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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2:16

《无言的结局》

作者:杨少衡

1

大学四年,沈达没有暴露苏宗民的隐情,对沈达那种秉性的人来说确属不易,苏宗民不能不心存感激。

沈达也不是一点都没涉及,他讲过一句话,说别以为苏宗民就是一根木头,这小子当年可不是这样。他溜旱冰就像条泥鳅,三个人都抓不住。

他们俩就是溜旱冰认识的。那年他们读初中二年级,同级,不是一个班。有个星期天沈达到市青少年宫玩,屁股后边跟着一群男孩女孩。他们赶了个早,青少年宫才开门,但是还有人比他们更早,就是苏宗民,他已经在旱冰场里转圈了。有个男孩指着苏宗民对沈达说,看,就那个新来的连山仔。

连山仔是蔑称,在他们地区泛指南边靠山几县的人。那边有座大山叫连山,山里山外,几个县的人讲话口音比较特别,舌根漏风,笑柄很多。例如他们“早少”不分,管“早操”叫“嫂嫂”,地区首府的小孩都喜欢拿他们取笑。苏宗民是学期初从县里转学到地区的,一口连山腔,连山仔气味特重,最好取笑。

沈达是头,老大。他发布命令,说你们去把他逮过来,咱们让他“嫂嫂”。当时立刻有三个男孩应声而上,踩着旱冰鞋下场兜捕苏宗民。沈达也换了旱冰鞋,但是他不过去捉人,只在一旁滑来溜去,哈哈大笑,发号施令。

“大毛往右边,小六,从旁边上。”

苏宗民是小个儿,很灵活,看来也很硬,不是个好欺负的。碰到强手了,对方人多势众,聪明点的都服服帖帖,乖乖就范。反正是小孩闹着玩,“嫂嫂嫂嫂”,让人家取笑几句就算了。这小子不干,他躲闪,穿梭于三个“捕快”的空隙中。这人旱冰滑得好,身轻如燕,判断还特别准,有几回眼看被逮住了,他脚尖一点就一闪溜开。那场面挺刺激挺好玩,大家看得饶有兴致,几个女孩尖叫不止,有如欣赏花样滑冰表演。沈达一看总没得手,有些生气了,却没想苏宗民突然脱出三个“捕快”的包围圈,一个冲刺朝他扑了过来。显然他看准沈达是头,只管当头一击。沈达猝不及防,被他猛撞膝盖,两人一起摔在旱冰场,拳打脚踢,滚成了一团。

管场的大人赶紧下场,把两个中学生拉开。两男孩骂骂咧咧,尖声叫唤,头上身上都有伤,彼此血流满面。

当天晚上,前额下巴到处贴着橡皮膏涂着红药水的苏宗民由其父母带着,上门来到沈达家。不是前来抗议示威追究元凶或者讨个说法,他们带了大袋水果,还有雀巢咖啡什么的,是来慰问伤员,还有道歉的。那天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是沈达挑起,苏宗民自己玩自己的,没招谁惹谁,哪有错?他们却主动,上门道歉来了。为什么呢?原来两家人都不是什么市井小户,沈达的父亲时任地委副书记,是本地一大官,苏宗民的父亲小一点,也有来历,原先在县里当县长,现在调到地区,工商局长,也是一个人物。连山仔苏宗民为什么那么硬?这就清楚了,他在县里上学时,一定没谁敢欺负他。当然他们那地方从行将入木的老汉到刚学话的小儿一张嘴全都“嫂嫂嫂嫂”,不分彼此,用不着互相取笑。苏宗民转学到地区才几个月,对这边的权力格局还缺乏了解。当时大家均未成年,这些事都似懂非懂。

沈达和苏宗民是第一次交手,他们的父母却早相识,以职务论属上下级。沈达在家颇得父母之宠,双亲却明理,知道不能纵子胡来,加上上门道歉的这家人也有身份,不是平头百姓,属本地中层重要官员家庭,所以格外得讲理。沈达的父母对苏宗民父母说,他们已经把儿子狠训了一顿,严令儿子明早到校即给苏宗民道歉,怎么你一家先就来了?他们还说,沈达这孩子真是没给他们少找事,学习不认真,好玩,特别是狐朋狗党一堆,成天泡在一起,不干好事。看看,把你们孩子打成这样。

其实沈达伤得也不轻,当晚还有一个鼻子眼用纸卷堵着,以防鼻血再流,那谁干的?就苏宗民。苏宗民个小,撞起人没头没脑非常莽撞,小炮弹似的,杀伤力巨大。双方父母你一句我一句彼此说好话的时候,两个男孩你一眼我一眼瞪过来瞪过去,彼此不服。家长在侧,不敢胡来,总算圆满完成本次外事道歉活动。

后来他们没再交手。沈达在学校有一帮子人,呼风唤雨,屁股后边总跟着些男孩女孩。苏宗民也有他自己的朋友,其中好几个都是连山仔,所谓乌龟王八,各自成家,他们在一块讲话不必对口型,比较自在。两帮子人彼此不来往,没搭界,但是也没再生事,远远见了互相绕开,都不想找麻烦。他们不是一个班的,各有活动范围,没有太多事情需要牵扯,所以还能相安无事。同是一所中学,一些情况免不了也会知道。例如苏宗民知道沈达体育好,喜欢踢足球,特别得女生宠。沈达则知道苏宗民成绩好,别看小子讲话舌根漏风,人家倒会读书。

这样到了高二下,开始准备拼高考了,苏宗民家出了大事:有天傍晚,他父亲从工商局新大楼十层局长办公室的后窗掉下来,摔死在楼后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不是被人推下或者失足坠楼,是自杀。时工商局新大楼号称全城第一楼,有电梯,大门厅,装修豪华,局长办公室里有洗手间有休息室。搞得太超前了,一些老干部有意见,向上级反映,指控该局奢华,作风不正。也有人写信举报这里边有腐败。上边派人一查,工程施工中果然有数笔款项来去线路不清。于是深入检查,让局长说明原因。苏宗民的父亲坚称自己无辜,说办公大楼搞得太好可能不对,但是确实没有中饱私囊。那天傍晚他在办公室找材料,写交代,忽然就从窗子跳了出去。

这事非常轰动。机关里社会上到处议论纷纷,但是案件却成悬案。据传这位局长收受了包工头数十万的款项,但是没人知道赃款究竟多少,弄到哪里去了,因为事主已经跳楼自杀。虽然外界沸沸扬扬,沈达、苏宗民他们学校并无反应,类似事情与学校里的孩子们隔得还比较远,唯当事人例外。

苏宗民是当事人,死者的儿子,他当然备受冲击,当时就垮掉了。时学校里许多学生都觉得怪怪的,不明白苏宗民怎么回事,成绩突然直线下落。当年学校为了促使学生冲击高考,一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每考必排名,苏宗民一向都在年段十名之内,突然落到六七十名甚至百名之后,与一向不爱读书的沈达为伍,很多人觉得奇怪。沈达不奇怪,因为别人不清楚,他知道。沈达的父亲是地区主要领导之一,权很大,管的事很多,包括干部审查这块也归他管。沈达在餐桌上听父亲跟母亲说过,姓苏的确实有问题,没跳楼的话,少说得判个十五二十年。

隔年夏天参加高考。秋天入学,两个小冤家忽然发现他们搞到一块了:同校,同专业,同班同学。

如果苏宗民的父亲没出事,他们不可能走到一起。苏宗民一向成绩好,高出沈达好几个档次,不说上清华,起码科大交大那个去向。但是现在他跟沈达坐在一个教室里。他们学校是省属工科高校,录取分数比较低。那时微电子计算机等等专业开始热门,他们够不上,读的是电机,学输变电,拿漆包线绕变压器。也巧,那一年录取在本专业的中学同学就他们俩。

这时都已经过十八了,算成年人,已经不是四五年前在旱冰场打架,然后携双方父母彼此道歉的光景。经历过家庭变故的苏宗民变得很沉默,看上去很木纳,不爱搭理人。入学不久,有一回苏宗民寝室一位室友丢了钱包,四处找不到,问苏宗民看到没有?苏宗民不搭理人家。室友一看不对,认定是苏宗民拿了,追着他要,还到辅导员那里告了状。辅导员把苏宗民叫去问,苏宗民不多说,只讲没拿,不知道。其他话没有,不像别的人碰上这种事发誓赌咒,极力争辩洗刷。这人不慌不忙,沉稳,坚如磐石。沈达跟苏宗民不是一个寝室,一听这事特别生气,他找了苏宗民的室友,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耳光,他说你小子欠打,再敢他妈诬蔑好人,老子砸扁你。沈达个高,力气大,当下把那人吓住了。

后来钱包在那人自己的小箱里找到。这是个守财奴,东西藏得特别紧,不料没记准,以为丢了。找到钱包后他向苏宗民道了歉。沈达则放血出钱,请他俩一起到校外小酒馆吃了顿饭,算是对自己打人耳光的一个补偿。

那时苏宗民向沈达拱手,说谢谢。沈达说什么呀,小意思。

上大学后他们彼此清楚了,两人同龄,沈达年长一点,早出生四个月。沈达在大学里还跟在中学时一样,身边总是围着一堆男生女生。这人长得帅气,天性乐观,好玩,喜欢管闲事、当老大,有领袖欲,人聪明活络,如他自吹,叫“魅力四射”。同学相处久了,彼此了解了,也友好了,那时苏宗民就跟沈达开玩笑,他说沈达不是“魅力四射”,是“精力四射”。沈达大笑,说你小子真阴啊,真损啊。

那时沈达心思全不在学习上,他玩,什么都能玩出花样。他还喜欢换女朋友,班里系里几个比较出色的女生都跟他处过,如苏宗民形容,叫“玩弄于股掌”。这沈达天生有号召力,会控制人,掌握局面。有趣的是他从没试过要把苏宗民收为小兄弟,一直都平等相待,决不小看。也不知是否因为当年一场打斗,以及后来的彼此道歉。苏宗民略有不同,他始终跟沈达保持一点距离,不远不近。班上同学对此并不感觉奇怪,因为这人跟谁都保持距离,相比起来,他跟沈达还能有说有笑,比别人好多了。这个时候的苏宗民跟当初大不一样,离乡日久,口音有变,普通话略有长进,已经不太“嫂嫂”。他们这所大学位居省城,属另一个方言区,此地人不知道什么连山仔,在他们听来,沈达苏宗民讲的话口音差不多,因此他们两老乡两同学哥俩好,很正常,不需要太多理由。

在学校里沈达苏宗民从不谈及彼此家人情况,都知道不能说。苏宗民明白沈达对他家的事情一清二楚。大学四年里,班上学校里没有谁传说过他的光荣家史,都知道他父亲已经过世,没人议及其死因和曾经有过的小城显赫。可见沈达嘴封得极紧。这不容易。沈达什么人?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当回事,嘴风四起,高兴了什么都敢来敢说,而且是老大,他怕你什么?但是人家就是不说,着意顾及你的面子,保护你的隐私和情感。因此苏宗民不能不在心里感激他。

随着时日迁移,苏宗民的丧父之痛慢慢消退,状态慢慢调整过来,他在大学里学习很努力,成绩很突出。以他那种情况,毕业后考研读研应当比较顺畅,但是他没走那条路。毕业前夕他四处联系,开始找工作。那时候大学生找工作相对还容易,特别是学业优等生,苏宗民却遭遇困境。他们专业往电力系统分的多,他想在家乡电业部门找个职位,却不行,这一行挺热门,没有很硬的关系进不了。苏宗民的父亲要不出事当然没有问题,不幸他早成一盒骨灰,还是当地一桩著名末了腐败案的首要嫌犯,自杀身亡者,这就非常复杂了。苏宗民的父亲生前握有权力时,家里人来人往高朋满座,待到把楼一跳,所谓门可罗雀,真是一点不假。这时苏宗民能够求谁帮忙?一般人想帮还帮不了,非得很有分量的人出来说话才行,苏宗民哪里找去?

他再三碰壁,差不多已经心灰意冷。有天晚上沈达找他,把他拉到校外,找了家小店喝啤酒。沈达说你怎么搞的,回咱们那小地方干嘛?

苏宗民笑,说我不回去上哪?到北京啊?进国务院?

沈达大笑,说你小子野心不小嘛。

苏宗民拿自己打趣,其实心情特别不好。可能也因为啤酒作用,那天他的话比平常多。他说,原本确实是想留下来考研。拿一个硕士博士再说。可是看看不行。母亲身体不好,长年病在家里。工资都给扣了,只能拿个百分几十。他是长子,下边还有个上高中的妹妹,眼下家境困窘。他还是出来找工作,挣钱养家尽点孝道比较合适。

“我父亲的事你全知道。”他说,“说他几十万什么的。哪要那么多?有个十分之一就足够我们活了。可上哪找去?”

沈达说以他看苏宗民不该回去。父亲那件事对他不利,至少会是他人的一个话柄,让人在后边指指戳戳,成为他今后生活的一个阴影。为什么非要去自投罗网?苏宗民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母亲需要照料,妹妹需要帮助,他当长子大哥的能跑多远?沈达说别装得这么可怜。你小子穿双旱冰鞋,能溜多远是多远,那时候谁捉得住你。

沈达跟苏宗民恰相反,他不想回家乡,打算留省城。沈达是家中独子,父母要他留在身边,他说这还了得,非让他们给管死不可。这么大年纪了,还让父母扼着脖颈像鸭子一样拎着,一天到晚聆听教导,什么都不能出格,不小心打场小架就得往鼻子眼里塞纸卷,指着低头道歉。这有趣吗?所以他死活不回去。父亲没他的办法,同意他去省电力局。该局局长是他父亲的老朋友,一个电话解决问题了。

“你有没有兴趣?”沈达突然问苏宗民,“我去说。咱们呆一块。”

苏宗民不觉一愣:“你说哪儿?省电力局?”

沈达说不错。上层机关机会多,好好干上几年也轮咱们了。到时候沈处长苏局长什么的,咱们也试试。

苏宗民不禁发呆。走投无路之际,沈达的提议就像天上掉下一块大馅饼,太诱人了。但是末了他摇头,嘿嘿笑:“沈达你干什么?害我啊?”

他说,对一个饿坏了的人,别一下子给他一碗肥肉,受不了的,准得撑死。现在他不敢心存奢望,有点米汤就行,最多一碗稀饭。

沈达说:“不对,这不是你。”

苏宗民说他也不知道怎么才是自己。以前他不太懂事,父亲死后才算长大。现在这种情况,沈达能想到他,这么慷慨相助,他心里特别温暖。但是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跟沈达不一样。省电力局那种地方他不敢想,人家也不会要。即使沈达动用天大的关系帮他,人家勉强答应,他还是不能去。

“肯定不对。”沈达说,“你怎么会害怕?”

苏宗民说沈达真了解他。不是因为害怕。他不能去那种地方有个关键原因,是父亲生前早有交代。具体情况他就不多说了。

沈达睁眼,难以置信:“你父亲交代什么了?‘别到省电力局?’可能吗?”

苏宗民解释,说他父亲当然不是这么说,但是有这意思。

沈达说:“你他妈放屁。”

苏宗民说真是这样的。

他不肯细说,沈达不再追问,但是很生气。沈达说,苏宗民脑子里肯定有一根筋给扭背了,就他父亲出事把他毁了。其实又怎么了?别说老爹生前交代那种唐朝故事,即使他老人家如今还能天天给苏宗民托梦,苏宗民为什么非得听他,不能听自己的?苏宗民还那样,嘿嘿笑,说对不起,再三感谢。

“妈的,你小子就这股劲让我喜欢。”沈达说。

他放弃了,不再拿大馅饼引诱苏宗民。但是他也没就此了事。他要了苏宗民的一份简历,只说不管成不成他来试试。他找了他父亲,通过各种关系,帮助苏宗民在家乡电力系统谋求职位。一个多月后他告诉苏宗民可能有戏,但是去向不太理想。他曾努力想让苏宗民留在市区,人家说不好办,当地一个规矩,新来的大学生一定得到基层去,目前需要人的只一个地方,在苏宗民老家一带,连山水电厂,那是一个在建中的中型梯级电站,山沟里,环境比较艰苦。

“你还可以再做选择。”他说,“咱们一起留在省城,还是回你那山沟。”

苏宗民连声道谢。他说他当然是回家乡去,早些时候他谋求回乡时,已经表态愿意直下工地,没有问题,但是人家还不接收。要没有沈达帮助,哪有这个机会。沈达这般热心,雪中送炭,他会永记不忘。

“那就‘嫂嫂’去吧,”沈达说,“真是个连山仔。”

他的失望溢于言表。

毕业后他们各奔东西。沈达去了省局,苏宗民回家乡,下了工地。

十多年后各自有成。物换星移,一个意外机缘,他们再次谈起了同一个话题。

沈达在省电力局游刃十余载,果然如当年所说,终于轮上了。电力体制改革后,省局改为电力公司,沈达在省调度中心当副主任,那位置很重要。但是他没干长,两年后忽然离开,下派回老家,到市电业局当局长。时他们那地区已改称为市,市电业局隶属省公司管辖。老同学下来了,苏宗民倒上去了,十年多时间里苏宗民一直守在连山水电厂,该厂是省属企业,直隶省局、省公司。苏宗民从小技术员一直干到厂长。就在沈达下派前夕,苏宗民也奉命离开。省公司监察部主任到龄,需要一人接任,领导决定让苏宗民干。听到消息后苏宗民立刻打了一份报告请辞。说因个人缘故难以胜任,请求省公司重新考虑,他愿意继续在基层工作,当厂长可以,改任其他也没意见,总之不想进上层机关。

人们非常意外。

这时沈达来了,新任局长坐着辆崭新的奥迪车,翻山越岭来到连山水电厂。会见老同学,同时另有公务。

“奉命押送归案。”他跟苏宗民打哈哈,“上头发话了,要我把你带走。”

苏宗民说:“我知道你有份。你搞什么鬼!”

沈达说不错,他有一份。省里几个老总他都熟,推荐苏宗民他最卖力。他现在后悔了。当时不知道自己要下来走这一圈,所以想把苏宗民弄上去,这样就能像毕业时说的,俩同学一起在省里干。哪想到鸡飞蛋打,没戏,注定还是一上一下,各在一方。

苏宗民说不一定呢,他打报告辞了。沈达说辞个屁。苏宗民那个报告送上去后,领导个个愤怒不已,因为苏宗民如此不识好歹,这还了得!苏宗民再不听话,十八层地狱哪够,立刻找包工头给他挖第十九层。省里已经决定了,经费没有问题,电力系统吗,有这个钱。沈达说苏宗民又不是刚毕业的小屁孩,哪能不懂?这种事不是想要就要想辞可辞的。谁越想要就越不给谁,谁越不想就偏要给谁,都这样,爱你没商量。说起来确实也是苏宗民最合适。

苏宗民说:“沈达你清楚的,我真是不能去。”

“我知道,你老爸生前有交代。”沈达说,“你倒是跟我说清楚他怎么交代的。怎么说?‘别到电业局。别当那个主任’?这不鬼话吗!你老爸去世时你上高二,他哪能知道你学电机搞电业?他要能未卜先知,会给你算命,早哪去了?怎么就不能给自己算算,非得弄那个下场?”

苏宗民一声不吭。

沈达说:“认了吧。老弟,你命该如此。”

苏宗民说也不一定。

沈达说:“当然不一定。你老爸说什么那就一定是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那些事你还接受不了?因为有他,所以才有你。他干过那个,所以你该干这个,轮你去查案办人。挺有趣,是吗?就是这么安排的。已经走上这条路了,你不服不行。”

苏宗民说沈达有办法,还是帮个忙,别让他干那个。帮他其实也是帮沈达自己,真要去干那种事,有朝一日万一老同学撞上了,难道毁于一旦?

沈达大笑,说怕啥?咱们当年旱冰场早撞过一场了,知根知底。让别个撞上,真不如让你撞上,是不是?到时候不要你手下留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还不行吗?

沈达对苏宗民有办法,一向如此。省局那些头知道他俩的关系,把他派来,直截了当说,连吓带劝。事实上沈达讲的不错,已经走上这条路了,不服还真是不行。

苏宗民黯然赴任。

2

他俩真的又撞上了,未可避免。

苏宗民查沈达的第一个案子很小,说来有些可笑。

沈达手中有一片旧库房,房前有块空地,位于城市南郊,为早年地区供电公司所辖电杆厂旧址,后来几经变迁,终于荒废,成了该市电业系统杂物废品的堆放地。沈达的一个朋友看中了这片旧库房,租去办厂。这位朋友搞塑钢家具,专做供居家卫生间使用的塑钢门,工艺不复杂,却需要比较大的场地。找正规厂房费用太高,沈达这个旧库房正合适。有人向省电业局写了封举报信,说沈达利用职权,未经研究,擅自处置,假托“租用”,将国有物产无偿转交私人朋友办厂牟利,从中谋取好处。这封信显然出自知情者之手,直送省局领导。领导批了几行字,让监察部查实并提出意见,由苏宗民负责。

苏宗民带了两个人奉命前去。他们人还在车上,沈达的电话就到了。

“苏宗民你搞什么名堂?突然袭击?不吭不声鬼子进村?”

苏宗民笑,说沈达消息真灵通。谁泄漏的?都说了些什么?沈达说坦白讲,他什么都知道,包括领导批示里有几个标点。在省里滚那么多年了,这点渠道还是有的。

“我不管你查什么怎么查,先安排今晚吃饭,跟你们的事情无关,就是老同学老朋友叙叙旧,没别的。”沈达说。

苏宗民说谢谢,免了吧,他的习惯沈达知道的。

“我知道你不吃请,因为肠胃不好。你还不请吃,因为特别枢门。当然公务饭局除外。我今晚是公务饭局。”沈达说,“反正不管你,通知到了,别安排其他事。”

苏宗民说恐怕不好。他已经安排了,是大事要事,今晚直扑沈局长办公室查账。

“哪有什么账啊,就几块塑钢门。”沈达大笑,“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一块,扛回去安在厕所框上,防水防潮,轻便结实,比木门好用。”

苏宗民也嘿嘿笑,说这主意不错。只怕到时候厕所门一关,坐在马桶上拉不下尿不出,那可怎么办?

“报警啊。”沈达哈哈大笑,“找我也行,我帮你摆平。”

然后正色。他说公事归公事,感情归感情,反正今晚这顿饭得吃。其实这也是办案需要,饭一吃完案子就清楚了。今晚饭局有一个重要人物出场,是本地的张副市长。他一听说省里苏主任来,高兴坏了,说大家熟人、老乡,难得光临啊。这位张副市长今晚原有贵客要接,他一推不管,特来陪苏宗民,面子够大的了。

“这么说非吃不可了。”苏宗民说,“那行啊。”

沈达说别弄得这么悲壮,最多喝两杯酒,不发情也不用亲。

他又在影射苏宗民的连山腔。早年沈达喜欢拿“嫂嫂”讲事,现在改了,以“发情”说笑。本地连山一带人士口音重,“钱情”不分,“签亲”混同。沈达就讲笑话,说女出纳给大家发奖金,要大家在签领单上签字,单子上边几行让大家签名,最下边给领导签批。女出纳宣布说今天发钱了,大家到我这里来签一下。她说成今天“发情”了,大家到我这里来“亲”一下。大家说“发情”好啊,“亲”哪里呢?上面还是下面?女出纳说这么笨,不会看吗?下面是给领导“亲”的,上边才给你们。

当晚他又把这笑话搬出来在饭桌上说,弄得一桌人哈哈哈哈。被他隆重请到饭局上的本市张副市长是苏宗民的熟人,管工业,早几年苏宗民在连山水电厂工作,跟他多有接触。这人不错,恰也是连山一带人,讲话舌根漏风,口音比苏宗民重,特别“发情”,加上沈达会调侃,那一顿饭吃得格外“亲”。

果然如沈达所言,当晚的饭局真是“办案需要”。席间张副市长告诉苏宗民,市电业局南郊库房租给私人办厂,这事他最清楚,因为就是他请沈达帮助支持的。办厂的小老板是下岗工人,凑点小本钱,创业,做塑钢门,需要找个场所,看中了那片旧库房。小老板他本不认识,市长接待日时找他反映困难,请求帮助。他很同情,给沈达打了电话,请沈局长体谅下岗工人的困境,多做点好事,少收点租金。沈达爽快答应。听说为此还得罪了局里一些人,因为房子虽破,场地不小,另外还有人看中。

“苏主任这一听就清楚了。”沈达当场开玩笑,“回头他会马上写报告,建议评我当下岗工人爱心模范。张副市长你信不信?”

张副市长说市政府可以帮助盖一个公章,他会“亲”个意见,写明情况属实。苏宗民知道沈达在此地呼风唤雨,没有他做不到的。电业部门归条条领导,不受当地政府管理,有时碰上具体问题,一些地方不免会有一些不协调。沈达这里却不会,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在这里长大的,他父亲当过本地主要领导,虽然早几年因患癌症去世,留下的人脉依然十分充足。沈达自己生性豪爽,喜欢交朋友,有大哥风,在这里自然如鱼得水。

第二天苏宗民领着他的人查阅了有关资料。那片旧库房的租金确属低廉,但是白纸黑字签有合同。承租者目前拖欠租金,总计不足万元,不是很大的数目。沈达很坦然,说这件事确实是他一口答应的,没跟谁商量过。因为地方上领导亲自打的电话,面子得给人家。而且帮助下岗工人创业,说得过去。电业局家大业大,几间旧库房根本不算什么,暂时欠几个租金也没什么大不了。对人家下岗工人可不一样,足可进几吨料,缓一口气,养家糊口。苏宗民询问了局里其他人,说法基本一致。

沈达兴之所致,忽然提议苏宗民到现场看看。他说人家告了半天,你们几个福尔摩斯只在办公楼里查查账问问人怎么行,应当深入现场查核,看看有没有可疑脚印血迹以便破案。苏宗民点头,说他是想去看一看。沈达即调来一辆面包车,亲自陪同去了城南,这里离市中心不算远,也就三四公里模样。苏宗民一行看了那片库房,果然是一地杂乱,到处堆着废弃物品,还有生产中的塑钢门和配件。正在创业当小老板的前下岗工人被叫来见面,苏宗民一看,明白了。

这人他认识,亦属校友。当年苏宗民与沈达在旱冰场打架时,此人在场,为三个奉命捉拿小“连山仔”的捕快之一,沈达的小兄弟跟屁虫,小名“大毛”。这人也是个干部子弟,父亲在机关工作,职位不高,他本人书读得不怎么样,中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工厂,工厂倒了后自谋职业。说他是下岗工人没有错,沈达关照他,显然也不只出于对下岗工人的一片爱心。沈达喜欢干这种事,帮兄弟们一把。当年大学毕业前夕苏宗民亲自受惠过,他知道他。这人当然不可能是南海观音什么都帮,对自己人却不吝援手。张副市长介入这件事,可能是沈达略施小计,让前下岗工人现小老板找上这位地方官员,请求地方官员出面打电话,从而为沈达自己相助提供充足理由。当然也可能纯为应付上级调查,拉张副市长友情帮忙,给苏宗民一个说法。

苏宗民没再深究,大体了解一下即率队撤离。不管沈达做了什么手脚,仅从现场看,租用者确属创业阶段,挣扎为生,手中不可能有多少资本。以苏宗民对沈达的了解,他可能很敢,但是绝不会从这类朋友手中揩油要钱。所以沈达在这件事上有私,但是目前没有发现,也不太可能从中为个人谋取经济利益。

沈达送行时又跟苏宗民开玩笑,说怎么样,搞一块塑钢门绑在后备箱弄回去装修厕所?苏宗民说行啊,后备箱放不下,一路颠弄破玻璃还怎么用?就烦你老兄给我扛上省城。我们家厕所用不着,我把它安在办公室,以后进我们监察部就过你这个门。

苏宗民大笑,说好,就这么定了。

当然都是玩笑,说说而已。哪用得着什么塑钢门,沈达对苏宗民实了如指掌。

苏宗民为什么会给调到省公司管监察?领导看中,沈达等中层干部力荐当然是一大因素,最关键还在他本人。他在个人操行方面口碑极好,几乎被认为是刀枪不入。一般人不知道这人哪里修炼得如此到家,沈达最为清楚。

苏宗民当年回乡工作,到了连山水电厂,当时该厂还是一片工地。厂区位于大山深处,于一山间峡谷处筑坝,将流经山地的江水拦截,在一条狭长山谷盆地间形成一座中型水库,同时开凿一条六公里长的穿山隧道,把水引向山另一侧江流下游,利用水流落差发电。苏宗民到来时,工程已经全面开建,他在指挥部当技术员,那时离电机进厂安装还远得很,干的都是基建活。领导派他到隧道工地当联络员,参与监管施工质量。第一个月工程队的头就塞给他一份红包,名目是“加班补助”。他是初入道的,等级较低,给的不多,一百元。

他把钱退了。他说自己的加班费指挥部已经给了。

“都拿了呢。”

他说别人他不管。反正别给他。

那人以为苏宗民嫌少。下回加倍,一起给。他还是退了。

“真的不要。”他说,“再这样我就拿去交了。”

从那以后,一直到水电厂建成,这人行事一致,多一分不取。与众不同是要付出代价的,有几年他颇受猜忌,单位里最差最累的活差不多总是他的,好事当然总没有他。这人很沉得住气,一声不吭,叫干什么干什么,别人的事不闻不问不掺合,渐渐地大家就了解了,都说这小子虽然行事个样,脾气古怪,其实不错,不多管闲事。

有一回沈达从省里来,特地跑到工地看他。那时沈达在省里调度室当主办科长,已经混得不错,苏宗民还在当工程师,管电机运行,一心搞业务,技术特别拿手,年纪不大,已经堪称权威。沈达从省里来,厂长知道这人厉害,领导那儿说得上话,特别巴结,在厂部餐厅雅间设宴请他,要苏宗民作陪。苏宗民以机房有事为由推辞不去。沈达对厂长说:“别管他,这家伙不吃请不请吃,我知道。”

说不请也请。隔天苏宗民在自己家里,让老婆炒菜,请老同学吃了顿饭。那时苏宗民已经结婚,妻子是厂区附近农村小学的老师,女儿还小,一家人住厂区宿舍,只有一房一厨,条件很差。沈达说你们厂欺负你呀,王牌工程师住这个!苏宗民说没事,以后总得给我。沈达说你也得自己找点原因。看起来你老弟有些脱离群众,至少脱离领导。你好像搞过头了。苏宗民笑,说妈的,他喜欢这样。

“为什么呢?”沈达问。

苏宗民说不用问,别人不明白,沈达最清楚。

“还拿那话哄我?”

“对,就那句话。”

“真他妈见鬼。”

父亲生前有交代。沈达听来真是鬼话。

不多久苏宗民被委为业务科长,房子也给调大。他知道是沈达起了作用。

几年后连山水电厂大乱。厂财务科长挪用巨额公款炒股失手,事发被拘。这人急于立功减罪,将他所知道的厂内不良事项尽行坦白,引发一番彻查,建厂以来,从基建阶段一直到发电运行时期,所有账本全给翻遍。被称为“连山水电厂腐败窝案”的一大案件因此浮出水面,成为当年本省电力系统最大一案。厂里中层以上领导集体落马,统统入狱,只一人硕果仅存,就是苏宗民。

那时没人相信,如此环境中会有一人那般清楚,哪有可能。调查人员尤其不信,他们下力气狠查,开玩笑形容,查苏宗民个底朝天。结果很服气,真是什么事没有。

他当了副厂长,以后是厂长,行事风格依然如旧。

所以当初他不愿到省城就职,沈达奉命前来劝说时讲了句话:“你最合适。”这还真不是恭维。联想他那位犯案跳楼的父亲,这对父子真是有些传奇。

苏宗民跟沈达关系比较特殊,他不讳言,公司领导都知道。通常情况下,涉及到沈达他们局的事项,特别是查处什么的,苏宗民都自请回避,让本部副主任负责,领导明确批示要他亲办的除外。几年里,除了起初那起没搞出名堂的场地租用案,苏宗民只处理过一个案子,痛下杀手,把沈达的事业科长送进了监牢。

这案子相对复杂。这位事业科长是沈达从省公司要去的,为人活络,会来事,擅长公关,很得沈达信任,是他手下一员大将。这人在沈达他们局管大量事务,包括基建,比几位副局长都还管用。这人发案不在下边,却在省里。那年秋天,沈达那里遭遇台风袭击,大量输变线路设施因灾受损。灾后省公司属下工程一局派了一个工程队参加修复水毁电力设施。当年年底,审计部门在例行审计中发现工程结算数据有问题,公司监察部奉命立案调查。一查查出工程队长与包工头勾结,侵吞二十余万国家资产问题,涉案人包括沈达的那个事业科长,这人利用职权两边拿钱,受贿数万。

苏宗民特别留意这个科长,说:“查他。这人没这么简单。”

他们在调查中取得突破,除修复水毁设施案外,这人交代了另外几大问题。案子最终移交司法部门,认定的受贿金额达十万,被法院判了刑。

这人卷入案子之初,沈达曾专程找过苏宗民,他玩笑,说来投案自首。自首什么呢?对该科长很关心。他说这家伙会办事,跑项目要批件征地折迁都靠他,工程设计招标比选,离了这人也不行。沈达请求苏宗民看在老友份上,动作快点,该家伙哪条腿不顺眼尽管砍了,然后给他个轮椅让他自己推,还等他回局里办事呢。苏宗民让沈达别等,说这回肯定放不过。

“干嘛呢?看他特别不顺眼?”

苏宗民笑,说他是看沈达特别不顺眼。

“接下来查我?”

苏宗民还笑,说可以吗?

沈达大笑,说来吧,欢迎来搞。

这一次没查到沈达头上,因为未发现案犯与沈达经济往来的线索和证据。沈达是公司旗下一大局长,查不查他苏宗民定不了,是上级的事情。沈达在公司工作多年,上层关系极好,不出大事不会有麻烦,对此他和苏宗民都心中有数。沈达并不担心被苏宗民查,但是自己重用的科长出了事,沈达也得承担用人失误之责,他很不高兴。事情了结后,有一次省里开会,沈达在会场外碰上苏宗民,他一声不吭,扭头走开。

几天后,沈达那里又出了件事:他手下一位副局长家住城中心区域一居民小区,其妻新买了一辆白色别克车,晚间停在小区停车场自家车位。这天晚上该轿车被恶意损毁,车轮遭放气,车身被刮出数道擦痕。副局长报了警,然后到省公司告状。这种事最多算上治安事项,省电力公司哪里管得着?人家却有说法。他说他是坚持原则,遭到了恐吓和暗害。

这位副局长年轻,为人好胜,权力欲很强。他跟沈达不和,矛盾很深,多次向公司反映沈达霸道,独掌大权,独断专行。他为老婆新车事向省公司告状虽未指名道姓,矛头指向却很清楚。他说有人怀疑局事业科长一案是他举报的,所以整他。他妻子的车被恶意损毁当晚,有人看见一个绰号“大毛”的家伙在小区一带活动,这人曾经承租局里的旧库房当厂房,当时全局上下都很有意见,他明确表示过反对。

苏宗民告诉他,他这里管不到轿车损毁案,还得找当地警察。其他问题如有确切证据,可直接向省公司领导反映。

他心里有数,知道沈达干得出类似事情。当年他在旱冰场领教过。

几天后,苏宗民带人下基层办事,路过沈达的地盘,他在路上打了一个电话。

“大局长今晚在家,不去哪腐败吧?”他问沈达。

沈达说在家就不能腐败吗?

苏宗民说当然可以。他准备亲自上门查一下,请沈局长做好准备。沈达说不好,他家里积存的食物太多,所用冰箱号称三百升,太小,力气不够,搞得满屋里都是腐败气味。苏主任要是感冒了就没问题,不感冒的话鼻子通畅,进屋一嗅,肯定得怒火万丈,当场“汪汪”。

“找个酒楼喝两杯,或者喝茶算了。”他说,“我知道你不进歌厅。”

苏宗民说他哪都不去,就到家里拜访,沈达有事喝酒唱歌,悉听尊便,他去跟沈夫人沈小姐“汪汪”行了,不多打搅。

当晚沈达自然哪都不会去,就在家里等苏宗民。毕竟渊源很深,不痛快可以在电话里骂两句,碰上了还都得当回事。沈达的妻子在电信部门工作,他们生的也是女儿,一家人原居省城,沈达下到市里当局长后,妻子跟着调动,家搬到了市里。苏宗民跟沈达的家人挺熟,毕竟老同学,来往比较多。沈达的新居苏宗民曾欣赏过,当时叹为豪宅。沈达说有钱就花,谁让咱夫妻把人家都垄断了,一个电力一个电信都是老大,收入可观,生的还是女儿,存钱干嘛呢?藏起来养蛀虫?

苏宗民没让随员同行,独自上门。这人不是没事找事,也不仅为修补彼此关系。他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毫不顾及沈达脸面,狠下杀手收拾他的科长,也不谈及沈达的副手上公司告状的情况。当晚他郑重其事给老同学提了条建议。他说沈达到市里好几年了,女儿眼看要上初中,省里的教育资源比市里好,沈达应当考虑回省公司,把家搬回省城。沈达跟领导关系好,只要他舍得离开,正式提出来,领导肯定同意。省公司目前也有几个合适位子,都不错。

“咱们老同学呆一块,多好。”他说,“你老兄当年筹划过的。”

沈达发笑,说你老弟这是干嘛?吹口哨骗小孩撒尿?

苏宗民说他知道见好就收最难,沈达一向心大,这种时候听不得劝告。但是他得说,听不听是沈达自己的事情。

很难得,那晚他主动提起自己的父亲。他说老爸去世多年了,他始终忘不了。当年父亲涉案,意外身亡对他就像天塌下来一样。他父亲是农村出来的,骨子里重男轻女,对家中长子,唯一男孩特别宠爱,他从小被父亲带在身边。在他的感觉里父亲很了不起,大权在握,前呼后拥,说一不二。父亲的官越当越大,他感受到的风光也是日益增长。哪想会有那么一天,父亲突然从高楼下坠,当场摔个血肉模糊,魂飞魄散。他也一样,就在那会整个崩溃,碎成了一堆。

“出事前他最放不下的还是我。”苏宗民说,“妈的我当时一点意识都没有。”

沈达说咱们那时多大?高二。懂什么。

苏宗民说咱们现在多大?沈局长苏主任,咱们不该不懂。

沈达摇头,说你家伙怎么又绕过来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别总那套,杞人忧天。我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不是你家老爹。

苏宗民还劝。他说一个人再强,不可能一直一手遮天。上层关系再好,总有变化的一天。满月之后它就要走亏。自己做的事情,到头来都要自己面对。

沈达评价道:“挺好。讲得不错。”

苏宗民说:“行了,告辞。”

出门前他告诉沈达,让他多关心家人,晚上早点回家,不要总说喝酒唱歌,在哪腐败。单位里处事特别要注意适度,别走极端。另外是别乱“亲”,不管上边下面,少“亲”为佳。这种事他见多了。一“亲”就给粘上,“发情”吧,后患无穷。

沈达即变色,说你他妈说什么鬼话。

苏宗民也骂,说你他妈一清二楚。

3

沈达终于犯了大案。苏宗民并非杞人忧天。

他没有直接介入沈达案子的查办。地位所限,苏宗民管的多是些小事,大的案子他管不着。但是沈达的事情他怎么跑得掉?沈达早有笑谈:“你命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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