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火月九月三日4:01
布莱恩长期累积的疲劳一口气袭来,一进了葛杰夫家就陷入昏睡,几乎睡了整整一天,醒来就吃点东西,然后再度倒头大睡。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在葛杰夫家能这样休息,是出于安心感。他知道一旦碰上夏提雅,就算是葛杰夫也不堪一击,然而往昔劲敌的家里,对布莱恩而言已经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场所,待在这里减缓了他的紧张,让他能够睡得这么香甜。
从百叶窗洒落的光线照亮布莱恩的脸。
隔着眼睑的阳光,将布莱恩的意识从没有梦境的沉眠世界中唤醒。
布莱恩睁开眼睛,刺眼光线让他眯起眼睛。他伸手挡住那道阳光。
布莱恩撑起上半身,坐在床边,像小老鼠般慌张地四处张望。朴素房间里只放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布莱恩装备的武具都收在房间一隅。
「这算是王国战士长招待客人的房间吗?」
布莱恩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对于没有其他人感到放心之余,也酸了两句,并伸展一下身体。体内骨骼发出喀喀声,僵硬的身体放松,血液恢复循环。
他打了个大呵欠。
「……那家伙应该也有机会让部下过夜啊。我觉得这种房间会让人家失望吧。」
王公贵族之所以会过着奢华无比的生活,不只是因为喜欢享受。这是虚荣,是为了保住颜面。
相同的道理,看到自己的队长过着富裕的生活,必然能刺激部下们出人头地的意欲,让他们产生冲劲。
「……不,轮不到我来管吧。」
布莱恩嘟囔着。然后鼻子哼了一声。不是对葛杰夫,而是对自己。
大概是受到两种精神打击而快被逼疯的心境,得到抚慰了吧。竟然已经有心情去想这些琐事。
布莱恩想起那个强大怪物的模样——无法阻止自己的手发抖。
「果然……」
紧黏在心里的恐惧尚未剥除。
夏提雅·布拉德弗伦。
就连为剑舍弃一切的男人布莱恩·安格劳斯,都远远不及那个绝对强者。拥有汇集了世上所有美丽事物的美貌,魔物中的魔物。真正实力强大之人。
光是回想起来,心中都会涌起贯穿全身的恐惧。
他无时无刻不在害怕那样的怪物在追赶自己,来到王都的一路上几乎不眠不休,只是不断逃命。入睡时也许夏提雅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在道路奔驰时也许她会从黑夜中缓慢现形。受到这种不安压迫,他没睡到一晚好觉,只是没命地逃跑。
之所以选择逃进王都,是因为他认为人多的地方可能会把自己淹没,让她找不到,然而逃跑过程中苛刻的环境造成他精神极度疲惫,以至于产生轻生念头,这是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而遇见葛杰夫也可说是意料之外。抑或是对葛杰夫或许能解决夏提雅的一丝期待,让布莱恩的双脚无意识地寻觅他的身影。他找不到答案。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一无所有。
张开手掌,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看向放在房间角落的武具。
为了从葛杰夫·史托罗诺夫手中夺得胜利,他弄到了「刀」。然而,就算打赢了葛杰夫,那又怎样呢?如今他知道有种存在比自己强上无数倍,既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又有什么意义呢?
「倒不如去耕田……或许还比较有意义咧。」
布莱恩正在自嘲时,感觉到有人站在房门外。
「安格劳斯,你醒了吗……应该醒了吧?」
是这幢宅邸主人的声音。
「嗯,史托罗诺夫。我醒了。」
门被打开,葛杰夫走进房间里。一身武装穿戴齐全。
「睡得真久啊。你真的睡得很沉,把我吓了一跳。」
「是啊,谢谢你让我睡了一觉。不好意思。」
「别在意。不过,我现在得立刻动身前往王城。等我回来以后,再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吧。」
「……很惨喔?你搞不好也会变得像我一样。」
「即使如此还是非听不可。我想我们可以一边喝酒一边聊,心情应该会轻松点……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吧。想吃什么跟家里的帮佣讲,应该都会弄给你。还有如果你要上街……你有钱吗?」
「……没有,不过……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卖掉身上的道具。」
布莱恩举起戴着戒指的手给葛杰夫看。
「这样好吗?应该不便宜吧?」
「没关系,我不在乎。」
这个道具本来也是为了打倒葛杰夫而取得的。如今他知道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宝贝地留着道具又有何用?
「高价的道具有时候无法轻易脱手,买家也需要筹钱吧。这你拿去。」
葛杰夫扔出一个小布袋。布莱恩接住它,布袋响起金属摩擦的锵啷声。
「……不好意思。那就先借我了。」
2
下火月九月三日10:31
考虑着该如何处置从离开宅邸就跟踪自己的五人,塞巴斯随兴漫步。没什么特别的目的。他这样做只是相信动动身体改变心情,就能想到好主意。
不久,他看到前方路上挤了一群人。
那里传来说不上是怒骂还是哄笑的声音,以及殴打某种东西的声响。人群中传来「要出人命了」或是「还是去叫士兵来吧」等声音。
群众挡住了视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里正在进行某种暴力行为。
塞巴斯心想也许该走别条路,打算转换方向,只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往前走。
他往人群的中央走去。
「不好意思。」
只留下这句话,塞巴斯就穿越人群,走进中间。
老人以异样的动作滑过眼前、穿越人群的姿态似乎引来众人的惊愕与畏惧,看着塞巴斯经过自己面前的人都惊呆了。
除了塞巴斯之外,好像还有别人想往中间走,听得见那人说「请让一让」,但好像无法穿越人群,进退不得。
塞巴斯毫无困难地踏进人群中央,亲眼确认到发生了什么事。
好几个衣衫不太整洁的男人,正在对某个东西又踢又踹。
塞巴斯一声不吭地继续走向前去。直到伸手就能碰到男人的距离才停下来。
「干什么,老头!」
在场的五个男人当中,有一个人注意到塞巴斯,凶巴巴地问。
「我只是觉得有点吵,过来看看。」
「你也想讨打吗?」
男人们都跑过来,将塞巴斯围住。他们离开原地,刚才踢了老半天的东西便显露出来。应该是名小男孩吧。男孩虚脱地躺卧在地,脸上流着血,不知是从嘴里还是鼻孔流出的。
也许是因为被踢了太久,男孩昏死过去,不过似乎还有一口气在。
塞巴斯看看男人们。包围自己的男人们身上与嘴巴发出酒味。整张脸涨得通红,但不是因为激烈运动。
喝醉了所以无法控制暴力倾向吗?
塞巴斯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做,不过是不是可以收手了?」
「嗄?这家伙手上的食物把我的衣服弄脏了耶,怎么能放过他啊。」
一个男人指着衣服上的一个地方。的确沾到了些什么。可是男人们的衣服本来就脏兮兮的。这样想想,这点脏污并不显眼。
塞巴斯视线朝向五个年轻人当中,看起来像是老大的那一个。即使是对人类来说微不足道的差异,拥有战士卓越感受力的塞巴斯都能感觉出来。
「不过……这都市治安还真差啊。」
「啊?」
听到塞巴斯彷佛确认远处某种事物的发言,某个男人以为他们被忽视,发出不快声音。
「……滚吧。」
「啊?你说什么,老头。」
「我再说一次。滚吧。」
「臭老头!」
像是老大的男人涨红了脸,握紧拳头——然后虚软倒地。
惊呼声此起彼落。当然剩下的四个男人也不例外。
塞巴斯做的事很简单。他只是握拳瞄准——以人类勉强能辨识的速度——打穿了男人的下巴,让男人的脑部受到高速震荡罢了。他也可以用看不见的速度把对方揍飞,但这样无法吓唬其他男人。所以他出手才刻意轻点。
「还要打吗?」
塞巴斯平静地低语。
那种冷静与强悍似乎足以令男人们酒意全失,他们倒退几步,不约而同地连声道歉。
塞巴斯心想「你们找错道歉的对象了吧」,但没说出口。
男人们抱起昏倒的同伴逃之夭夭,塞巴斯不再去看他们,想走到男孩身边。然而走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现在自己该做的,是想办法解决面临的问题。只有傻瓜才会在这种时候还去自找麻烦。就是因为自己太有同情心,做事又不经大脑思考,才会身陷棘手的状况,不是吗?
总之男孩已经得救了。自己应该满意了。
塞巴斯心里这样想,却还是往男孩走去。他触碰了一动也不动的男孩背部,让气流进他的体内。全力注入的话,这点伤势三两下就能痊愈,但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塞巴斯只做到最低限度,然后指向一个碰巧与自己四目交接的人。
「……请把这孩子带去神殿。胸骨可能也骨折了,请特别小心地放在板子上搬运,不要摇晃得太剧烈。」
看到自己命令的男人点点头,塞巴斯跨出脚步。不需要推开人群。因为他一踏出脚步,人墙就自动开出一条路来。
塞巴斯再度开始前进,没过多久,就觉察到跟踪自己的气息增加了。
不过,只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跟踪他的人是谁。
从宅邸一路跟踪的五人,想必是沙丘隆特的手下不会错。那么搭救男孩之后跟来的两人又是谁呢。
脚步声与步幅像是成年男性,但他想不到会是谁。
「想也想不到答案呢。总之……先抓起来再说吧。」
塞巴斯弯过转角,往更昏暗的地区走去。那些人仍旧紧跟着他。
「……不过他们真的有在躲藏吗?」
脚步声完全没有隐藏。是没有那种能力,还是有别的原因呢?塞巴斯感到不解,但决定别想得那么复杂,抓起来确认就行了。等到差不多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时,塞巴斯决定采取行动,就在同一个时间点,一个沙哑——但年纪尚轻的男子声音,从一个跟踪者的方向传来。
「——不好意思。」
3
下火月九月三日10:27
在回到王城的路上,克莱姆边走边思忖。
他回想起早上与葛杰夫的一战,脑中不断重复着对战过程,思考如何才能更巧妙地战斗。若是还有下次机会,就试试这种战术吧。就在克莱姆渐渐得到结论时,他发现有一群人挤在一起,其中发出怒骂声。不远处有两名士兵旁观,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人群中央传来喧哗声。而且不是一般的正常吵闹。
克莱姆表情变得冷峻,走向士兵身边。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从背后被人叫住,士兵吓了一跳,回头看向克莱姆。
士兵的装备是链甲衫与矛(sear)。链甲衫外面罩着绘有王国徽章的铠甲罩袍。这是王国一般卫士的装扮,不过从两人身上,感觉得出来训练并不精良。
首先体格就没怎么锻链。再来胡须没有剃干净,链甲衫也没有磨亮,给人脏兮兮的感觉,整体呈现一种迈遢感。
「你是……」
卫士被比自己年轻的克莱姆突然叫住,以困惑与稍微愠怒的语气问道。
「我是非值班人员。」
克莱姆坚定地说,卫士脸上浮现困惑之色。可能是因为少年怎么看都比卫士们年少,却散发出自己的身分地位较高的氛围吧。
卫士们似乎判断放低姿态比较不会出错,纷纷挺直了背脊。
「民众好像发生了什么骚动。」
这点事我当然知道。克莱姆强忍住想斥责对方的心情。不同于警卫王城的士兵,巡逻市镇的卫士都是从平民当中提拔出来的,没有经过充分训练。说穿了就只是学会如何使用武器的平民罢了。
克莱姆将视线从战战兢兢的卫士身上移向人群。与其期待这两个人,自己出面解决还比较快。
虽然插手管不属于自己分内的卫士工作,或许构成了越权行为,但人民遇到困难若是袖手旁观,怎么有脸见慈悲为怀的主人。
「你们在这里等着。」
不等两人回答,克莱姆下定决心,推开群众,硬是将身体塞进去。虽然多少有点缝隙,但仍然无法穿过人群。不对,要是有人办得到,那才叫做异常。
他差点被挤到外面,但还是拚命拨开人群前进,这时中心位置传来了声音。
「……滚吧。」
「啊?你说什么,老头。」
「我再说一次。滚吧。」
「臭老头!」
糟糕。
他们打得不过瘾,还想对老人动手。
克莱姆涨红着脸拚命推挤,穿过了人群,一名老人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还有一群男人正要包围他。男人们脚边有个遭到痛打,变得像块破布的小孩。
老人穿着高雅,感觉得到某地贵族或是贵族佣人的大家风范。打算包围老人的男人们全都身强力壮,而且好像都喝醉了。一眼就能看出哪边是坏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强壮的男人握紧了拳头。老人与男人相比之下,有着压倒性的差距。身体的厚实、肌肉的隆起、不怕见血的暴力性。只要男人拳头一挥,轻易就能把老人的身体揍飞吧。周围群众都预测到这一点,想到老人即将面临的悲剧,发出了小声惨叫。
然而在这当中,只有克莱姆觉得有些不对劲。
的确看起来是男人比较强壮。然而,他却觉得那种绝对强者的氛围,是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愣了一瞬间,错失了阻止男人施暴的机会。男人握起拳头——
——随即虚软倒地。
克莱姆的周围发出惊愕的呼喊。
原来是老人握起拳头,以令人生畏的精确度打穿了男人的下巴。而且是以极快的速度。那高速的一击,即使像克莱姆锻链过动态视力,都只能勉强看见。
「还要打吗?」
老人以平静而深沉的声音向男人们问道。
那种冷静,还有从外表无法判断的身手。光这两项就足以让男人们酒意全失。不,就连周围的人群都被老人的气魄吓傻了。男人们已经无心恋战。
「呃,嗯。是、是我们错了。」
男人们倒退几步,异口同声地道歉,然后抱起丢人现眼地倒在地上的男人逃之夭夭。克莱姆无心去追那些男人。因为老人抬头挺胸的笔直姿势夺走了他的心,使他动弹不得。
犹如一挺宝剑的姿势。目睹了任何战士都心驰神往的姿态,难怪他不能动了。
老人摸摸男孩的背,应该是在进行触诊,接着将受伤的男孩交给旁人救治,迈步而去。人群分开一条线,为了老人开道。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背影,无法转移视线。老人的神态就是那般迷人。
克莱姆赶紧跑向倒地的男孩,然后取出训练时葛杰夫送给自己的药水。
「喝得下吗?」
没有回答。完全昏死过去了。
克莱姆打开瓶盖,将药水洒在男孩身上。药水常被认为是口服药,其实洒在身上也一样有效。魔法就是这么伟大。
就像由肌肤吸收般,溶液被吸进男孩的体内。接着男孩的脸色慢慢恢复红润。
克莱姆安心地点了个头。
看到他使用了药水这种昂贵的道具,周围群众皆显示出跟方才目睹老人神技时一样的惊愕。
虽然药水被用掉了,但克莱姆当然一点都不后悔。既然收取了人民的税金,保护人民、维持安宁,自然是以税金度日之人的职责。他觉得既然没能够保护到人民,这点小事总该得做到。
他已经以药水进行治疗,所以男孩应该已经无恙,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去神殿看看比较好。他望向方才命令在一旁等候的卫士,看到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大概是有个人后来才到吧。
卫士们到现在才来,周围的人们都对他们投以非难的目光。
克莱姆对一名显得尴尬的卫士出声说道:
「把这孩子带去神殿。」
「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对他进行暴力行为。我已经用了治疗药水,所以应该没有大碍,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希望你带他去神殿看看。」
「是。知道了!」
将事后处理交给卫士们,克莱姆判断这里已经没有自己该做的事。自己是王城勤务的士兵,还是别再插手管其他职场的事务吧。
「可以麻烦你们向看到整件事情经过的人,问问详细情况吗?」
「知道了。」
「那么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看到卫士接到命令而变得有自信,机敏地开始行动,克莱姆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前跑。「您要去哪里……」他听见卫士的声音,但不予理会。
来到老人经过的转角,克莱姆放慢速度。
然后他跟在老人身后走。
很快地,就看到老人正走在路上。
他想赶快叫住对方,但只差一步,就是拿不出那份勇气。因为他感觉到一面肉眼看不见的厚墙——一种令人为之震慑的压迫感。
老人弯过转角,往更昏暗的地区走去。克莱姆跟上去。明明跟在对方身后走,克莱姆却不敢出声叫他。
这下岂不是像跟踪?
克莱姆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烦闷。就算不知该如何搭话,也不能跟踪人家啊。克莱姆想试着改变状况,闷闷地尾随其后。
等到踏进空无一人的后巷,克莱姆重复几次深呼吸,像个跟心仪女性告白的男人那样,鼓起勇气出声呼唤:
「——不好意思。」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老人转过头来。
老人白发苍苍,胡须也是全白。然而,他的背脊挺直,彷佛钢铁铸成的利剑。五官分明的脸庞有着显眼皱纹,虽然因此似乎显得温厚和蔼,然而一双锐利眼眸却又恍如紧盯猎物的老鹰。
甚至还散发出某些高级贵族的高尚品格。
「有什么事吗?」
老人的声音多少有些苍老,但洋溢着凛然难犯的生命力。克莱姆觉得有股看不见的压力逼向自己,喉咙发出咕嘟一声。
「啊,啊——」
受到老人的魄力所压迫,克莱姆说不出话来。见他这样,老人似乎放松了身体紧绷的力道。
「您是哪位?」
语调略显柔和。克莱姆这才从沉重的压迫感获得解放,喉咙恢复正常功能。
「……在下名叫克莱姆,是这个国家的一个士兵。谢谢您见义勇为,那本来是我该尽的义务。」
克莱姆深深低头致谢。老人似乎陷入思付,稍微眯起眼睛,终于想到克莱姆说的是什么事,「啊……」轻声低喃。
「……没关系。那我走了。」
老人就此结束话题,正要离开,但克莱姆抬起头来,向他问道:
「请留步。其实……说来丢脸,但我一直在跟踪您。因为我有一事相求,虽然自不量力,想笑我没关系,不过若您不介意,可否将刚才那种技巧教导与我?」
「……什么意思?」
「是。我长期钻研武艺,希望能更上一层楼,看到您刚才那无懈可击的动作,希望您能稍微教我一点那种技术,因此冒昧请求。」
老人上下打量克莱姆。
「嗯……让我看看您的双手吧。」
克莱姆伸出双手,老人仔细端详他的手掌。这让克莱姆有点难为情。老人将手掌翻过来,瞥了一眼指甲后,满意地点头。
「厚实,坚硬。真是一双战士该有的好手。」
听到对方面带笑容这样说,克莱姆顿觉胸口发热。胸中产生的喜悦足以与被葛杰夫称赞的感觉匹敌。
「不,我这点程度……不过是勉强沾上战士的边罢了。」
「我觉得您不用这么谦逊……接着可以让我看看您的剑吗?」
老人接过了剑,看看握柄,接着以锐利的眼神盯着剑身。
「原来如此……这是备用武器吗?」
「您怎么知道的!」
「果然没错。您看,这里有凹痕喔?」
克莱姆凝神细看老人所指的部位。的确,剑身有个地方磨损了一点。大概是在哪次训练时,砍到不对的地方吧。
「让您见笑了!」
克莱姆羞得无地自容。
克莱姆知道自己还有待精进,因此为了尽量提升胜算,在保养武器上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不,应该说他以为是这样,直到这一刻。
「原来如此。我大致掌握您的性情了。对战士而言,手与武器是反映人品的明镜。您是个非常让人欣赏的人。」
面红耳赤的克莱姆抬眼望着老人。
他看到的是温文儒雅的慈祥笑容。
「我知道了。那么就稍微替您做点训练吧。不过——」克莱姆正要道谢,但老人阻止了他,接着说:「我有件事想请教您。您说您是位士兵,对吧?是这样的,前几天我救了一名女性——」
后来克莱姆听了自称塞巴斯的老人一席话,感到气愤不已。
有人拿拉娜颁布的奴隶解放令如此恶用,而且现况至今没有任何改善,让他掩饰不了不愉快的感受。
不,不对。克莱姆摇摇头。
国家法律规定禁止奴隶买卖。然而,就算不是奴隶买卖,为了还债而被迫在恶劣环境工作,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这种法律漏洞多的是。不,就是因为有漏洞,所以才会设法制定禁止奴隶买卖的法律。
拉娜制定的法规几乎等于没有意义。脑中一瞬间产生这种凄凉的想法,但他赶走了这种想法。现在得思考的是塞巴斯的状况。
克莱姆皱起眉头。
塞巴斯的立场极为不利。的确,只要调查女性的合约内容,应该能够设法反击,但他不认为对方在这方面会没有准备。
一旦对簿公堂,塞巴斯是输定了。
对方之所以不提出告诉,应该是因为他们判断这样能捞到更多钱吧。
「您知不知道有哪位人士没有贪污,能够提供协助的?」
克莱姆只知道一个人。那就是他的主人。克莱姆能满怀自信地说,没有一位贵族比拉娜更高洁清廉,更值得信赖了。
但他不能把拉娜介绍给塞巴斯。
那些人都能干下那种勾当了。在各大权力机构中想必拥有不小的人脉。当然,与他们有来往的贵族应该都是达官显要。如果拥王派的公主发动强权进行调查或救援行动,造成贵族派的损失,一个弄不好还可能引发派系间的全面抗争。
行使权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像王国这样分裂成两个对立派系,弄不好可能会掀起内战。
他不能害得拉娜做出让王国分崩离析的事。
正因为如此,他跟拉裘丝她们谈话时,才会得到那种结论。因此克莱姆什么都不说。不,是不能说。
不知道是如何理解他苦闷的沉默,「这样啊。」塞巴斯轻声说着,讲出一句让克莱姆受到重大打击的话。
「……听她所说,那个地方其他还有好几人。不分男女。」
(怎么会这样。奴隶买卖组织经营的娼馆,除了之前谈过的那一家之外,还有别家吗?还是说……他说的就是我们之前谈到的那家娼馆?)
「也许可以设法放走那些人……虽然我得先问过主人,不过我的主人拥有领土,只要让那些人逃去那里……」
「办得到吗?……她也可以到那里藏身吧?」
「……非常抱歉,塞巴斯大人。这点我也得问过主人,才能向您保证。不过,我的主人很有慈悲心。我想一定不会有问题!」
「哦。受到您如此信赖的主人……想必是位相当了不起的人物吧。」
克莱姆深深点头回答塞巴斯。告诉他没有比拉娜更伟大的主人了。
「换个话题,如果有证据显示那家娼馆违反法律,例如进行奴隶买卖的相关行为,会怎么样呢?这些证据也会遭到湿灭吗?」
「是有可能遭到湮灭,不过只要将相关资料送到正确的机构……我由衷盼望王国还没腐败至此。」
「……我明白了。那么容我提出另一个问题。您为何想要变强?」
「咦?」
话题转变得比刚才还急,克莱姆不由得发出怪声。
「您刚才说,希望我训练您。我认为您是值得信赖的人,但是我想知道您为何会想得到力量。」
对于塞巴斯的疑问,克莱姆眯细了眼。
为什么想变强。
克莱姆是没人要的孩子,连父母的长相都没见过。这在王国内并不稀奇。孤儿死在烂泥之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克莱姆本来也注定在那个下雨的日子如此死去。
然而——克莱姆在那一天,遇见了太阳。只能在脏污暗处甸甸爬行的存在,为那道光辉深深着了迷。
儿时只是憧憬,然后随着成长,那份心意变得更加坚定不移。
——这是爱意。
这份心意非得加以扼杀不可。像吟游诗人歌咏的英雄谭那样的奇迹,在现实生活中绝不可能发生。如同没有人能构得到太阳,克莱姆的情意也绝不可能传达给她。不,是不可以传达给她。
克莱姆深爱的女性注定将成为他人的妻室。身为公主的她,不可能属于克莱姆这种来路不明,身分比平民还低贱的人。
如果国王倒下,第一王子继承王位,拉娜肯定会立刻被迫嫁给某个大贵族。恐怕王子与大贵族已经谈过这桩婚事了。也说不定会为了政治策略而嫁到某个邻近国家。
正值婚龄的拉娜尚未婚嫁,而且也没有未婚夫,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现在这个瞬间是如此贵重,若是能让时光停止流动,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这段有如黄金的时间。只要不把时间花在训练上,他大可以享受更多这段时光。
克莱姆没有才能,只是个凡人。即使如此,经过一再锻链,他仍然获得了以士兵来说相当强大的实力。那么就此满足,停止锻链,多跟随在拉娜的身边,才不会浪费了这段时光,不是吗?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克莱姆憧憬着那有如太阳的光辉。这不是谎言,也没有错。是克莱姆的真心诚意。
但是——
「因为我是个男子汉。」
克莱姆笑了。
没错。克莱姆想站在拉娜的身边。太阳在天空中灿烂照耀。区区凡人绝不可能与其并肩而立。即使如此,他仍然想攀上颠峰,尽可能接近太阳。
他不希望自己永远只能憧憬、仰望。
这是少年卑微渺小的心意,但也是少年配得上拥有的心意。
他想成为配得上憧憬女性的男人。纵然永远不可能结合。
正因为他怀抱着这份心意,才能撑过没有朋友的生活、辛苦的修行,以及减少睡眠时间的勤学。
如果有人想笑他的想法愚昧,那就去笑吧。
因为除非真正爱上一个人,否则是绝不可能理解他的这份心意的。
●
塞巴斯严肃地观察他的神情,眯起了眼睛,像要理解隐藏在克莱姆简短回覆中的千言万语。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听您刚才的回答,我已经决定好要锻链您什么了。」
克莱姆正想道谢,但塞巴斯伸手制止他。
「不过恕我直言,我看您并没有才能。若是真的要带您练武,必须花上相当长的时间。然而,我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想为您做一种短时间内就有成效的锻链,不过……相当严苛喔?」
克莱姆的喉咙响了一声。
塞巴斯眼中的色彩,让克莱姆的背脊起了一阵冷颤。
那眼光拥有难以置信的力量,超越了葛杰夫认真时的魄力。所以他没能立刻回答。
「我就明说了。也许会丧命。」
他不是在开玩笑。
克莱姆直觉了解到这一点。他不怕死。但是必须是为了拉娜而死。他绝不会想为了私人理由而抛弃性命。
他不是胆小鬼。不,也许他其实很胆小。
吞下一口唾液,克莱姆犹豫了。有一段时间,四下笼罩着静寂,甚至还能听见远方的喧嚣。
「会不会丧命要看您的心态……如果您有重视的事物,有即使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的理由,我想应该不要紧。」
他不是要指导自己武术吗?克莱姆脑中浮现这个疑问,不过现在的问题不在这里。他思考塞巴斯话中的含意,正确理解,然后拿出答案。
「我已有觉悟了。拜托您了。」
「您有自信不会丧命?」
克莱姆摇头。并非如此。
是因为克莱姆永远有理由,纵然要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
塞巴斯凝视克莱姆的双眼,似乎从中看出了他的心意。塞巴斯重重点头。
「我懂了。那么,就在这里进行锻链吧。」
「就在这里吗?」
「是的。时间也很短,只需几分钟即可。请拿起武器吧。」
究竟要做什么呢。克莱姆心中怀着对未知的不安与困惑,还有少许的期待与好奇心交杂,拔出了剑。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狭窄巷这里响起。
克莱姆将剑摆至中段,塞巴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么我要上了。请您挺住。」
然后下个瞬间——
——以塞巴斯为中心,彷佛朝全方位射出了寒冰利刃。
克莱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以塞巴斯为中心汹涌旋转的气息,是杀意。
一瞬间就能捏碎克莱姆的心脏,彷佛鲜明能见的滚滚杀气如怒涛般进逼而来。他似乎听见某处传来灵魂被捏碎的惨叫。彷佛近在咫尺,又像远在他方,也像是从自己嘴里喊出来的。
受到杀意的黑色浊流翻弄,克莱姆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染成白色。由于太过强烈的恐惧感,他的身体想放弃意识,随波逐流。
「……『男子汉』就这点程度吗?这还只是热身呢。」
克莱姆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听见塞巴斯失望的声音,显得格外大声。
那句话的意思,比任何刀刃都更深地刺伤了克莱姆的心。甚至让他在短短一瞬间内,忘了来自前方的恐惧。
心脏发出重重的砰咚一声。
「呼!」
克莱姆呼出一大口气。
他实在太害怕了,好想逃跑。但他双眼噙着泪水,拚命忍耐。握剑的手抖个不停,剑尖发疯似的乱晃。全身发出的颤抖让链甲衫发出吵杂的噪音。
即使如此,克莱姆仍然咬紧格格打颤的牙齿,试着承受塞巴斯带来的恐怖。
塞巴斯对这副窝囊相耻笑了一声,右拳举到眼前,慢慢握紧。不到几次眨眼的时间,眼前的拳头已经握得像球一样圆。
那拳头如拉弓般慢慢后退。
克莱姆明白到即将发生什么事,左右摇头。当然,塞巴斯不会理会他的这种反应。
「那么……请受死吧。」
如同拉到全满的箭矢离弦般,只听到破风的「嗡」一声,塞巴斯的拳头飞了出来。
——这是即死。
在拉长的时间中,克莱姆产生了直觉。如同远远凌驾自己身高的巨大铁球排山倒海而来,完整的死亡想像支配了克莱姆的头脑。就算举剑当成盾牌,拳头也能轻易将其击碎吧。
全身已无法动弹。置身于过度紧张的状态下,身体僵硬了。
——没有办法能逃离眼前的死亡。
克莱姆死心之余,对这样的自己火冒三丈。
如果不能为了拉娜而死,为什么不在那时候死掉算了。在雨中受冻发抖,一个人死掉算了。
眼前浮现出拉娜美丽的容颜。
据说人在濒死之际,眼前会出现走马灯似的影像。一般认为那是大脑在搜寻过去的纪录,摸索逃离现况的手段。然而自己最后看见的却是敬爱主人的笑容,还真有点可笑。
没错,克莱姆看见的拉娜是笑着的。
自己起初获救时,幼小的拉娜并没有对他露出笑容。她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对自己展露笑靥的呢。
他不记得了。不过,他还记得拉娜那时露出了怯生生的笑容。
如果知道克莱姆死了,那副笑容会变得阴郁吗?如同太阳被厚厚云层遮蔽。
——开什么玩笑!
克莱姆心中卷起熊熊怒火。
这条被扔在路旁的性命,是她捡起来的。那么这条命便不再属于自己。己身全为了拉娜而存在……为了让她获得小小的幸福——
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脱身吗——!
恐怖锁链被爆发的激烈情感粉碎。
双手能动了。
双脚也能动了。
只想闭起来的双眼稳稳地睁开,拚命试图以肉眼捕捉超高速进逼的铁拳。
全身感官达到极限敏锐,连些微空气的振动都能感觉出来。
有种现象称为「火灾现场的蛮力」。这是说在陷入极限状况时,大脑对肌肉的限制会得到解除,而发挥难以置信的爆发力。
同时脑内还会分泌大量的荷尔蒙,思考能力专精于求生。大脑以高速处理各种庞大资料,搜寻出最佳行动方式。
只有在这个瞬间,克莱姆站上了一流战士的领域。然而塞巴斯的攻击速度却远远超越了这个领域。为时已晚了吧。或许没有时间闪避塞巴斯的拳头了。即使如此他还是得动。绝对不放弃。
在极度压缩的时间之内,克莱姆看见自己的速度简直慢如乌龟,但他扭转身子,拚命地移动。
然后——
轰的一声,塞巴斯的拳头通过克莱姆的脸旁边。带来的风压拔掉了他好几根头发。
平静的声音传进耳里。
「恭喜您。克服死亡恐惧有何感想?」
——
——克莱姆不懂他的意思,一脸呆愣。
「面对死亡的感觉如何?克服死亡的感觉呢?」
克莱姆重复着急促的呼吸,用一种失了魂的茫然表情望着塞巴斯。塞巴斯一点杀意也没有,好像刚才只是一场骗局。他渐渐理解了塞巴斯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彷佛刚才是被激烈杀意所支撑着,克莱姆的身体像断线人偶般不支倒地。
他跪伏在巷子里的地上,贪婪地将新鲜空气送进肺里。
「……幸好您没有休克而死。有时候会有这种状况的,就是因为确定自己必死无疑,而放弃维持生命现象。」
克莱姆的喉咙深处还残留着苦味。他确信这就是死亡的滋味。
「只要再重复个几次,想必您就会变得能克服一般恐惧了。不过有一点必须注意,那就是恐惧能够刺激生存本能。若是这方面完全麻痹了,就连显而易见的危险也会变得感觉不出来。您必须仔细分辨真正的危险。」
「……恕、恕我失礼,但您究竟是什么人?」
克莱姆匍甸在地,呻吟似的问他。
「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那、那股杀气不是常人能发出的。您究竟是……」
「一个对本领有自信的老人罢了。目前来说。」
克莱姆无法从微笑的塞巴斯脸上移开视线。他看起来只是温厚地笑着,却又像是远远超越葛杰夫,绝对强者的狞猛傲笑。
也许远远超过邻近诸国最强战士葛杰夫的存在。
——克莱姆要自己的好奇心就此满足。他认为不能继续深入,追究这个问题。
即使如此,塞巴斯这位老者究竟是什么来头?只有这个疑问强烈残留心底。该不会是那十三英雄之一吧。他甚至有这种想法。
「那么差不多可以再来一次——」
「——等、等等!我有话想问你们a。」
打断塞巴斯的话,后面响起一个含有许多畏惧的男子声音。
4
下火月九月三日9:42
布莱恩出了葛杰夫的家。
回头看看,想到回来时的事,他将房屋外观仔细记在脑子里。因为葛杰夫带他来时,他体温过低,意识有些朦胧,所以记得不大清楚。
他之前就知道葛杰夫家的住址,因为他想将来有一天要找葛杰夫挑战,所以收集过情报。不过那只是听人描速,有点误差。
「屋顶上根本没有插把剑嘛。」
他对卖给自己假情报的情报贩子咒骂了一句,细细观察房屋。
比起贵族们居住的宅邸,这房子小多了,比较像是小康市民的住宅。不过让葛杰夫与家里帮佣的老夫妻三个人住,也绰绰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