量在收复卡林夏时帮上了忙,那么能否用女仆恶魔的力量设法解决?」
格拉内罗伯爵的视线朝向了希丝。
「…………我打不赢亚达巴沃……也很难争取时间。」
「可是,若能请您与卡斯托迪奥团长并肩奋战,应该能争取到一点时间吧?」
以意见来说很正确,要实行卡斯邦登的提案,也得找个人尽量拦住亚达巴沃。
但那就等于叫她去死。
「…………嗯——」希丝偏著头,仰望天花板。「…………伤脑筋。」
「您意下如何?只要您愿意这么做,魔导国与圣王国的关系将会更密切。」
「…………嗯——嗯!」
「您明白了吗!」
宁亚正在考虑这时该介入讲什么话才正确,但希丝回答:
「…………我拒绝。」
「可……可以问为什么吗?」
「…………没特别理由。」
「没……没有特别理由吗?」
多明格斯伯爵愣愣地问,希丝点了个头。
「你是害怕亚达巴沃吗!」
「…………嗯……那就这个理由,我害怕所以不想打。」
多明格斯伯爵愣住了,接不下去。人家都这么说了,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旦希丝说「你不怕,那你去争取时间啊」就完蛋了。况且如果她搬出大道理拒绝,或许还能做些提议推翻那些道理,但她从感情方面说不要,就难反驳了。
在变得鸦雀无声的帐幕内,受召前来的解放军重要官员,指挥数千名军士与民兵等等的一名人士开口轻声说:
「趁亚达巴沃完全掌握指挥权之前,早早开溜如何?我不认为我们能赢得了那种怪物。听说之前有魔导王在,但现在不在了……你们想得到有谁可能打赢他吗?没有吧?只要逃往南境……」
发言者身旁的另一名指挥官小声说:
「……不能保证亚达巴沃不会追到南境吧?」
砰!方才的发言者把桌子一拍,吼道:
「既然这样!除了照王兄殿下的提案,只把亚人类杀光之外还能怎么办!既然逃不掉,那就只有这一条路,只能一战!单纯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