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领导把苏宗民找去交代任务,他明白沈达差不多完了。
领导让苏宗民“顺便”去,在连山度假村露一下面,然后带沈达回到市里。有一组人守候在市宾馆里,苏宗民把沈达交给他们,事情就完了。就这个任务。
谁在市宾馆恭候沈达?办案人员,级别很高。本案在省电力公司管辖范围外,由省监察厅直接办,不劳苏宗民太操心。让苏宗民做的就这个:把沈达带到现场,交给办案部门人员。显然他们已决定对沈达采取措施。为什么需要苏宗民去带人?因为眼下沈达不在市电业局他的办公室上班,也不在他那套豪宅里,他和全局中层以上干部进了连山山区。连山新建了一座度假村,位于连山水电公司,即苏宗民曾经供职的连山水电厂近侧。度假村紧挨水库,依山面水,山清水秀,空气清新,风景宜人。沈达率手下大小负责干部到这里开会,称“中心组学习”,一边领会上级文件精神,研究本局如何发展,一边度假休闲,坐船游湖,散步爬山,呼吸新鲜空气,前后共五天时间。这个人花样多,每年搞一次,有时上山,有时下海,反正不缺钱。今年他挑了个好时间,人家决定逮他,他浩浩荡荡率部进山去了。
苏宗民说:“不能等两天吗?他们学习完就出来了。”
不行。上级决定了,明天必须让他到案。
“那么打个电话吧,说有急事,让他到市里。可以吧?”
当然可以。但是这个案子很重要,上级很重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误。此案外界早有风传,沈达一定听到些风声,这时通知他出来,万一他察觉情况不对,逃跑不见了,谁承担责任?所以要有人去把他带出来。省里办案人员曾打算亲自到度假村带人,考虑到市电业局三十多个干部都在那里,几个陌生人从现场把局长带走,震动会很大,目前没有必要。
苏宗民再次提出异议。他说他正式提请允许回避。他跟沈达是同乡、同学,两人关系比较深。尽管自己绝对不会循私舞弊,但是这种情况下,回避为宜。
“可以派我们监察部副主任去。”他建议。
领导说不行,已经商量过了。他们知道苏宗民与沈达的关系,也知道苏宗民完全可以信任。同乡同学不属法定回避范围,让苏宗民出场没有问题,这种情况下可能还别有好处,有助于稳定沈达情绪,促成他选择合作,而不是对抗。
没有办法。如沈达所笑:“你最合适”。
苏宗民最后要求一条。他说他得带一个人一起去,第三者,这很重要。这一条未被否决。跟他同行的是本公司监察部副主任。事后证明苏宗民确有先见之明。
苏宗民当天动身,到达市区,在市区过夜后,第二天一早直奔连山山区。连山在该市南侧,公路从市区向南,途经市电业大楼。经过该地段时苏宗民吩咐司机开慢点,他把车窗摇下,仔细观看位于路右侧的电业大楼,这座新大楼称得上当地一景,十六层高,气派不凡,大楼高耸的欧式前厅一溜六支巨大的罗马柱,造型独特,别具一格,令一路观者印象绝深。
这个地点当年苏宗民来过,时满地破烂,有一排旧库房,到处堆积着塑钢门构件,有一个叫“大毛”的小老板在玻璃碎片中跑来跑去。现在这里建起了一幢大楼,旧迹已经丝毫不存。建楼元勋是沈达,他也被此楼毁于一旦。
苏宗民早就知道沈达心里蠢蠢欲动。当年他来查案,沈达带他到现场看大毛和他的小工厂,开玩笑要苏宗民把一块塑钢门绑在后备箱拉走,那一次沈达就告诉他,把旧库房租给朋友只是临时措施,他有想法,要利用这块地做一番大文章。
“现在的局办公楼太寒酸了,真是掉咱们电老大的面子。”他说。
时该市电业局大楼位于市中心,地点很好,但是格局较小,是十多年前的建筑,已经显旧,附近有几家崭新的银行大楼,相比之下确不起眼。沈达告诉苏宗民,旧楼占地面积太小,一个小停车场都安不下,没有发展前途,他考虑要在南郊旧库房这里盖楼,除了现有这片土地,还可以找市政府,把邻近几块地圈下来,这就大气多了。
苏宗民说这位置不会太偏了吗?
沈达说现在是偏了,今后不偏,以我为中心。
这人已经胸有成竹。他告诉苏宗民,根据本市城市建设规划,市区今后将南移。旧库房以南大片坡地已被规划为行政中心用地,这就是说未来市政府将在这一带建造行政大楼,其带动作用会非常巨大,城南区域将彻底改变。此刻在这里圈地建楼,今后肯定大有前景。
苏宗民明白沈达确有眼光。盖一座大楼说来容易,做起来困难。别的人能否拿下来可以怀疑,沈达却一定能够做到。这人根在此地,与本市领导层人士渊源深厚,他本人在省里工作十数年,基础也好,上下双方都会支持他。加上这人精力充沛,能来事会活动,喜欢当老大关照人,热心朋友多,什么事他办不成呢?
但是苏宗民给他泼冷水。
“你一个电业局才多少人,”他说,“要那么大的楼干什么?关蚊子?”
沈达说不怕没人,只怕没房。有房还怕没人。
苏宗民说你要有钱不如把变电站配电室盖得像样一点。你那旧楼刷一刷,装修一下,也还很好用的。别花那么大心思搞新大楼。
沈达摇头,说我知道你老弟怎么回事。人家有恐高症,你有高楼恐惧症。
当年苏宗民父亲出事,起因就是兴建工商局大楼。该楼眼下还在,位于东郊。市工商局已建有新办公楼,苏宗民父亲一手兴建并丧生其下的老楼被出租办酒楼,上下张灯结彩,挂满海鲜招牌,俗艳掩盖不尽其灰头土脸,早年的威风和堂皇已丧失殆尽。
苏宗民不吭声了。
后来沈达果然大动干戈,着手搞楼。起初也有些反对意见,经他上下活动,四处游说,省公司终于认同,立项并拨部分款项支持。该局原办公楼格局虽小,位置却好,占了市中心一块土地,有房地产开发商愿出高价买走,这就解决了沈达建新楼的资金缺口。新楼占地四倍于旧楼,包括原旧库房,还有附近几个地块,那是沈达从市政府要到的,出价很低。电老大在地方上有影响力,沈达本人亦有能耐。沈达这座新大楼由一家著名设计单位设计,设计中贯彻了沈达的许多构想,包括欧式大门厅和门前那几根巨大的罗马柱。据说沈达原打算在门前广场弄一组雕塑,雕几尊古希腊女神,个个光屁股。沈达读的是电力,对历史文化研究并不多,他有这种奇想,是因为他刚好参加上级组织的一个电力考察团,到欧洲走了一趟,在欣赏人家的变电站之余,他对当地建设风格很着迷,于是喜欢光屁股。他的几个裸女雕塑在审查时被上边领导彻底否决,因为太出格,缺乏汉民族性,与国情不符。后来有人建议他不如采用上古“雷公电母”之传说,雕几个风驰电掣的本国古装人物,他说了一个字,叫“屁”。
这座楼终于盖起来了。以它的开阔高耸,还有样式的别致招引许多口水。大家开玩笑说,沈达只生了女儿,他想要个儿子,就把这楼当儿子生,还真是生得浓眉大眼,加上一点不伦不类。沈达为此楼耗费了无数气力,也充分展示了他的行事风格。大楼建设过程中的各主要事项均由他决定,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很霸道很老大,不容他人插手,果然是把该楼当成了自己的儿子。该楼建设中另有一个要角,就是因水毁设施修复案被苏宗民逮住的该局事业科长,这人替沈达跑前跑后,是他的一大助手。沈达找苏宗民为该科长求情时,提到了这人帮他跑项目要批件,搞征地折迁、工程设计招标比选,讲的就是盖这座楼。结果楼未成,人先让苏宗民给查走了。
大楼建设期间,苏宗民已经屡听不同声响。他曾提醒过沈达,要他还是小心点,多听各方意见为妥。沈达没理会。自他手下科长犯事后,他就跟苏宗民不对劲,苏宗民只能点到为止,多说无用。该楼建成投入使用时,沈达非常风光,搞了一个隆重的落成仪式,高朋满座,主宾是专程从北京赶来的一位上级领导,地方上分管副省长到场,后边跟着省、市大批官员。那以后就有传闻,说沈达的能力、开拓精神和取得的成效备受高层人士欣赏,已成一大热门人选,可能进入省公司的领导层。人们这才有些感觉,明白沈达千方百计弄楼,除了本能地爱张扬,好大喜功,还有些政绩意识,目标看来较为远大。
但是树大招风,没等他上即马失前蹄。
该电业大楼案显然发自内部。据苏宗民所知,发案起于一份关于大楼建设招标舞弊的举报。举报者掌握内情,线索很具体,举报信寄发范围很广,中央和省有关部门均收悉。举报信明确点出沈达是省公司领导的红人,建楼过程中大量可疑资金往来与省公司主管领导有关。因此这个案子一开始就是省里大机关直接操办,只在进行到一定阶段时,苏宗民所在的公司监察部才奉命配合。他们并不参与办案,只是叫干什么干什么,帮着找材料、找人,提供基础性协助。苏宗民因此得以知道相关工程局工程队负责人物已经涉案,被要求提供情况。据传此案涉及金额大几百万,很惊人,省公司里与基建有关的几个处长、主任,包括分管副总都显得异常,精神状态相当特别。沈达是本案关键人物,从案子风声初起开始,苏宗民就发觉他格外活跃,不时跑到省城,活动于省电业大楼内外。有一回在公司监察部门外走廊碰上,他跟苏宗民打哈哈,说苏宗民你这又有事了,忙得屁滚尿流是不是?苏宗民说我屁滚尿流没关系,你没事就好。他说谢谢关心,这种事对我不是头一回,没问题,该找找了,该说说了,领导都表态了。大功告成,回家睡觉。
看来他错了,这一回无可逃遁。
这天上午,苏宗民一行匆匆赶赴连山。进入山区,赶到度假村时已近中午。按照办案部门事前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突然前来的要求,苏宗民与随行人员全部关闭手机,中止与外界联络,直到车辆开进度假村大门才开启电话。苏宗民在度假村大堂询问服务小姐,得知电业局学习班当天上午的议程是讨论加小结,全体与会者在三楼大会议厅,局长亲自主持会议。下午他们不开会了,坐船游湖,有关议题上午得弄完,因此都还在会议厅里。苏宗民决定不打搅,让沈达干完他的事。他们在大堂一侧的吧厅找位子坐下,喝自带的矿泉水,耐心等待。
他们一直等到过午。苏宗民早听说沈达这家伙开会有些疯,他要高兴了十五分钟解决问题,不高兴了能开到半夜鸡叫。他是局长,老大,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根本不管别人是累了还是饿了。局长陪着累陪着饿,你还敢叫?叫什么?这天中午苏宗民亲自领教,才知所传不虚。也不知道沈达其时是特别高兴,还是特别不高兴,或者是他已经有所感觉,自知沈局长威风凛凛让众下属唯唯诺诺忍气吞声陪着饿肚子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格外来劲,那场会一直开到中午一点十五分,据说会中电业局大小干部均领到一筒冰淇淋,聊助大家冷静聆听局长长篇重要讲话,一直支撑到会议收场。只苦了守在楼下大堂的苏宗民一行。他们耐心等待,寸步不离,只喝水,什么都没吃。
终于等到散会。沈达下楼,看到大堂里的苏宗民,他眯起眼睛,却没太吃惊。
“稀客啊。”他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苏宗民说他到连山水电公司办事,听说沈达率部在度假村操练,特地过来看看。
“原来是回你老巢去了。”他说,“在水电那儿吃饭了吗?”
苏宗民说没有,准备找沈局长要一碗饭吃,哪知道他这么会开会。
于是一起吃饭。沈达吩咐上酒,说难得苏主任光临,不喝一杯怎么行。知道苏宗民一向不吃请不请吃,今天上门讨饭真是稀罕,确实没事吗?
苏宗民说有事也得吃完饭再说。
苏宗民知道沈达的交道广朋友多,耳朵里的消息不会少。他肯定略知与他有关的案子进展状态。身任省公司监察部主任的苏宗民突然到来,他不会没有猜忌。但是他控制得很好,那顿饭吃得很放松。他让部下轮番敬酒欢迎苏主任光临,苏宗民频频举杯,却只做样子,一口不喝。沈达当场抨击,说苏主任你光“奶”不喝怎么行,这么不干脆你干嘛还“奶”?
他又在嘲笑苏宗民的连山腔。他在饭桌上讲笑话,说本地连山一带人除了会“发情”,“来”和“奶”也分不清楚。当地一位县委书记开会,一进会场就给大家一个脑筋急转弯:“妇联主席有没有奶?”他那意思不是问妇联主席有没有乳房,是问她来会场开会了没有。众人回答说,妇联主席有奶。书记说不对,有奶怎么没见她奶?众人又回答说,她真的有奶,是在后面。妇联主席的奶长到背后去了,哈哈。
一桌人都笑,沈达自己也哈哈哈,格外高兴。除了讲段子,他还请苏宗民陪自己在餐厅周游,每桌敬酒。苏宗民说算了吧,他不会喝酒,走也多余。沈达在那会说了句话:“赏个脸吧,只怕咱俩再没这种机会了。”
苏宗民不吭声了,起身,真跟他去周游了一圈。
那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饭后与会者即行集中,准备下湖游玩。沈达问苏宗民要不要一起玩一会儿?苏宗民说不去了吧,咱们谈件事。沈达说谈吧,要不要让他们开间小会议室?或者到我房间?苏宗民说都不必,到我车上,几句话,说了就走。
他们让沈达上了车,带着他即行离去。
沈达一上车就明白了。他在车上发笑,说他妈的,有趣。当年是我把你从这里带走的,押送省城。怎么现在倒过来,轮你了。
苏宗民说沈老兄不要胡思乱想。不是什么押送,也不到省城。领导有要事找,在市里。不想弄得沸沸扬扬,也不想弄得彼此思想负担很重,所以这样。领导知道苏宗民在连山水电公司办事,特地打电话,让他顺便悄悄“奶”,悄悄请,悄悄走。具体什么事谁知道,没法问的。到时候老兄自己问领导吧。
沈达说瞧,当初我说你最合适,不错吧,真是合适。
苏宗民也嘿嘿,说承蒙夸奖,真是不好意思。
他们一路东说西说,努力保持车里的正常气氛。天擦黑时,离市区还有三十余公里,沈达突然提出在路边休息会儿,找个地方吃晚饭。苏宗民说有必要吗?中午那么晚才吃,这就饿了?沈达即发笑,说你老弟干嘛啦?老乡同学一场,这个时候还舍不得几个饭钱?今天非让你请这顿饭不可。堂堂省电力公司监察部主任,拿不出这两个饭钱,说出来真是给咱们电老大丢脸。
那时刚好到了一个小镇。沈达指着路边一个饭馆说就那儿吧,不是什么大酒楼,不会把谁吃穷的。咱们自由自在一起再吃顿饭不好吗?
苏宗民即吩咐司机停车。
显然沈达知道自己到地方后可能不再享受自由。至少在今后一段时间里,一向没有太大意义的自由将成为奢侈品了。此刻他想千方百计抓住一点自由的尾巴,尽可能加以利用,包括自由自在地再吃一顿晚饭。
但是这顿饭吃得很沉闷,没有中午那么放松。沈达提出喝酒,苏宗民只给他啤酒,自称是出不起酒钱,找便宜的搪塞。沈达笑,说你小子有幽默感。当初你爸你妈带着你上我们家,你脸上这一块那一块贴着橡皮膏,你还用眼睛瞪我,那时就觉得你这个“嫂嫂”特别有幽默感。
他开始有些失态,当然与酒无关,他只喝了几杯啤酒,离醉尚远。他却要借着那一小点酒意发泄不满,用言语刺激苏宗民。他说老婆只给他生一个女儿,他很生气,到时候万一有个“遗言”什么的,要交代给谁,怎么交代?所以他应该找地方使劲“亲”一下,争取给自己弄“奶”一个很会“嫂嫂”的儿子,像苏宗民,这才够劲。
这家伙真是过分,他还嫌不够,要更加直露一些。他当着苏宗民随员的面揭疮疤,直提当年旧事。他说那件事总让他好奇不已,至今非常想知道。苏宗民多次提起过他父亲的遗言,那到底怎么回事?
苏宗民说他不想在这里谈这个。
沈达说不行。这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稍微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也许根本没那回事,没有什么遗言,苏宗民是在编造谎话?
苏宗民说不是什么谎话。确有其事,在这儿说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年父亲出事之前,他这当儿子的没有一点意识,当时年纪轻,很懵懂。父亲出事后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后来才慢慢回忆起一些情况,明白出事早有征兆。
“出事前一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做物理习题,他进来了。”苏宗民说,“站在我的桌旁看了会儿,转过身,又转过来。我说爸你有事?他说没事。然后讲了两句话。这是他生前跟我说的最后两句话。”
“‘好儿子,我爱你。’是吗?”沈达公然讥笑,“特别肉麻?”
苏宗民没理会他的挑衅。苏宗民说沈达猜得不对,他父亲没那么肉麻。至于说的是什么,现在不讲。留待将来吧,有机会的。今天跑这么远的路,大家都累了,等今后彼此精神饱满时再一起探讨,深入研究,到时候保证彻底坦白交代。
“还有今后吗?”沈达问。
苏宗民说当然还有。根据科普杂志介绍,今后数亿年内地球还不会爆炸,太阳依然发光。跟这两件大事相比,天底下什么事都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来日方长,沈达应当明白这个道理。他要把个谜底留待今后,以吊沈达的胃口。
“给你老兄留一个大想头。”苏宗民说,“等着你呢,不要失去耐心。”
沈达说明白苏宗民什么意思。谢谢,心领了。
他站起身,说要上洗手间去一下。苏宗民很警觉,怕他有异常之举,不让他单独行动,即站起身说一块吧。两人离席,一前一后往餐厅旁的洗手间走。突然沈达转身,往苏宗民肩膀上用力一撞,苏宗民有所防备,一闪躲开了。只一眨眼沈达穿过隔台窜进小饭店的后堂,从案板上抓起一把饭馆厨师剔肉的尖刀。
“别过来。”他把尖刀对准追上来的苏宗民,“后退。”
苏宗民平静道:“沈达你干嘛?放下。冷静。”
沈达厉声喝道:“后退!听见没有!”
时厨师恰不在,后堂上只有一个餐厅小姐,手中端着个装满青菜的铝盆。凶状突起,她吓得不知所措,愣在一旁发抖。沈达一看苏宗民绕过隔台还往前拱,当即抬手一下,往身旁小姐胳膊上就是一刀。小姐一声尖叫,铝盆摔在地上,乒乒乓乓一阵乱响,青菜洒落一地。
苏宗民呆了,骤然停步。他大叫:“沈达!别动!”
“往后退,退。”沈达说,“别逼我动手。”
苏宗民只能后退。他一边退一边喊,要沈达放下刀子,说现在还来得及。沈达没理他,刀子一摆,对着一旁面如死灰的小姐,该小姐光着双手靠墙发抖,吓得哭不出声来。沈达说:“过去。没你的事了。”
他让苏宗民叫人给她检查,说不要紧的,他看得很准。衣服袖子划破了,给她赔一件吧。没受伤的。但是别惹他性起,明白吧,眼下他什么事都敢做。
“苏宗民你现在打电话,报警。听到没有?”
“沈达!”
“照我说的做。”沈达说,“别磨蹭。”
苏宗民打了电话。
沈达笑了,说行,你小子没有办法。
他抽身后退。他的身后是楼梯,他握着刀子快步上行,很快爬上二楼,再转三楼。这是座普通民宅,有五层,下边两层开餐馆,上边三层为主人居家之用。沈达越过各层,一直跑上天台。苏宗民和他的人隔点距离,穷追不舍。苏宗民赤手空拳,身后的司机则操起一支扁担,聊以防身。
“别靠太近。”沈达说,“我这是刀子。”
“沈达你别发疯。”苏宗民道,“别干蠢事。”
沈达一边往天台外墙退,一边说妈的这楼太低了些。你老爸跳的是几楼?十楼是不是?这就他一半。怎么不会盖高一点?不过也够了。
“我打听过你老爸的事。”他说,“我肯定他不是被人冤枉的。我想那时候他不跳楼大概也不行,案子后边一定还有些人,他没法面对的。”
“你不是他。”苏宗民说,“你犯不上这样。”
沈达笑,说谢谢,这话他爱听。事到如今,没其他办法了,有一句话还是要说,他知道苏宗民其实非常够意思。几次三番相劝,包括抓他的人查他的科长,劝说他别再当局长,回调省公司,都用心良苦,是想劝他帮他或者痛加警示。但是没用,有些事没法说,牵涉太多了,很难面对,就跟苏宗民的老爸一样。命该如此。
“其实你也免不了,不信你走着瞧。”他说,“你就是时候还没到而已。你身上有基因,你老爸给的。不管他还留过什么遗言咒语,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跟癌细胞一样,时候一到它就长出来了。”
苏宗民说:“这胡扯,我才不会。你放下那东西,咱们一起走着瞧。”
那时沈达已经靠在天台矮墙边。他很镇定,脸朝楼下看了看,转回头还笑。他说苏宗民不必再哄他了,今天的任务苏主任已经没法圆满完成。都弄成这样了,他还能跟苏宗民一起走下去吗?还有什么可走着瞧的?这时候苏宗民也许并不是想完成任务,更多的还想当他的救命恩人,是吗?谢谢,心领了,但是不干,太没意思了。
“当初你老爸跟你说的到底是个啥?”他说,“你小子最好别再卖关子。你看我到这个时候还这么好奇,同学朋友一场,最后的满足也不给我吗?”
苏宗民大叫:“我告诉你!全说!你他妈先把刀扔了!”
沈达果真把刀扔在地上。他笑,说那就听你的吧。
那时警察冲上了天台,他们用枪对准沈达,喝令他举手。沈达把手中的尖刀一丢,没多耽搁,即转身跃出天台矮墙,当着苏宗民和警察的面跳了楼。
苏宗民听到了他坠地的那一声沉重闷响。
4
三个多月后,苏宗民再次前来,任务是奔丧,为沈达盖棺定论。这是苏宗民在公司监察部从事的最后一件相关事项。
沈达的遗体在死亡之后继续存留了三个多月,有一些特殊缘故。沈达属非正常死亡,其死亡涉及多方,除在场的苏宗民等人,守在市里等候的省办案人员外,当地警察也介入其中。三方事前互不摸底,事情一出都有责任,如何处置需要沟通商量,因此沈达的身后事特别复杂。在法医鉴定、死因确认、死亡人物身份确认等等事项折腾完毕后,死者亲属出场再添麻烦。意外经受丧夫之痛的沈达妻子提出疑义,认为沈达死得冤枉,不明不白,需要有一个说法,在没有一个合理解释前,她拒绝签字,不让火化沈达的遗体。因此沈达在死后又在这个世界上存留了若干时间,始终住在医院的停尸大冰柜里,有如丧生当日上午,他在连山度假村为本局大小干部提供的筒装冰淇淋,不同的是他这筒人肉冰淇淋头破血流面目狰狞,处于警方的监护之下。经过长达三个月几经周折的艰苦谈判,双方终于达成妥协,沈达的家人接受了省公司及市局提出的条件,同意为沈达办理丧事,允许火化遗体,让沈达入土为安。
按照双方商定,可以为沈达举办一个悼念仪式。沈达在正式受审之前死亡,案件因之搁浅,无法以充足证据提请法院依法判定其有罪并做相应惩处,所以如何为他治丧难坏了有关专业人员。冷藏于停尸大冰柜里的沈达介于罪犯与局长间的灰色地带,没法把他完全视同某市电业局局长,因为大量线索表明其涉嫌腐败,将其停职审查的决定已经做出,他跳楼纯属畏罪自杀行径。但是未经法律认定,无法把他视同罪犯,他还没受到相应惩处,未曾正式免职,一直到死亡那一刻,他的身分依然是市电业局局长。所以他有权享有尚未被有效剥夺的身份,其丧事又不能办得有如遭遇车祸因公身亡的局长一般,很复杂很困难的。
苏宗民主动提出,他愿去参加沈达的悼念仪式,必要的话,可以由他代表省公司。诸位领导和负责部门人士均眼睛一亮,觉得不错,这是个办法。
那时沈达的治丧时间已定,省公司派谁参加成为棘手问题。这种事让领导出场,是不是等于承认沈达没问题?所以领导不宜。但是丧事上缺了省公司又怎么行?这毕竟是基层局一大局长,省公司不来人情理上怎么说得过去。因此苏宗民一说他去,大家都觉得此计大好。通常治丧送死为办公室人事部业务,与监察部无涉,但是这回不同,监察部主任出场,即表明公司派大员参与了,没有缺位,也影射死者情况特别,属涉案非正常死亡。类似棘手事项大家避之唯恐不及,不管与沈案有牵连还是没牵连,以往联系多还是少,感情好还是不好,此刻真是少上为佳,傻瓜才会主动往前靠。但是苏宗民自告奋勇大家并不感觉异常,因为这两人特别有瓜葛,老乡加同学,牵扯很多的,沈达的跳楼还与苏宗民的失职相关,所以你姓苏的不去还谁去,再有多少麻烦都该你。当初你再三躲闪,力求回避,无效。现在还说什么,不必回避,就你了。
苏宗民代表省公司来到市里,时沈达治丧筹备事项大都完成,留有几个难题,等待省公司代表到来后商定,苏宗民奉命全权处理。他要定的这些事以土话形容叫“擦屁股”。沈达拉了一裤屎,楼一跳完事了,得有人替他擦屁股,苏宗民干的就这个。
首先一个是对死者的评价。这种事电视里不时可以看到,某人生平如何如何,因如何如何不幸逝世。最后经常要加几句评语,如我们的好同志,人民的好公仆,丰功伟绩,英年早逝,沉痛悼念,永垂不朽,等等。沈达的家人要求在悼词里加入类似字眼,不要求将沈达评价为伟大的革命家,起码得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份悼词还必须由省公司代表宣读,以示郑重认定。
苏宗民说这个事按规定办。眼下类似丧事都一样,不宣读悼词,只介绍死者生平,客观表述,沈达当然不好例外。死者亲属在家里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丧事不是他们自己办的,由单位里参与举办,这就得按照规定,不能另搞一套。类似生平介绍通常由当地电业局领导宣读就行,并不是非要省公司来人上阵,但是这个问题可以视情况决定。如果死者家属很强调,苏宗民可以代表省公司宣读这份生平介绍,没有问题,不必请示,责任他愿意承担。
但是还有问题。生平介绍除了沈达出生某年某月,毕业于某大学某系,于某年某月任某职外,肯定要提及某年某月某日因某事项逝世,年月日都好办,说他怎么死的不好办。那天苏宗民跟着沈达跑到天台,目睹他翻身而下,现场有随员有警察,这还不清楚吗?自杀身亡,这是事实。但是能这么介绍吗?家属有意见不说,此人犯案畏罪自杀,不鞭他尸,不口诛笔伐,还给他办丧事念生平,这对吗?所以为死者讳,也为避免省市两级电力单位遭遇诘难尴尬,其死因不便一直二白于此场合公开据实表述。沈达家人提出应当说死者是“因公逝世”。沈达死于送审途中,受审固然不能视为私事,把跳楼自杀称为因公逝世,那肯定是贻笑大方。哪行呢。所以很麻烦。
苏宗民发明了一个说法,叫“因故坠楼”。不说因的何故,怎的坠楼,总之因故坠楼,大家心照不宣。你要是故意将它听成“因公坠楼”,那是你自己的事,反正说的是因故坠楼,就这样吧。
苏宗民亲自上门,去见了沈达的遗属。于公于私,苏宗民都少不了这一趟,沈达的屁股不好擦。苏宗民自请出场,当然知道有这一次难言之见。沈宅对苏宗民并不陌生,沈达曾向他吹嘘自家夫妻两个电老大,一电力一电信,有钱不用养蛀虫吗?所以置豪宅享用。苏宗民还曾亲自上门,到这里劝说沈达收手请调,不要滥用大权。此刻豪宅忽成灵堂,旧友只存遗像,肉身冻在警察监护的停尸大冰柜里,让人很感慨的。
沈达的妻子见了苏宗民,真叫那个眼红。不是感动,更多的是仇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以她的角度看,其夫沈达待苏宗民不薄,苏宗民倒好,查案办人,找碴不断,每日挖山不止,愚公移山。沈达最后死在谁的手里?苏宗民难辞其咎,起码看着追着沈达跳下楼的就他。别的人还说得过去,苏宗民怎么可以?要不是有人跟着一起上门,这一天苏宗民可能得挨沈夫人咬上几口,有如当年与其夫旱冰场一场厮打,头上身上遍抹红药水,到处橡皮膏。
苏宗民很镇静,代表省公司致意。他说,尽管有些具体情况,省公司领导念及沈局长在电力系统工作多年,任上做过不少事情,对其如此身亡很表痛心。所以领导特派他前来参加沈达葬礼。今天上门,除了看望遗属,希望沈局长家人节哀顺变外,还想具体商量丧事的一些未定事项,请沈局长家人予于理解合作。
于是沈夫人暂收恨意,一起商讨。这番商讨很吃力,不管是生平介绍还是因故坠楼,苏宗民的有关提议均未得到理解和认同。沈达之妻一再纠缠,一度歇斯底里,大叫说丧事不办了,就让沈达冻在那里,直到给他一个说法,等着世上小人全都死光。苏宗民说等吧。耗不起的是你。
他说他苏宗民就当小人。他不只是公司代表,他还是沈达的老同学老朋友。他不能让沈达这么一堆死肉冻在那里,一定要把他火化成灰,入土为安,无论如何给他划个句号。人都死了,还让他这么耗着,饥寒交迫,孤独无助,沈达泉下有知,肯定魂魄难安。当妻子的怎么能这么干!丧事不能再拖了,非办不可,能够做的都已经做了,只能按他说的办。如果不是老同学老朋友,他才不管,谁喜欢谁去干吧。
沈妻大哭。
苏宗民说,沈夫人一定听说过他苏宗民的事。他父亲也是跳楼死的,当时他几乎崩溃。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沈达明明知道还这么整他,当着他的面跳,真是太可恶。他现在非常后悔。实话说,这些年他怕的就是这个,唯恐沈达一步一步往那楼顶上走。这几年他办的几案,都是千方百计想把沈达从那条楼梯上往回拉,但是手太软了。早知道应当狠一些,不跟他客气,不隔靴搔痒,抓住线索就往深里挖,想办法直接查他,早点把他从局长位子上拉下来,在他还没陷太深的时候。那样的话现在他还什么都有,至少活得好好的。
沈妻最后给说服了。
沈达的丧事如期举办。程序一如类似场合,未有特别之举。经受了三个多月冰冻时光的考验,终于在人间最后露脸的死者沈达躺在玻璃棺里,四周摆满鲜花。他经过一番细致整容,以掩饰头部破损,脸上涂着油彩,看上去不像旧日威风凛凛哈哈哈那位沈局长,似已被冒名顶替。
苏宗民为同学老友送了终。因为种种缘故,他在这一场合难免遭遇尴尬。他没有表现出特别情绪,很平静。说到底,这番送终属自愿前来,尴尬纯属自找,他有足够心理准备,不劳旁人取笑。
仪式结束时人们过去与死者遗属一一握别,沈夫人拒绝与苏宗民握手。离开葬礼现场时苏宗民再遭一难:一位年轻女子突然从门边人群中冲出来,手中抓着一块砖头,用力朝他头上砸。还好他警觉,身子一闪躺开,没给击中。苏宗民身边的人七手八脚拉扯,该女子稍嫌细弱,力气不大,即给扯开。
“坏蛋!坏蛋!”女子声嘶力竭,哭叫。
苏宗民没理会,上车离开。
这人是谁?“亲”一下。此间另有故事。
当年有一回,苏宗民特意上沈达家拜访,力劝他调回省公司,别当局长了,两人谈不拢,不欢而散。分手时苏宗民告诫沈达不要乱“发情”,少“亲”为佳,弄得沈达很不高兴。他们那席话有原因,说的就这位年轻女子,沈达局里的出纳。这位女子年轻漂亮,衣着很时尚,长得小巧玲珑,性格泼辣,很会讲话,语音特别有韵味,哆得很,格外“嫂嫂”,因为来自南边连山山区,跟苏宗民一样。单位里的出纳经常要“发情”,动不动拿张纸请局长“亲”一下,如她所说,大家都“亲”上面,下面是留给领导“亲”的。这么“亲”来“亲”去,沈局长真给“亲”到下面去了。
苏宗民知道这事,是沈达的妻子告诉他的。有一晚,半夜间沈妻给苏宗民打电话,在电话里号淘大哭,说沈达眼下还没回家,这些天都这样。他让局里一个小狐狸精迷住了,外边议论纷纷。她听到风言风语后追问沈达,沈达竟要她闭嘴,骂她没事找事,说再吃醋老子休了你。沈妻哭泣到苏宗民这里,说沈达这人一向当老大,除了领导,谁的话都不听。同学朋友里就苏宗民能说他几句。她怕找领导告状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又怕听之任之沈达会弄得不可收拾,所以只好求苏宗民。
苏宗民安慰她,说别急,他来了解一下。可能是沈妻多虑了。
这是安慰之辞,苏宗民对沈达有数。大学同学,在一个系统呆了这些多年,他哪会不知道。沈达个儿高大,帅气,为人豪爽潇洒,加上家庭背景显赫,自然格外有女人喜欢。在大学时他常换女朋友,上一个没让人记住,下一个就接班来了。毕业后他还很花,身边女孩的面孔变来变去,直到婚后才比较收敛。特别是职务逐渐上升,权位日重,有女人趋之若鹜,却不能太招人眼,类似事情便格外隐蔽。苏宗民知道沈达是知道掩饰,并没有一变老实。沈妻对丈夫显然了解,知夫莫若妻,沈达下派基层任职,她为什么非得搬家,跟他离开省城?肯定有这方面的缘故,有利就近监管。但是这是管得住的吗?沈达这人也怪,长得高大,却喜欢小巧女孩,他的妻子个头不高,“亲”一下也是这模样,苏宗民刚到省城时,有人指着省公司财务室一个姑娘偷偷对苏宗民说,这沈达相好的。那姑娘个子也小,满脸的雀斑。
接到沈达妻子的电话后,苏宗民悄悄打听情况,发现沈达跟“亲”一下女出纳果然有些议论,省公司里也有风言风语,称该女为沈达的小蜜。这位女出纳情况很特殊,她不是该市电业局的在编人员,是该局属下连山山区一个变电站的职工。小姑娘很野,会来事。有一次沈局长视察她所在的变电站,站长让小姑娘陪局长喝酒,小姑娘居然敢揪着局长鼻子罚他喝。沈达那般霸道,老大,谁敢惹,人家小姑娘偏就不怕。于是印象深刻。沈达回市里不久,一个电话把小姑娘从变电站要上来,借在局里用。小姑娘是技工出身,文凭不高,不是干部,没办法正式调进局里,局里几个副手都说调不来就让她回去吧,总这么借着也不好办。沈达哪里肯听。他问小姑娘喜欢干什么,小姑娘喜欢这个喜欢那个,轮了几个岗位,最后认定“发情”好,就给她当了出纳,让她四处找人“亲”字。沈达很宠她,由她来,局里上上下下多有看不过的,但是敢怒而不敢言。局长那脾气,谁敢吭声。相应的,就有各种议论悄然流布。
沈达显然知道这些议论。他不管,我行我素,就喜欢“亲”一下,看你们怎么办。老婆拿他没办法,苏宗民当然也管不了。那一次苏宗民只说了个头,沈达立刻变脸,以后两人关系日益走僵,就不再白费口舌。沈达的妻子也没再找苏宗民告状,可能知道两老同学已经形同陌路,不好多找。也可能是被沈达成功安抚了。沈达这人对女人特别办法,尤其对小个儿女子,如其自称叫“魅力四射”,当年被苏宗民讥为“精力四射”。毕竟当的是局长,知道怎么节制,他跟“亲”一下纠缠不休,却也没有弄出太大动静,因此直到他“因故坠楼”的时候,沈家后院未起大火。
沈达意外死亡,女出纳忽然又成焦点。这年轻女子在打听到沈达停尸地点后,居然跑到停尸房外跟警察纠缠,非要进去看沈达一眼。警察问她是死者什么人,她也不害臊,声称自己是沈局长的女人,全电业局都知道的。沈达曾答应离了婚娶她,所以她有权看尸。警察以其说缺乏法律依据为由,拒绝该女涉足停尸房。她在地上打滚撒泼,闹尸,弄得多方惊动,成当时局内一大新闻。
苏宗民代表省公司前来,全权处理沈达的后事,其小蜜也属需要办理的棘手事项。沈达死后,该局排名第一的副局长按惯例主持工作,这人恰好就是沈达的老对头,其妻私家车据称曾被“大毛”搞过,他曾亲到省公司告过状。以往饱受沈达压制,如今终于出头,扬眉吐气。这人对沈达的小蜜当然不会客气。他以清理临时人员为由,提出把该女清退出局,从哪来回哪去,不再让她“发情”。他说该女本非在编人员,沈达独断专行用她,全局上下议论纷纷,意见极大,真是不除不足以平民愤。特别是此女在本局主要工作是陪沈局长睡觉,名声很臭,留着她败坏风气,影响电力干部的光辉形象,所以非除不可。苏宗民表态说,死者以及全局领导干部的声誉确实需要维护,市局职权范围里的职工调动事项,市局可以决定,他个人亦表同意。
他关注的是另一条,就是不能让该年轻女子干扰沈达的悼念仪式。该女敢跟警察胡搅蛮缠,闹尸,自然不怕在沈达的悼念仪式上露脸,来一回闹灵。如果她真来了,而且在那种场合闹腾,不说要挤进死者亲属生前友好行列里,争一个名分讨一个说法,只要她不失时机来点动静,例如在大家默哀鞠躬之际突然放声哭灵,加几句唱词,天呐地呀,“嫂嫂发情奶亲”,那真是韵味无穷,十足尴尬,本该悲哀严肃的悼亡仪式会变得有如一场搞笑电视闹剧。
苏宗民让局里先不要清退该女,暂时还留着,但是安排她在悼念仪式举办时于局里值班,警告她不得擅离职守,否则严惩。该女不服,居然直接找上门来,跟省公司代表苏宗民吵闹。她说她知道苏宗民跟沈达间的那些事。苏宗民忘恩负义害人致死,应当去上吊,哪有资格来给沈达念咒。她是沈达的人,他们的事苏宗民别装不知道。沈达死了,她什么都没有了。还不让她去哭他送他,她就跟苏宗民拼了。
苏宗民说:“知道我跟沈达什么关系就好。”
他警告该女不要胡闹。他说他不管女子跟沈达怎么回事,只要她胆敢吵闹灵堂,干扰仪式,给死人抹黑,让单位出丑,他绝不留情,别怪他不客气。
悼念仪式那天,该女真的不听劝告,擅离职守跑到现场闹灵来了。苏宗民防了一手,让局里布置几个保安守在外边,下死命令,不让该女进场。女出纳闯到现场后,跟保安大闹,却只在门外,未能干扰里头的仪式。类似仪式都不用太长时间,沈达这种情况,葬礼更是短促为宜。所以年轻女子还在千方百计试图突破重围闯入之际,人们已经鱼贯出场,仪式宣告结束。很圆满,没有出现太激动人心的场面。
但是年轻女子也没有食言,她真跟苏宗民拼了,守在外边拿砖头砸。还好苏宗民闪避及时,没给她弄个头破血流,贻笑葬礼。
然后苏宗民返回省城。
老同学老朋友沈达的后事已经办理完毕,挨沈妻一恨,被沈蜜一砸,毕竟屁股擦清楚了。苏宗民接着着手办自己的事情。
他向省公司打了一份报告,以自己在沈达一案中处置不当,造成严重后果为由,请求辞去公司监察部主任一职,愿意接受处分,调离监察部,请求下基层,返回家乡连山水电公司工作。自沈达出事时起,有关苏宗民失职的议论此起彼伏,省公司领导亲自找他谈过话,要他说清情况,言谈中略有微词。但是苏宗民始终坚持自己处置合理,并无失误,公司里对如何认定意见不一,事情便拖了下来。直到沈达丧事办毕,苏宗民才正式报告承认错误并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