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之前,胖子叮嘱了大朋一句:“别乱说话。”大朋识趣的点点头。
他在公寓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还在努力寻找着什么,然后悠悠地对我说:“就在这儿,现在什么也没了……垃圾桶也没了……”
“垃圾桶?”我重复了一句,发现原来矗立在公寓门口两边的那种高档钛金大理石的垃圾桶确实少了一个。
在明亮的灯光下,这里洁净高雅,似乎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整个正门还在被黄色的警戒线拦着。
坐在胖子家奢华的客厅里,他一言不发地给我和他各拿了一瓶啤酒,我心急如焚,等着他说话。
他坐在我对面,灌了大半瓶啤酒才开口。
胖子今天本来应该去上班,但因为在澳门输的太多又缺觉就请了病假,一直到中午醒了看见我们仨都打了好几个电话,刚想一一拨回去宁夏就来家里找他了。
俩人坐下来就一直喝酒,基本都没怎么说话,喝的胖子最后有些头晕,“然后……”他停止了叙述,红红的眼睛从镜片里直勾勾地看着我。
“然后怎么了?”我急切地追问道。
胖子没有回答,反手从沙发底下摸出了一瓶东西,我仔细一看,瓶身上赫然写着“敌敌畏”三个红字!
这不是剧毒农药吗?我大吃一惊:“什么情况?”
“你跟宁夏的表情基本上是一样的……”胖子苦笑一下,把眼镜摘了,用手擦拭着眼睛。
“不是,你干嘛呀?咱四个人俩个可都折了,你要干嘛呀?宁夏打欧阳也不是因为你呀,你这是要赎罪吗?他跟欧阳一直不对付,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一把把农药抢过来,气急败坏地大声呵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跟我没关系……”胖子忽然像个孩子一样的捧着脸,我看见泪水从他指缝滴下来,一颗又一颗。
我起身去卫生间把农药倒在马桶里,又把空瓶洗了扔倒,回到客厅坐在胖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还有我呢哥们儿还有我呢……”
胖子索性大声哭起来:“我快受不了了……我真不知道会出这么大事儿……宁夏答应了我的……宁夏答应了的……我喝多了睡着了……我不知道会出这么大事儿……我后悔告诉宁夏……”
我的眼圈儿也红了,看他情绪激动也不敢继续追问,只能静静地等待他情绪平静下来。
又过了许久,我点了支烟递给他,他叹口气:“也不瞒你了轩儿,我的确有轻生的念头,我告诉宁夏了一些事……”
“什么事儿?为什么轻生?”
“我戒不了赌,又阻止不了输钱。”
“那些钱是不是归不了数了?”
“也不是……就是……就是太累了,我想我妈……”
“你还有媳妇呢,尤佳呀,你才刚结婚半年多……”
“尤佳?我没钱她会跟我吗?我没钱谁会跟我过呀?”
“你别这么说,如果尤佳不爱你也不会嫁给你,你想多了。”
“可我要是没钱了呢?什么也没有了,她早晚会离开我……到时候我肯定受不了……”
“胖子,咱不赌了,不还有这房子和台球厅吗?欠的那些个钱我回家跟月儿商量商量,能还多少还多少,咱可千万别想不开……你已经过得比旁人好太多了,你看宣武这帮孩子天天围着你转,你过的难道不好吗?”
“他们天天围着我是因为我有钱,而且,而且……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不提这个……”胖子又叹口气,话锋一转,“我喝多了,其实也不是喝多了,我告诉宁夏我不想活了,还把敌敌畏拿出来给他看了,我说你们不是都看不上欧阳吗?如果你俩都不喜欢欧阳我就把丫一块儿捎带走……”
“啊?你这么跟宁夏说的?你不是对欧阳挺好的吗?这……这怎么……怎么回事儿?”
“欧阳就是个势利小人,他一直在利用我……”
“你可以让丫滚蛋啊,何必天天什么事儿都叫着他?就算出码你现在跟四哥他们也熟了,没必要啊……”
“唉,你不懂……”胖子摇了摇头,“怎么跟你说呢,我跟欧阳之间……他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拿什么威胁你?”
“原因以后再说,没法儿告诉你,欧阳比你们心都细,他太聪明了……别问这个了行吗?这跟你没关系……反正宁夏当时也是这么劝我,后来我还告诉了宁夏一件事,关于你的……”
“我的?”
“你的,就是……轩儿,这话我憋了太久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反正现在欧阳也躺在医院了,你也不能怎么样他了……我也不想再瞒你了……”
“到底什么事儿?”
“江玲玲和欧阳……有一腿……”
“啊?”我一下站起来,火“腾”就窜了一脑门子,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和江玲玲毕竟正正经经地谈了四年多恋爱,就算现在已经翻篇了,但哥们儿染指嫂子这是大忌!
“我就知道你这反应……”胖子拉我坐下,看着我脑门上暴起的青筋继续说道,“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从韩国回来以后……或者应该说在韩国的时候就有了……”
“我操TM欧阳野!”我一拳捶在沙发上,愤怒的发抖。
“这事儿你也别怪玲玲,我吧,其实一直觉得你和玲玲比跟月姐在一块配……现在倒不这么想了……可当时真是希望你和玲玲和好……她当时找到我让我搓和一下,我就安排了去韩国的事儿,我知道你为这事儿一直在心里都不太舒服,也没跟你解释过,但当时真是没有坏心……结果在韩国玲玲从你那儿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知道欧阳怎么就趁虚而入了。”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小芳亲口告诉我的。”
“后来呢?后来欧阳老带着玲玲跟西城一帮孩子溜冰还沾上了毒瘾,再后来欧阳腻了……就没再管过她。”
“那她现在怎么样?”
“我给了她一点钱,说是把毒瘾戒了,跟欧阳也没联系了。前段时间听说去了香港。”
“唉,终究是我对不起她。”
“谈恋爱的事儿,也没什么谁对不起谁的,就是欧阳太孙子,不管怎么说也是兄弟的女人,就算是分了也不应该碰,这是规矩。我一直也不敢跟你说,怕……这不昨天不想活了吗?心想干脆一块把丫带走得了,少个祸害!”
“难道宁夏是因为这事儿?”
“怪就怪我TMD多嘴!宁夏当时就急了,说胖子不用你动手我去把丫的做了!我当时吓傻了,就把敌敌畏拧开了,说你要是敢走我就死在这儿!他夺下来也是去给倒了,我说没用还有一瓶我藏起来了,就算没有敌敌畏我也能一头撞死!他就慢慢坐下继续和我喝酒,还从柜里拿了瓶洋酒,结果啤的洋的一掺我就睡着了。后来迷迷糊糊听见警车响半天,一睁眼看见大朋在,说是宁夏叫他来的,后来……这不就出事儿了吗?”
“你下去看见什么了?”
“欧阳倒在墙边,一脸的血,身上也是血,旁边那垃圾桶上也有血,我琢磨了一路,分析是不是欧阳的头磕到角上了还是怎么的,这样可能宁夏罪过还小点儿,你想要是宁夏一推他他就自己磕到垃圾桶那角上了呢……但当时情况我也没见,不好说……我下去以后也吓傻了,傻的不敢动,然后看见宁夏冲我挤眼摇头,我想他是不让我认他也不让我过去……轩儿,不是我不过去,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他眼圈又红起来,我点点头说:“明白明白,没人怪你。”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宁夏被警察带走了,欧阳也被抬上了120,我也不知道欧阳会不会死,就叫大朋跟到医院……我到医院以后警察发现我问我和欧阳什么关系,我说朋友,后来就把我带到派出所录笔录了。”
“你把这些事儿都跟警察说了?”
“没说,我基本什么都没说,就说病了下午在家睡觉听见警车响就跑下来楼看热闹,一看伤的是自己哥们儿就跟到医院来了……”
“你没说认识宁夏?”
“警察问了,我说了认识,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
“那怎么呆了那么久?”
“没呆多长时间呀……就是先等了半天才有人过来跟我了解情况……但没问多久。”
“哦,那可能我太着急了没注意时间。”
“轩儿,如果警察再找我怎么办?我应该说什么?”
“找的时候再说吧,凭宁夏的脾气应该是把什么都揽下来了,而且人又不是你打的,门口那么多人看着,事实清楚,不会牵扯到你的。”
“可是……”
“别想那么多了……事情都发生了,各安天命吧。能不能托个人问问宁夏的情况?唉,楼下那么多人,大堂也有监视器,板上钉钉的事儿……现在只能希望于欧阳的伤势能轻点儿……”
“我下楼以后好像听见旁边有人说是宁夏打的电话叫的救护车。”
“真的?太好的,那应该没太大事儿……是谁报的警?”
“那就不知道了。”
“你买了几瓶敌敌畏?是不是还有?”我问他。
“就两瓶,没了。轩儿,你放心吧,你就是现在让我死我都不死了,欧阳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宁夏也是个未知数,不管欧阳伤的有多轻,估计这回宁夏都跑不了,他是有前科的……而且我还借了宁夏五十万……今天这事儿是因我而起,宁夏虽说跟他爸关系不好,但该照顾的我得照顾。”
“到时候一起去。不是因为听见玲玲的事儿我估计宁夏也不能这么冲动。”
“是啊,宁夏,唉,是拿我们当亲兄弟啊……黑红梅方,我们原本是四个人呀……”胖子感叹着又掉下泪来,我强忍着灌了一口啤酒,眼泪还是扑簌簌打湿了脸。
那天晚上我陪胖子到很晚,直到一再确认他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又约了第二天去医院看望欧阳野。
夜里疲惫的回到家,月儿一头扎进我怀里,我抚摸着她的头发,除了江玲玲那段都告诉了她,月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问她怎么了,半天她才慢悠悠地说:“其实我有件事儿没告诉你……”
我打了个冷颤,心想好事无双祸不单行,别真又出什么事儿。
“你别那么紧张,”她说,“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只是欧阳这个人吧,唉……”
“你知道了什么?”我问。
她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问我:“去年你们去韩国都有谁?”
我被问了个促不急防,心里“咯噔”一下。
“说呀。”她看着我。
“亲爱的,你这冷不丁的说去年的事儿……你要是这么问肯定都知道了呗。”
“有江玲玲对吗?”
我低下头,不敢面对她的眼睛,思量着如何跟她解释。
“其实你也不用解释什么,这事儿我半年以前就知道了,没问你的原因一是因为我相信你们在韩国没啥,二是因为江玲玲已经翻篇了,如果我追问的话咱俩一定会吵架,为一个已经成为了过去时的人而影响到我们现在的感情,我觉得根本没必要。”
“亲爱的我真是太爱你了!”我一把抱住她。
她推开我:“你少来这套,这事儿我不追究不代表就能有下一次!”
“知道知道,小生不敢。再说真不是我叫着去的……”
“这个不追究了,我今天提这事儿不是为了质问你,而是为了告诉你这事儿是欧阳故意透露给我的。”
“欧阳?”
“对,差不多半年以前,有一天在台球厅你还没到,我在包间里等英子她们打麻将,欧阳进来给了我一本护照,说你老公把护照落我那儿了你回头给他。我当时还寻思你们从韩国回来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护照还能在别人手里?结果翻开一看是江玲玲的护照。我问欧阳野怎么回事儿,欧阳野说‘嗐,瞧我这脑子,在家翻出一本护照来也没看觉得一定是轩儿的,忘了去年玲玲也跟我们一起去的韩国了’,说完马上捂嘴,好像说漏了似的,我当时就追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没什么怪我这嘴’,我翻开护照一看果然有你们同一时间去韩国的签证,翻到后头还有一个泰国的新签证……他说月姐你可千万别生气,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也不知道……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说完拿着护照就走了。我当时是挺生气,但转念一想这分明是欧阳故意告诉我的,估计是江玲玲让他帮着签泰国把护照放他那儿了,怎么可能他连看也不看就断定是你的护照?再者说你们几乎天天见面,没理由单趁你不在的时候把护照让我转交给你呀。”
“MD,小人。”我骂了一句,把在韩国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月儿,最后连从胖子那儿听来的关于江玲玲和欧阳的事儿也说了。
月儿皱了皱眉头:“韩国的事儿倒是给我猜想的差不多……但是没想到宁夏居然……唉……欧阳这人心也太毒了,转着弯儿地挑唆,可是话说回来,你们仨既然都这么不待见欧阳,胖子干嘛不离他远一点儿呢?”
“我也这么问胖子,胖子支支吾吾的好像有难言之隐,我也没再追着问,总觉得……”
“总觉得胖子有什么把柄攥在欧阳手里是吗?”
“对……”我和月儿对视了一眼,但都没继续说下去,她脸色阴沉,抓住我的胳膊说:“老公,我这心里怎么这么害怕呢?要不,你别跟胖子在一起混了吧?”
“月儿,你不是不知道我欠胖子的太多了,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如果我再躲了那胖子肯定……他现在特别脆弱……不是别的,我现在是救人啊。”
“你能不能劝劝他别再赌了。”
“我一直在劝,现在还不知道他那八百多万能不能归上数呢……他要是真的不赌了,亲爱的我想问你……我们能不能拿出一部分积蓄来帮帮他?”
“嗯……力所能及的帮一把可以,但也不会让我把房子都卖了帮他吧?澳门这种赌债,其实可以拖上几个月的。”
“是是,当然不会卖房子卖地了,咱能帮多少算多少,到时看情况再说吧,老婆,你真的……真的太好了,我这一辈子,有你,足够了!”我把她拥入怀里,半天都没放手,她的发丝几年如一日散发着清淡的柠檬香味儿,安抚着我困顿混乱的内心。
胖子没有自杀,而且在半个月的期限内奇迹般的把赌债都归还了。
欧阳野却再也没有苏醒过来,医生说他这辈子苏醒的希望都会比较渺茫,他真的就像一棵植物一样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匀,脸上和头上的的伤痕很久很久才散去。
他所有的医疗费都是由胖子付的。
宁夏被正式批捕,由于他事发时主动联系了120有悔过表现,胖子又及时以他的名义向欧阳野的家属赔偿了一百万元,但也由于他有前科,最终判了十年。我们去看了宁夏他爸,他爸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让我和胖子的心都冷了。
等再见到宁夏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我去监狱探视了他,而那时,没有胖子。
如果他在,他一定会去的。
一定会隔着玻璃摘了眼镜面对宁夏哭泣。
可惜,没有。
永远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