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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火月【九月】三日18:27
与克莱姆叫来的卫士换班,踏上归途的布莱恩回到葛杰夫的宅邸时,时间已经过了傍晚。一从战斗中获得解脱,才发现肚子饿得胃都发酸了。
(……如果史托罗诺夫也是饿着肚子等我,那可真是过意不去。)
他推开宅邸的门。布莱恩那毫不客气的态度好像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不过不用说,是葛杰夫准他这样做的。
进入宅邵,往葛杰夫借自己的房间走去时,大概是听到了声音吧。有个脚步声往布莱恩走来。
他猜测来人是葛杰夫,而当脚步声的主人步下阶梯时,证明了他猜得没错。
「回来得真晚啊,安格劳斯。到哪去了?」
葛杰夫的询问中并没有责问的语气。当布莱恩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思忖了一下时,他反而还对布莱恩投以亮着兴趣灯火的眼光。
「方便的话,一边吃饭一边聊如何?」
这个提议正合布莱恩的意。
布莱恩摸着肚皮对他笑笑。
「这个提议真是太棒了。那我们到哪里吃?」
葛杰夫先是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然后说「这边」,带他到了饭厅。
「你要叫仆人弄饭吗?还是说,难不成史托罗诺夫你要下厨?」
听了这不经意的疑问,葛杰夫面露苦笑。
「不,我完全不会下厨。」
说完,他将嘴巴抿成へ字形,补充道:
「不过,我家仆人可能是年纪大了,调味都好淡。做这门重度劳动的工作,就会很想吃重口味的食物……但我家仆人就是不愤这一点。」
布莱恩轻轻一笑,揶揄着问:「王国最强的战士长,都被迫吃些清淡的健康食品啊?」,葛杰夫也毫不介意,板着一张脸回答:「就是啊。」
「其实请你尝尝我家引以为豪的素菜也不错,不过我还是出去买了。」
「这样啊。那得谢谢你的好意了。」
他说着咧嘴一笑,葛杰夫好像觉得很有趣,也跟着轻声笑了。然后他反击似的问:「那安格劳斯你会下厨吗?」
然而这一记反击挥空了。
「虽然做不出什么好菜,不过简单的还可以。毕竟远行练武时,自己不会煮饭就伤脑筋了。」
「原来如此。」葛杰夫一边回答一边走进饭厅,拎起放在墙角的篮子。
篮子大小差不多可以放进一个小宝宝。从里头飘散出隐约刺激鼻子与胃的诱人香气。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从篮子里取出好几种料理摆在桌上后,两人拿起斟满葡萄酒的酒杯,互碰一下。也没有特别为了什么而乾杯。两人没说什么,咕嘟咕嘟地喝着红酒。
新鲜而爽口的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喝了差不多两口之后,布莱恩放下酒杯。他呵出一口气,感慨万千地低语:
「……好久没喝到酒了。」
「我也是。应该说这阵子都没回家吃饭。」
「……在王宫执勤也不轻松呢。」
「坐战士长这个位置,要做的事情还挺多的。」
「王室警备也是你的工作吗?」
「是啊。大多数时候这才是我的主要工作。」
听了葛杰夫的半辈子人生,布莱恩从中感受到葛杰夫这个汉子的刚正不阿。其实偶尔曲从一下也下会怎样,但他就是坚持要走正路。
(那些贵族一定讨厌死这种平民了。)
布莱恩似乎猜得没错,葛杰夫话里极少谈到贵族。明明位居王国战士长这种崇高的地位,话题内容却几乎都是作为士兵的事,或是关于自己侍奉的王室。丝毫没有提到舞会之类的奢华世界。
在邻近的帝国,这种风气已经渐渐消失了,然而在王国,贵族与平民这两种身分之中,仍然隔着一堵高高的厚墙。
突然间,布莱恩觉得很可笑。
过去他为了战胜葛杰夫而练剑,还自顾自地想下次碰面时就要杀个你死我活。然而现在两人却成了朋友,举杯共饮。
也许自己的这种想法传达给了对方,葛杰夫也露出笑容。
两人同时举杯互碰。可能是有了三分酒意,碰得用力了点,杯里的葡萄酒洒了出来,弄湿了桌子。
「喂喂,别洒在菜上喔。」
「洒上去了变成葡萄酒味,搞不好不错吃喔?」
「我舌头很迟钝所以是无所谓……难不成安格劳斯你也跟我一样?」
「布莱恩。叫我布莱恩就好。」
「是吗。那你也叫我葛杰夫吧。」
「知道啦,葛杰夫。」
两人再度相视而笑,酒杯相碰发出「铿」一声。
葛杰夫的话题无所不包,讲到布莱恩所不知道的世界,聊得正起劲时,葛杰夫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他:
「话说回来,布莱恩。像你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变成那样?」
葛杰夫问话的语气好像小心翼翼,或者像是怕碰了人家的伤口。窥探似的眼神,并不是想看穿真伪,而是担心刺伤布莱恩的心吧。
「嗯,谢谢。」
布莱恩没来由的道谢让葛杰夫愣住了,他那表情实在逗趣,让布莱恩的脸颊线条缓和了点。然后他坐正姿势,开口说:
「……我遇见了怪物。」
「怪物?你是指魔物吗?」
「我想,应该是吸血鬼吧……名字叫作夏提雅·布拉德弗伦。只用一根小指就弹开了我自创的……用来打倒你的招式。」
布莱恩察觉到葛杰夫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样啊。」
只说出这句话,葛杰夫就咧嘴露出了粗犷的笑容。布莱恩很清楚那笑容里包含了何种情感。
渴望击溃强敌的战士之心。
那是布莱恩曾经对葛杰夫怀有的情感。葛杰夫应该也渴望能与布莱恩一战吧。再经历一次那场让人汗毛直竖的死战——
然而,野兽般的暴戾笑容立刻就消失了。剩下的是王国战士长的笑容。
布莱恩举出吸血鬼的外貌特征,葛杰夫回答「没听说过」,仰头喝下一口葡萄酒。布莱恩也以葡萄酒润唇,讲起当时的战斗——不,是单方面的蹂躏。
不过,他绝口不提自己当时受雇于佣兵团的事。虽然他觉得葛杰夫也许会说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但面对这个刚直的男人,他实在不愿提起过去的自己为了追求剑术无所不用其极,这辈子以来干过哪些勾当。
葛杰夫默默听他讲完整件事,眼中毫无怀疑之色。
「你愿意相信我说的吗?」
「……毕竟世界很大嘛。有这种怪物也不奇怪吧。纵观历史,世界上还曾经出现过魔神或龙王呢。不过,这么强大的魔物……恐怕我也打不赢吧。」
「是啊。我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少实力,所以不能乱讲,但我仍然可以断言,你绝对打不赢那家伙。那个怪物的世界,是凭我们这点程度不可能踏足的领域。就算我们俩一起上,也不过就是把战斗时间从一秒拖延成两秒罢了。」
「你应该要安慰我说,不会啦。才对吧。」葛杰夫开玩笑地抱怨,然而布莱恩严肃地告诉他:
「葛杰夫。你必须以王国的战士长身分保卫王室。就算看到那家伙,也千万不要上前挑战喔。因为你的性命可不能白白浪费。」
「感谢你的忠告。不过,如果那个叫夏提的怪物要对国王下手,到时候就算要舍弃这条命,我也要争取时间。」
哪有可能争取到什么时间。除非那个怪物想玩玩,否则葛杰夫根本无计可施。
即使如此,布莱恩却也开始觉得,如果是葛杰夫的话搞不好办得到。就算只能争取到些许时间也好。
「是夏提雅。夏提雅·布拉德弗伦。」
他再详细说明了一次容貌等特征后,葛杰夫重重点头。
「好,我知道了。不过等我酒醒之后,为了安全起见,希望你可以再跟我说一递。我这边也会到处蒐集情报。」
「再怎么收集情报,我觉得也拿那家伙没办法喔。」
「如果暴风雨要来,我们是不是该想想对策?总不能放着不管。再说只要能借助各方人士的智慧,也许能找出什么好办法也说不定。」
「真能如此就好了……」
「虽然关系不太熟,不过我认识一位精钢级的冒险者。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够出些好主意……那么布莱恩,你今后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让布莱恩蹙起眉头。自己今后该怎么办呢?
视线不知不觉间,移向靠在小桌旁的爱刀。
这是留恋。
终究不过是留恋。今后自己不管怎么努力,恐怕都赢不了那个怪物。成为最强剑士的梦想已经破灭了。这段人生已经确定白费了。
今后自己必须脚踏实地,好好活下去。
(只是一场小孩子的梦想呢……)
「做什么好呢……不如去种田吧?」
他本来就是农村出身。关于农事的记忆虽然已经磨损不少,但还留在脑海深处。除此之外他只知道挥剑。讲得好听点,可以说他这辈子活得很专一。
「种田……是也不错,不过……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为国效力?」
布莱恩觉得这个提议还不坏。虽然赢不了那个叫夏提雅的怪物,但以人类范畴来说,布莱恩相信自己还算有点本事。只是——
「我不认为自己很合群,也不太喜欢跟人鞠躬哈腰耶。」
「没那么常鞠躬哈腰喔。」
「啊,抱歉。我不是在讽刺你。只是我对宫廷勤务就是带着这种印象……我觉得葛杰夫你的提议倒也不坏。为了别人而战啊……对了!喂,葛杰夫,我见到了一个名叫克莱姆的少年。」
「克莱姆?难道是个声音沙哑的少年吗?」
看到布莱恩点头,葛杰夫「哦」了一声。
「你在哪里碰到克莱姆的?我以为他是公主的贴身侍卫,应该不太有机会离开公主身边……」
「我看到他在街上修行。」
「到了街上还在修行啊……因为那家伙缺乏才能嘛。我看他不可能变得比现在更强了。再来就只能锻链肉体,强化能力层面吧。他是在做这方面的训练吗?如果不是,我最好给他一点指导。」
「嗯——他的确……没有剑术才能。不过,在某方面上,那个少年比我还强喔。」
葛杰夫露出「别开玩笑了」的表情。
的确,布莱恩与克莱姆的实力相差甚远,才能也无法相提并论。然而,布莱恩知道这种差距在真正强者的面前根本没有意义,因此觉得这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比起这点小差距,克莱姆挺身面对塞巴斯那种强者的杀气,那种强悍的心灵才真正值得赞赏。
(我受到挫败,选择了逃跑。但如果是克莱姆的话,只要必须保护的人站在背后,他一定不会逃跑,而选择战斗吧。如果是那样的男子汉……至少能砍断那个怪物的指甲也说不定喔。)
对于葛杰夫大惑不解的表情,布莱恩没说什么。取而代之地,他大略讲起了今天发生的事,就是袭击八指经营的娼馆那件事。
「这样啊。你跟克莱姆一起……原来如此。」
「如果会惹麻烦上身,尽管舍弃我没关系。冷静地想想,在你这种立场的人家里进出的家伙,如果跟黑社会唱反调,应该会给你造成不少困扰吧?」
「不,完全没有这种问题。我反而欢迎都来不及了……那些混帐是污染王国的害虫。如果可以,我巴不得能带头杀进他们的大本营。」
「八指这个组织对王国害处真的这么大?」
「大到让我作呕。他们支配着王国的大部分黑社会,藉此牟利,再将这些脏钱等利益散播给贵族们,与贵族沆瀣一气,在一般社会照样作威作福。就算想摧毁他们也会遭到贵族们阻挠,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想给予他们打击,只能像布莱恩你做的那样,强行闯入巧妙隐藏起来的相关设施,硬是让他们的犯罪行为浮上台面,引起骚动。又因为他们比一般贵族更有权力,因此这种方式一旦失败,将会遭到严重反击。」
「没辙了啊。」
「是啊。所以,希望你们这次行动有稍微削减他们的力量,不过遗憾的是,我看很难。」
「没办法请国王强制行使权力吗?」
「对立的贵族派系会从旁干涉,所以办不到。那些家伙跟两边派系都有勾结,所以问题就更棘手了。」
在沉重的气氛下,两人都默默无语地喝着葡萄酒,伸手拿料理。
2
下火月【九月】四日 7:14
一大早就进了城堡的苍蔷薇一行人,每个人都拿着一只大袋子,放在地上时发出了金属碰撞声。袋子里装的是她们的整套装备。因为全副武装踏进王城总是不太妥当。
放下了沉重的行囊,一行人转了转肩膀。拉娜在房间里神情温柔地看着大家,领队拉裘丝·亚尔贝因·蒂尔·艾因卓向她问道:
「等会是不是有身为公主的公务要处理?」
拉娜虽然几乎没有权力,但还是有身为公主的职责。
「不要紧。那些公务都可以延后,没关系。」
「哎唷。」拉裘丝露出促狭的表情。相同地,拉娜也仅一瞬间露出促狭的表情,然后立刻变得不苟言笑。
「拉裘丝。其实只要你们一做好准备,我想请你们火远处理那件事。」
「为什么?我记得昨天听到的是要极机密地发动袭击,一个地点一个地点逐步下手,不是吗?」
戴着面具的魔力系魔法吟唱者,伊维尔哀问道。
她即使身在王城,仍然没有拿下遮住容颜的面具。打扮得这么可疑而不会遭到斥责,是因为她身为人类当中最强的精钢级冒险者,而且领队拉裘丝拥有贵族地位。
「其实昨晚发生了意料外的状况,我觉得有必要变更一部分计划。是这样的——」
拉娜说出昨晚发生的娼馆强袭事件。
苍蔷薇成员们的钦佩视线,全集中到在后面维持不动姿势的克莱姆身上,让他感到浑身发痒。
闯进娼馆、拯救身陷地狱的人们,都不是克莱姆的力量,而是多亏了与他一起行动的两名男子帮助。老实说,克莱姆根本没做仟何该受到称赞的事。
他反而还对自己很失望,自己擅作丰张而没遭到责骂,计划也不至于告吹,只要做点修正即可,自己竟然为此感到放心,真是可悲。
「挺有一套的嘛,处男。」
「是啊,格格兰说得没错。能逮捕六臂之一,可是大功一件。」
「……『不死之王』狄瓦诺克、『宰问斩』佩什利安、『血舞弯刀』爱德丝特莲、『千杀』马姆维斯特、
『幻魔』沙丘隆特,然后是组织头子『斗鬼』桀洛。」
缇亚流畅地举出每个名字。
「狄瓦诺克是不死者。佩什利安据说连远离自己的敌人都能砍杀。爱德丝特莲能灵活使用特殊的魔法武器。马姆维斯特是专精突刺的使毒剑客。沙丘隆特已经被捕,跳过。然后桀洛是擅长徒手战斗的格斗家。每个都足以与精钢级匹敌。」
「嗯,能逮捕这其中的一人,对我们可是大大有利喔。」
「真是太厉害了,克莱姆。不过你碰到布莱恩·安格劳斯,还跟他一起行动,运气也太好了吧。」
的确,克莱姆也这么觉得。
「能够一击打倒沙丘隆特,就表示据说曾与王国最强战士(葛吉夫·史托罗诺夫)打成平手的安格劳斯实力是货真价实。既然如此咧,老子个人对那个连安格劳斯都坚称打不赢的管家老先生比较有兴趣喔。」
「我倒是没问塞巴斯大人的住址。」
「……嗯,克莱姆。那是他对你抱持戒心,不肯告诉你,还是你知道不该问所以没问……是哪一个?」
「都是,伊维尔哀大人。如果我问了,也许他会告诉我。然而,塞巴斯大人只是受到波及,却主动提供协助,我的确不想获得任何会对这样一位人士不利的情报。」
「……嗯——太老实了。」
「说得对。」
从头到脚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的两姊妹对克莱姆做出评价。
「这样了不起的人物,我却从没听过任何传闻,真教我不解……」
以伊维尔哀的这句话作为开端,克莱姆感到大家似乎对塞巴斯起了疑心,正要开口反驳时,拉裘丝拍了几下手,改变了气氛。
「好啦,这方面的问题就先搁一边吧。若不是有这么一个人在,就找不到娼馆的正确地址,也抓不到奴隶买卖头子了。他对克莱姆或是我们来说都是恩人喔。」
「你说得对,拉裘丝。那么,公主啊。你说要变更一部分计划,是指重新选定袭击地点吗?」
「是的,伊维尔哀小姐。我想在今天之内同时袭击各个地点,一口气加以攻陷。因为时间拖得越长,状况就对他们越有利,对我们越不利。」
现场一片死寂。
参与这次作战的只有苍蔷薇。人手不足,所以一开始才会说要依序袭击。
「呃,可是啊,公主。我们不是说过人手不够吗?是有谁在半夜表示愿意协助吗?总不能雇用冒险者吧?」
冒险者工会的创办理念中,有一项是保护人类免于外在威胁。为此工会有项不成文规定,那就是极力不介入人类之间的纠纷。不然工会不可能跨越国家藩篱,互相协助。
因此就算只要工会出手就能拯救某些性命,基于一旦插手介入,今后将会没完没了的判断,他们会施加压力,要求冒险者遵守这条潜规则。有时是警告,有时可能会不介绍工作,最严重的处分就是逐出冒险者工会。因为这样,有一部分的冒险者会染手非法工作,成为被称作工作者的族群;但是根据一些传闻,如果有人恶性违反规定,工会还可能派出自家雇用的暗杀部队。
苍蔷薇开始对抗八指这个人类组织,虽然触犯了这条不成文规定,但她们是精钢级冒险者,又可说是工会的代表性人物,不可能真的逐出工会,因此得到了默认。只不过,是因为触犯规定的是她们,所以才能得到谅解。
「想动用别的人力而把卫士牵扯进来,是最愚蠢的做法。那帮人的势力已经深入卫士之中了。要用他们只能用在最后收尾,否则会有麻烦。」
「贵族们从领地带来的士兵们也一样。搞不清楚哪个贵族跟他们同流合污,就不能找那边的人手帮忙。」
「哼。唯一能够信赖的,只有葛杰夫·史托罗诺夫与他的直辖士兵——战士们而已吧……不,就连直辖下属们都不知道有几个值得信赖喔。」
「着实如此。结果因为我们弄不清楚对手的势力范围,所以拿不出对策。可是这样只是一味调查,王国总有一天会完全腐败。四面楚歌的结果就是头痛治头,脚痛医脚呢。」
听到拉裘丝的嘟哝,拉娜点了个头。
帝国外患加上本国内乱,政局又在不断腐败。即使在如此不利的状况下,自己的主人仍然坚持奋战,克莱姆仿佛在她背后看见了太阳的光辉,眯起眼睛。克莱姆重新体认到她才是能统治王国,让许多人获得幸福的唯一人物,而更加强了忠诚心。
然而有些人却不明白这点,认定公主只要当个花瓶,美艳动人就够了,所有这些人——主要是贵族——使克莱姆愤恨不已,握紧拳头。
但拉娜美妙的嗓音震动了克莱姆的耳朵,化解了他的怒气,使他再度专心倾听她们的谈话。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想向值得信赖的贵族寻求帮助。」
「你认识能信赖的贵族吗,公主?」
「认识,伊维尔哀小姐。虽然不多,但我知道只有一位贵族值得信赖。」
「哦,拉娜,你说的是谁?我觉得你不会看漏,不过就算值得信赖,没有一定实力也没用喔。也不能保证对方能从领地带来足够的士兵。」
「我想这方面应该没问题。还有,我会请王国战士长来。」
「这倒可以理解。」
「嗯,战士长值得信赖。应该说如果连他都跟八指是一丘之貉,那一切都没指望了。」
「那么克莱姆。请你去叫雷文侯来。他有参加最近那场会议,所以人应该还在王都内才是。」
「侯爵吗?我的确曾经见过他与王子在一起……」
的确,雷文侯符合他们所要的人物条件。除了能否信赖这一点外。
他是称为六大贵族的大贵族之一,财力等各方面都远胜过其他贵族。只是,没有证据能证明雷文侯与八指并非一丘之貉。或者应该说他的财力如此雄厚,也有可能是收受了他们的贿赂。
不过,克莱姆立即否定了这种想法。
拉娜——他的主人,也是最聪明,最值得尊敬的女性,举出了那人的名字。既然如此,雷文侯应该可以信赖。
然而苍蔷薇的成员跟克莱姆不一样,全都显得面有难色。
「喂喂,公主殿下啊。那位侯爵大人可以信赖吗?」
「听说雷文侯是只蠕蝠。」
「在拥王派与贵族派之间摇摆不定的蝙蝠。倘若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八指的钱也能让他动心。」
「我可不希望情报从他那边泄漏出去喔,公主。」
众人陆续表示否定意见时,响起了拍手的「啪」一声。是拉裘丝。
「……大家别再说了!哎,拉娜。我对雷文侯没有好印象耶,他真的可以信赖吗?」
「我无法保证。而且我想他也收了点八指的礼金。」
咦?所有人都感到讶异,全是一头雾水的表情。不过,有些人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开口说道:
「散布假情报诱导对方?」
「暗杀前会做这种准备。事先散布老人暗杀者企图下手的情报,转移警备人员的警戒方向。」
对于前暗杀者的看法,拉娜摇摇头。
「不是的,缇娜小姐还有缇亚小姐。我认为有人即使收了金钱,也不会想协助八指,对吧?如果他的背后运作超乎我的预料,那就算我输了,不过……
克莱姆。去叫雷文侯过来。只要你说出捣毁了八指的娼馆,并且逮捕奴隶买卖头子的事,他应该会愿意跟我见面。」
克莱姆的视线移动,确认窗外的光线。朝阳耀眼得眩目。这个时间叫人来有点早。不过,大贵族恐怕不是随传随到,想约时间会面的话,也许现在去最好。
「应该说出奴隶买卖头子的事吗?属下以为暂时保密比较好……」
拉娜说为了见他必须打出这张牌,但对方就算是大贵族,也不可能拒绝公主的传唤吧。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保留手上的牌呢。
对于兜莱姆的想法,拉娜摇摇头否定。
「想让他站到我们这边,我方就应该全面摊牌。因为这样做最能证明我们信赖侯爵。」
原来如此,克莱姆点点头,恭敬地低下头。
「属下明白了。那么我这就去叫雷文侯来。」
「拜托你喽,克莱姆。那么,这应该会花点时间,要不要趁这时候喝杯红茶?」
●
下火月【九月】四日9:37
苍蔷薇一行人以为雷文侯要来也得花上一段时间,到时候应该是中午了。
身为人贵族,从一早就有与其他贵族会面等各个方面的预定行程。如果传唤者是国王的话当然另当别论,但拉娜毕竟只是没有权力的公主。对雷文侯来说,优先顺序当然应该也比较低。
因此,当克莱姆比大家想像的还要早回来时,一瞬间,一行人以为他被不由分说地赶回来了。然而在克莱姆走进房间后,看见从他身后出现的两名男子时,一行人无法掩饰惊愕之情。
其中一人当然是雷文侯。
一身仪容只能说无可挑剔。紧身上衣绣了金线,应该是以某种珍稀野兽——很可能是魔物一类——的毛制成。前排钮扣与衣领周围的装饰极为精致,从光线反射的模样来看,钮扣应该镶进了小颗宝石。
细窄的立领围着脖子,将它整个包藏起来。能够穿去谒见贵人的最高级服饰,穿在他身上无懈可击,符合了王国六大贵族之一该有的气度。
接着走进来的是一个微胖男子。
拉娜看到该名人物,惊讶地唤道:
「哥哥。」
「唷,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看起来气色不错嘛……哦,这不是亚尔贝因家的千金与大名鼎鼎的苍蔷薇吗。这真是太惊人了。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精钢级冒险者啊。」
敲都不敲门就走进房里来,开朗地出声打招呼的此人,正是第二王子赛纳克·瓦尔雷欧·伊格纳·莱儿·凡瑟芙。
拉裘丝向他行王室礼后,赛纳克高傲地挥挥手回答。
「我看你们好像要谈很有趣的话题,所以就来参加了。」
「臣是受到拉娜殿下传唤而来。」
「是的。有劳你跑这一趟,雷文侯。请把头抬起来。」
看到兄长——王位继承权高于自己的人物登场,拉娜从椅子上站起来回答。
抬起头来的雷文侯,脸上彷佛挂着冷笑。
那笑容很是阴险,给予看到的人阴森森的印象,但不知何故,却又让人感觉这个男人只适合这种笑脸,旁人即使看到这副表情,也不会感到不快。
「那么除了我们之外,麻烦其他人到隔壁房间回避一下,没问题吧?」
「我明白了,哥哥。拉裘丝、克莱姆。不好意思,请你们到隔壁房间。」
「知道啦。」
拉裘丝简短地回答后,指示同伴们拿起行囊。大概是不想浪费时间,打算在隔壁房间做准备吧。
苍蔷薇的五名成员与克莱姆,总计六人低头致意后走进隔壁房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后,拉娜请两人到桌旁坐下。
「这边请坐。」
「是,拉娜殿下。」
「好啊,老妹。」
一个是一屁股坐下,另一个则是彬彬有礼地安静就座。拉娜倒了一杯红茶,放在雷文侯的面前。
「有劳殿下亲手倒茶,不胜惶恐。」
「不好意思,茶有点凉了。」
「喂喂喂。怎么没有我的份啊?」
赛纳克满脸不悦地瞪了端着红茶杯的两人一眼。
「哎呀,我以为哥哥不喜欢喝红茶呀。」
「是啊,我讨厌有颜色的热水。可是没有东西润喉很空虚耶。」
「那我请女仆送来吧。果汁水可以吧?」
「红茶就可以了。也没必要特地让情报泄漏出去吧。」
「只要在今天之内行动,我想女仆们也没时间向自己家里通风报信。」
「但还是得注意一下吧,毕竟女人就是大嘴巴。尤其是在王宫服务的这些女仆,跟自己家里打小报告的速度,可是快得吓人喔。」
拉娜微笑后倒了杯红茶,放在赛纳克面前。
「……哼。你已经试过了这些女仆的情报网,是吗?」
「您指什么呢?」
「好吧,算啦。」
只说了这句话,赛纳克就灌了口红茶,「好苦。」他吐出舌头。
「不过,殿下。什么事情急着这么早谈呢?虽然只要殿下一句话,臣无论何时都会急驰赶到。」
「谢谢你。那么情况紧迫,我就明说了。我想借用你的智慧。」
她轻咳一声之后说出的,是单刀直入的一句话。
雷文侯眼角有些修长的眼睛睁开,湛满惊愕之色。不过他立刻恢复镇定,隐藏起惊愕。
「臣的智慧吗。竟然有问题是殿下也不明白……臣实在没自信能满足殿下的期许呢。」
「我想你一定没问题。因为关于宫廷这方面的事,我认为无人能出雷文侯之右。」
雷文侯与王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拉娜公主也几乎没参与过权力斗争。那么她刚才所说的「宫廷这方面的事」指的是什么呢?
雷文侯悠然自得地微笑。目前情报太少,勉强揣测也只会想到奇怪的方向去,这是自明之理。他判断可以等情报多一点再做推测。
「臣该与殿下说些什么呢?」
「我想问你这个拥王派的背后支配者,或者应该说在背后整合拥王派的人物,能否动员派系的部队。」
「……嗄?」
雷文侯的那副表情就像魔法突如其来在眼前爆炸一样。只要人在现场,无论是谁都会大吃一惊。因为雷文侯这号人物,平常表情并不是那么丰富多变。
不过这也难怪。其他贵族听到这段发言只会一笑置之。然而,这却是隐瞒至今的真相。
人们以为雷文侯旱在两个派系之间来回晃荡的蚂蝠,实际上他却是诱导拥王派,阻止可能造成王国一分为二的内乱,为了保全国家大局而私下行动的最大功臣。
若不是有雷文侯这号人物在,王国肯定早已分崩离析。
赛纳克倒抽了一小口冷气。
他的确早就感觉到,拉娜拥有难以想像的智慧,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话虽如此,她没有眼线或左右手,从某种意味来说就像是被监禁在王城里一样,在这种状况下,她是如何掌握到真相的?在这王国当中除了赛纳克之外,没有人发现到这个答案。
两人同时想到她可能是虚张声势,但即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拉娜的态度,就只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两人见过许多笑里藏刀的人,如果拉娜的态度不是足以瞒骗两人的演技,那么她究竟有何根据,能找到这个答案?
拉娜似乎觉得需要进一步说明,完全无视于雷文侯的惊愕,温吞地接着说:
「……不,也许本来我应该问问拥王派的另外两位大贵族,但勃鲁姆拉修侯暗地里与帝国互通消息对吧?这样一来……」
「你、你说什么……」
「请殿下稍等一下!」
比赛纳克沙哑的低语更大声,雷文侯睁大了一双细眼,叫了起来。
「勃鲁姆拉修侯……」
「你应该知情吧?你不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做了限制,不让勃鲁姆拉修侯掌握太多重要情报吗?」
两人哑口无言,注视着拉娜。
他们注视着这个沉稳神态文风不动,轻声说「不是吗」的美女。
「您……」
雷文侯惊愕到忘了唤她殿下。
拉娜说的都是事实。
六大贵族之一,拥王派的大贵族勃鲁姆拉修侯背叛了王国,这件事实只有雷文侯与赛纳克知道。之所以默认叛徒的存在,是为了维持派系间的平衡。
为此,雷文侯拚了命向贵族派隐瞒这件事,又千方百计不让重要情报散布到帝国。没错,他应该一直处理得很好,直到现在这一刻。
赛纳克知道这件事,是雷文侯告诉他的。那么这只笼中鸟是怎么发现真相的?赛纳克一想像,感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您是如何发现……」
「稍微听听大家的话就知道了。我有时候也会跟女仆们聊聊。」
女仆讲的话,能有多少真实性呢?
无法置信的想法支配着雷文侯的内心。
然而从过去的记忆判断,他也能理解拉娜所说的话——从女仆的话语等资讯中导出的推测——的确是事实。眼前这名女性是从大量的垃圾中,只挑选出美丽的部分,自己做成了一条镶嵌宝石的项链。
所以——
「——怪物啊。」
他小声嘀咕着最适合拉娜这名女性的评价。
拉娜应该听得一清二楚,但她只是微笑,并不责备雷文侯的无礼。雷文侯舍弃了自己直到刚才的想法。
这是值得自己坦诚相对的对象。而过去的记忆的确没错。
「——臣明白了。请容臣敞开胸襟吧。王子,您不反对吧?」
看到赛纳克点了个头,雷文侯姿势坐正,从正面定晴看着拉娜。那态度与举起利剑的葛杰夫十分神似。
「不过,在那之前,臣想与『真正』的拉娜殿下谈话,可以吗?」
「什么意思?」
拉娜好像不懂似的,天真无邪地回问。
「臣以前曾经见过某位少女。那位少女以臣远远不及的高度洞察力,述说了价值无可估计的言论。只不过,臣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理解到那番话的意义与价值。」悄然无声的室内响起雷文侯的独白。「……讲话让人费解的少女。当臣看到被人这样认定的她时,只有一瞬间,臣彷佛看到了一名危险人物。」
「危险人物吗?」
拉娜平静地问。
「是的。因为臣只不过是偷看到了一点,因此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不过,臣当时是这样觉得的:那是一双对世界毫不关心,轻蔑一切存在的人的空虚眼睛。」
室内气氛顿时与刚才截然不同,变得冰冷起来,雷文侯像是要保护自己似的缩起肩膀。
「只是过了一段时日之后,臣再见到那位少女时,她散发出那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氛围,当时,臣以为之前是自己看错了……我啊,殿下。是想问您至今是否真的都巧妙隐藏起自己的本性。」
两者的眼神正面相对。有如两条蛇互相缠绕的阴险斗争。
然后突如其来的,拉娜的眼瞳失去了光彩。
雷文侯像是看到了怀念的事物,脸上浮现冷笑。
「啊,想不到竟然如此……」
眼见露出纯洁笑容的妹妹,彷佛变成了骇人的怪物,让赛纳克冷汗直流。不,其实他早有感觉她的美貌底下隐藏着丑恶的真面目。只不过他以前猜想,拉娜要的可能是自己掌控权力,或是把囚禁自己的王国破坏殆尽之类的欲望,这点似乎是猜错了。
这个东西跟自己不同,是异质的存在。
「果不其然呢,拉娜殿下。殿下这眼神,与我过去看到的如出一辙。您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演戏吗?」
「不是的,雷文侯。我并不是在演戏。我是得到满足了。」
「……殿下是指您的士兵,克莱姆……吗?」
「是啊,都是多亏了我的克莱姆。」
「哦。那个少年竟然足以改变殿下……臣只当他是个——孩子……对殿下而言,他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你说克莱姆吗……?」
拉娜的视线一下子变得在半空中旁徨。因为她在思考要用什么样的言词,才能形容他的价值。
拉娜·提耶儿·夏尔敦·莱儿·凡瑟芙。
若要以一个词汇形容她的存在,那就是「黄金」。这个词汇来自于她耀眼的美貌。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她拥有一种足以令美貌相形失色的才能。
她的才能在于思考力、洞察力、观察力、发想力、理解力等等,所有思维相关能力的异常发达——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天才」。
这份才能只能说是上天所赐。她的思维像是由灵光一闪所成立,实际上却是从无数的零碎情报当中,藉由非比寻常的洞察能力考察出来的。
恐怕放眼这整个大陆,也找不到才能足以与她匹敌的人物。
若是硬要举出与她并驾齐驱的存在,只能从人类以外去找了。只不过,就连那些超越人类物种的存在,也很少有人能与她不相上下。
在纳萨力克,一个人就能管理全部楼层仆役的守护者总管雅儿贝德,以及拥有恶魔睿智之人,军事、内政、外交——在国务运作所有方面具有极致才能的迪米乌哥斯,算是跟她旗鼓相当。
人类会以自己的观点考虑事物。就这层意义来说,奇人或怪人这种标签,或许可说是凡人能做出的正确评价。
只不过,她有一个缺点。她不明白自己能够理解的事,为什么其他人无法理解。如果这里出现一个与她水准相当的人,应该能察觉到她的天赋异禀。这样一来,结果应该会有所不同。
然而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结果她得到的反应,是年纪小小的女孩讲话让人难以理解,让人觉得可怕。由于拉娜小时候长得十分可爱,因此并未遭人嫌恶,获得了某种程度的疼爱。然而自己说的话没有人听得懂,对小女孩的精神发育形成了极为重大的影响,小女孩的心态便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地扭曲。
称为天才的孤独或许比较容易理解。
身处于缺乏同类的环境下,小女孩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连着几天食不下咽,吃什么吐什么。
当时眼看着公主渐渐消瘦的人,都认为她来日不多了。
若不是有那只小狗,这个预测或许就成真了。就算能熬得过来,恐怕也催生出了一个魔王。一个只能以数字判断事物,为了多数强迫少数受虐的魔王。
那次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在某个为了转换心情而带着护卫外出的雨天,小女孩捡到了一只濒死的小狗。
她捡来的小狗,用一种眼神望着她这个饲主。
好沉重的眼神。她这样想。
天真无邪地表示尊敬的眼神。
她早已看习惯了把她当怪胎看的眼神。也看习惯了觉得她可爱的眼神。但她却无法理解这对眼睛。对她而言,满怀真心的这对眼睛是嫌恶,是惊愕,是愉悦,是感动,并且——是人类。
没错,她从那眼睛当中,看见了与自己相同的人类。
小女孩捡来的小狗,后来成了少年,然后成了男人。
无论是小狗、少年还是成为男人的时候,那对眼睛总是以眩目而纯粹的眼光射穿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