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大坟墓的入侵者 第二章 落入蜘蛛网的蝴蝶 === .2
「不,应该不是吧,武器方面是差超多没错。但飞飞先生的铠甲就魔法方面来说,应该比老大爷的更好才是。身上装备的魔法道具应该也比他高档。全部加起来,我看要不就是相差不远,要不就是飞飞先生占优势喔。」
「汝恐怕结论下得太早了吧,你没听说过老大爷装备之魔法道具,总价比精钢缎拥有的还高吗?老大爷一辈子冒险到这把岁数,达成了无数委托。考虑到获得之报酬总额,可是帝国第一啊!」
「不不不,等等……」
「汝才应该稍安勿躁……」
就在两人争论之时,在不断高涨的斗志驱使下,对战揭开了序幕。
「那么,老夫要出招喽。」
「接下来还有要紧的工作要处理吧。别太勉强自己,放轻松点过来吧,老先……」
不让飞飞讲完,帕尔帕多拉瞬时以八十岁老人不该有的流畅、力道与速度,向他踏出一步。相较之下,飞飞甚至没把手中的木杖举起来。
「——『龙牙突』!」
看到帕尔帕多拉第一招就毫不犹疑地使出武技,赫克朗睁大了双眼。
让枪矛柔软弯曲,宛如龙牙般连续突刺两下。而且这招还有附加效果,能根据属性给予追加伤害。这是武技「穿击」的发展型招式,据说是帕尔帕多拉在四十多年前开发的武技,因为使用起来平衡性极佳而广为人知,直至今日有许多战士都练过这招。
而「龙牙突」当中,帕尔帕多拉使用的是称做「青龙牙突」的武技,具有给予雷电追加伤害的附加效果。
(那个老头在想什么啊!虽然有治疗魔法可用,但一般来说也不会用上这招吧!)
光是擦到就能给予雷电伤害的武技,最适合用在身穿金属铠甲的对手身上,帕尔帕多拉选用了这招,可见得他确实是来真的。
然而,这招对于穿着金属铠甲的人来说极为棘手的一击,飞飞却轻巧地躲开了。即使身穿漆黑全身铠,动作却像羽毛般轻盈。而更让人惊讶的是,他并不是往后大大跳开躲避,而是待在站着的位置,几乎动都没动就躲开了。
(太夸张了!那是什么样的动态视力与体能啊!)
「——『疾风加速』。」
帕尔帕多拉继续发动武技。
(玩过头啦,臭老头!你连脑子都老化了吗!)
「『龙牙突』!」
跟刚才相同的武技再度袭向飞飞。枪尖蕴藏着雪白寒气,是「白龙牙突」。
迅雷不及掩耳,总共四次连续攻击——
观众鼓噪起来。
这是当然。因为四次攻击都没碰到飞飞的铠甲一下。
帕尔帕多拉大幅往后跳开。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并不是攻击消耗了体力,而是置身死地挥枪造成的精神负荷太大。
「超强的!」
「——比赫克朗还强。」
「当然啦,爱雪。拜托别拿我跟他比,他那才叫做最高阶冒险者,是一切的顶点。那就是精钢级冒险者的力量。」
「那么接下来换我出招吧。」
飞飞慢慢举起木杖,摆至中段姿势。相对地,帕尔帕多拉却把原本握紧的枪放到肩膀上。那不是战斗态势,而是已经失去斗志——放弃战斗之人的姿态。
「太精采了。不玩啦。凭老夫的实力,别说要打赢你,连留下一道擦伤都很难唷。」
「……这样啊。」
「唔喔……」听到帕尔帕多拉宣布投降,旁观的众人都发出敬佩的低吟。真是一场压倒性的对决,大家眼睁睁目睹了有如小孩与大人的大幅落差。
兴奋的观众议论纷纷,讨论着那次闪避的脚步是哪个流派等等,分享内心的感动。没理会这些人,赫克朗带着格林汉,走到一边擦汗一边与飞飞交谈的帕尔帕多拉身边。
「已经结束了吗,老先生?」
飞飞的氛围与语气都变得相当柔和。
「……你不是才正要拿出真本事吗?」
「……哈哈哈,对一个老人讲话这么不留情啊。老夫刚才已经拿出真本事了,那就是老夫现在的全部实力啊,飞飞阁下。」
「——啊,抱歉,这真是失礼了。」
「别道歉啊,你道歉才真的让老夫难过。还有你讲话方式可以再直爽一点,因为我们的价值不在活了多久,而是有多少本事。像你这样无人能及的强者对老夫表示敬意,会让老夫浑身不自在的。」
「……原来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话说回来,打到这里中断让我有点不满足,如果还有下次机会,就由我先出手吧。那么我还得去把行李搬进马车里,先失陪了。」
「搬行李这点小事,交给其他人做就行了吧,这不是你的工作吧?」
「我不这么认为。无论我升上什么地位,别人交给我的工作,我都必须确实完成。」
只留下这番话,飞飞就往马车走去,后面跟着绝世美女。与他们擦身而过走来的两人,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看着他巨大的背影。
「哈哈。看你们的表情,好像有话想问啊。」
「——老大爷,您有何感想?」
满是皱纹的脸歪扭起来。感觉像是苦笑,又像是其他感情。
「那个人很强。不对,既然是精钢级,本事高强是理所当然的,但老夫实在没想到会强成那样。从面对面的瞬间起,老夫就觉得无论攻击哪里好像都会被挡下来。」
赫克朗也有相同感受。他也觉得自己的所有攻击,都会被那个名叫飞飞的男人轻易封锁,反击。就算一切企图都照着计划来,也只会被那件铠甲弹开。正面与他对峙的帕尔帕多拉想必有更强烈的感受吧。
「那就是……精钢级啊。」
「是啊。那就是精钢级,位于只有天之骄子才能到达的领域之人。啊啊,真是无懈可击的美丽啊,伸手不可企及的巅峰……喏,你们看见了那个巅峰,一定也心满意足了吧!」
「正是!在一旁观战,能把两位的动作看得更清楚。如果本人亲自上场与他对峙,一定无法如此冷静地观察那人身手吧。以本人来说——这样说对老大爷过意不去,但本人真想见识一下转守为攻的飞飞阁下的实力啊。」
「没办法啦,飞飞阁下似乎根本无意攻击老夫喔,从他身上感觉不到斗志。大概就如同他自己说的,他不擅长手下留情吧。一定是觉得如果出手攻击老夫,很容易就会要了老夫的命吧。」
如果是这样,可以说飞飞的想法相当傲慢。因为老大爷——帕尔帕多拉也是颇有本事的战士,飞飞却连看都没看过这个老手的招式就瞧不起他。
然而,正因为他能这样做,才称得上精钢级冒险者。
「没办法,那位先生与老夫的实力落差就是这么大。起初老夫也觉得不悦,然而他虽然始终采取防御,但毕竟是躲开了所有攻击,老夫哪敢再说什么。」
所谓实力强大就是这么回事。
他选用了用不习惯,重量与平衡感部跟平常完全不同的武器,表示他就是如此有自信。两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帕尔帕多拉嚷着「累死了,累死了」,转身背对两人迈步离去。前往的地方当然是带篷马车。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赫克朗听见一个小小的嘟哝。
「老夫年轻时也没能站上那个领域。那就是精钢级吗……真是高不可攀啊……」
帕尔帕多拉的背影看起来非常之小。相对地,飞飞却显得非常高大,感觉得到强大的压迫感。
「……那就是最高阶,精钢级。」
「是啊。真是太厉害了。」
对于两人佩服的话语,周遭不乏其他同意的人。
2
帝都欧温塔尔的石板路上,一辆马车如风疾驶而过。
拉着豪华马车的是拥有八条腿的魔兽,八脚马。车夫座上坐着两名看似本领了得的战土,马车车顶——当成货架的地方经过改造,让魔法吟唱者与持弓弩的战士等四人乘坐其上严阵以待,对周围提高戒备。
他们采取这种宛如移动防御阵的过剩警卫,还能大大方方地行驶在马路上,当然是因为搭乘马车之人的身分使然。
只要看到马车侧面的三根杖交叉的纹章,多少有点学问的人,都会知道那是谁的马车,坐在里面的又是什么人。所以在马路旁戒备的骑士们都没有拦下马车盘问。
马车当中有三个男人。所有人都穿着长袍,像是魔法吟唱者。
三人都是帝国魔法界的知名人士,但是在态度上有着明显的地位差别。地位最高的是一位白发老人。
如同葛杰夫·史托罗诺夫是名闻遐迩的战士,讲到魔法吟唱者,没人能像这位人物一样名声传遍各国。这位老人正是帝国最强,最伟大的大魔法吟唱者「三重魔法吟唱者」夫路达·帕拉戴恩。
与夫路达相对而坐的,是他能够使用到第四位阶魔法的两个得意门生。
自从出了皇城,就有一种静悄悄的气氛支配着马车内,彷佛承受不住这股沉重压力般,其中一个门生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老师,您打算如何处理陛下的命令呢?」
沉默再度支配马车内,但只维持了一瞬间。夫路达用一种让人感觉高深莫测的沉稳声音回答:
「这是陛下的心愿,身为臣子只能展开行动,进行调查了。不过,以魔法手段调查太危险了。应当先从资料开始查起,接着再召唤恶魔,收集情报吧。」
「这么说来,老师也不知道吗?」
夫路达闭上眼睛,经过几秒后再睁开。
「可惜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过名叫亚达巴沃的强大恶魔。」
一个月前,恶魔军团袭击了王国的首都。根据收集到的情报,指挥官亚达巴沃以及随从的女仆恶魔都是些超乎常理的可怕存在。
这场恶魔骚乱,使得每年都会侵犯王国的帝国骑士团按兵不动。按照常理来想,趁对手疲惫之时进攻,应该是兵家常道。
然而追根究柢,帝国对王国发动战争的理由主要有两个。
一个是间接造成王国国力疲乏。相对于拥有常备兵的帝国,王国采取的是徵兵制。因此帝国每次动兵,王国因为兵员品质不比帝国,只好兴师动众。基于这种理由,帝国订立了长期计划,总是选在农作物收割等时期发动战争,让王国徵召农民上战场,导致农民缺乏收割的人力,藉此损坏王国的农作物。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削弱帝国内部贵族们的力量。国家向对皇帝抱持反感的贵族们强徵战争特别税,好让他们吐出钱来。如果胆敢拒绝,就以反叛罪嫌抄家。结果要么就是慢慢被勒毙,要么就是一次给个痛快,下场都是一样的。
基于这些理由,皇帝——吉克尼夫认为只要王国自己国力疲乏,帝国不用勉强挑起战火也没关系。反正帝国内部的贵族们已经大大失去了威胁性。
只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残忍行径正如恶魔的亚达巴沃到哪里去了?而他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也很令人忧心。
所以他会命令帝国最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还有击败亚达巴沃的『漆黑』飞飞,以及他的同伴『美姬』娜贝,真让人感兴趣。再来就是神秘的魔法吟唱者安兹·乌尔·恭。潜山隐市的各路英雄都开始采取行动了吗?说不定会发生与两百年前魔神之战同样惨烈的战争呢。」
「……会发生吗?」
「不知道。不过,只有愚者才会等发生之后再来准备。智者都是防范于未然的。」
不久,马车抵达了目的地。
广大用地周围圈起了高耸的厚墙,盖起好几座了望塔警戒内外。被选中的骑士们——帝国八骑士当中,隶属于最精锐的第一骑士团之人——与魔法吟唱者的好几支混合警备队正在负责巡逻。
往上空一看,甚至还能看到皇帝直辖的近卫部队、骑乘飞行魔兽等等的皇室空卫兵团,以及利用飞行魔法进行警备的高阶魔法吟唱者。
这里正是帝国国力的象征,是前任皇帝以来投注最多心力的帝国魔法省。
生产骑士们的魔法装备配给、开发新魔法、以魔法实验提升生活水准的研究等等,可以说是帝国魔法真髓的集大成之地。而这里的总负责人——虽然魔法省另设有长官——就是夫路达。
马车在用地内前进,最后停在用地内最深处的高塔前方。
他们一路上经过许多形状各异的建筑,每栋建筑都有许多人进进出出,但只有这座塔几乎没人出入。不过相反地,高塔人口的戒备要比其他建筑森严多了。
首先,守卫的骑士们穿着就有所不同,他们跟其他地方看到的第一骑士团并不一样。
包覆全身的是魔法全身铠,手持魔法盾牌,腰上挂着魔法武器。绣有帝国纹章的深红披风当然也是魔法道具。
这些装备上附加的魔法力量虽然微弱,但就算是帝国,普通骑士也是穿不起这些武装的。最重要的是,一般骑士不可能分发到这座帝国的重要机关。
他们这些最精锐的骑士们,正是皇帝直辖的近卫队,皇室地卫兵团。
并排站立的魔法吟唱者们也不输给骑士们。这些实战经验丰富,骁勇善战的魔法吟唱者,散发着不输给沙场老将的氛围。
不只有这些人,还有四尊身高随便都超过两公尺半的岩石哥雷姆镇守入口,不眠不休,不用进餐,永远专注地负责守卫工作。
警备措施可与皇帝身边匹敌的这座设施,只有第三位阶后半的优秀魔法吟唱者,或是有特别理由的少数学者型魔法吟唱者才能进入。当然,从停下的马车走下来的夫路达以及两个门生,都是获准入塔的人。
三人稍微举手回应骑士与魔法吟唱者们的最敬礼,并钻进入口。穿过笔直通道后,三人来到一处研钵状的空间上层。这里有着许多魔法吟唱者忙碌工作。其中身分地位最高之人,急忙跑到夫路达跟前。
「有什么进展吗?」
「完全没有,老师。」
弟子咽下口水,喉结上下移动,一如平常的回答当中同时具有好坏两种意义。
夫路达表情复杂地只点了一下头,就转向自己亲自指导过的三十名弟子——人称被选中的三十人,知名度特别高的弟子——中的一人,也是这个场所的副负责人。
「这样啊。还是无法引发自然发生现象,是吗?」
「是的。连最低阶的不死者骷髅都还没出现。目前正在进行把尸体放在附近的实验,看看能否引发僵尸出现。」
「嗯嗯。」
夫路达捋着自己的长胡须,注视着视线下方的景象。
在那里有十几只骷髅,他们正在耕田。
骷髅举起铁锄,往下挥动,动作与左右两边的每只骷髅都完全一致。如果从侧面看过去,重叠起来甚至就像只有一个骷髅。
这副协调到了极点,有点像是团体操的景象,正是帝国秘密进行的大型计划的真相。也就是「不死者的劳动力」。
不死者不需要饮食与睡眠,也不会累,换句话说是最完美的劳动力。虽然低阶不死者的确没有智慧,只会听命行事,也做不来复杂的工作。但只要有人在旁边一一指示,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把不死者放进农地里执行命令,带来的好处超乎想像。删减人事费使得农作物单价下降、农场与农田的扩大、防止人为灾害等等,真可谓梦想中的计划。
还有一些类似的计划,是利用召唤出来的魔物或哥雷姆,不过考虑到性价比等方面,还是不死者最为优秀。
但看似如此完美的计划,当然也有不能大力推行的理由。
因为有人反对——尤其是以神官为首的势力。他们认为役使不死者这种憎恨生命的死亡体现,是污蠛灵魂的行为。
从宗教观点来看也有问题。
他们认为就算是利用罪犯的尸体制造出不死者,站在宗教观点,执行死刑时犯人的罪孽就已经洗除净尽,更多的处罚就是亵渎了,想说服他们是件难事。
如果国内目前粮食紧缺,有大量民众饿死的话,或许还有办法说服他们。然而帝国的粮食生产非常富足,劳动力方面从没出过问题。
出于这些理由,神官们才会反对这个计划。
追根究柢,隐藏在这项计划背后的目的其实是增强军力。只要倚靠不死者进行生产,就可以将人力转用到其他方面,挖掘出更优秀的骑士等人才。
况且一旦不死者的劳动力变得普及,就有人会担心人类劳动者可能遭到解雇,不死者究竟能不能永远听人类的命令,还有大量的不死者会不会造成生死平衡的崩溃,而自然产生拥有更强大力量的不死者。不只是神官,只要是听过这项计划的人,当然都会产生这种不安。
这座设施的存在意义,就是要一一验证这些不安,并找出解决方案。
「还没找出根本的理由吗?」
「是,非常抱歉,老师。」
不死者为什么会自然出现?探究这个根本性的理由,对将来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有一个地方终年覆盖着薄雾,只有在帝国与王国交战时才会放晴,这个地方就是受诅咒的卡兹平原。这个地方不死者的出现机率极高,据说甚至连最强的不死者之一,能让所有魔法失效的骨龙都会出现。
即使将来帝国可以支配耶·兰提尔近郊,他们也不想把不死者频繁出现的土地纳入国土之中。因此,查明不死者是经由何种过程出现的,对统治必定会有帮助。说不定还能让不死者永远不再出现。
「是吗,我知道了。」
免于遭到斥责的副负责人安下心来,行了一礼,夫路达从他身边走过,在研钵状房间内绕一大圈往前走。
当夫路达来到对面的门扉前时,跟在他后头的门生人数变多了。
守门的骑士推开门扉,一行人往门内走去。门后面是跟刚才一样的通道,但比外面冷清多了,不见人影。空气中带有尘埃的气味,光线似乎输给了黑暗。
沿着飘荡一种恐怖气氛的通道笔直前进,很快就来到一处往下延伸的螺旋阶梯。
途中穿过好几扇门,在螺旋阶梯上发出喀喀跫音的时间并不长,差不多只到地下五楼吧。然而空气却变得十分沉重,彷佛到了更深的地方。
这绝不是因为他们来到了地下。最好的证据,就是包括夫路达在内,一行人的表情都因为紧张而僵硬。
抵达最底层——空荡荡空间的一行人神色严峻。他们显得紧张万分,甚至像是准备进入战斗。
所有人锐利的眼光都望向仅只一扇的厚重门扉。那扇门彷佛将世界隔绝开来,充斥着压迫感,为了不被打破或是轻易开启,施加了好几重的物理与魔法防护。这是一扇绝不允许脱逃的门扉。
不只如此,途中经过的许多厚重门扉,也在在说明了这扇门后方潜藏的危险。当这扇门后方的危险有了动作时,那些门形的隔墙可以争取时间,也具有封印的意义。
夫路达以僵硬的声音,对弟子们发出警告。
「千万不可大意。」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简洁的话,但也因此而更加骇人。
同行的魔法吟唱者们一齐深深点头。夫路达每次来到此地,都会重复一样的警告,但他们知道这扇门后方有着什么东西,表情从来不曾松懈。
因为待在这扇门后方的是最强的不死者。一旦放他逃出这里,帝部将会发生史无前例的重大惨剧。
几个人一齐开始施展守护魔法。不只是纯粹的物理防御系魔法,也用上了保护精神的魔法。经过充足的准备时间,夫路达环视自己弟子们的脸,看出所有人都已做好心理准备。
他点了个头,然后念出解除封印的关键字。
魔法的力量,让沉重的门扉发出「轰」一声,慢慢打开来。
黑暗横行的室内溢出了寒气,让几名弟子彷佛很冷似的缩起肩膀。即使携带着对应环境的魔法道具,从深处发出的对生者的憎恨,仍然足以教人心惊胆寒。
某个人吞下口水的咕嘟一声显得分外响亮。
「我们走。」
听到夫路达这句话,弟子们施法点亮了好几盏魔法光,驱散了室内的黑暗。逃窜的黑暗在光明之外盘踞,变得更加浓厚——甚至绘人这样的感觉。
由夫路达带头,一行人走进飘散着死亡气息的室内。
因为室内不太宽敞,魔法光很快就照亮了最深处。
那里有一根直达天花板的巨大柱子。这根有如墓碑的柱子的确引人注目。但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被锁链紧紧捆绑,处以磔刑之人,
那人全身都被比拇指粗上许多的锁链绑住,完全无法动弹。锁链前端固定在石板地上。不只如此,手脚还垂挂着巨大的铁球。
在这种状况下,任何存在都不可能移动一根手指头。这个过度严苛的捆绑方式,反而显示出他们对这个存在的强烈戒心。所以一行人当中有人看到这么粗的锁链,仍然怀抱着些许不安,担心这个存在能够轻易扯断锁链,重获自由。
外观看起来像是穿着黑色全身铠的骑士。只不过,那与全副武装的人有着极大差距。
首先引人注目的,想必是那庞大的身躯吧。身高随便估计都有两公尺以上。
接着是穿在身上的黑色全身铠。铠甲上描绘着血管般的纹路,各处突出体现暴力的尖刺。头盔长出恶魔犄角,脸部挖空。从那里露出的是腐败的人脸。空洞的眼窝当中,对生者的憎恨与杀戮的期待形成了炯炯红光。
那不是活人,而是死者。不然不可能散发出如此强烈的对活人的怨恨。
「死亡……骑士。」
初次来到这里的一个弟子,低声说出了这个传说级不死者的名字。由于这个不死者几乎是传说中的存在,因此知名度反而很低。
死亡骑士双眼中蕴藏的红光如眨眼般动了动,舔舐般的把前来的魔法吟唱者统统打量一遍。不,从闪烁的光团当中不可能看出视线的移动。然而让人毛骨悚然的惧意,让他们感觉死亡骑士似乎正在看着自己。
能一同来到这里的,只有至少能使用到第三阶级魔法的少数强者。然而即使是他们,也无法阻止牙关格格打颤。
都已经施加了精神系的守护魔法,却还是不能抑止涌上心头的恐惧。然而他们终究撑住了,没有逃跑,想必是多亏了魔法守护的功效吧。
「——保持心灵坚强,心志脆弱者会丧命的。」
夫路达发出警告后,靠近死亡骑士。死亡骑士对他做出反应,散发出杀意,四肢开始使力。
夫路达将手笔直伸向死亡骑士。
夫路达的魔法吟唱,回荡在魔法光驱散黑暗的场所。这是以「第六位阶死者召唤」改良而成,夫路达的自创咒语。
「——服从我吧。」
魔法施展而出——夫路达的小声话语流出,溶入周围空间。
然而相对的,死亡骑士眼中蕴藏的仍然是对生者的憎恨。所有人都知道魔法失败了。
「……到现在仍然无法支配吗?」
夫路达的语气中带有遗憾。因为经过了五年,他仍然无法支配这个不死者。
他们是在不死者经常徘徊的知名地点,卡兹平原发现这个魔物的。
遇到这个魔物的一支帝国骑士中队,虽然没看过这个不死者,但因为有任务在身,于是就按照平常规定开始讨伐。几十秒后,他们知道自己实在太过鲁莽且愚蠢。此时以精练强悍为人所知的帝国骑士们,脸上已然满布恐惧与绝望。
他们居于压倒性的劣势,遭受单方面的蹂躏——对手太强了。
等到敌人像狂风过境般杀害了许多骑士,他们才终于确定无计可施,开始撤退。
当然,他们不能放着那样的怪物不管。尤其是他们还亲眼目睹到遭到杀害的骑士变成了不死者,沦为怪物的手下,很明显地,给对手更多时间将会直接导致严重灾难。
经过帝国首脑层争论不休地重覆讨论,他们决定从一开始就派出杀手锏——帝国最强战力,也就是动员夫路达与他率领的众得意门生。
而如今死亡骑士既然已经被抓起来关在这里,也就是说就结论而言,战斗以夫路达等人的胜利收场。然而,夫路达他们之所以能获胜,纯粹是因为死亡骑士不具有飞行手段。他们重复进行与地毯式轰炸没两样的范围攻击——来自上空的「火球」连续射击,减弱了死亡骑士的动作,最后被受到其压倒性力量吸引的夫路达活捉起来。
如今夫路达把死亡骑士绑在这里,用过了无数魔法、无数魔法道具与无数手段——找遍能够支配一般不死者的任何办法,只为了支配死亡骑士。
「真可惜……只要能够支配这个魔物,我就能超越那个魔法吟唱者,成为至高无上的魔法吟唱者了。」
只要成功,他就能远远凌驾于十三英雄当中的亡灵师,莉古李特·别尔斯·卡劳之上了。
其实,夫路达对力量并不怎么有兴趣。他的真正愿望在于一窥深渊。这只不过是过程之一罢了。
弟子们不了解他这一点,所以他们纷纷说出文不对题的安慰话。
「老师早已凌驾于那位英雄之上了。」
「就是啊。十三英雄不过是过去的存在,不可能胜过立于现代魔法技术最尖端的老师您。」
「我也认为老师早已超越了十三英雄,只是,如果老师能支配死亡骑士,帝国就能获得最强的力量吧。」
「常说个体赢不过群体,但那不过是个体的力量太弱了。这个死亡骑士可是最强等级的个体啊。」
由于夫路达站在最前头,没有人看见他的小小苦笑。只有怀着憎恶的死亡骑士看见。
「不过连老师都无法支配的话……这个死亡骑士,究竟拥有多大的力量?」
「这……谁知道呢?从理论来讲应该可以支配才对。那么我究竟少了什么呢?有没有人可以提出看法?」
众人以沉默回答这个问题。
不死者可以藉由魔法进行支配,实际上十三英雄之一就这样做过。凭夫路达的实力,足以支配等级相当高的不死者。说不定就连眼前这个死亡骑士也能支配。
然而,这只是单纯的推测,以魔法支配不死者其实有着更复杂的机制。基本来说,支配或破坏不死者是借助神力的神官的领域。魔法吟唱者硬是以魔法力量代替神力,会产生各种差错也是理所当然。
「……我无意侮辱老师,只是……」
一名弟子沉重地开口,夫路达要他继续说下去。
「会不会是老师的力量还不够?假设第七位阶魔法是存在的,也许死亡骑士必须以那个领域的不死者召唤才能呼唤出来……」
「这的确是不错的观点。」
「我曾听说冒险者会替各种魔物数值化,标上称为难度的数字。不妨以此做为基准思考看看,如何?」
「我听说那个的基本数值非常粗略,会因为年龄或体格而立刻失去意义喔。」
另一个弟子开口道。
「可是,除了未知魔物之外,没有比那个更清楚易懂的标准了吧。那毕竟也是多方收集了冒险者战斗时的感觉等各类资料建立起来的,不能说完全不准。」
「照这样说的话,还是无法用在死亡骑士这种传说级的魔物身上吧。」
「对了,老师。记载了无数魔物的秘传书上,没有记载这种魔物吗?」
「没有。」夫路达捋着胡须。「也许在艾琉恩提优有完整版,不过外界流通的都只有不完整的版本。」
一个弟子似乎产生了疑问,对身旁的其他弟子问了个问题。虽然他声音很小,但房间本身就像寂静的集合体,因此那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大。
「艾琉恩提优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都市的名称吗?」
「这我知道,但我觉得这名称很怪。」
「嗯……我有查过一次,记得应该是那附远的古语,意思是『位于世界中心的大树』。」
夫路达以法杖敲了一下地板,表示对任意交谈的弟子发出警告。这里是有着传说级魔物的危险场所,绝非可以松懈大意的地方。
弟子们立即听从警告,支配室内的主宰归返,只剩死亡骑士试着扯断锁链的蠢动声音。
「很遗憾,今天已经没必要待在这里了。我们走。」
「是。」
听到松了一大口气的复数回答,夫路达迈开脚步,离开死亡骑士面前。
就算是夫路达这样的人物,入室与离室时还是无法保持一样的步行速度,承受来自背后的死亡骑士的凶狠视线,总是不免加快脚步。只不过这点弟子们也是一样的。
夫路达一边走在黑暗中,一边回想起刚才弟子所说的话。
「艾琉恩提优」。
那是八欲王建立的国家的首都,也是残存的最后一座都市。同时也是由装备着超乎常理的魔法武器、防具的三十名都市守护者镇守的都市。
据说该处藏有八欲王留下的魔法道具,只要有了那些道具,一定能让自己的魔法技术突飞猛进吧。夫路达想像着。那些超级魔法道具从未落入任何人手里,只有十三英雄获准带走其中几样。
夫路达内心摇曳着黑色火焰。
十三英雄,过去的英雄。凭夫路达的实力应该能与他们并驾齐驱,但只有他们得到允许,自己则不被允许。自己究竟哪一点不如他们?
夫路达急忙尝试扑灭摇曳的火焰,想想其他事情安慰自己。自己现在的地位,以及建立起来的事物,这些都绝不会输给十三英雄。不对,在帝国的魔法吟唱者当中,夫路达的地位甚至高过十三英雄。
然而,一度燃起的黑色火焰——嫉妒却无法轻易扑灭,因为他嫉妒的不是力量——才智或能力,而是先人们得到了能一窥魔法深渊的机会。
夫路达是最高位阶的魔法吟唱者,没有人会质疑这一点,能与他并驾齐驱的魔法全部总共有十个位阶——虽然这项情报可信度有点低——而他也只能用到第六位阶。
这种状况硬是说明了自己离魔法深渊还远得很。
夫路达年事已高。
精神系魔法吟唱者修习的仙术当中,有一个系统称为禁咒。他使用了这种禁止使用的魔法,停止了老化。当然,就夫路达修习的位阶来说,使用这种魔法相当困难。他是结合了仪式魔法勉强发动的。
只不过,因为这样是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因此留下了明确的歪曲,完美发动时可以使人长生不老的魔法,却仍让夫路达尝受到少许的岁月流逝。
现在还能勉强应付过去。但歪曲会越变越大,总有一天会出现破绽。
没错。夫路达还来不及一窥魔法深渊,就会先死去。
如果有优秀的先贤指导,也许他能更早抵达目前的境地。然而自己的前方没有别人,他只能自己开辟道路。
夫路达若无其事地环视身旁的弟子们。
环视走在夫路达这号人物开创的道路上的人们。
嫉妒火上加油,烧得更为旺盛。
自己……比在场所有人更有聪明才智的自己,是在几岁时到达弟子们的等级?不,根本用不着想,肯定比弟子们年纪更大。没有人指导,没有人走在前方引路,差别就是这么大。
为什么自己没有老师?
夫路达试着用另一个想法,盖过时常产生的嗟怨。
——有什么关系?自己将做为先贤名留青史。通过自己留下的足迹,成为魔法吟唱者的人全都得感谢夫路达的功绩。这些弟子才是我的宝物,只要这当中有任何一个人比我达到更高的境界,那就等于是我的力量——
夫路达一边如此安慰自己,一边想起自己的一个弟子,那个弟子如今已经离开了。
如果是那个少女,不知道可以达到多高的位阶。
「——爱雪·伊福·利尔·菲尔特啊。」
那是个不定能到达夫路达的领域。只可惜最后,她因为某些因素而放弃了学业……
夫路达那时候失望透顶,只觉得她真是愚蠢。
「太可惜了。」
也许自己放走了一只大鸟。
那个女孩现在人在何方?夫路达在想,也许可以稍微找找看。如果她能使用到第三位阶魔法,也可以给她一个不错的地位。
话虽如此,现在还有必须处理的工作。
夫路达念出暗语,打开沉重的门。
然后他走到外头,跟其他弟子一起重复了几次呼吸。因为在死亡骑士气息浓厚的室内空气沉重,给人一种呼吸时空气好像进不了肺部的错觉。
「老师!」
一个低沉粗厚的声音呼唤着他。在那里的是他的一个得意门生,也是个出名的男性冒险者。由于他经历丰富,因此当上了魔法省的警备相关副负责人。
「……发生什么事了?紧急状况吗?」
「不,不是紧急状况,是两位精钢级冒险者希望能面见老师。」
夫路达狐疑地望着男人。
他并没有跟人约好见面。夫路达是帝国最高位阶的魔法吟唱者,工作繁忙,再加上还要花时间做自己的魔法研究,根本没有多余空闲。突然说要跟他见面,他也不能轻易点头。在帝国当中,只有皇帝不用事先预约就能见他。
话虽如此,也不能贸然拒绝。精钢级冒险者是英雄,虽然只是个人,但绝非可以忽视的存在。就算是大魔法吟唱者夫路达也一样。自己有时候也得委托他们寻找稀少物品,不能有所怠慢。
「是『银丝鸟』的各位成员吗?还是『八重涟』?」
他说出帝国两支精钢级冒险者小队的名称。
然而,弟子摇了摇头。
「不是。是自称『漆黑』的二人组。他们还拿出了精钢级的牌子证实身分。」
「你说什么?」
在王国声名大噪的冒险者小队「漆黑」。即使只有两名成员,却立下了许多英雄级的实质功劳。据说他们最近还与在王国首都作乱的亚达巴沃单挑,并将其击退。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来见自己呢?他同时产生好几个疑问,但比起这些疑虑,他更想与据说位阶极高的魔法吟唱者「美姬」娜贝谈谈魔法学问。他立刻将这些疑问抛诸脑后。
不过,自己毕竟是皇帝的臣子,他想起自己的主子吉克尼夫也很想见到他们。
等会面结束之后再提起这件事吧。夫路达一边思考,一边命令弟子:
「为那两位大人带路。我整理一下仪容就立刻过去。」
3
「啊!没想到真的有遗迹耶,吓了我一跳。虽然看对方准备了那么丰厚的报酬,应该不会是骗人的,可是在这种草原的正中央居然有座未经探索的遗迹,真令人吃惊,对吧。」
听赫克朗这样说,身旁眺望遗迹的同伴们也表示同意。
据说遗迹是座坟墓,实际上一看,它位于彷佛陷进大地之中——就像上面的什么东西凹陷下去,一个像是盆地的地点。
这座遗迹尚未有人探索,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周围放眼望去都是草原,没有任何古代都市遗迹等吸引冒险者注意的事物吧。而且周边的广大范围还有相同的土丘如星罗棋布,即使其中一个埋着遗迹,也不可能注意到。中央的建筑物屋顶稍微突出了一点,但还是得爬到这个高处才看得见。
由于覆盖遗迹周围的砂土崩塌了一点,让一部分墙壁露出,遗迹才会被人发现。这是各小队智囊的一致看法。
「错不了。老实说,我好期待喔。因为未经探索的遗迹,有可能隐藏着一些令人惊奇的宝藏。」
「这就难说了,不过遗迹位于这种地方却没发生过任何问题,可见里面应该没有危险的魔物。比起这个,我比较担心的是委托人竟然能指定扎营的地点。」
营地设置于草原这个开阔场所,可说是最佳选择。
由于四周有星罗棋布的土丘包围,能够阻挡视线,不用担心被人远远看见。只要注意火光等问题,应该很难被人发现。
正因为如此——才教他害怕。
「委托人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个地点的?」
最大的可能性,是委托人出于某些理由,在这附近找过最适合扎营的地点。这样很多问题都说得通了。
但这样一来,又会产生新的疑问,那就是委托人一开始怎么会想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扎营。况且帝国贵族在王国的领土内扎营做什么?
「——我曾听说王国有个巨大的非法组织,记得应该是叫做『八指』。听说那个组织做了很多恶毒的行为。」
「我听说他们还走私一些东西到帝国呢。我认识的盗贼抱怨过,说他们在王国内拥有相当大的势力,想调查他们会引来很大的问题喔。」
伊米娜按住被清风吹乱的秀发,接在爱雪之后说道。罗伯戴克用唾弃般的口吻低声说:
「我也听说过关于毒品的风声。药物只要正确使用,的确很有帮助。但是那些人却把药物变成毒害弱者的商品,实在令人很不愉快。」
他的嗓门稍微大了起来,也是芜可厚非。
因为罗伯戴克就是为了帮助弱者,才成为工作者的。
「别再讲这些跟这次委托无关,而且无凭无据的妄想了吧。根据爱雪的调查,委托人并不是做过什么恶劣行径,而可能遭到肃清的人物,不是吗?」
「可能查得不够清楚,或是隐藏得很巧妙。」爱雪低声说道,但赫克朗不予理会,向大伙确认。
「哎,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啦。」
「当然了,我们不会在其他小队面前提起的。因为工作者有时候也可能接到『八指』走私方面的委托嘛。只要其他小队有可能跟那个组织有任何瓜葛,我们不会乱讲什么的。直到这次委托处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