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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少衡 当前章节:977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2:16

他最终得到一个降职处分,监察部主任被免去,到公司研究室当副主任。没让他回基层,还留在省里。

知情者都知道,苏宗民曾一再提出问题,如果不是领导坚持,他不会到连山度假村接沈达。出那样的事,谁能猜得到?因此如此处分真是吃亏大了。沈达带的两个随员,一位是他副手,一位是司机,这两人从头到尾都紧随不放,他们能够证实苏宗民与嫌犯没有单独交往,当众接触中也未涉嫌诱导、逼迫或者纵容嫌犯跳楼。包括后来赶到的警察都能提供旁证。看起来沈达对老同学很不够意思,也相当够意思。他自己跳了楼,让苏宗民承担后果,这很不够意思。但是他恐吓伤人还留下时间,要苏宗民报警,帮老同学找来几个铁证人,证实本案嫌犯确属不听劝阻,持刀威胁并危及餐厅小姐,制止旁人靠近,最后自己跳了楼。苏宗民很无辜,他千方百计劝阻,至少不是他把嫌犯推下天台,在场者均目睹,证据充足。所以责任尽在沈达自己,与苏宗民无涉。沈达这么做挺难得,自寻死路之际,为苏宗民考虑得很周到。

但是他还是让苏宗民给降了职。

苏宗民在监察部的助手,当天陪他一起去连山度假村带沈达的本部副主任很为苏宗民不平。苏宗民笑,说这样好,没什么的,当初就没想干。

他没细说为什么好,当初为什么不想干,没再提及什么“父亲的遗言”。毕竟知根知底者沈达已不在人世。但是他也跟这位副主任发了通感慨,对沈达跳楼前的讥讽耿耿于怀。他说沈达让他走着瞧,说他一样也会犯事,时候未到而已。苏宗民身上有基因,是他老爸给的。不管苏宗民的老爸留过什么遗言咒语,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就像癌细胞,时候一到它就长出来了。这话大家都听到了。沈达什么意思?说的什么基因?犯案,还是跳楼?

“真有这癌细胞吗?”他开玩笑,“难道我也学学试试?”

苏宗民对自己受的处置挺坦然,因为是他自己写的认罚报告。平心而论,苏宗民对沈达的死亡确也不是毫无责任。他有所失误。最主要一条是不应当功败垂成,在已经基本完成任务的时候停车吃晚饭。尽管苏宗民并没有向沈达泄露机密,告知他将面对什么,但是苏宗民把沈达这么带走,加上已有的风声,足以让沈达判定自己完了。沈达要求停下来吃饭,并且挑选了那么一座五层楼的底层饭馆,实际上已经打算走极端。苏宗民应当不予理会,坚持前进,再走半小时就到市区,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苏宗民却没这样,他听信沈达,或者说失于私情,想让沈达多享受一会儿自由,吃那顿晚饭。结果就酿出了事件。这一事件的后果非常严重,关键嫌疑人的突然死亡使案件线索彻底中断,一个涉案金额大几百万的案件没法查下去,被迫搁浅,这个案子本可能挖出一个大的腐败团伙。以此论,苏宗民不受处置也不行,没什么好多抱怨的。

沈达一案至此画上了句号。

5

三年多后,苏宗民所在的省公司研究室主任退休,公司领导研究,决定让苏宗民接任主任之职。苏宗民本就是这一层次的干部,因沈达跳楼被降了职,他自己不说,公司上下为他叫屈的不少,时已三年,过了处分追究期,恰有机会,理该给他。

但是程序照来,不算复职,得算提拔,按规定必须考核,还得公示。这一公示坏了,有人说事了。

苏宗民当监察部主任时办案认真,不免在公司内外树敌,有若干对头。这人比较内向,不扎堆不入帮,不哼不哈,自己做人,加上不吃请不请吃,与同事同僚感情沟通交流太少,所以不可能大家都不说他事。平时不一定说,他倒楣的时候不好落井下石,天上忽然掉一个好事给他,这种事别人也等着呢,凭什么一定就得给他?当然就有人感觉不平衡了,于是不吐不快。

有人给省公司的主要领导发了封举报信,匿名,但是言辞很重。举报者说,苏宗民一副正人君子状,其实尽是伪装。这人是个隐藏得很深的腐败分子,具有双重人格。特别是因失职受处理调离监察部后,心怀不满,破罐破摔,恶劣品质日益发展,恶性膨胀。他伪装清廉,衣着朴素,其实在省城购有多处房产。他上下班坐的是公共汽车,却藏有一部私家车,平时不用,偶尔开开,对外称是借的。他不苟言笑,从不跟女员工逗乐,似乎很正经很坐怀不乱,其实他偷偷胡搞,人家玩婚外情,他也玩,人家包二奶,他也包,唯恐赶不上趟。省城某某小区某某号楼某某号房是他的一处隐瞒房产,他在那里金屋藏娇,养二奶,还偷偷生了个孩子。此人明里一种模样,暗中一副德行,过着一妻一妾的隐密生活。置房产,买汽车,包二奶,养私生子都是需要钱的,没有大笔的金钱哪里办得到,他哪来的钱?电业系统干部工资高一点,不足以让他可以干这些事,他不腐败哪有可能。

领导很惊讶,无论如何没法把举报信与印象中的苏宗民对上。既有举报,还如此言之凿凿,公司领导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于是就需要调查。

领导把公司监察部主任找了去,给他看了举报信,让他了解有关指控是否属实。这位主任是苏宗民离开后从外头调来的,与苏没有瓜葛。领导特别交代要格外注意保密,可以从人事部要个人一起摸情况,不要从监察部找人,特别是别让该部副主任参与,那个人跟苏宗民合作多年,关系很好,回避为宜。

于是苏宗民的后任奉命开展工作,悄悄调查其前任。他们掌握的举报信谈的事项里,有的比较宽泛,不好查,也有具体线索,例如信中提到的苏宗民所包二奶的居住之地。几位调查组人员去了信中举报的某某小区,该区位于省城北郊,是一个新开发的楼盘,小区环境很好,管理很到位。有传闻把该小区称为“二奶区”,说其中多有年轻貌美女郎,独处大宅,无所事事,成天挺胸凸臀,牵个狗穿条睡裤在小区周围招摇,然后做头发,美容。偶尔闭门不出,车位上必停着一辆临时驻留的高级轿车,这就是人家在接客,进入工作时间。苏宗民真有如此时髦,在类似女郎中包有一位吗?电力系统工作人员待遇虽好,毕竟不是大款,以他的经济条件,干这种风流勾当不说得使尽吃奶之力,想必轻松不到哪去。

调查人员将信将疑,仔细摸查,蹲点守候,居然不假,举报信所称的某楼某号房果然住有一位年轻女子,情形不太对头:有模有样,带有一个小儿,家里雇有一位乡下女孩当保姆,却没有男主人。年轻女子有一辆轿车,车况尚新,是部广州本田。她开着那车,每天于小区大门出出进进,跑来跑去。

省公司的监察部人员不是警察,了解情况多有不便。加上得不事声张悄悄查,事情便格外周折。有关女子找到了,疑似二奶,但是她跟苏宗民什么关系?如果她跟苏宗民无涉,哪怕她形迹无比可疑,出租汽车般与路人随处有染,本公司实管不着。

调查人员注意了几天,未发现苏宗民与这位年轻女子有来往。查阅了有关资料,该住宅户主登记为居住女子,并不姓苏。那些日子里苏宗民下班后即搭公共汽车回家,打电话去总能在他家找到。问他干嘛了?他都说没干嘛,看电视。电话里确有他家电视机的声响。这情形符合逻辑,这人一向比较沉,不会呼朋唤友喝酒唱歌,他不泡在电视机前还干嘛?以此表现看,他要是真的包有二奶,那该是他们家厅里的那台电视,不是开着辆广本满城跑来跑去的年轻女子。

调查人员信心有些动摇。当然,不能排除是苏宗民听到什么风声,在那几天里特别审慎。眼下不是在公示他吗?要提拔了,忍几天总是做得到的。二奶既然包了,又岂在朝朝暮暮。

有一件事突然扭转了调查的方向:担任组长的公司监察部主任注意到受牵连女子开的车,发现那车挂的不是本地车牌。他说这有意思,干嘛挂外地牌呢?多麻烦。查查这哪的车吧。

于是与交警部门联系,一查,发现线索了。

原来大水冲了龙王庙。该女子开的不是私家车,是一部国有企业车辆。它的所有者不是别个,竟是本电力部门,省公司属下的连山水电公司。这一下级公司原称连山水电厂,苏宗民当过那里的厂长,是从该厂一步步起来的。

苏宗民与一位疑似二奶的青年女子间的关联终露冰山之一角。

报经公司领导同意,调查组悄悄奔赴连山水电公司,核查该车有关情况。调查人员没有暴露意图,撒了张大网,不动声色收集了有关资料。根据查获记载,省城那位青年女子所开轿车确属该公司在编车辆,车号车型都对。连山公司立有该车户头,年年按规定缴纳养路费年检费保险费等,但是没有相应的维修、油耗和出车记录。这就是说,该轿车于该公司而言是一辆幽灵车,它偶尔露峥嵘,藏头去尾出没于公司的账册上,除了极少数的几个头,大家都不知道有这辆车,不知道它行驶于何方。

在掌握了准确的第一手材料后,调查组约谈连山公司经理,请他就这辆轿车的来龙去脉做出解释。该经理一看来者不善,知道事情大了。

“这个车嘛,哎呀,”他说,“怎么说呢。”

“按事实说。”

他说了事实,这种情况下不便再行隐瞒。他说这辆车是苏宗民借走的,已经有两年多了。苏宗民是连山水电厂的元老、老领导,在省公司当过监察部主任,大家关系很多,很要好的。苏宗民离开连山水电厂到省公司后,从来没有向老单位开口要过什么,这人历来比较自觉,在连山水电厂就这样,加上在省里搞的是监察,有困难也不会开口的。所以他突然提出借车,经理很吃惊。那时苏宗民已经去了研究室,不搞监察了,可能因此比较敢开口。经理考虑苏宗民是老领导,建厂有功之臣,从来没提过要求,因沈达案受牵连降了级,今后肯定还要再起来的,省公司的中层领导,需要的时候能够帮基层说说话办办事,用得着的。人家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实不好得罪。还好连山公司家业比较大,车辆不少,够用,不便推辞,便把那辆车给了苏宗民。他们是在省公司大院里交接那辆车的。时经理到省开会,让司机把车开到公司院里,取下钥匙给他,他再把钥匙转交给苏宗民。苏宗民没多说话,只点点头道了声谢。

“给你留借据了吗?”调查人员问。

经理摇头,说没有,彼此心照不宣。当时苏宗民说,不是不得已他不会开这个口。就借一段时间,到时候一定完璧归赵。

“跟你说用多久,要这车干什么吗?”

“没说。”

用于供养二奶。讲述该用途有一定难度。

调查人员询问说,除了这辆车,这段时间里苏宗民是否还向他开口要过什么?经理说没有了,就这个。

“不对吧?”调查人员说,“没有金钱方面的?”

这位经理是技术人员出身的,比较老实,一追问汗就冒了出来。

“哎呀哎呀,”他苦笑,“这什么事啊,他都跟你们说了?”

经理有所误会,以为苏宗民把他们的有关来往都交代了。调查人员很有经验,他们不说是还是否,让经理自己讲:“按事实说。”

他承认了。他说,在借车后不多久,苏宗民还找过他借了笔钱。当年苏宗民在这里当厂长,他是业务科长,两人私交不错。苏宗民告诉经理,他在省城有件事,急需要钱,手头一时显紧,凑了一些,不够,能否帮助想办法借个十五万元,两年内还清。经理答应了。这笔钱苏宗民留了借条,毕竟钱跟车不一样,车只会在地上跑,跑到哪都在,钱却会在天上飞,飞得无影无踪,所以得有凭据,苏宗民没让经理为难。这人倒是说到做到,很讲信用。两年内他分两次还款,一次七万,一次八万,已经全部还清所借款项。借条亦已收回。

“这笔钱从哪拿的?自己家吗?”

不是。经理从公司的自有资金上处理。公司内部有一笔钱,经理亲自掌握其使用,主要用于接待上边客人、开展公关和一些财务开支上比较难办的事项。

“他给你什么回报?”

有一点。苏宗民想尽办法,帮助连山公司从省公司争取到一笔项目资金,有二百多万。苏宗民以连山老厂长的身份出面,说得上话。

调查人员在公司的内部账册上查到了这项资金进出的三笔记载。

除此之外,没有发现苏宗民与连山水电公司的其他个人经济往来。但是仅已知的两项就足够了。调查组向省公司汇报了情况,领导们非常意外,也非常生气。毫无疑问,苏宗民与举报信中提及的女子有染,否则怎么会如此大胆,无偿调派电力系统下属单位公车,供该女当私家车用?苏宗民向连山水电公司经理借钱已涉嫌挪用公款。

真像当初沈达所预言。时候一到,潜伏在苏宗民身上的基因果然发作,让其重蹈了其父之覆辙。苏宗民曾有玩笑说辞,打算学学试试,以验证沈达所称的癌细胞是否存在。看来这不只是一句玩笑话。这么短的时间里,是什么让他变化如此之剧,从这端一下子滑到那一端去?答案很清楚,罪在二奶。沈达榜样在前,苏宗民的坠落或者说他的“学学试试”肯定是从包二奶开始的,时下犯这种错误比较容易,因为存在买方市场,有不少小姐花枝招展暗中出没于各暧昧场合,甚至大街上,有钱就能带走,不必费老大劲找婚介谈恋爱。但是二奶是他这种人可以包的吗?他不知道这份开支相当大,起码得弄个房装那二个奶,搞个车让人家去开,举其工薪之力不足以应付吗?这人不是大款,只能损公以养私,于是私调下属单位车辆,开口挪用公款,什么事都来了。不说女人就是祸水,起码这份艳福非苏宗民所能承受。这人给人感觉很正经,从不说黄段子,注视女同事女下属的眼光比较散淡,缺乏色度,从未涉嫌性骚扰,看来都是假象。当初他曾上门劝说沈达,让沈达别到处乱“亲”,不管上边下面,少“亲”为佳。他说这种事他见多了。一“亲”就给粘上,“发情”吧,后患无穷。言犹在耳,时间一到轮他自己,这一学一试,明白了,清楚了,基因真的管用。

按照有关决定,经报上级同意,苏宗民被调查人员正式传唤,责令交代问题。

苏宗民对有关事项供认不讳。但是他有说法。他说借款是他跟连山水电公司经理间的私人经济往来,与公家无关。那一段时间他需要钱,因个人原因,不想四处声张,才找了该经理。他们俩旧日私交不错,他知道该经理及其妻儿都在电业系统工作,收入可观,算个富户,所以找他。这笔钱已经如数归还,不存在问题。即使没还也为他俩间的私事,有纠纷可诉法院民庭审理,不归省公司监管。

“不对,这笔钱是从连山公司账上拿的。”调查人员说。

苏宗民出示自己回收的借据原本,难得他还保存着。借据是写给连山水电公司经理本人的。说明因个人一些困难需要急用,向该经理借得人民币十五万元。承诺两年内如数奉还。苏宗民说他并没有向连山水电公司借钱,因此并非挪用公款。

这人有经验,他自己干过查人办案这种活。沈达早说过,苏宗民溜旱冰就像条泥鳅,三个人都抓不住。看来其本事远不止溜旱冰。

他承认私自借用连山水电公司轿车的事实。他说当时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找老单位开口借用。他已经安排于年内归还这辆车,并尽可能提供一些赔偿。

“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举报了。”他说。

事到临头,这人居然还有些幽默感。他说他从没谋求过提拔,这回也一样,没想过要升研究室主任,绝无痴心梦想。没办法,非要他,未经本人同意。要他也成,哪怕再拖半年也好,十五万元钱的事情已经处理清楚,半年后车的事情差不多也该处理清楚了,那时候再提拔公示,问题基本没有。但是不成,就这个时候,天上掉下这么一个大好事,让你跑都跑不掉。因此事发,有什么办法呢。

问题是你干嘛了呢?你自己上下班挤公共汽车,为什么要去弄一辆车哄个年轻女人开来开去。你自己什么都不缺,有工资有房子有老婆有孩子,你还不知足,另外买个房子养个二奶再生个东西出来,非得四处借钱,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这般吃力。何必?干吗?好玩?溜旱冰吗?

苏宗民承认搞车搞钱都是为了该年轻女人,自己能力不济,只好私下里求人帮忙。钱是拿去凑买房款的。那个小区的房价不便宜,名声还不好,有“二奶区”之称,但是人家女的喜欢,没办法,只好硬要。搞车则是工作需要,该女是卖保险的。卖保险的小姐开着个车四处跑,投保人看了感觉好些,明白人家保险公司很有实力,不像专门骗钱的。这有助于拓展保险业务,提供金融服务。事实上效果不错,该女业绩很好,收入相当可观,他已经让她考虑自己买车,挂省城车牌,旧车还给连山水电公司,这样免除苏宗民的后顾之忧,也有利于该女发展业务。

原来这位二奶还得自己挣钱买车。以苏宗民的经济能力,仿效大款把她整个包养起来确实比较困难,他得因地制宜,独创自己的方式来包这个二奶。

苏宗民却说不是。他什么都供认不讳,却一口否认了最要害的事项。他说那女人不是他的二奶,那孩子也不是他的。

“现在有DNA技术可以用。”他说,“你们查吧。”

卖保险的年轻女人因此成为调查的焦点。该女衣着入时,面容姣好,却有点野,像从时髦电视青春片里走出来的。调查人员借助警方的帮助,扣押了被其非法占用的公用车辆,请她就有关事项做出说明。她一听苏宗民犯事了,即哎了一声。

“我说呢,怎么忽然找不到了。”她说,“原来他也有这一天。”

她问苏宗民的案子够不够大?是不是能把他开除了,再让他老婆跟他离婚,然后逼他去跳楼?

“你这什么意思?”调查人员问,“想要他死?”

“我知道他肯定不会跳楼,用不着谁去闹尸闹灵。”女人说,“反正你们不要了就给我,我要他。让他住我那儿,给我管儿子,跟我卖保险去。”

这女人身材小巧,讲话有口音,“嫂嫂”,连山一带人,是苏宗民的老乡。

原来她不是别个,就是“亲”一下,沈达的小蜜。

这怎么回事呢?

沈达死后,这位年轻女出纳大闹灵堂未遂,经省公司代表苏宗民认可,被从局里清退,回到了她原先工作的连山变电站,再也无“情”可发。这女子性格泼辣,加上少不更事,咽不下一口气,索性辞了工作,放弃人人眼红的电力职工身份,不回原单位遭人耻笑。有一天她跑到省城,进省公司,在研究室办公室里找到了苏宗民。

“苏主任记得我吧?”

苏宗民一声不吭。

该女身材臃肿,腹部高耸,看模样月份已经不小,接近临产。

女子请苏宗民计算一下时间。她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沈达的,沈达出事前有的。这个月就得生了。沈达的妻子只给他生过一个女儿,沈达说过喜欢一个儿子。沈达出事后,她曾想把孩子打掉,一想沈达说过的话,没忍心,便留下来了。她已经没工作了,不想回家丢人现眼,更不能为沈达家人接受。走投无路,只有找苏宗民。她准备破罐破摔,就住到苏宗民家,在那儿讨饭吃,生孩子养孩子,直到孩子长大成人。要不是苏宗民,她哪会落到这种地步。苏宗民是沈达的同学老友,得过沈达好处的有他,逼死沈达的也有他,所以找他。

苏宗民说你胡扯。

他把该女赶了出去。他说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尽管来。沈达多威风啊,老大,他苏宗民都没怕过。他还怕她什么。

该女痛哭。不敢再威胁了,转而求情。她说她真是走投无路,她不能把沈达的孩子生在公共厕所里。沈达在位时关照了多少朋友,多少人巴结他啊,一朝不在全都变了脸。苏宗民也这样吗?沈达说过,整个世界其实就这连山仔跟他最好。

“快走!不走我叫警察了。”苏宗民说。

该女求情无效,无话可说,眼泪汪汪挺着肚子走了。孕妇行动多有不便,她一手扶着墙,步履艰难,缓缓而行,独自无助离去。那模样很凄凉。

当晚,苏宗民在公司大院附近一家下等旅馆里找到该女,把她送进了医院。

“实在受不了。”他说,“沈达真他妈混。”

他承认沈达提起过这个孩子。在出事前夕,他们停车在路边吃晚饭的时候。那会儿沈达喝了点啤酒,借酒意发泄不满,用言语刺激他。沈达说老婆只给他生一个女儿,他很生气,到时候万一有个“遗言”什么的,要交代给谁,怎么交代啊?所以他应该找地方使劲“亲”一下,争取给自己弄“奶”一个很会“嫂嫂”的儿子,像苏宗民这样的,这才够劲。

“以为他骂我,瞎扯。”苏宗民说,“没想到真的。”

原来沈达的屁股还远没有擦干净。

两星期后孩子出世,真是个男孩。苏宗民到医院看了孩子,他点头,说不错,肯定是沈达的,那小子小时候就这个样子。苏宗民说话的情形,像是跟沈达在医院的产房就认识了。其实他们读初二那会儿才在青少年宫的旱冰场上首次交手。

苏宗民先为这对母子租了套二手房,请来一位保姆,把他们安顿在省城。他对那女人说,当年他从连山水电厂调到省里,他不想来,沈达坐着辆奥迪车翻山越岭跑到水电厂劝他,说了一句话:“你命该如此。”回想起来很有意味。一直到现在,有时睡到半夜忽然醒过来,眼前还是沈达,嘲笑着,正从楼顶天台往下跳。迄今为止,这个世界有两个人最让他痛恨,也痛惜。一个是他父亲,一个就是沈达。

苏宗民对同学老友的非婚生遗腹子予以扶助,包括不尴不尬那位女子。他说他谁都不欠,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但是他显然一直记着大学里自己被诬偷钱,毕业找不到工作时的种种窘况,还有数十年里与沈达的恩怨情谊,丢不下那份痛恨和痛惜。

他设法让沈达留下的这一对母子能够立足,然后自食其力,为此动用了很多关系,包括省城的朋友,以及自己的旧日单位。沈达遗世情人个子虽小,性格却强,颇好胜,胆子也大,不是只会“发情”。她搞保险,是苏宗民通过朋友帮助找的路子,起初也就是让她试试。没想到这人挺喜欢,不知是否因为热衷“发情”,这行当与她当出纳时数钞票有些类似。她很投入,拿出当年闹尸闹灵那股劲,她还什么办不成?结果居然做得不错,出乎预料。

但是苏宗民为她涉嫌犯规。事发之后他自我解嘲,说自己没有沈达的本事,最多只能帮着擦擦屁股做点好事,哪有能力包二奶,该时尚运动他哪会去干呢。

苏宗民最终全身而出,未受太重处罚,因为情况比较特别,其辩词有可采之处,挪用公款指控尚可存疑,借用公车事项也还可列在经济处罚追究范围里。调查人员未发现苏宗民与被举“二奶”者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也没有发现苏宗民为自己谋得利益。就本案而言,此人囿于老友旧情,似乎只有付出,付得相当吃力,但是并无收益,没给自己弄到什么好处,包括钱、女人和孩子。如此看来他干的这件事类同于从事慈善事业。当然也不好说他因此就有资格参选感动中国人物。

在经历此番波折之后,提拔是不可能的,留在原处似无不可,苏宗民却再次提出调动。他说出了这种事,给领导添了麻烦,很惭愧。回想起来,所做多有不当,竟然敢犯这样的错误,说明自己骨子里确有毛病。因此再待在省公司恐怕不好,让他回老家去吧,连山水电公司技术力量不太够,他觉得自己基础还行,去那儿当工程师还用得上。他从人家那里要走一部车,用了这么些年,眼下光赔点钱怎么够,应当把自己也赔上去,至少干几年以将功补过。

这人却不是说着玩的,他主意已定。末了真的走了,举家离开省城。

苏宗民搬家走人前夕,“亲”一下开着辆新车,带着沈达的儿子到苏家探望。沈子三岁多了,长得虎头虎脑,不认生,很赖,旁人一不留神,小子居然把裤衩里的东西掏出来,对着客厅地板撒尿。苏宗民说哎呀,跟他父亲真像,这就是基因。

他对孩子母亲说别光顾挣钱,得注意孩子教育。小孩一眨眼就长大了,得多为他的前途考虑。

孩子母亲说他能有什么前途呢。

苏宗民说准比他父亲和叔叔强。

他让孩子的母亲记住一句话,到时候跟孩子说。这句话历史很长了,是当年一个男子在决意离去的前夜,特地留给一个高二男孩的。男子是个地方官员,临终之慨,留下的东西发自肺腑,感受至深,很真切很痛苦的。他留下的话曾被沈达讥称为“父亲的遗言”,沈达很好奇,曾百般打听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直到最后苏宗民都没告诉他。苏宗民觉得自己应当把这话传下去,不过他生的是女儿,沈家那边也一样,女孩,可能都用不太上。就把它留给这随地撒尿的男孩吧,以孩子的基因论,可能有用。用不上也没关系,仅供参考。话不长,很好记,就六个字。

“不当官,别贪财。”苏宗民说,“告诉他,这是他父亲的遗言。”

小男孩在一旁格格发笑。把一泡尿撒在人家的客厅里,他很有成就感。

原载于《啄木鸟》2006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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