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玲玲把我送到大杂院的时候张磊还没起床。很多城市都会有这样一群本地青年,天天无所事事地混着日子,不着急找工作,不着急赚钱,他们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弄点零花,反正有房住有饭吃,不养家不结婚,吃饱了还能去找点乐子。
人说三十而立,我们尚有大把青春,不到三十又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张磊他爸在豆各庄有一套小房子空着,因为地儿太偏没租出去,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房子里只有些简单家俱,我们去附近农贸市场扯了两块花布当窗帘又买了些必备用品,江玲玲简单打扫了一下,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晚上就近吃了点东西,江玲玲去上班,张磊打电话约了几个人过来聊天儿。
其实都是宣武的街坊,有两个还是我小学同学,只是这两年没在宣武门混大家没怎么见面而已,稍一寒喧就找到了感觉。
闲聊了一会儿没什么事,桌子也就支上了,几个大老爷们儿光了膀子砸金花,五块十块地起着哄,消磨着漫长的时间。
这是多么久违的洒脱,骂骂咧咧地笑着、闹着,不用假装成熟,不用假装有钱,不用假装有素质……从平民区里走出来的我,其实一直就没有离开过。
江玲玲每天都来,第三天来的时候说周奕找过胖子和她问我的行踪:“但我说不知道。”
我点点头没吭声。我承认我怂,但我真的没办法。
在这个小小的一室一厅里,每天都有好几个闲得发慌的街坊过来打牌、聊天、喝酒,屋里满地烟头,啤酒空瓶摆了一墙根儿,在缭绕的烟雾里,我把一切抛在脑后,没心没肺、没日没夜。
但在黑暗的夜里,我会忽然静静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一抹清新美好的柠檬香味儿。
只是,所有的希望都已弃我而去,当每晚月亮如约爬上树梢头,你,在哪儿呢?
混混噩噩地住了半个月,我问江玲玲周奕有没有再找我,她说没有。
没有?
居然没有?
“那胖子呢?”
“也没打电话。”忽然之间,我像是被人遗忘了,内心的紧张和困惑弥漫开来,我从来都不知道庄家怎么追账,只知道庄家不可能不追账。但现在风平浪静,似乎我从来就没有赌输过。
“不行,我得去一趟我奶奶家看看,不可能这事儿就这么轻易过去了。”我父母早些年就搬离了胡同去,倒真是怕他们会找到我奶奶家。
把江玲玲送回家,我刚把车开至胡同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入眼帘,李明亮圆滚滚地身子几乎挡住了车的视线。
“胖子!”我想都没想就摇下了车窗,大声叫道。
看到他我心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如此挂念着老朋友。
胖子穿个白T恤,像极了一只立在街口的熊猫垃圾桶,他回头一看是我,露出熟悉的招牌笑脸,我赶紧从车上下来。
“你丫挺的这段日子去哪儿了?也TMD不露面!电话也停机了,你是要疯啊你?”他把胖手一攥,照我胸口就是一拳。
“嗐,也是没辙……但凡有一点办法……周奕找你了吧?”
“找了,一天找八回。”
“真对不住,连累你了。你妈……”
“你妈!”胖子笑着又给了我一拳。
“不是不是不是……没骂人的意思,我是说……阿姨的病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拖着呢,倒是没见好也没见坏,还那样儿。”胖子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你跟这儿干嘛呢?”
“我二姨给我妈做的中午饭我来拿一趟。”
“哦,那你先忙吧。回头再说,我把换的电话号码给你。”
“好……你不是躲着呢吗?回来干嘛来了?”
“去看看我奶奶,不放心啊,别TMD找不着我再来折腾我们家。”我边说边拿过胖子的手机按了自己的新电话号码。
“呵呵,挺有孝心。行,那回头再说。”
“好好……”我应着,虽然知道几十万不是小数,胖子就算不帮我也是本分,但仅存的希望一旦破灭,心里还是默默叹了口气。
“哎我说……”胖子叫住转身开车门的我,“你丫别跑了,也别躲了,没事儿了。”
“啊?什么意思?”我惊诧地问道。
“我替你给了。”
“啊?给什么?”
“你说什么呀,当然是……”他依然笑嘻嘻的,手上做了一个捻钱的动作。
“三十?”
“废话,当然是三十,少结一分庄家也不干啊。”
看我迷惑地看着他,他又咧嘴一笑,眼镜片在阳光下晃动着七彩的光芒,“得,我送完饭给你打电话,回头再说。”
“不是,那什么……”有道是大恩不言谢,我虽然努力组织着语言,却不知怎么张口。
“没事儿,啊,别往心里去。谁还没有点儿背的时候。兄弟嘛,我是黑桃,你是红心啊……”
“可……我也没钱还你呀。”
“咱俩真不至于……你要是有钱还能跑吗?再说丹麦那场也怨我,就当是我输了吧。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庄家从我这儿就没捞着什么便宜,给完你那钱我下了几场,都赢回来了,还给他们楔的够呛。把心搁肚子里,我没找你要钱的意思。”
“哥们儿……”
“就是嘛,我是你哥们儿。这节骨眼儿除了我还能谁帮你一把?得了,你去你奶奶那儿吧,回头打电话。”
“别回头了,我现在跟你一块儿去医院。”
一路无话,车上的空气稠的快要凝固了,我和胖子虽然是发小,但也没到交心交命的份儿上,现在他却在根本不需要我回报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拉了我一把,这种情谊,任谁都会动容。
人生第一次,我体会了患难之交的情义。
可是,从今以后,我是他平起平坐的朋友呢还是像欧阳野一样鞍前马后的马仔呢?
一场三十万的赌博,真的会如蝴蝶效应般影响到我的友谊和人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