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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王国好汉 上 第五章 熄火,漫天火花 === .2

作者:丸山黄金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7-20 09:04

「如果对方不只一个人,我会打开出口的门,到楼梯附近战斗。」

「我知道了。我随便搜索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可别死了喔,克莱姆。」

「麻烦您了。布莱恩大人也请多加小心。」

「刚才的道具……方便借我用吗?」

「当然。抱歉我顾虑不周。」

克莱姆把三个铃铛一起交给布莱恩。布莱恩将这些铃铛收进腰带上的小包。然后他脸上浮现战士该有的精悍神态,只说了句「那我走了」就走进没上锁的门,往娼馆深处走去。

剩下克莱姆一个人环顾安静的室内。

他第一个先四处检查,确定木箱后面没人,或是有没有秘密通道。虽然毕竟只是战士程度的搜索,不过他觉得应该没有隐藏门什么的。接着他检查大量的木箱。

他希望能获得八指其他设施的情报。如果能查到走私品或违法品,那就更棒了。当然,大致上的搜索必须等到占领此处后才能进行,不过在那之前,自己还是该在能力范围内尽量搜查一下

木箱有大有小,他走向最大的那个。大小来说,长宽高差不多各有两公尺吧。

他检查这样大的木箱有没有藏着陷阱。当然,就跟刚才一样,克莱姆没有探索能力,因此只能拙劣地学着盗贼的做法。

他把耳朵贴在木箱上,听听里面的声音。

他不觉得木箱里会关着什么,但这里毕竟是接近黑社会的场所,说不准会发现什么。也有可能走私了非合法的生物之类。

可想而知,听不到声音。克莱姆接着伸出手,试着打开上面的盖子。

——打不开。

动都动不了一下。

他找找看有没有铁撬棍或拨火棒,但放眼望去,室内好像没有这类工具。

「……没办法了。」

接着他去打开一个有一立方公尺大的木箱。

这个很容易就打开了。探头看看里面,箱子里装了各色服饰。从贯头衣到贵族千金会穿的华服,应有尽有。

「这些是什么?难道是有什么藏在衣服底下……好像也不是……备用服饰?还有类似工作服的衣服,这是女仆装?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克莱姆搞不懂这堆衣服是做什么用的。他拿起一件瞧瞧,但就只是普通的衣服。如果硬要与犯罪扯上关系,顶多是偷来的吧,但不足以当成捣毁这家娼馆的明确证据。

搞不懂的事情就先不去管它。克莱姆走向大小相同的另一个箱子。这时,屋里响起好大的啪答一声。

这是不可能的。他早就环顾过整个室内,确定没有人。霎时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有人使用「透明化」隐藏形体,从一开始就躲在室内呢。

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身体一震,克莱姆慌忙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刚才那个打不开的两立方公尺大箱子,那箱子有一面是紧贴着墙的,此时相对的那一面木板已经打开。

箱子内部暴露在外,里面没有任何物品,只有两个男人。箱子深处是一条通道,本来该有的墙壁开了个洞。原来密道是跟木箱连在一起的。

克莱姆完全惊得呆了,这时男人们一同走出了箱子。

克莱姆的背后流下冷汗。

其中一名男子的外貌,与塞巴斯描述的某个人物十分酷似。那人的名字是沙丘隆特。是这次攻坚行动中最大的障碍,也是最想捕获的头号人物。

他是六臂的一名成员,实力足与精钢级冒险者匹敌。对克莱姆来说毫无胜算的敌人单手握着出鞘的利刃,眯细了眼问道:

「都已经藉由『警报』(ar)得知有人入侵,还特地为了不碰上他们而走密道了…………我看还是应该另外做一条通道吧?」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后方的男子尖声尖调地回答。

「哎唷?那个男生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跟我说你睡过那个少年,可别怪我发脾气喔?」

「讨厌啦,沙丘隆特。怎么可能嘛。我想起来了,没错,是这世界上我最痛恨的那个贱货的部下呢。」

「哦,那就是那个公主大人的部下喽。」

沙丘隆特从头到脚打量着克莱姆身上的每个角落。

后方的男子视线中流露出令人生厌的情欲之色,但沙丘隆特的眼神是在看清克莱姆作为战士的力量,或者是如毒蛇般判断能否将猎物一口吞下肚。

后方的男人伸出舌头舔舐嘴唇,向沙丘隆特问道:

「我想把那小子也带走,如何?」

克莱姆背脊一阵发毛,肛门痒了起来。

(这家伙是那种的喔!)

「要多收额外费用喔。」

无视于克莱姆内心的大叫,沙丘隆特转向克莱姆。这人的姿态本来就没有一点破绽,现在克莱姆更觉得像是面对坚不可摧的城墙。

沙丘隆特突然踏出一步。

迎面而来的压力让克莱姆后退一步。

力量差距悬殊的战斗,当然通常都不会花太多时间。然而,克莱姆却得开始执行这项艰难的任务。

(只要维持防御态势,专心抵挡攻击,应该可以争取到其中一位大人赶来的时间。)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做一件事。

克莱姆深深吸进一口气。

「请来救我——!」

他扯着嗓门大喊。几乎要把累积在肺里的所有空气都吐出来。

单打独斗获胜不能算是胜利。捕获这些人不让他们逃走才是胜利。反过来说,如果让这名男子这样的强者——也就是很可能掌握多数情报的人逃走,那等于是全盘皆输。

既然如此,大声求助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实际上,沙丘隆特的脸色顿时凶恶起来。

如此一来,对方就有必要短时间决胜负。换句话说,战斗很可能变成以大招为主。

克莱姆不敢松懈,持续观察。

「岢可道尔先生。要把这家伙带走变得有点困难了。我得在援军赶来前解决掉他。」

「怎么这样啊!你不是六臂之一吗。连把这么一个小鬼打昏都办不到吗!这样岂不是有负幻魔之名!」

「这样讲就尴尬了。好吧,我会尽量试试,不过请您记得,只要能让您逃走,就算是我方的胜利喔?」

克莱姆不敢松懈,瞪着沙丘隆特,想找出他被称为幻魔的来由。如果是绰号的话,总不会取个离本身能力太远的名字。既然如此,只要查出理由,就能掌握对方一部分的能力。只是很可惜,他无法从对手的外观或装备品看出任何端倪。

克莱姆深知战况于己不利,但仍然发出咆哮鼓舞自己。

「这扇门有我死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别想逃离这里!」

「办不办得到,马上就能分晓了。等你被我打趴在地,丑态尽出时就知道了。」

沙丘隆特慢慢举剑,摆好架式。

(嗯?)

克莱姆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剑的形体摇曳了。不是眼睛错觉。那异常现象很快就消失了,但克莱姆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是某种武技吗——

对手之所以称为幻魔,想必来由就在这里。这就表示对手已经发动了某种力量。他并没有大意,但还是该提升警戒等级。

沙丘隆特踏进攻击范围,挥剑一砍。

那动作实在不像能与精钢级冒险者匹敌。甚至比克莱姆还差一点。他配合挥剑的轨迹,举剑准备抵御——冷不防感到一阵寒意,连忙跳开。

突如其来地,躯干侧面发生一阵剧痛,差点被打飞出去。

「呃啊,呜!」

他就这样发出杂乱的脚步声后退,撞上墙壁。没那闲工夫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沙丘隆特已经逼近眼前。

他跟刚才一样挥剑砍来。克莱姆擧剑保护头部,一个筋斗飞向左边逃开。

右上臂产生剧痛。

他在一段急速翻滚后直接起身,看也不看就往背后挥剑。

剑刃只砍到空气。

知道对手无意追击后,他按住右臂回头一看,只见沙丘隆特正一边留意自己的举动,一边跑向通往楼梯的门前。

克莱姆无视于试着开门的沙丘隆特,望向岢可道尔。他想既然沙丘隆特待在这里是为了护卫岢可道尔,光是这个动作就足以形成牵制了。他猜得果然没错。

沙丘隆特停止开门,站到克莱姆与岢可道尔之间,啧了一声。接着他先看看门与克莱姆,然后望向岢可道尔,表情大幅扭曲。

「中计了!对不起了。我得在这里杀了这小鬼。」

「你说什么?留这小子活口,可以拿来威胁那个死丫头耶?」

「我被他骗了。都是因为这小鬼站在守卫门口的位置……他说要死守那扇门也是手法之一。这小鬼……竟然操弄了我的思维。」

(……很好!上当了。他们对外头果然一无所知。这样他们就不会逃跑了。)

他们只有一名护卫,在克莱姆还活着且能继续战斗的状况下,选择逃走是愚蠢的行为。这是因为如果楼上的楼梯口有克莱姆的同伴,他们可能会遭到夹击。同样的道理,在与克莱姆分出胜负前,也不能让岢可道尔一个人逃走。

克莱姆明明宣称要死守门扉,却很快就离开门前,作势要对岢可道尔下手,唬住了沙丘隆特。如今他应该深信门外躲着伏兵,预备以夹击的方式捉住岢可道尔,这个想法会限制住他的行动。

沙丘隆特应该会判断,想安全逃走,就得在这里解决掉克莱姆。当然前提是他不知道外头的状况。要是知道的话,早就打开门溜之大吉了。

对于顿时高涨的杀意,赢了赌注的克莱姆将剑举高。

「!」

克莱姆忍受着躯干侧边与右上臂部位传来的痛楚。也许有几根骨头断了,所幸还能动。不,若不是那个变态对克莱姆怀有奇怪的欲望,也许自己已经被砍死了。纵然穿着链甲衫,也并不能完全防御斩击。

(不过,那种攻击究竟是什么奇招?是以超高速多挥一次剑吗?我觉得好像不是……)

克莱姆脑中闪过葛杰夫的脸。

葛杰夫·史托罗诺夫的独创武技「六光极斩」据说能同时连续攻击对手六次。那么对手的招数会不会是比他差一点的武技,像是「二光极斩」之类的?

然而这样一来,沙丘隆特的招式就会变成第一击速度普普,只有第二击速度飞快的诡异武技。

(太不协调了。要是能解开那个招数的秘密,还能设法应对……总之一味防御于我不利。主动出击吧。)

咽下一口唾液,克莱姆开始奔跑。视线从沙丘隆特移向岢可道尔。

沙丘隆特的神色苦不堪言地扭曲起来。

(他是负责护卫的,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不喜欢看到保护对象遇袭吧。因为我也是这样,所以很能体会。)

他一面以自己的经验用在对方身上,一面接近。

(幻影的妖魔……如果可能的话……也许这招本身就是个圈套,不过……有确认一下的价值。)

他逼近距离,挥剑往下劈砍。然而这招一如预期,轻易就被弹开。他压制住传来的冲击力道,再次往下切砍。由于没有将剑举高,使的力气不大,但也足够了。

攻击再度被沙丘隆特的剑弹开,克莱姆满意地点头,拉开距离。

「是幻术!不是战技!」

以剑弹回的瞬间,产生了某种回异感。他感觉攻击还没击中眼前看见的剑,就先被弹开来了。

「那右手本身就是幻术。真正的手臂与剑是隐形的!」

也就是说,以为挡下的剑其实是幻术,是隐形剑砍中了肉体。

沙丘隆特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以平板的语调开始说道:

「……没错。这不过是部分透明的魔法与幻觉魔法的组合罢了。我修习了幻术师(illalist)与轻战士(fencer)的职业。一旦识破原理,其实不过是个小戏法,对吧?想笑的话可以笑喔?」

怎么可能笑得出来。的确道理讲起来很简单,也会觉得之前怎么没想到。然而,在一击就会要命的死战中,没什么比看不见的剑更恐怖。而且看得见幻影反而更容易被迷惑。

「由于能力分散到两个职业,光以战士来判断,也许我还不及你,不过……」

沙丘隆特握剑的手转了一圈。然而,那真的是他的手臂吗。也有可能现在看见的是幻影手臂,真正的手已经拔出短剑,正在伺机扔向自己。

体会到幻术的可怕,克莱姆淌着冷汗。

「在魔力系魔法吟唱者当中,幻术师只能使用属于幻觉的魔法。虽说有的高阶伤害魔法能够施行幻术攻击,让大脑产生错觉而致死……但我还没那么厉害。」

「听起来像在撒谎。没有证据能保证你说的是真的。」

「说的对。」沙丘隆特笑着。「哎,不过呢,你也没有必要相信。好了,让我想想我本来想说什么……对了。总之因为如此,我无法对自己施加强化魔法。也无法施法让你弱化。不过……你能看穿虚幻与现实吗?」

话音甫落,沙丘隆特的身体分裂,变成好几个沙丘隆特重叠的模样。

「『多重残像』(ultile vision)。」

谁都会觉得中间那个是本尊,但没人能保证正是如此。

(怎么能给魔法吟唱者时间!)

克莱姆的目的是争取时间,但是让魔法吟唱者有时间使用补助魔法太危险了。

克莱姆高声呐喊,使用能力提升与感知强化的战技,一口气冲往沙丘隆特缩短距离。

「『闪辉暗点』(sctiltg stoa)。」

「呜呃!」

克莱姆的视野突然缺了一块。然而,魔法的效果立即消失了。看来是魔法的抵抗(resist)生效了。

克莱姆踏向敌人,像要横扫一切般挥剑。然而,只有其中一个人进了攻击范围。如果将所有对象都纳入攻击范围内,将被迫进行超近身战。这样用剑时无法使力。

剑砍中了其中一个沙丘隆特,将其横着一刀两断。然而对方并未喷出鲜血,剑刃没遭到任何抵抗,直接通过了对方的身体。

「——猜错了。」

一阵冰凉从五脏六腑升起。喉咙附近忽然变热了。克莱姆伸出左手护住发热的部位。

覆盖咽喉的手发生一阵剧痛,鲜血涌出,带来一种弄湿衣服的讨厌触感。要不是感受到了杀气,或是没能当机立断牺牲一只手,喉咙早已被切断了。他庆幸捡回一条命之余,咬紧牙根,忍着痛挥剑横扫。

剑刃又一次没遇到抵抗,只划开了空气。

继续这样下去不妙。

克莱姆意识到这点,同时切换武技,换成一边使用「回避」一边后退。视野中可以看见剩下的两个沙丘隆特同时举剑过头。克莱姆知道那些剑全是幻影,将全副神经集中在耳朵。

自己身穿的链甲衫,还有体内传来的心脏跳动声都成了噪音。现在该听见的,只有眼前男人发出的声音。

(——不对——不对——就是这个!)

那绝非从举起劈砍的剑发出的声音。眼前空无一物的空间传来些微的风切声,朝着克莱姆的脸而来,而且是正中央。

克莱姆慌忙转头——伴随着脸颊产生的热度,有种皮肉被撕扯开的痛楚。滚烫液体从脸颊流出,沿着脖子流下。

「二分之一!」

克莱姆吐出流进嘴里的血,将一切全赌在这一击上。

刚才左手被拿来当成肉盾,此时左臂手腕以下除了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不知道手指还有没有办法动。也许连神经都被斩断了。但克莱姆还是让左手握住剑柄,至少能添点力气也好。

一股爆炸性的疼痛传来,他咬紧牙根。然而,左手还能动,也能握住剑柄。他觉得整只左手彷佛严重肿胀,应该只是剧痛造成的错觉。

他以双手握紧剑柄,使出最大的力气,将剑举至上段,猛力挥砍。

鲜血——喷出来了。随着切开坚硬物体的触感,鲜血像喷水池一样喷出。这次好像击中本体了。

攻击似乎命中了要害,沙丘隆特重重倒在地板上。克莱姆不敢相信自己能击败与精钢级冒险者匹敌的男人,但他的确躺在地上,这是不容分辩的事实。压抑住涌上心头的喜悦,克莱姆看了一眼注视着自己的岢可道尔。

他似乎无意逃跑。

也许是精神稍微松懈了,从脸颊与左臂传至全身的痛楚甚至让他恶心欲呕。

「算不上是大获全胜呢……」

要是能连沙丘隆特一起逮捕,那就没话说了,但那对克莱姆来说太困难了。即使如此,能捕获六臂试着护卫逃逸的男人,想必也能获得相当充分的情报。

克莱姆想逮捕对方,踏出一步,忽然对岢可道尔的表情起了疑心。他看起来太轻松了。

他为何能如此轻松?

这时,一个滚烫的触感贯穿了腹部。

身体霎时如断线般丧失气力。视野一瞬间变得全黑,当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倒在地板上了。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被烧红铁棍插进腹部般的痛楚扩散开来,他粗重地喘气。一双脚踏进他只看得见地板的视野。

「很遗憾,我不能让你赢。」

他拚命往上看,只见几乎毫发无伤的沙丘隆特站在那里。

「『假死』(fox slee)。这是在受伤后发动的幻术。刚才那下很痛喔。你一定以为给了我致命一击吧?」

他动动手指,在自己的胸口划下一道直线。应该是克莱姆砍中他的剑轨吧。

「呼。呼。呼。呼……」

克莱姆重复着急促粗重的喘息,感觉着鲜血自腹部流出,浸湿链甲衫与衣服。

——会死。

克莱姆拚命拉回被剧痛撕扯得四分五裂,即将丧失的意识。

——只要一失去意识,肯定会死。

然而就算维持住意识,死亡也只是时间问题,对手大有可能给自己最后一击。

自己是与能跟精钢级冒险者匹敌的男人战斗。已经算是英勇善战了。事情至此,除了放弃别无他法。双方实力差距太明显了,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他无法放弃。

他不可能放弃。

克莱姆咬紧牙关,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他不能容许自己死亡,也不准自己没有拉娜的命令擅自丧命。

「咕,叽!叽,叽叽……」

他发出既像咬牙又像呻吟的低吼,激励快要输给剧痛的心灵。

还不能死。不可以死。

克莱姆拚命想起拉娜的事。他今天仍然要回到她的身边——

「时间有限。就用这个送你上西天吧。永别了。」

沙丘隆特拿剑朝向发出呻吟的少年。

他受了致命伤,死亡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沙丘隆特有种预感,觉得最好趁现在给他最后一击。

「……呐,要不要把他带回去?」

「岢可道尔先生,饶了我吧。这扇门后面搞不好有小鬼的同伴耶?再说就算把他带走,他也撑不到我们抵达安全地点啦。请您放弃吧。」

「那,至少把人头带回去吧。人家要附上鲜花,把它寄给那个贱丫头。」

「好好好。只有头的话还可以……啊,呜喔!」

沙丘隆特大大往后跳开。

少年挥剑了。

以濒死的少年来说,那剑击锐利而稳固。

沙丘隆特本来用侮蔑的目光看向拚死抵抗的猎物,突然瞪大双眼。

少年竟以剑代替拐杖,站了起来。

不可能。

沙丘隆特至今夺去的性命不下百人,由他来看,刚才的一击确实是致命伤。他绝不可能还站得起来。

然而,眼前光景轻易背叛了沙丘隆特自经验累积的知识。

「为、为什么还站得起来?」

教人毛骨悚然。简直像是不死者。

少年嘴巴流着长长的口水,死白的脸色怎么看都像放弃了人性。

「还……死……娜大人……的恩情……」

潜藏异样煌火的眼光朝向自己,使沙丘隆特一时倒抽了口冷气。那是一种恐惧。是对于少年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畏惧。

少年踉赂了一下,沙丘隆特这才回过神来。霎时间涌上心头的是羞耻。

身为六臂之一,居然对比自己弱小的对手感到害怕,这种事教他如何承认。

「半死不活的!早点下地狱吧!」

沙丘隆特踏向对方一步。他确信只要武器一刺,对手就死定了。

然而他这样想,实在太低估对手了。

诚然以总体实力而论,克莱姆与沙丘隆特有着明显的压倒性差距。然而,修习幻术师与轻战士双职业的沙丘隆特,与仅修习战士一职的克莱姆。光从战士的能耐来看,岂止没有差距,根本可说是克莱姆比较强。是因为有魔法的存在,克莱姆才会比不上沙丘隆特。在没有魔法强化的状况下,沙丘隆特才是比较弱的一方。

划出嗡的一声,剑刃从高处砍下,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他之所以能挡下少年来自上段的一击,是因为濒死的少年动作已经迟钝。

冷汗沿着沙丘隆特的脸流下。

对方濒临死亡。被这点分散了注意的沙丘隆特,睁大了阴暗的双眼。

因为沙丘隆特作为轻战士,一直以来做过无数次闪避敌人攻击的锻链,知道此时他以剑挡下的少年的一击,实在不同凡响。

——这不是濒死之人使出的一击。

感到焦躁的沙丘隆特,脑中闪过这句话。

不对,不只如此,那剑速甚至比完好无伤时更快了。

「怎么搞的!这家伙!」

在战斗中站上更高的领域。虽然不是绝无可能,但沙丘隆特从未实际亲眼看过这种人。

少年甚至给他一种拿掉了什么束缚的感觉。

「发生了什么状况!魔法道具?武技?」

焦躁的语气紧张到听不出谁才是占优势的一方。

克莱姆发生了什么变化?很简单。

塞巴斯替他做的锻链,造成脑部保护肉体的功能出现混乱。

对生存的执着,与接受塞巴斯锻链时目睹的死亡重叠在一起,让大脑跟那时候一样解除了限制,解放有如火灾现场的蛮力。

虽然那场锻链只不过是让克莱姆见识了一记攻击,然而若没有那场锻链,他早已束手无策地死在这里了。

挡下刚强一击的沙丘隆特,被远远撞飞到后方。

狠狠砸在地板上的冲击力穿越背部,震荡了腹部。虽有山铜制的链甲衫吸收冲击,但肺部仍然有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空气,令他无法呼吸。

发生了什么事?受到冲击的沙丘隆特本人完全无法理解,然而隔岸观火的岢可道尔却看得一清二楚。

沙丘隆特是被踢飞了。

少年发自上段的剑击被挡下后,立刻踹了沙丘隆特一脚。

沙丘隆特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急忙站起来。对于以灵敏身手为最大财产的轻战士而言,趴在地上就等于置身死地。

「可恶!这家伙没点士兵样!竟然连脚都用上了!士兵就应该墨守成规,一成不变地战斗啊!」

沙丘隆特慌忙翻滚着起身,咋舌之余出声怒骂。

不同于接受士兵之类训练培养的技术,那种土气的打斗方式简直像在对付冒险者。因此更不容小觑。

沙丘隆特心中开始产生焦虑。

起初他以为胜利手到擒来。这种小鬼,要杀他还不容易。然而如今,他感到自己渐渐失去了那份从容。

沙丘隆特站起来,看见自己视为危险的少年慢慢虚软倒地,倒抽一口气。

少年的脸色极差,就像刚才一连串的攻防烧尽了仅存的生命之火。不,事实就是如此。如同蜡烛在最后一瞬间冒出大朵烛火,他发动的就是那种力量吧。

此时的少年,只要轻轻一碰就会丧命。

看到少年这副模样,沙丘隆特感到稍微放心,接着受到困惑与愤怒所支配。

他气身为八指最强的「六臂」之一,竟然被这样一个小兵逼到这种地步。也气自己心里竟然会觉得焦急。话虽如此,胜败这下揭晓了。只要杀了他逃走就行。

然而——

「——该适可而止了吧。」

看来是勉强赶上了。

倒在地板上的克莱姆满脸虚汗,发青到了惨白的地步。但他还有一口气在。只是贯穿腹部的是致命伤,若不立即治疗,几分钟后就会丧命吧。

布莱恩觉得还不能放心,踏进房间里。

室内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人看起来不像有战斗能力。

「别理会那种可疑分子,杀了就是了嘛。」

「要是这么做,那人会冲过来一刀把我砍死的。那个男人跟刚才的小鬼不一样。是我必须全力以赴,集中精神应战才能打赢的对手。只要我稍微松懈或是分心,马上就玩完了。」

这么说来,回答的男人就是沙丘隆特了。布莱恩明白了对方的身分。的确外貌等等都跟听到的内容十分相似。而且那人手握染血刀刃,又做了一个分身,布莱恩本来就怀疑是他,这下更确定了。

布莱恩一语不发,毫无顾忌地走上前,随手拔刀一砍。还没砍中,沙丘隆特已经向后跳开,刀刃只砍到空气。不过布莱恩这样做,也只是为了让对手离开克莱姆身边罢了。他跨过倒地的克莱姆,在能保护他的位置驻足。

「克莱姆,你还好吗?有没有带什么能疗伤的道具?」

他语气紧张,问得很快。要是没有带的话,就得赶紧找其他办法救命。

「哈。哈。哈。哈。有……有……带。」

他轻瞄一眼,看到克莱姆放开剑的手动了一下。

「这样啊。」

布莱恩放下心中大石,回答之后,眼神凶猛地看向沙丘隆特。

「接下来由我对付你。让我替那小子报仇吧。」

「……真有自信,不过也不奇怪吧。竟然带着刀这种来自南方的珍贵高价武器……在王国没听过你这号人物……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他没打算回答。

克莱姆是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哥儿们。好兄弟差点遭到杀害,怎么可能还平心静气地回话……这时,布莱恩忽然产生了疑问。

(我以前是这种人吗?)

自己以前不是只顾修练剑术,何时还管过其他事了?布莱恩疑惑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哦,我懂了。)

心志、梦想、目标、自己的人生,还有对生命的态度,都被那个怪物,夏提雅·布拉德弗伦破坏殆尽,而产生出来的缝隙之中,介入了克莱姆这号人物。面对塞巴斯这个谜样存在散发的凶恶杀气,自己只能俯首称臣;克莱姆比自己弱小,却撑过去了,就在布莱恩对他油生尊敬之情时,克莱姆进入了他的内心。因为他从克莱姆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所缺少的男人光采。

他挡在克莱姆前面,与沙丘隆特互相瞪视。不知道克莱姆能否从这时的布莱恩身上,看到当初布莱恩从他的背影看见的意志?

若是往昔的自己,想必已经哈哈大笑了。笑自己变得懦弱。

过去他以为背负着某些事物,对战士来说就是弱点。以为只有锋利如剑,才是战士所需要的。

不过——现在他懂了。

「原来也有这种人生观啊……原来如此,葛杰夫……我看我恐怕直到现在,都还比不上你呢。」

「你没听见吗?可以再问你一次吗?你叫什么名字?」

「真是不好意思。我觉得告诉你也没用,不过好吧……我叫布莱恩·安格劳斯。」

沙丘隆特瞪大了双眼。

「什么!你就是那个……!」

「不会吧!他就是本人?是不是在撒谎啊?」

「不,我看不会错,岢可道尔先生。高价的武器能证明战士的层级。像那样的战士,刀这种武器的确配得上他。」

布莱恩面露苦笑。

「今天遇到的人,一半以上都认识我……要是以前的我也许会很得意,不过现在却感觉有点复杂呢。」

看到沙丘隆特露出友好的笑容,布莱恩不明所以。不过他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

「我说,安格劳斯!我看我们别打了吧?像你这般强大的人,有资格加入我们。怎么样,要不要成为我们的一分子?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成为六臂之一。实力到了你这种程度,光用看的就能看出来。你跟我们都是一样的,想获得力量,对吧?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说得没错。」

「是吗?那我告诉你,八指是个不错的地方喔。对拥有力量之人来说,是最棒的组织!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法道具也要多少有多少。瞧,这件山铜制的链甲衫!这把秘银锻造的剑!戒指!衣服!长靴!全都是魔法道具!来吧,布莱恩·安格劳斯。成为我们的同伴,跟我一样成为六臂之一吧。」

「……无聊透顶。你们这集团就这点程度啊。」

布莱恩难以置信的冷淡、侮蔑的态度,让沙丘隆特的表情为之冻结。

「什么?」

「你没听见吗?我说你们只有这点程度,聚集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哼。如果要这样说的话,那你的实力不也是没什么了不起吗!」

「是啊。我这点程度没什么了不起。见识过真正强大怪物的我清楚得很。」

对方自以为强大的态度,就像小水洼里的青蛙一样,布莱恩可怜他,出自真正的亲切心做出警告。

「你的实力也是一样。也许我们实力相当吧。所以我才要警告你。我们的实力真的没什么了不起。」

布莱恩转过头去,隔着肩膀确认克莱姆喝下药水后的状况。

「而且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了别人而努力获得的力量,比孤独一人锻链的力量强多了。」

布莱恩笑着说。那笑容充满善意而爽朗。

「也许我知道的只是一小部分。但我总算是知道了。」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太遗憾了,安格劳斯。可惜我得在这里杀了与赫赫有名的史托罗诺夫实力相当的天才剑士。」

「你办得到吗,只为自己挥剑的你行吗?」

「当然,我能杀你。杀你还不简单。杀了你之后,再杀了躺在地上的小鬼。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也不会当好玩了。我要使出全力。」

看着沙丘隆特开始吟唱魔法,他感觉到背后有人在动,发出警告。

「别动,克莱姆小弟。你还没全好吧?」

他立刻停止动作。

布莱恩露出微笑,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跟刚才一样的惊讶,又说:

「剩下就交给我。」

「——麻烦您了。」

布莱恩以笑代替回答,收刀入鞘,沉下腰肢,同时将刀连同刀鞘上下翻转过来。

「请多小心。沙丘隆特会使用幻术。肉眼看见的不见得就是真实。」

「原来如此……的确是难缠的对手……不过没问题。」

布莱恩一步也不动,只是默默盯着沙丘隆特。对方不知何时变出了五个残像,并且带有几种类似魔法的闪耀光彩。不只如此,身上还披着像是黑影披风的东西。他一点也看不出来对方施加了何种魔法。

「谢谢你给我时间准备。魔法吟唱者只要有时间准备,就能变得比战士更强。你输定了,安格劳斯!」

「嗯,不用谢。我跟他讲了两句话后……也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输。」

「……大言不惭。站在原地不动是为了保护那小鬼吗?可真温柔啊。」

他听见趴在地上的克莱姆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定觉得是自己让敌人有时间使用强化魔法,而在后悔吧。所以布莱恩用能让克莱姆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宣言道:

「——一击。」

「什么?」

「我说我一击就能解决你,沙丘隆特。」

「那你就试试看!」

沙丘隆特拖着残像冲了过来。

对手进入刀的攻击范围,布莱恩一转身,满不在乎地对跑来的沙丘隆特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然后——中间夹着克莱姆,神速一击朝向无人空间挥砍而出。

轰咚一声,墙壁震动了。

躺在地上的克莱姆与岢可道尔的视线,都转向声音发生的来源。

在那里的是沙丘隆特。那具身躯滚倒在地,动也不动。剑掉落在一旁。

布莱恩抽刀出鞘的一击打飞了沙丘隆特,以令人惊骇的力道将他打到墙上。要不是用刀背砍的,沙丘隆特的身体早被一刀两断了。就算穿着山铜制的链甲衫肯定也无济于事。那一击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

「……我的『领域』能够发现任何存在,就算看不见也一样。前方以幻影吸引我的注意,再从背后攻击……虽然算得上高招,不巧遇到的是我。再说你挑克莱姆小兄弟下手也太失策了。我猜你应该是想杀了他,然后嘲笑我没能保护到他吧,但你为了攻击躺在地上的克莱姆小弟,却疏于注意我的举动。你忘了你在跟谁交战吗?」

布莱恩牧刀入鞘,对克莱姆笑笑。

「看,一击吧?」

「太精采了!」

在这个声音之外,又听见了另一个「太精采了」,两个重叠在一起。两人吃了一惊。听见的是塞巴斯的声音,这没什么好惊愕的。是声音传来的方向让他们吃惊。

两人将视线转向岢可道尔原本站着的位置。

塞巴斯就在那里。旁边是虚软倒地的岢可道尔。

「您什么时候来的?」

听布莱恩这样问,塞巴斯心平静气地回答。

「刚刚才到。两位都在注意沙丘隆特,所以好像没发现我呢。」

「这、这样啊。」

布莱恩回答的同时,心想这是不可能的。

(我可是发动了「领域」耶?虽然范围狭窄,但如果是一直线地跑来,应该感测得到才是。但我却没能察觉……?至今可是只有那怪物,夏提雅。布拉德弗伦能有如此身手喔?他在对我发出杀气时,我就在怀疑了,这位人物果然能跟那怪物抗衡。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总之,被关在这里的人都已经被救出去了。还有克莱姆小弟,真不好意思,有几个人激烈抵抗,所以我不得不杀了他们,请原谅……不过在谈这些前,应该先替您疗伤呢。」

塞巴斯来到克莱姆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腹部上。而且只是短短一瞬间。手一轻轻碰到就离开了。然而效果却是十分显着。克莱姆即使喝下药水仍然铁青的脸色,立即恢复到健康的状态。

「我的伤都好了……您是神官吗?」

「不,我不是行使了神的力量,而是将气的力量注入您的体内进行治疗。」

「修行僧(onk)吗!难怪。」

布莱恩叫了一声,这才明白他为何没装备铠甲或武器,塞巴斯以微笑代表肯定。

「那么两位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首先我想赶去值勤站,解释这里发生的状况,借点兵士过来。在我回来之前,希望两位能维持这里的状况。只是说不定八指还会派援军来。」

「……既然都帮了,就帮到底吧。」

「我也没问题。不过,可否请您别把我的事说出去?我是来这个国家经商的,老实说,我并不想继续插手外国的阴暗面。」

「我都可以。如果问到,麻烦就说我的保证人是史托罗诺夫。」

「我懂了。我会照两位说的做。那么不好意思,占用一下两位的时间。」

3

下火月九月三日19:05

当黑夜开始支配王都之时,克莱姆终于回到城堡。

虽然伤势已经完全治好,但全身筋疲力尽。不只是战斗,事后的各项协调也花了很多时间。结果事情能顺利解决,恐怕并非因为克莱姆有拉娜撑腰,而是因为卫士都畏惧八指,不太敢积极处理。影响最大的是责任问题。

负责人可能会被八指盯上,杀鸡儆猴——这绝非杞人忧天,是很有可能实际发生的。因此,克莱姆将简单的事情经过写下来,请士兵送到拉娜手中,获得许可后,再签上自己与主人拉娜的名字作为负责人。

当然这样做会有坏处,但至少能有两项好处。

其一当然是拉娜的声誉可获得提升。

她检举了污蠛王国的组织,而且还是一群染手奴隶买卖这种肮脏行径的不法分子,不只如此,带头对抗犯罪组织的又是她的侍从士兵,这项功绩必然能提升待在宫殿足不出户的拉娜的评价。

其二是这样一来,能够保护塞巴斯,以及他搭救照顾的那名在娼馆遭到虐待的女性。

成为负责人能够保护不想引人耳目的他们,也能让他们不易成为八指的头号目标。

(攻坚的时候没帮上忙,这点小事总该做到……)

至于布莱恩,他说他自己会转达葛杰夫,叫克莱姆不用操心。

克莱姆不经意地想着这些事,敲敲拉娜的房门。

本来拉娜告诉他不用敲门,直接入室就行了,但毕竟时候不早了,冒失地闯入房间总是不太礼貌。自从有一次撞见身穿薄绢的拉娜以来,晚上造访房间时他一定会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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