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
「……梅毒与另外两种性病。几根肋骨与手指裂开。右臂与左脚的肌腱遭到切断。上下门牙被拔掉。内脏功能似乎也有所减弱,另外还有裂肛。可能有某种药物的中毒现象。此外还有无数的跌打损伤与撕裂伤,因此我想关于她的现况就简单报告至此……需要更详细的说明吗?」
「不,我想不用了。重要的只有这一点——治得好吗?」
「轻而易举。」
这个毫无迟疑的回答,也在塞巴斯的预料之中。
只要使用治疗能力,就算四肢被切断也能恢复原状。因此只要使用塞巴斯的气功,轻易就能完全治好肉体上的损伤。其实要不是担心紧急状况或是走漏情报,那个老太太扭伤的脚也能当场治愈。
不过气功虽能回复体力,却无法连中毒或疾病一起回复。因为塞巴斯没有学会那一类的特殊技能。为此,这方面的治疗必须请索琉香帮忙。
「那就拜托你了。」
「如果要使用治疗魔法,或许应该找佩丝特妮大人来比较好。」
「不用那样麻烦。索琉香,你有携带治疗系的卷轴吧?」
确定索琉香点了点头,塞巴斯接着说:
「那就用卷轴治疗吧。」
「……塞巴斯大人。这个卷轴是各位无上至尊赐与我们的。窃以为不该用在区区人类身上。」
说得没错。应该想想其他方法。先治愈她的伤让她远离死亡,再赶紧治疗中毒与疾病。然而,他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时间。如果患者是因为中毒或疾病而步向死亡,除非一直不断地回复体力,否则没有任何意义。
塞巴斯考虑之后,以绝不让别人察觉内心想法,如钢铁般的声音告诉索琉香:
「做吧。」
索琉香眯细了眼,同时瞳眸深处似乎有种红黑色的火光摇曳。然而索琉香低头表示同意,掩饰住了那种变化。
「……我明白了。将那名女性恢复成毫发无伤的状态——也就是在进行那种行为之前的肉体状态,对吧?」得到塞巴斯的肯定,索琉香恭敬地低头。
「我立刻进行。」
「那么治疗结束后,可以请你烧热水,替她擦身体吗?我去买吃的。」
这幢宅邸里没有人需要进食,也没有人会烧饭。而且也没有可让人不需进食的备用魔法道具,因此必须替她准备食物。
「……塞巴斯大人。治疗肉体非常容易,不过……我无法治疗她的精神创伤。」索琉香讲到这里顿了顿,盯着塞巴斯问道:「如果要治疗精神创伤,我认为请安兹大人驾临是最好的办法……您不请大人来吗?」
「……没必要劳驾安兹大人。精神方面的问题就搁着没关系吧。」
索琉香深深一鞠躬后,不发一语地打开房门,走进房里。塞巴斯目送她的背影,慢慢将背靠到墙上。
该如何处置她——
最好的方法,应该是等治疗到一定程度后——趁男人逃亡时,带她到她想去的地方,放了她吧。至少要找一个远离王都的地方。在这里叫她离开太危险了,也很残忍。这样帮了等于没帮。
可是,这真的是正确的行为吗?作为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管家,塞巴斯·强来说。
塞巴斯呼出一大口气。
要是能用这种方式发泄掉内心累积的诸多郁结,该有多轻松啊。然而,什么都没改变。心乱如麻,思绪不清。
「真是件傻事。我塞巴斯竟然为了那样一个人类……」
再怎么想也得不到结论,塞巴斯放弃追求解答,现在应该从简单的问题开始解决起。虽然终究只是拖延时间,但这是塞巴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
索琉香改变手指的形状。纤纤玉指伸得更长,变成几公厘细的管状。索琉香本来就是不定形的史莱姆,能够大幅改变外观。改变指尖的形状根本是小事一桩。
她瞥了一眼房门,敏锐察觉到塞巴斯已经不在门外,于是静静地走近躺在床上的女人身边。
「既然已经得到塞巴斯大人的许可,麻烦事就早早解决吧。你也应该希望如此吧。再说反正你也没感觉。」
索琉香张开没有变形的那只手,让收在体内的卷轴滑出。
索琉香藏在体内的物品不只有这个卷轴。包括以卷轴为代表的消耗系魔法道具在内,武器与防具等等当然也不会少。她的身体能够吞进好几个人类,没什么好奇怪的。
索琉香望着失去意识的女人的外形。
她对女人的外观没有任何兴趣。她只有一个感想。
那就是这个人类看起来不怎么可口。
这具如行尸走肉的躯体,就算用强酸融化,大概也不会疯狂挣扎,取悦索琉香吧。
「如果塞巴斯大人的意思是回复之后可以当成我的玩具,我还能理解他为何要这样做,可是……」
她熟知战斗女仆上司塞巴斯的个性。他那个人绝不会允许那种行为。因为在旅途中,除了遭到袭击的时候之外,他不准自己捕食人类。
「如果塞巴斯大人是按照无上至尊的指示,听从命令才救她的,那我也只能同意……可是区区人类,真的值得使用无上至尊的珍贵财产去救吗?」
索琉香甩甩头,挥去这些想法。
「……趁塞巴斯大人回来之前赶快吃了吧。」
索琉香拆开封口,摊开卷轴。里面封印的魔法是「大治愈」(heal)。这是第六位阶的高等治疗魔法,能大幅回复体力,并且治好大多数的疾病等异常状态。
一般来说,要使用卷轴里的魔法,所属职业必须要能够使用这种魔法。也就是说,要使用神官等信仰系魔法吟唱者的卷轴,必须拥有神官系的职业。更正确来说,是该种职业能够学会的魔法一览当中必须要有这种魔法;不过一部分盗贼系职业的特殊技能可以伪装职业,藉以「欺骗」卷轴。
而索琉香身为暗杀者,修练过几种盗贼系职业。索琉香之所以能使用本来应该无法使用的「大治愈」卷轴,其中玄机就在这里。
「首先为了以防万一,让她陷入昏睡,接着……」
索琉香运用特殊技能,调合了具有睡眠效果的强力毒素与肌肉松弛系毒素,然后欺上女子的身体。
●
中火月八月二十六日19:37
塞巴斯买好食物回来时,几乎刚好在同一时刻,索琉香也走出房间。索琉香左右两手拎着两桶冒出热气的桶子,里面扔进了几块手巾。
两桶热水都发黑了,手巾也脏兮兮的,显示出那女子之前身处于多不卫生的状况。
「辛苦了。治疗方面应该没有问题……都处理好了吧。」
「是。都弄好了,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没有替换的衣服,所以我随便拿了一件给她穿,不知是否妥当?」
「当然,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吗……睡眠系毒素的效果应该已经消退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吩咐,我就退下了。」
「辛苦你了,索琉香。」
索琉香低头回应后,便经过塞巴斯身边走去。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塞巴斯敲敲门。虽然没有回应,但他感觉到屋里有人在动,便静静推开门。
床上有一名少女好像才刚醒,昏昏沉沉的,上半身坐了起来。
她简直判若两人。
干涩肮脏的金发如今散放着美丽光泽。消瘦凹陷的脸庞,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然迅速恢复了丰润。乾裂的嘴唇也变成健康的粉嫩唇色。
就她的整体外观而言,与其说是美人,不如说适合用俏丽来形容。
年龄也微妙地看得出来。大概介于十五到十九之间吧,然而人间地狱般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超过年龄的阴沉。
索琉香给她穿的衣服是白色睡衣。不过可爱睡衣上常见的摺边或蕾丝等装饰都极力省略,朴实无华。
「我想你应该已经完全复元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没有回答。空洞无神的视线毫无转向塞巴斯的气力。不过塞巴斯似乎并不以为意,继续说话。不,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期待对方会答话。因为他看出女子茫然的表情,属于那种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人。
「肚子饿不饿?我带吃的来了。」
这是他从餐馆连碗一起买来的。
装在木碗里的粥,是用带点色泽的高汤煮成。里面放了一些麻油增添风味,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对香味产生反应,女子的脸略微动了一下。
「来,请用。」
看到女子并非完全躲进自己的世界里,塞巴斯将放了木汤匙的碗递到女子面前。
女子虽然动也不动,但塞巴斯也不勉强叫她吃。
如果这里有第三者的话恐怕早已不耐烦了吧,经过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女子的手臂慢慢动了动。那是害怕遭到毒打的僵硬动作。纵然外伤已经完全治愈,烙印在记忆里的痛楚却依然留存。
她抓起木汤匙,小小捞了一匙粥,然后送进口中,吞咽下去。
十倍粥很浓稠。塞巴斯请店家把材料切到非常细,慢火熬煮的十四种材料,不用咬就可以吞下去。
喉咙上下移动,粥滑进了胃里。
女子的眼睛只稍微动了动。虽然真的只是小小的动作,却是从精巧人偶到人类的变化。她的另一只手一边发抖一边移动,从塞巴斯手中接过碗。
塞巴斯用手扶着碗,放到比较方便她进食的位置。
女子把木汤匙用力捅进抱在手中的碗里,狼吞虎咽地把粥灌进胃里。
如果粥没有刚好放凉到适合的温度,照她那种焦急的吃法肯定要烫到舌头。粥水从嘴边溢出,弄脏了胸口睡衣,但她丝毫不在意。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用喝的。
女子用跟刚才完全不能比的速度吃完了粥,抱着空碗呼出一口气。
变回了人的她,眼睑沉重地缓缓闭上。
满腹感、清洁柔软的衣物,还有擦洗干净的身体带来了相乘效果,舒缓了她的精神,开始受到睡魔袭击。
然而,就在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的瞬间,她猛然瞪大双眼,害怕地缩成一团。
是害怕闭上眼睛,还是怕现在的状况化为泡影消失呢。又或者是有其他原因?一旁看着的塞巴斯并不知道。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塞巴斯为了让她安心,温柔地对她说:
「一定是你的身体需要睡眠吧。不要勉强自己,好好睡一觉吧。只要待在这里,你就不会遭遇到任何危险。我向你保证。等你醒来,你还会在这床上的。」
女子的眼睛第一次动了起来,从正面看见塞巴斯。
蓝色眼珠缺乏光彩,且毫无力量。不过,那不再属于死者,而是活人的眼睛。
她的小口轻启——闭上。又再度张开——再度闭上。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塞巴斯温柔地看顾着她。不做任何催促。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啊……」
最后她的嘴唇分开,漏出了几不可闻的声音。接着很快说出了一句话。
「谢……谢谢……您。」
她的第一句话不是确认自己身处的状况,而是先道谢。掌握到她的一部分个陛,塞巴斯露出不同于平时演技的真心微笑。
「不用在意。既然我已经救了你,我会尽可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女子的眼睛稍微睁大。接着嘴巴开始抖动。
一对蓝眼睛变得湿润,泪水夺眶而出。女子接着张大了嘴,一发不可收拾地嚎啕大哭。
不久哭声当中,开始夹杂着诅咒。
她诅咒自己的命运,憎恶赋予自己这种命运的存在,怨恨至今为什么没人伸出援手。诅咒的矛头也指向了塞巴斯。
要是能早点来救我该有多好。就是这种怨言。
接受了塞巴斯的善意——受到有人性的对待,使得她忍受至今的某个部分崩溃了。不对,也许该说是她取回了人类的心,而再也承受不住至今的痛苦回忆吧。
她使劲乱扯头发,发丝发出噗兹噗兹的声响被扯断。纤纤玉指上缠绕着无数金丝。用来装粥的碗跟汤匙一起滚到床下。
塞巴斯默不吭声地看着她发狂。
她的怨言全都骂错了对象,根本只是找碴。有些人听到她的怨言,也许会觉得不愉快,火冒三丈吧。然而塞巴斯的表情没有怒意,满布皱纹的脸上有种慈悲。
塞巴斯探出身子,抱住了她。
那种抱法就像父亲拥抱自己的孩子,没有一丝邪念,只有无限温情。
她的身体虽然一瞬间变得僵硬,然而那种跟至今恣意侵犯她肉体的男人们截然不同的抱法,使她冻结的身子稍微放松。
「已经没事了。」
塞巴斯像念咒文般一再重复这句话,温柔地轻拍她的背。如同安抚哭泣的孩童。
女子抽咽了一下——然后她渐渐体会塞巴斯所说的意思,将脸埋进塞巴斯的胸前,哭得更凄惨了。只是那种哭法,跟刚才有一点点的不同。
●
经过一段时间,当塞巴斯的胸口被她的眼泪弄得全湿时,她才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她慢慢离开塞巴斯的怀里,低头隐藏羞红的脸。
「啊……对不……起。」
「请别放在心上。将胸膛借给女性依靠,对男性来说是一种荣誉。」
塞巴斯从怀里取出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递给她。
「请拿去用吧。」
「可……借……这……干净的……」
女性胆怯地问道,塞巴斯伸手抬高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害怕得不敢动时,手帕温柔地擦过她的眼睛——以及残留的泪痕。
(这让我想起来了,上次索琉香用「讯息」跟夏提雅聊了很久……夏提雅似乎跟她炫耀安兹大人为她擦过眼泪呢。)
主人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会为夏提雅拭去眼泪呢。他无法想像夏提雅哭的样子,虽然心里费疑猜,但手上并未闲着,替女子把眼泪完全擦乾。
「啊……」
「来,请用。」塞巴斯将有些湿了的手帕塞进她手里。「手帕没人使用,多可怜啊。尤其是连眼泪都不能擦的手帕。」
塞巴斯对她微微一笑,然后离开她身边。
「好了,请好好休息吧。等你起来,我们再谈今后的事。」
魔法是无所不能的,在索琉香的魔法治疗下,她的肉体已经得到回复,精神疲劳也完全消除。因此要立刻开始正常行动也行。然而她在短短几小时之前还待在地狱里。精神上的伤口很可能因为长时间交谈而再度裂开。
实际上,她的精神还不稳定,所以刚刚才会那样痛哭。魔法能暂时治愈精神痛苦,但治标不治本。精神不像肉体,裂开的隐形伤口是治不好的。
能够完全治疗精神伤害的,就塞巴斯所知,只有自己的主人——或者以可能性来说,还有佩丝特妮·s·汪可。
塞巴斯想让女子休息,但她急忙开口。
「今后……?」
塞巴斯不知是否能继续跟她交谈。然而既然本人有意要谈,他决定一边仔细注意她的情况,一边继续谈下去。
「继续待在王都也不安全吧。有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朋友?」
女性垂下了脸。
「这样啊……」
没有吗。当然他没说出口。
这下伤脑筋了。塞巴斯没讲出来,在心里盘算。不过,也不用急着行动吧。那个男人应该不会立刻被远到,要查到塞巴斯身上也得花点时间。虽然这都是乐观的预测,但他告诉自己不用急,他希望如此。至少得等到她恢复元气才行。
「那么这样吧。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啊……我……琪雅蕾……」
「琪雅蕾吗?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塞巴斯·强。叫我塞巴斯就可以了。我是这幢宅邸的主人索琉香小姐的仆人。」
他们是这样套招的。
索琉香基本上都穿白色礼服而不是女仆装,以免突然有访客,不过今后还是得提醒她琪雅蕾在家里时,必须表现得像个宅邸主人才行。
「索……香……姐……」
「是的,索琉香·爱普史龙小姐。不过我想你不太会有机会遇见她的。」
「……?」
「因为小姐脾气比较拗。」
塞巴斯闭上嘴,仿佛书尽于此。经过一段短暂的寂静后,塞巴斯再度开口:
「好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关于你的今后,就明天再谈吧。」
「好……的。」
确认琪雅蕾躺回床上,塞巴斯拿着装粥的碗,离开房间。
一打开门,果不其然,索琉香就站在门外。大概是为了偷听吧,不过塞巴斯并不怪她。索琉香也丝毫不觉得会遭到塞巴斯的斥责。所以她只有消除气息,不躲也不藏就站在那里。如果她真的想藏身,拥有暗杀者系职业的她应该能潜伏得更好。
「怎么了吗?」
「……塞巴斯大人。所以您究竟打算如何处置她?」
塞巴斯的意识转向背后的门。虽然门做得够厚,但没有足够的隔音效果能完全阻挡声音。在这里讲话,里面应该多少听得见一点。
塞巴斯从门前走开,索琉香也默默无语地跟在背后。
到了确定不会被琪雅蕾听见的位置,他才停下脚步。
「……你是指琪雅蕾吧。总之我想等到明天,再来决定要怎么做。」
「名字……」
索琉香没说下去,不过她重新打起精神,再度开口说道:
「我这样说也许逾越了,但我认为那个东西非常可能妨碍到我们。最好早点处分掉。」
处分这个字眼隐含有何种意思?
听见索琉香冷酷的言词,塞巴斯心想:果然。这是侍奉纳萨力克——四十一位无上至尊之人,对于不属于纳萨力克的存在最正确的想法。塞巴斯对琪雅蕾的态度才叫异常。
「你说得对。如果会妨碍到安兹大人赋予我们的命令,必须尽早设法处理才行。」
索琉香脸上浮现若干不可思议的表情。意思是说: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也许她会有什么用途。既然都捡回来了,白白扔掉多可惜。必须想个方法有效利用才是。」
「……塞巴斯大人。我不知道您是在哪里,为了什么样的理由而把那个捡回来,但她受了那样的伤,就表示有那样的环境。而对她做了那种事的人,要是知道那个人类还活着,恐怕不会高兴吧?」
「关于这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您是说您已经处分掉那些人了吗?」
「不,不是。不过,如果会产生问题,我会采取某些手段。所以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静观其变。明白吗,索琉香?」
「……我明白了。」
看着塞巴斯离去的背影,素琉香忍下涌起的些许烦躁。
被直属上司塞巴斯这样讲,即使心中残留着极度不满,她也无法回嘴。再说只要不发生任何问题,她的确可以坐视不管。
话虽如此——
「对区区人类使用纳萨力克的财产……」
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所有财物都属于安兹·乌尔·恭,也就是尽归无上至尊。未经许可使用这些财物,难道没关系吗?
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
下火月九月三日9:48
塞巴斯打开家门。今天他照常一大早前往冒险者工会,趁冒险者们还没接受委托前,先将张贴出来的委托都写在笔记里。
塞巴斯在王都获得的情报,就算不过是街谈巷语,他也会全数抄在纸上,送到纳萨力克。分析情报是非常困难的工程,这就统统交给留在纳萨力克的智者们处理。
穿过大门,走进宅邸内。几天前还是由索琉香出来迎接他。不过——
「您……回来……塞巴斯……人。」
现在这个工作,交给了身穿长度盖住双脚的长裙女仆装,讲话嗫嚅的女性。
把琪雅蕾捡回来的翌日,经过讨论,决定让她在这幢宅邸里工作。
本来也可以把她当宅邸的客人看待,但琪雅蕾拒绝了。
她说受到塞巴斯搭救,还被当作客人对待,实在不好意思。虽然这样做也不足以报答恩情,至少希望能为宅邸做点事。
塞巴斯看出她的心意背后,藏着不安的情绪。
换句话说,因为她了解自己不安定的立场——对这幢宅邸来说是个麻烦的来源,所以想尽量做出贡献,以免遭到抛弃。
当然,塞巴斯跟琪雅蕾说过不会抛弃她。如果他能轻易舍弃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救她了。但他的确也没有足够的说服力,能治愈琪雅蕾的心伤。
「我回来了,琪雅蕾。工作方面都顺利吧?」
琪雅蕾点了个头。
跟初次过见的时候不同,她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发饰。
「没问……题。」
「这样啊。那就好。」
虽然她散发的氛围还是一样阴沉,表情也很少改变,然而过着有人性的生活似乎稍微减缓了折磨她身心的恐惧,讲话也清楚多了。
(再来令人担心的,就是那件事了吧……)
塞巴斯开始往前走,琪雅蕾也跟在身边一起走。
本来以女仆的礼节来说,走在管家塞巴斯——居上位者的旁边,不是正确的行为。然而琪雅蕾从未接受过女仆职训,不明白那些礼节,塞巴斯也无意教育她女仆的举止应对。
「今天的餐点是什么?」
「是。是用马铃……做的……浓汤。」
「这样啊。那真是令人期待。琪雅蕾烧的菜都很好吃呢。」
被塞巴斯面带微笑地这样说,琪雅蕾红着脸低下头去。她两只手羞答答地抓着女仆装的围裙部分。
「您、您……奖……了。」
「不,不。我是说真的。我对料理一窍不远,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那么食材方面都还够吗?有缺什么或希望我买什么,尽管说没关系。」
「是。我……后看看再……托您。」
琪雅蕾在宅邸里以及塞巴斯的面前,都能够正常行动,但她对外界仍然怀有抗拒。由于没有办法让她做需要外出的工作,所以采购食材等等都是塞巴斯在做。
琪雅蕾的料理并不是什么豪华大餐。就是些朴素的家常菜。
因此做这些菜不需要用到高价食材,去市场就能轻易凑齐。塞巴斯也能藉由到市场认识各种食材,获得这个世界饮食方面的知识,他觉得是一举两得。
塞巴斯忽然灵机一动。
「……晚点我们一起去买吧。」
琪雅蕾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然后畏怯地摇摇头。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还开始冒冷汗。
「不,不……了。」
塞巴斯心想「果然」,但没表现出来。
琪雅蕾自从开始工作以来,说什么也不肯做需要外出的工作。
琪雅蕾把这幢宅邸当作是保护自己的绝对障壁,藉此压抑住内心的恐惧。换句话说她划出一条界线,告诉自己这里与外界——伤害过自己的世界——是不同的两个世界,她才能正常行动。
可是,这样子琪雅蕾永远都无法离开宅鄙。而且塞巴斯也没办法一辈子收留她。
才过了几天就要她走进人群,考虑到琪雅蕾的精神状况,塞巴斯也明白这样很残酷。应该要花更多时间慢慢让她习惯比较安全。但要有时间才能那样做。
塞巴斯并不打算在此地安身,也不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他只是个异邦人,为了收集情报才会潜入城里。只要主人下达撤退命令——
为了预备那一刻的到来,他必须尽量训练琪雅蕾,给她多一点的可能性。
塞巴斯不再向前走,从正面注视着琪雅蕾。琪雅蕾似乎害臊起来,羞红着脸低下头,但塞巴斯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脸抬起来。
「琪雅蕾。我能体会你的恐惧。不过请你放心。我塞巴斯会保护你的。无论何种危险逼近你的身边,我会将其一一打碎,保护你不受伤害。」
「……」
「琪雅蕾,请你踏出一步吧。如果你害怕,可以闭上眼睛没关系。」
「……」
琪雅蕾还在迟疑,塞巴斯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说出了一句有些卑鄙的话。
「你愿意相信我吗,琪雅蕾?」
沉默笼罩走廊,时间缓慢地流逝。最后琪雅蕾微微湿润着双眼,轻启色泽变得红润的樱唇。白若珍珠的门牙露了出来。
「……塞巴斯大人太奸……了。您这……说,我怎么能说办不……呢?」
「请放心。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强的……这样说吧。天底下比我强的只有四十一人……还有少数几个。」
「这……算多……吗?」
这个不上不下的数字,琪雅蕾以为塞巴斯是在开玩笑安慰自己,微微一笑。塞巴斯看到她的笑容,只是笑而不答。
塞巴斯再度迈开脚步。他知道琪雅蕾在旁边频频偷瞧自己的侧脸,但没说出口。
塞巴斯知道琪雅蕾对自己怀有不至于称为淡淡爱意的微妙感情。只是塞巴斯认为她的那种感情,是对于搭救自己脱离地狱的谢意,比较偏向一种洗脑,也类似对可靠人物的依赖心态。
再说塞巴斯是个老人,琪雅蕾也可能是把类似于家人的亲情,与男女之间的情爱混为一谈了。
就算琪雅蕾是真心爱着塞巴斯,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回应她的爱。自己有这么多事情瞒着她,立场又大相迳庭。
「那么我去跟小姐谈几件事情之后,就去接你。」
「索琉……小……姐……」
琪雅蕾的表情变得有点阴沉。塞巴斯知道原因,但没说什么。
索琉香没跟琪雅蕾见过面,就算碰到也只是瞥她一眼,什么都不说就走开了。被人这样不理不睬,谁都会感到不安,以琪雅蕾的立场来说,想必非常害怕吧。
「没事的。小姐向来对任何人都是那样的。并不是只针对你……偷偷告诉你,小姐的个性有点别扭……」
塞巴斯面带微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完,琪雅蕾脸上浮现的不安若干减缓了些。
「她看到可爱的女生,就会闹脾气的。」
「……我……怎么会。我比不……小姐……」
琪雅蕾急着不停挥手否定。
琪雅蕾的确颇有姿色,但还是不能跟索琉香比。不过,外貌美丑的判断会因个人而异。
「就以外在容貌来说,比起小姐,我比较喜欢琪雅蕾喔。」
「怎!怎么……」
琪雅蕾满脸通红地低垂着头,塞巴斯和蔼地望着她,却看到她脸上表情一变,而皱起眉头。
「而且……我……脏……」
看到琪雅蕾神色一下子就变得阴郁,塞巴斯在心中叹气。然后他视线对准前方,对她说道:
「宝石是这样没错。没有伤痕的比较有价值,也被认为比较纯净。」听到这句话,琪雅蕾的表情一口气暗沉下来。「不过——人类并不是宝石。」
琪雅蕾似乎猛然抬起头来。
「琪雅蕾,你好像想说自己很脏,不过人类的纯净与肮脏该从哪里判断呢?宝石有着明确的监定标准。但人类的纯净——它的标准在哪里呢?平均数值吗?大众的意见吗?那么除此之外的少数意见就没有意义吗?」停顿一下后,塞巴斯又接着说:「如同人人对美丽事物各有不同的观点,如果人类的纯净不在于外在,f我』认为不能从人的经历去判断,而是内在。我不知道你的所有过去,不过跟你共度了几个日子,就我感觉你的内在,我一点都不觉得你脏。」
塞巴斯闭上了口,走廊化为只响起脚步声的世界。在这当中,琪雅蕾彷佛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如果……说我干净……,那就抱我……」
没等琪雅蕾说完,塞巴斯已经抱住了她。
「我认为你很美。」
塞巴斯温柔地说道,泪水从琪雅蕾的双眼无声地溢出。塞巴斯慈祥地拍拍琪雅蕾的背,然后慢慢松手。
「琪雅蕾,不好意思。小姐叫我过去。」
「我、我知道了……」
留下红着眼睛寂寞地行礼的琪雅蕾,塞巴斯敲敲门。然后没等回答就打开门。在慢慢关上房门时,塞巴斯对一直偷瞧自己的琪雅蕾投以微笑。
由于这幢宅邸是租来的,因此虽然房间很多,室内却几乎没几件家具。不过这间房间凑齐了气派的家具,就算请来客人也不怕丢了面子。只是让识货的人来看,没有一件家具是经年累月的骨董,整个房间只是虚浮而无内涵。
「小姐,我回来了。」
「……辛苦了,塞巴斯。」
宅邸的虚伪主人索琉香,脸上挂着百无聊赖的表情,坐在置于房间中央的长沙发上。实际上那表情只不过是演技。由于宅邸里有琪雅蕾这个外人,她才必须戴起高傲大小姐的愚蠢面具。
索琉香的视线离开塞巴斯,移向房门。
「……她走了吧。」
「好像是呢。」
两人互相观察对方的表情,索琉香一如平常地先开口。
「您何时要把她撵走?」
听到索琉香每次碰面都说的老话,塞巴斯也报以同样的回答。
「等时候到。」
若是平常的话,这个话题就此结束。索琉香会故意叹一口气,话题就到此为止。然而今天索琉香似乎无意就此打住,继续说:
「……可以请您明确指出,您说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窝藏那个人类会不会引来麻烦,谁也说不准。这样难道不是违反了安兹大人的意愿吗?」
「目前还没有发生任何问题……害怕区区人类引起的问题,搞得紧张兮兮,不像是安兹大人的仆役该有的态度。」
两人之间陷入死寂,塞巴斯轻呼一口气。
状况非常不妙。
索琉香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感情,但塞巴斯感觉得出来,她对塞巴斯积了满肚子的怨气。这幢宅邸虽然只是暂时性的据点,但索琉香把这里当成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外地办事处,人类未经主人许可待在此处,让她非常不开心。
由于受到塞巴斯的强硬牵制,目前索琉香还没有要加害于琪雅蕾的样子,不过照这样看来,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时间实在不多了。塞巴斯强烈体会到这一点。
「……塞巴斯大人。一旦那个人类危害到安兹大人下的指令——」
「——就处分掉吧。」
塞巴斯不让她讲下去,自己果决地说了。索琉香闭上嘴巴,以看不出感情的眼光盯着塞巴斯,然后低头表示了解。
「那么我不再多说什么了。塞巴斯大人。请您不要忘了您刚才说过的话。」
「当然了,索琉香。」
「……不过。」索琉香的低语中隐含的强烈感情,足够让塞巴斯停住脚步。「……不过,塞巴斯大人。琪雅蕾(那个)的事不用向安兹大人报告吗?」
塞巴斯沉默不语,经过几秒后才回答:
「我想没问题。我不好意思为了那种微不足道的人类,占用安兹大人的时间。」
「……安特玛她们应该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刻,以『讯息』魔法联络您吧。趁联络的时候顺便提一下不就好了吗?……难道您是有意隐瞒?」
「怎么会,我没有那种想法。我不会对安兹大人有那种——」
「那么……您这样做并非出于一己之利……没错吧?」
两人之间流过紧张的气氛。
塞巴斯知道索琉香有意要追究,强烈感觉到自己立场的危险性。
存在于纳萨力克的所有人都必须对「安兹·乌尔·恭」——各位无上至尊——奉献绝对的忠诚。可以断言以守护者为首,没有人不是这样认为的。就连策划占据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的管家助理艾克雷亚,对四十一位无上至尊都怀抱着没有半点虚伪的忠义与敬畏。
塞巴斯当然也是其中一人。
只是就算如此,他觉得只因为怕危险就对可怜的存在见死不救,仍然是错误的行为。不过他也了解,隶属于纳萨力克的大多数人都不会赞同这种想法。
不,他只是以为自己了解。几秒前索琉香的态度,清楚告诉了他自己的认知有多天真。
索琉香是认真的。根据塞巴斯的回答,她是真的打算跟管家——纳萨力克内部管理的高层人士,又是近身战斗最强战力之一的塞巴斯刀剑相向。他从没想到索琉香为了除掉问题,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
——塞巴斯面露微笑。
看到那副微笑,索琉香眼中混杂着讶异之色。
「……当然了。我之所以没向安兹大人报告,并不是为了图一己之利。」
「可以请您拿出证据吗?」
「我很欣赏那女子的料理技术。」
「您说……料理吗?」
索琉香的头上彷佛浮现了问号。
「是的。再说这么大的宅邸就两个人住,不会引来些许疑惑的眼光吗?」
「……或许会。」
这点索琉香也不得不同意。因为宅邸这么大,出手又那么阔绰,家里却没半个下人,怎么想都很奇怪。
「我认为至少要有几个人。况且如果有人来做客,我们却连一盘菜都端不出来,岂不是很糟糕吗?」
「……也就是说,您是利用那个人类做伪装吗?」
「正是。」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用那个人类……」
「我对琪雅蕾有恩。我想就算她心里起疑,也绝对不会向外张扬。不是吗?」
索琉香稍微思忖了一会,然后点点头。「的确。」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是一件伪装工作,也没必要特地征求安兹大人的许可吧。大人反而会责骂我们『这点小事自己想』。」
塞巴斯平静地,对不发一语的索琉香细细解释。
「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我了解了。」
「那么,目前就先这样——」
话讲到一半,塞巴斯停了下来。因为有某种两个硬物相撞的声音飞进耳里。
那声音非常之小,不是塞巴斯的话应该不会注意到。
那阵不规则地重复的声响错不了,绝对是什么人故意发出的。
塞巴斯打开房间的门,集中神经注意走廊。
当他发现那声响是大门门环的声音时,两人停下了动作。自从来到王都,从没有人来敲过这幢宅邸的大门。做买卖的时候都是他们亲自前往,从没有叫任何人来过宅邸。那是因为这么大的宅子只住了两个人,怕人起疑而不得不如此。
而这样的宅邸,到了今天却忽然有人来访。足以想像是有麻烦上门了。
塞巴斯把索琉香留在房间里,走向大门,掀起门上的窥窗盖子。
窥窗外可以看到一个发福的男子,以及站在他左右后方待命的王国士兵。
发福男子衣着还算整洁,穿着剪裁合身的上等衣服。胸前挂着反射铜色光辉的沉重徽章。红润的脸孔也堆满肥肉,也许是吃得太好,浮现着油腻的光泽。
而一行人的最后面——有个怪异的男子。
白里透青的肌肤好像从没晒过太阳。眼神锋利,与瘦削的脸颊搭配起来宛如猛禽——而且是专吃死者腐肉的那类。身上的黑衣松松垮垮,肯定是藏了武器在里面。
刺激到塞巴斯第六感的,是男人散发出来的血腥味与怨念。
这群三教九流的组合,让塞巴斯无从判断一行人的身分与目的。
「……请问是哪位?」
「本人是巡视官史塔凡·黑委士。」
站在前头的肥胖男子,以多少有些走音的尖声尖调,报上自己的名号。
巡视官是保卫王都治安的公职人员,也可说是巡逻都市的卫士的上司,职权范围很广泛。因此塞巴斯想不到这个叫史塔凡的男人是为了何事而来,大为困惑。
史塔凡无视于塞巴斯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王国有条法律禁止奴隶买卖……这是拉娜公主身先士卒提出法案,经过审核而制立的。我接到通报,说这幢宅邸的居民违反了这条法律。所以来查个清楚。」
最后史塔凡说「可以让我进去吗」,替整段话做结。
流下一道冷汗,塞巴斯犹豫了。
他想到很多拒绝的藉口,但若是把他们赶走,也许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也没人能保证史塔凡真的是公职人员。王国的公职人员都会佩带史塔凡戴的那种徽章,但也不能证明他是正牌的公职人员。说不定——虽然罪刑很重——也有可能是他伪造的。
话虽然此,放几个人类进宅邸里,又能有什么问题呢。如果对方想动粗,塞巴斯轻轻松松就能摆平。如果他们伪造身分,反而正合塞巴斯的意。
塞巴斯思考造成的沉默,不知道让史塔凡怎么想,他再度开口:
「首先恕我冒昧,可以让我见宅邸的主人吗?当然,如果主人不在就没办法了,不过我们是特地来调查的,让我们空手回去,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