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笑对方这种轻松自在地靠过来的行为,可能是还不知道自己正走在通往断头台的阶梯吧。
还有三步、两步。
……一步。
接着——
(——你的项上人头我收下了!)
在心中撂下这句话的布莱恩,全力出招。
「呼!」
发出又短又强的一道气息。
刀身从刀鞘中拔出,划破空气斩向夏提雅颈项。
如果要形容这招的速度——那就是闪电。看到光的时候脑袋已经落下——就是这么快。经过数百万次的练习,才得以到达神之领域的一闪。
(赢了。)
布莱恩如此确信——
——不禁瞠目结舌。
斩击落空,自己的浑身一击被避开。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或许可以承认,无法想像的强敌终于出现了吧。
但是——
夏提雅是以指头夹住。
她夹住了布莱恩闪电般的一击。
而且,还像是拈起蝶翼般那样轻柔——
感觉空气似乎整个结冻,布莱恩不断拚命呼吸。
「……怎、怎么可能。」
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喘着气。
布莱恩拚命忍住快要颤抖的身体,眼前这幕光墩令人匪夷所思。不过,在自己伸出的刀身上面,确实有两只夏提雅白玉般的指头——拇指和食指。
而且,还不是从前方夹住刀刃,而是弯曲于腕几卜度从后方夹住刀背。没有进入刀的轨道,而是追上刀的速度——「神闪」。
虽然对方看起来像是毫不费力地轻轻一夹,但布莱恩却是使尽全力,不管继续往前砍或往后拉都是不动如山。像在拉扯一条绑在一块比自己重上数百倍的巨石上的链条。
加诸于刀身的力量突然增加,反倒让布莱恩差点失去平衡。
「哼,科塞特斯也有几把刀,但使用者是如此天差地别的话,根本起不了半点戒心呢。」
夏提雅将夹住的刀提到自己面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理解对方在说什么的布莱恩,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那是宛如人生全部遭到否定的绝望感。
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一蹶不振,那是因为过去也曾败北过。像是断掉的骨头会变得更粗更硬一样,对败北这种状况产生了抗性。
实在是令人无法置信,但也只能面对。
面对这个神速一击被轻松夹住的事实。
受到这个冲击几乎要让布莱恩脸色铁青,夏提雅对这样的他皱起眉头感到讶异。接着听到一道感到失望状似做作的叹息声传来。
「姑且明白了吧?你不使出武技是不可能打赢我喔。如果明白这一点,就不要保留,差不多该全力以赴了吧?」
耳里传来这句残酷的言语,让布莱恩不禁脱口咒骂。
「你这个怪物——」
听到这句咒骂的夏提雅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像是盛开的花朵般灿烂。
「这样呀。你终于明白了吗?我是一个冷酷、无情、残忍——又惹人怜爱的怪物呀。」
一放开夹住刀身的手,夏提雅就往后跳开一大步,那是她原本的位置。大概连一公厘的偏差都没有吧。
「你差不多准备好了吧?」
夏提雅露出开心的笑容,和刚才相同的台词让布莱恩感到气血上涌。到底要小看我到何种地步?反之,知道对手能够如此游刃有余地瞧不起应该已经强到人类极限的自己,也让布莱恩不禁害怕起来。
(——要逃走吗?)
布莱恩觉得能活下来比较重要。打不赢就逃止,将来再回头雪耻。只要活下来,最后赢得胜利即可,因为布莱恩觉得,自己一定还有变强的中间。
可是即使想要逃跑,身体能力的差距如此h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布莱恩像是被目光点醒般,仔细确认瞄准的地力。
瞄准的地方是脚,降低对方的移动速度,然后全力逃走。
避开刚才对方挡住自己全力一击的双手所及范围,进攻难以防御的地方。
如此决定的布莱恩注视着对方脖子,同时收刀入鞘,在「领域」发动时,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命中瞄准的目标,那么利用眼神来欺敌就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开始蹂躏吧。」
夏提雅再次装模作样地迈出步伐。
虽然之前期望对方进入「领域」,但现在刚好相反,可以的话希望她别踏进「领域」。
到底是多懦弱啊。布莱恩在心中如此斥责自己,但即使想要发愤图强,也无法燃起任何斗志,已经像是燃料耗尽的火焰。他啧了一声,就这样利用「领域」观察夏提雅的步伐。
三步、两步、一步——
——进入范围。
注视着对方脖子的布莱恩,在视野内看见夏提雅浮现嘲笑般的表情。
——瞄准的是一个点,对方踏出的右脚踝。
往下挥出手上长刀,利用本身的体重尽可能加快速度。
抛开精神压力,可以确信速度比刚才还快。如果自己是防御的一方,这样的速度绝对无法闪避。
(行得通!)
即将砍掉对方裙摆底下稍微露出的少女纤细脚踝时——
——刀柄却从布莱恩的手上滑掉。
没有改变视线方向的布莱恩,不知道此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领域」所赋予的特殊感知能力,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爱刀掉落地面,还有刀背被牢牢踩在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上。
不可能。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刀之所以从布莱恩的手上滑落,是因为刀身被高跟鞋从上踩踏后,冲击力道传到手上的缘故。
不愿相信的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就算自己已经将专注力提升到极限,还是无法察觉到对方的动作。没错……即使是在自己引以为傲的「领域」之内。
只要一伸手就可轻松命中。在这样的距离下,向下俯视的夏提雅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布莱恩。这股惊人的压力几乎要将空气连同布莱恩一起压垮。
布莱恩气息紊乱地不断呼吸。
汗如雨下,湿透了布莱恩全身,涌现强烈的呕吐感。视野不断晃动。
他曾经闯过好几次惊险场面,身陷绝境也像是家常便饭。不过,和现在面临的状况相比,那些地方简直像是以假乱真的——儿童游乐场一样。
高跟鞋离开刀身,夏提雅默默往后跳开一大步。
「——你差不多准备好了吧?」
「!」
对方第三次说出的这句话,让人强烈地感受到无比绝望。
接下来会冒出来的话是「开始蹂躏吧」。不过,如此认为的布莱恩,听到的却是不同的一句话。
「你不会使用……武技吗?」
带着怜悯与惊讶的这道声音,让布莱恩倒吸一口气。
无言以对。不,应该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要不要像个小丑般开玩笑地回应说:刚才已经使用了,但却被轻易破解了呢。
咬紧下唇的布莱恩捡起掉在地上的爱刀。
「……难道你并没有那么强?我还以为你比刚才入口那些家伙还强呢……不好意思呀,我评估强度的测量标准是以公尺为单位,一公厘、两公厘的差异我可是判断不出来呀。」
自己毫不松懈的努力。
和葛杰夫比武时,对自己的才能自恃过高,没有努力才败给努力的人。正因为如此,那次的失败才会在自己的心中升华成一种动力。
带着想要从失败之处站起来的心情,认真锻链出来的一切成果,全被眼前这个怪物视如粪土。
(这不合理吧。一直以来,不管是多么瞧不起我的魔物,还是嘲笑我说身体能力差劲的那些怪物,都一一收拾掉的我——)
如此思考的布莱恩压抑住涌现的想法,取而代之地——
「啊——————!」
发出怒吼,对夏提雅出招攻击。提刀朝面带诧异表情观察着布莱恩的夏提雅——以全身的力量挥砍下去。
动员全身肌肉挥出的这击,能轻易地将穿着盔甲的人类一刀两断。
夏提雅一点想要躲开这惊天一击的意思也没有,只是注视着挥下的白光,让布莱恩涌现得手了的想法。
不过之前才目睹过的不可思议光景,否定了他的想法。有可能这么容易就得手吗——
下个瞬间,证明了这个预感才是正确的。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布莱恩再次见到一幕令他无法置信的光景。
夏提雅以高速移动的左手,其小指指甲——约两公分左右的指甲弹了一下。而且夏提雅的手看起来根本没有用力,握起的拳头中间有空隙,小指还轻轻弯曲。
用这种连玩游戏都称不上的动作,弹开了布莱恩的全力一击。
弹开能够砍断全身铠、击碎剑、贯穿盾的一击——
拚死凝聚快要遭到粉碎的意志,在受到冲击而颤抖的手上灌注力道,再次举起长刀挥落,结果——还是被夏提雅随手弹开。
「呼啊——」
夏提雅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个哈欠,当然有伸出空间的那只右手捣住嘴巴。目光也故意看向天花板,看来已经完全没有将布莱恩看在眼里了。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布莱恩的刀依然遭到弹开。
被左手的一根小指——
「哇喔喔喔————!」
布莱恩的喉咙发出咆哮。不,并非咆哮,那是哀号。
横扫——遭到弹开。
斜扫——遭到弹开。
正面斩——遭到弹开。
斜刀——遭到弹开。
纵刀——遭到弹开。
横刀——遭到弹开。
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挥往哪一个方向的攻击,全都遭到弹开。
感觉就像是刀被吸往指甲所在的地方一样,在此瞬间布莱恩才终于完全明白。
对方是真正的绝对强者,即使自己不断努力、天赋异禀,别说要到达对方那个领域,连脚边都到不了。
「唉呀,你已经累了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指甲剪还真不够利呢。」
听到这句像是感到意外的话语,布莱恩停下挥刀的手。
刀能够铲除山吗?这是不可能的事,不管哪个小孩都知道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那么,能够打赢夏提雅吗?只要和她对战,不管哪个战士都会知道那个答案,
根本不可能打赢她。
人类绝对无法打赢强到超越人类想像的对手,假设若真的有能和她一较高下的人,那一定是超越人类的强者。遗憾的是,布莱恩只不过是到达人类最高极限的战士。没错,反正不管再怎么努力,在出生为人的这个阶段,永远都不过像是婴儿拿棍子乱挥一样。
「……我……非常努力……」
「努力?毫无意义的一句话呢。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很强了,所以不曾为了变强而努力呀。」
听到这句话的布莱恩笑了出来。
至今所有一切努力全是白费,我到底在自恋什么啊,认为自己是天才?
手脚像被大石压住般感觉沉重。
「……?哈哈哈哈哈,你在哭什么呀?有遇到什么难过的事吗?」
虽然明白夏提雅好像说了些什么。不过,声音彷佛是从远方传来般无法听清楚。
即使压破手上的水泡也要挥舞沉重的铁棍,这种努力已经失去意义。穿着重量铠持续奔跑也没有意义。独自一人惊险地打蠃魔物也没有意义。
全都没有意义,布莱恩的人生也没有意义。
在真正强者的面前,布莱恩和过去那些自己嘲笑过的无能弱者没什么两样。
「我真是个笨蛋……」
「……已经满意了吗?那么差不多该结束了?」
伸出小指的夏提雅笑嘻嘻地靠过来后,布莱恩叫了出来。那声音并非刚才那种战士般的咆哮,根本像是小孩的哭声。
布莱恩狂奔而出。
背对着夏提雅。
布莱恩刚才已经深刻体验过夏提雅的身体能力,想必会立刻被她追上。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在意。不对,布莱恩已经没有余力顾虑那种事。只是毫无戒备地露出背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皱着脸拚命往洞窟里逃跑。
这时候,一道气息有如混着鲜血的无邪少女声音,从布莱恩背后传来。
「这次是要玩鬼抓人吗?你愿意陪我玩各种游戏罗?那我就好好享受一下吧,哈哈哈哈哈哈。」
3
冰凉的空气吹过大厅,透过屏障的空隙,拂向后方的佣兵团「散播死亡剑团」——所有残存的四十二名佣兵。
因为大厅是洞窟中最为宽阔的地方,所以这里通常被用来当作吃饭的场所。不过现在已成了临时要塞。
这个做为佣兵巢穴的洞窟,以位于最深处的这个细长大厅为中心,呈放射线状向外延伸出数个较小的洞窟,分别当作个人房、武器室和粮仓使用。因此只要此处被占据,其他地方就会成为被各个击破的对象,所以遭到袭击时会以这里当作最后防卫线的阵地。
虽然称为阵地,但并非使用什么像样的材料搭建。
先将简陋的桌子推倒,然后堆上一些箱子搭成简易的屏障。接着在大厅入口和屏障间绑上几条大约高到人类腹部的绳子,利用这样的屏障来防御侵略者的突击,在敌人冲到屏障之前可以避免近身肉搏。
几乎全员都在如此搭建出来的防卫阵地后方,分别配置在中央、右翼和左翼等位置,手持十字弓待命。
即使进入射击战,以入口宽度和大厅的大小来看,大厅的一方占有绝对优势,再加上所有人员分散开来,若敌人想要攻击任何一处,就会被其他地方进行攻击。即使遭到范围攻击,因为队伍分散也难以有效打击。这就是以互相掩护为原则设想出来,名为十字炮火的阵形。
虽然阵形简单,但能和大于己方人数的敌人分庭抗礼,然而在阵地内的人们却浮现不安神色。
颤抖的身体让身上的链甲衫也跟着震动,发出锁链摩擦的声音。
洞窟内的温度的确不高,即使在夏天都可以过得相当舒适。但现在侵袭他们的,和寒冷有些不同。
方才从入口处传来大笑声。因为洞窟内会产生回音,导致性别不明的高亢笑声,正是让他们冷到骨里的原因。
「散播死亡剑团」的最强男人——布莱恩·安格劳斯。既然他都已经出去迎击了,没有必要再搭建什么屏障之类的意见,一下子就被那道笑声粉碎。
不可能有人能打败布莱恩。之前他们都如此认为。
布莱恩的实力超脱凡人,即使是帝国骑士也绝非他的对手,甚至是魔物也不例外。他可以一招击毙食人魔,单枪匹马闯进哥布林大军,像风火轮般横扫千军。如果佣兵团「散播死亡剑团」和他正面交锋,恐怕他也能够取下所有人的首级吧,如果不称他为最强男人还能称作什么。
但这样的男人却被打败了,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即使和布莱恩对战都还能笑得出来,从这个事实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谁都明白,但却没有人敢说出口。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彼此默默看着对方。
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全都默不出声地注视着大厅入口——洞窟入口的方向。
紧张的情绪不断膨胀,就在这个时候——
传来一道奔跑的声音,声音变得愈来愈大。
有人吞了一口口水,一道咕嘟的声音响起。寂静笼罩的空间,开始此起彼落地发出拉弓的声音。
从佣兵们人人注目的大厅入口中,狂奔而来的是一位气喘吁吁的男子。箭没有朝向那男人飞去可说是令人吃惊的奇迹。
「布莱恩!」
佣兵的首领——佣兵团团长大声呼唤。不久后大厅内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这是喜悦的欢呼,认为他一定是打败了侵略者。
响起了拍打身旁同伴肩膀,称赞布莱恩的声音。
大家不断呼喊布莱恩的名字,在一片赞赏声中,一只手无力地握着武器的布莱恩站在大厅入口处,默默环顾佣兵们的脸。
不,不对。那表情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感受到布莱恩这种异于往常的态度,欢呼声像是遭到压抑般慢慢停了下来。
布莱恩朝着屏障奔驰而去。
「喂!等一下,现在帮你开啦!」
不理会同伴的声音,布莱恩硬把身体钻进屏障,分秒必争地强行穿过屏障后,就这样默默继续奔跑。
布莱恩在感到目瞪口呆的盗贼们注视下,打开用来当作仓库的洞窟门扉,冲进里面。
「怎么回事?他有存放什么东西在那里面吗?」
「谁知道?感觉有点不对劲……好像还哭过……应该不可能吧!」
伸长脖子望着关起来的门,佣兵们对眼前发生的怪异景象感到一头雾水。
这里面只有一个男人大大皱起脸来,就是团长本人。因为只有他——不对,还有布莱恩,只有他们两人看穿事实的真相。不过,他没有时间去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响起,一名陌生人自入口慢慢现身。
大家当然对那人的相貌没有任何印象。佣兵团当中没有人对这名陌生人有印象,那就表示她正是引发骚动的侵略者,吵闹声瞬间停了下来。
不可能。这么一来,布莱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便出现一百八十度转变,侵略者还活着就表示,他是逃回来的。
现身的侵略者只有一个人,那人弯腰驼背显得有些异常。
身材并不高大,看起来是名少女。双手无力下垂,头也完全低下来。令人感觉奇怪的是,从头的位置和脖子底部的位置判断,对方的脖子感觉像是常人的三倍长。
那人完全不理会光滑的银色长发碰到地上,拖着头发缓缓进入大厅,制作精美的黑色礼服,看起来彷佛笼罩着一股黑暗。
谁都没有说话。
异常诡异的模样,还有几乎令心脏停止跳动的寒气。
头缓缓地——动起来,完全被银丝般头发覆盖的脸上,闪烁着两道红色光芒,那光芒慢慢变得像针一样细。
每个人都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不对——是不幸地明白了。
对方正在笑。
那可怕的少女迅速抬起头来,出现眼前的是一张端丽的俏脸。不过,对于看过她刚才模样的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事比这幕光景还要令人恶心了,如此端正的五宫,看起来像是一张由超一流艺术家雕刻出来的面具。
「大家好,我叫夏提雅·布拉德弗伦。这里就是终点?所以鬼抓人也要结束罗?」
口中冒出这句令人一头雾水的话,少女——夏提雅转头环顾四周一圈。不过好像是因为没有找到目标人物,她美丽的脸庞皱了起来,在没人插嘴的宁静中,少女的声音再次于大厅中响起。
「这次换玩捉迷藏——?」
呵呵呵地发出愉快的笑声。似乎觉得很有趣,夏提雅低着头笑个不停,银色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佣兵们对如此异状倒吸一口气后,夏提雅的笑声就变得愈来愈大。
「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厅响起捧腹大笑的声音,少女也同时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让盗贼们感受到彷佛心脏被紧紧捏住的冲击,血管也像是被注入寒气的感觉。
那张脸已经变得不再美丽,从虹膜渗出的颜色,将眼球完全染成血红色,刚才还有两排整齐洁白牙齿的嘴巴,也冒出许多排犹如针筒般细自,像鲨鱼嘴上的那种利齿,口腔发出粉红色的淫秽光芒,透明的口水从嘴角不断滴下。
「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提雅龇牙咧嘴浮现笑容,发出好几十次难听的笑声,有如失去音准的钟声。
大厅的空气发出阵阵哀号。
即使在这样的洞窟中,这种声响还是令人感到火常,感斑像足连空气都受不了而跟着一起和声一样。
——少女?
——魔物?
——妖怪?
都不是。
那是恐惧的具体化象征——
因为太过浓烈,即使距离相当远,还是可以闻到气息中的淡淡血腥味。不仅如此,感觉似乎连空气也被染成红色一样。
「哇啊——!」
发出惨叫,一个太过惊恐的佣兵按下十字弓的扳机。
破空而去的箭深深刺入夏提雅的胸膛,命中一箭的夏提雅不禁微微踉舱。
「——发射!」
听到团长声音后,全都回神的佣兵们驱逐心中的恐惧,一同启动十字弓。
射出的箭,发出下雨般的声音此起彼落,不断射入夏提雅的身体。
总共发出四十支箭,有三十一支命中,每支箭都深深刺入身体。在这样的距离下,即使是金属铠也能刺穿,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而且有四支箭射进头部,对人类而言绝对是致命伤。
「打倒了……」
有人低声叫了出来。
这是每个人都抱持的希望之声,虽然对方还站着,但全身被箭射成像刺猬一样。以常识判断,应该已经死透了才对,虽然脑袋里如此认为,但还在心中一角冒着烟的恐惧火种仍然没有熄灭。
彷佛受到敏锐第六感的驱使,佣兵们开始装填新的弩箭。
这时候——夏提雅动了起来。
宛如指挥者要开始挥舞指挥棒一样,大大地将双手缓慢——张开,原本刺人身体的箭慢慢往外吐出,全都掉落地面。掉落在地上的箭连一滴血都没沾上,箭头也毫无凹陷,彷佛不曾使用过一样。
夏提雅笑了出来,浮现脸上的丑恶笑容可说是名副其实的狞笑。
感到害怕的佣兵们此起彼落地发出惨叫,像是受到推波助澜般,无数的箭再次划破空气射向夏提雅。
无数弩箭贯穿眼球、射破喉咙、刺入腹部,陷入肩膀。身陷如此困境的少女却只是有些不耐烦,彷佛只有被小雨淋到而已。
「明明没有用——还这么努力啊——」
她往前踏出一步,接着——往上一跳。
地上到天花板的高度约有五公尺,少女轻轻一踪,攸是轻而易举。高跟鞋着地的声音响起,身上的箭也随之全部掉落。
转头望向在自己后方装填十字弓的佣兵。
踏进一步——出拳。
看起来根本没使上腰力,只是随便伸出手的一拳。不过速度却是非同小可,破坏力也是不同次元。
被打中的佣兵身体遭到贯穿,就这样被打往屏障飞去。一道轰天巨响响起,彻底将支撑屏障的树木粉碎,木屑四溅。
在沉默的幕帘笼罩之中,只听到木屑掉落地面的声音在大厅中此起彼落。
瞠目结舌的佣兵们停下装填十字弓的手,呆呆注视着夏提雅。
夏提雅伸出食指插进浮现在头顶的血块后再拔出来,拉出了一道血丝,在夏提雅面前变成文字,那文字类似梵字或符文,名为魔法文字。
那是夏提雅的职业之一嗜血者(blood drker)能够学会的特殊技能:血池(blood ool)。这个魔之血块可以将被害者的血储存起来用在各种用途上。而且还能从中吸出魔力,这样就能在不追加消耗的状况下,发动魔法强化系的特殊技能。
——魔法抵抗难度强化·内部爆破(eration to agic ilosion)——
发动这招第十位阶的魔法——最高阶魔法之后,十个佣兵的身体开始从内部膨胀起来。
连发出哀号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断膨胀的身体,露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恐怖表情。下个瞬间——像是气球破掉的清脆声音响起,身体爆炸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烟火——!真漂亮——指着喷出血雾的地方,夏提雅笑呵呵地鼓掌叫好。
「呜啊————!」
随着这道怒吼击出的穿甲剑,从背后贯穿夏提雅的胸部——心脏位置。接着不断上下搅动,像是要扩大伤口。
「去死吧!」
后续挥出的阔剑将夏提雅的头砍成两半,剑尖贯穿左眼时停下来。
「你们快点继续动手!」
夹杂着哀号与咆哮的吼声响起,三名佣兵拿起手上的武器砍向夏提雅的身体。
他们不断不断挥出手中的武器,但夏提雅却维持着阔剑刺穿脸部的状态,若无其事地屹立不摇,依然露出可怕的笑容,感觉似乎不痛不痒。
不断攻击后感到疲倦的佣兵抛下手上的剑,带着哭泣的脸拳打脚踢。即使彼此的体型悬殊,但夏提雅却是不动如山,佣兵们就像是在攻击一座巨大岩石一样。
夏提雅歪着头看向那些佣兵开始思考,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鬼点子般拍了一下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彷佛要将积存热气放射出去般呼着气。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恶臭令周围的人几欲作呕。
夏提雅随手将插在自己头上的阔剑拔出,拔出来之后当然看不到半点伤口。
她正要挥舞手上的阔剑,却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阔剑开始生锈,慢慢崩落。嗜血的头脑想起自己的职业之一——诅咒骑士的惩罚,她像是感到失望般将剑往外丢开,接着随意挥出她的纤纤玉手。
三颗头颅就这样滚落大地。
「快逃!快逃!快点逃命啊!」
「不可能打赢那种怪物啦!」
佣兵们大呼小叫地仓皇逃逸。
已经完全失去斗志,企图逃跑的某人被夏提雅从后面以双手抓住头颅,用力一剥。像是甲壳类动物的壳被强行剥开的声音响起,头颅破裂,脑浆四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是什么脸,害怕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一下,我是鬼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奇心受到诡异声音刺激,佣兵们看到一幕令人作呕的光景,嗜血的恶梦女王哈哈大笑地追上去,不让佣兵们逃走。
企图逃逸的佣兵绊了一下,滚到夏提雅的脚下。
「饶命啊!求求你!我不会再做坏事了!」
看到对方哭泣着抓住自己的脚拚命求饶,夏提雅的嘴角想是龟裂般露出狞笑。瞬间理解这笑容代表什么意思的佣兵,脸色从青转自。
「——好高好高喔————」
「不要啊!住手————!」
夏提雅单手抓住拚命抱着自己脚不放的男子背部,轻轻朝天花板丢出去。
挡不住对方的超凡臂力,终于把手放开的佣兵,紧紧闭住双眼,感受到短暂的无重力感后再次受到重力吸引——手撞到地面,涌现一股剧痛。
「哇啊!」
能够感到疼痛就是还没死的证明,对于能够死里逃生而心怀感激的佣兵,稍微张开紧闭的双眼,才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因为夏提雅的那双玉手温柔地抱着佣兵,因此没有全身撞到地面。
现在还没有从可怕的怪物手中逃出生天。
不对,不仅如此——眼前还有一张血盆大口,像是有一块凝缩的血块,传来一道至今不曾闻过的臭味。
「哈哈哈、哈哈哈、好开心呀————你以为你死得了吗————吐舌头,咧——」
「饶、饶命——」
「不行————因为人家已经好久没吸————了呢————」
她嘴巴张开到几乎快比耳朵还高,可以将一个人的头颅整个吞下去。
在场没有人知道。
在yggdrasil这款do中出现的魔物真祖是灾难的化身。
张开到耳朵那么高的嘴巴呈半圆状,从里面冒出的两根犬齿几乎长到下巴。灿烂的红色眼睛发出血色光芒,而枯木般手脚前端的指头延伸出数十公分长的锐利尖爪,行动时有点弯腰驼背的感觉,以飞扑的方式袭击过来。
就是那样的姿势。
吸血鬼是一种蝙蝠和人类混种的怪物,而高阶种族的始祖( vaire),外表看起来更像怪物。
外表可说美丽的吸血鬼系魔物,只有夏提雅的爱妾,吸血鬼新娘吧。
属于真祖的夏提雅外表会那么美丽,只是因为替她设计的公会成员有一双绘画的巧手,又很擅长立体化的缘故。
现在的夏提雅外表,才是真祖的原本样貌。也就是说,平常的那副模样是伪装的姿态。
像是那种以橡胶黏住的玩具,或者说是如同肥胖丑陋的水蛭般,夏提雅咬住佣兵的喉咙。
佣兵不知道是先感觉到好几十根针刺穿喉咙的触感,遗是先听到血被一口气吸走的粗鲁声音。
佣兵感受到自己本身的存在被快速吸走,还有同时涌现的寒意,那是至今不曾体验过的恐惧感。
不过,即使想要挣扎,手脚却都相当沉重,视野迅速变暗。
最后全部吸干殆尽,夏提雅将乾瘪的尸体丢掉,仲长湿滑的舌头,舔了一下从嘴角滑落的鲜血,接着对不知道是否该逃跑的佣兵们露出满脸笑容。
「还————有————很多————食物呢————」
数不清的哀号、怨恨的惨叫还有绝望的哭喊在大厅中不断回荡——
●
夏提雅露出狞笑伫立在已经没有任何动静的寂静大厅中,头上浮现的血块也吸收了大量鲜血,涨大到只比头小一点而已。
「好愉快啊————————」
听到夏提雅欢喜的叫声,被授命待在大厅入口防止猎物逃走的吸血鬼新娘低头搭话:
「您好像很高兴,真是太好了,伟大的主人。」
「轮到主餐罗————!」
夏提雅用力将布莱恩逃进的仓库大门强行打开,门锁整个弹飞,被扯断的绞链还连着门拿在夏提雅的手中。
仓库虽然狭小,但里面摆放了几个袋子和木箱。
夏提雅在这里闻到出乎意料的味道,那是夹杂着沙尘味道的——新鲜空气,来自户外的风的味道。同时,人的气息也逐渐淡去。即使因为血之狂乱而差点浑然忘我,但夏提雅还是隐约记得自己肩负的使命。
「咕啊————!」
发出一道可说是怒吼或者也可说是咆哮的怪声,夏提雅推开挡路的货物,往风吹来的方向一则进。
货物后方出现一个洞,不到一公尺的前方被砂石挡住,新鲜的空气就是藉由其中一些空隙流通。
「逃生通道吗——————!」
低阶吸血鬼并没有说谎,他不知道这里有一个逃生口。
利用魔法迷惑时,有一件事很容易遭到误解,那就是只能问出对象知道的事情而已。中咒者无法回答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如果对方将假情报信以为真,那就只能问到不正确的情报。
和马雷不同,夏提雅并没有撤除土堆的魔法,如果使用冲击波清除,天花板可能会整个坍塌。
被逃走了。
染成血红的思考回路中浮现这句话,夏提雅可以隐约理解,这代表自己肩负的部分任务已经失败。
感到愤怒的夏提雅露出狰狞的表情。
为什么区区蛆虫般的人类,没有按照纳萨力克守护者夏提雅的想法行动啊。
想要让你们这些多余的生命,稍微对充满光荣的纳萨力克贡献一点心力,为什么你们就是无法理解,不对此感到高兴啊。
夏提雅咬牙切齿发出声音,这时理应布署于洞窟外的吸血鬼新娘,从后方传来呼叫。
「——夏提雅大人!」
对擅自离开岗位的吸血鬼新娘感到火大的夏提雅,有些不耐烦地想要杀了她,视野瞬间染成红色,但最后还是努力忍住怒火。如果是有急事才离开岗位,还是应该饶了她。
「什——么事——?」
「有好几个人正往这里过来。」
「嗯——?残存的党羽吗————?那么————前往迎敌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4
夏提雅向上一跳,宛若飞舞在夜晚的小鸟,单脚跳上位于入口处用来当作屏障的圆木上。随侍的吸血鬼新娘们慢慢跟着往入口方向前进。
夏提雅带着微笑望向目标。
眼前是一支干练的整齐队伍。
前锋有三名男战士,各自穿戴不同的装备,但至少都有穿着由许多鳞片打造的鳞铠(scale aror),一只手拿着出鞘的武器,背上背着大盾。
跟在后面的是一位身穿绳铠(banded aror)的红发女战士。
被队伍保护在后方的是一位手持杖,装束简单的男子,应该是魔力系魔法吟唱者吧。旁边则跟着一位在铠甲外披着神官服,脖子上挂着类似火焰形状圣印的信仰系魔法吟唱者。
全部共六人的男女,看到从洞窟出来的夏提雅虽然感到吃惊,却依然不慌不乱地提高警觉,这是经验累积出来的反应。
「不错呢————」
虽然宰杀像豆腐般脆弱的人类也不错,不过还是这种较为耐打的对象比较有趣呢。
红色眼睛发出如此期待的神色,夏提雅向对方露出狰狞的微笑。
「说话呀!」
魔力系魔法吟唱者的脸上浮现惊愕之色,但也只有出现一瞬间,立刻板起脸来:
「对方可能是吸血鬼!只有银武器或魔法武器才有效,打不赢!撤退战!别看她的眼睛!」
——一道几乎可以让此洼地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叫声响起。
只有指出重点的这道指令,立刻让所有人迅速做出反应。前方的战士拿起背上大盾挡在前方,进入防御态势。并转移视线,瞄邶哎挺雏的腹部和胸部。
在这段期间,位于后方的女战士拿起前方战士递来的武器,开始涂起一些东西。
一道令人不快的味道飘进夏捉雅的鼻子。
那是链金术银。
是由链金术师调制出来的一种特殊涂料。涂在武器上面,具有同等于银效果的特殊魔法药剂就会像薄膜一样,包覆在刀身上面。
一般用银打造的武器不但价格昂贵,刀身也比铁制的武器柔软,不适合长期使用。因此大部分的冒险者都会购买这种涂料,必要时就涂上武器,让武器暂时具有银的效果。
挥舞着暂时散发银色光芒的武器,一行人开始一面牵制敌人一面撤退。
撤退动作也是训练有素,整个队伍像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整齐划一地往后退去。
「吾神,炎神——」
「别做无意义的事,快点施展防御魔法!」
制止打算举起圣印的神官,魔力系魔法吟唱者开始对前锋施展魔法,神官也跟着开始发动魔法。
虽然会根据职业而有所不同,但大多数的神宫都可以行使神力击退、收服、消灭不死者、恶魔和天使等敌人。不过,这种方法只能用来对付比自己弱小的低阶魔物。也就是说,神官打算使用神力击退不死者时,魔法吟唱者瞬间看穿敌我实力差距,反倒指示神官如果有那种余力,还不如赶快采取其他行动吧。
看着对方这一连串的行动,夏提雅盯上队伍的领队,打算遵照命令把对方抓起来。不过,想要目睹更多鲜血的杀戮冲动却逐渐吞没内心。
压抑不住想要大开杀戒、彻底粉碎、大卸八块、沾满血腥的冲动,气息紊乱地不断喘气,嘴角已经累积许多泡沫。
——抗恶防御(anti-evil rote)——
——低阶精神防御(lesser d rote)——
两名魔法吟唱者依序对前方的战士施展防御魔法。
夏提雅兴奋到极点的脑袋里,稍微萌生一点敬佩之情。虽然施展的是最低阶——第一位阶的魔法,不过面对眼前的敌人却是相当适当的魔法。和刚才那些随便发出攻击的佣兵不同,也和单枪匹马出来应战却连武技都不会使川的那个愚蠢战士不一样。
不过——徒劳无功的事,不管再怎么挣扎还是徒劳无功。面对实力差距如此明显的敌人,即使如此努力还是没有任何意义。
如此可爱的抵抗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夏提雅摇摇欲坠的自制心。
「已经……不行了——我受不了了——!」
发出抛开束缚的声音,夏提雅往前踏出一步。
相当轻盈,有如跳舞般轻盈。但是对眼前看到的人来说,那速度几乎超越疾风。
她就这样使出贯手。
贯穿盾牌、粉碎铠甲,无视魔法防御,划破皮肤、肌肉、骨头,将前一刻还在跳动的心脏抓在手里,然后一口气——摘出来。夏提雅在瘫倒的战士面前,把手中扭曲变形的赤黑团块展示给所有人看。女战士发出小声惨叫,神官则露出一脸扭曲的憎恶表情。
看到这些意料中的表情,感到满意的夏提雅露出恶心的笑容发动魔法。
「创造不死者。」
失去心脏的战士慢慢了站起来,变成一具最低阶的不死者魔物僵尸(zobie)。但是她的行动还没结束。
夏提雅将手上的心脏一口吞下去,接着将手伸进漂浮在头上的血块。抽出来的手中有个跳动的血块——仿制的心脏。接着把那颗血块往僵尸的身体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