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多么不想提及这段往事,如果让我许个愿,我宁愿这一天永远没有到来。
2008年11月6日中午。
这段时间我和胖子、周奕、张总、大帅总在一起打高尔夫,眼看今天天气出奇的好,我打电话问胖子要不要一起去打球,冬天已近,年前下场的机会是去一次少一次了。
胖子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我单位有事儿你们去吧”就挂了电话,他当时的语气并没有异样,我就给周奕他们回了电话自己也没去,而是到台球厅看月儿和英子她们打牌。
晚上周奕和张总前后脚来了电话,问我胖子有没有联系上,他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心里有点纳闷,打了电话问尤佳,她正在逛街,说刚打了电话没人接晚上再说吧。
我的右眼皮直跳,心里隐隐感到不安,马上叫上大朋去了胖子家,门铃都摁烂了也没听见动静,这时周奕来电话说出事儿了。
这一次,是真的出了大事。
周奕、张总当下都赶到了台球厅,他们属于信息极其灵通的人,刚在包间坐下就你一嘴我一嘴地道出了原委。
胖子利用当会计的工作之便连续在几年之内挪用公款两个多亿,尚有八千万公款亏空,人已经不知去向,目前公安机关已立案侦察,他单位几乎所有人都在审查当中。
我傻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胖子这些年花钱如流水,原以为是赌球起家,却不知他竟然在挪用公款,之前他一次次的挪用又一次次的及时归还,所以事情一直没有败露,而在今年连续输钱之后他已无力填补亏空,只能变本加利地赌博,如此恶性循环下来窟窿越来越大。本来按例单位都是年底才盘点,他还能有段时间应付,但银行在查账的时候突然发现了漏洞,这才让一切浮出水面。
现在大家终于明白了胖子一直不愿意辞去工作的原因。也许撕了港澳通行证的那次他就决定收手,但想来是因为补完公款之后手中并没有剩下太多钱,想再继续前呼后拥的富豪生活,只能故伎重施,所以才重返赌场,没想到在短短半年之内就输光了一切。
还有欧阳野,难道他早就看穿了一切以此来威胁胖子?
凡事,有因才有果。
而因果,竟是这样的残酷。
那他人,又在哪儿呢?
“胖子前段时间还从我这儿借了两百万,我也没多想就借给他了,估计是归了澳门的数了!”周奕叹口气说道。
“行了,你那游戏厅他不是还入了股吗?先别抱怨了,主要是这孩子去哪儿了?”张总说。
我问周奕有没有拆迁的事儿,周奕一愣,看他的表情我便已经明白那八十万根本没有到周奕手上。
大家又沉默起来,我把胖子有轻生念头的事儿说了,他们很意外,说这孩子一天到头都嘻嘻哈哈的,应该不会走绝路,百分之八十是跑路了了,现在去国外都挺方便。
“可听尤佳说连换洗衣服都没拿……”我担心地说。张总问周奕机场有没有人好查一下胖子的出入境记录,周奕说我试试。
此时尤佳和尤静都已经被带到公安局调查情况,我们又傻坐了半天,一个一个拼命地抽着烟,能知道的都说了,虽然之前对胖子的实力有所怀疑,但就连周奕、张总这种经过大风大浪、见多识广的人也都表示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又议论了一会儿,无非是分析胖子这两年的赌博心态和事情经过,听的我的头都快炸了,自从他大手笔赌博以来就埋下了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现在终于轰轰然炸了。
炸了个惊天动地,炸了个措手不及。
“这得判多少年?”我问。
“数额这么巨大,这辈子算是完了。”张总摇摇头,然后怀疑地看着我,“秦轩你和胖子这么好,真的不知道他人在哪儿?”
“张哥我真不知道,中午就通了个电话,情况也都给你们一字不差的说了,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了我还能瞒着你们什么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浓稠的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又坐了许久,来人各自低头散去,怕是这一夜,很多人是难眠的。
我一个人在包间里傻愣愣的无法思想,直到月儿来找我,我抱住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怀里。
一夜无眠。
早上起来,月儿问我那辆奔驰M500是怎么买的,我猛然回忆起当时胖子是用单位支票交的钱,月儿叹口气说:“等过两天问一下胖子他爸,让他给个主办警察的联系方式,把车交了吧。”
两天后我把车送交到公安局,尤佳和尤静因为在第一时间内转移财产已经被正式拘留,胖子的所有财产被查封,包括台球厅在内。
又过了些日子,胖子的确切下落终于传来,而我,宁可没有听到过这个消息。
事发的当天夜里,胖子把车停在一处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然后在车里服毒自杀,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他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个人。
那辆空间狭小的POLO车承载了他最后的绝望和泪水,在停车场里停了快一星期才被保安发现异样并报警。
无论过去多久,我依然记得当年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痛,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忽然之间就这么走了。
阴阳相隔。
我甚至都没有好好跟他再喝一顿酒,说一会儿心里话。
我在家里睡了几天,每天恹恹地,如同大病了一场,其实我也知道,斯人已去,我们还要继续前行。
胖子一共欠四哥五百多万,欠庄生近两千万。
几个月之后,庄生在香港宣告破产。
尤佳和尤静在一个多月后被释放。
2009年清明前夕,胖子的遗体在八宝山火化。
进炉火化之前,我看了他最后一眼,他的整个身体肿胀发黑,也正是这个原因连让来人瞻仰遗容的最后过程都省略了,生之尽头,只剩一捧白灰。
尤佳捧着小小的骨灰盒泣不成声。
不论如何,我相信她是爱过他的。
至少,她给过他一个美丽的婚礼,一个曾经两人愿意共同奔赴的未来。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时莫强求。
台球厅一解散,大家都闲了下来,大朋经常来家里找我聊天,六子自从跟胖子去澳门赌过之后就念念不忘,他后来居然独自跑到澳门去玩牌,也是从四哥那儿拿的码,虽然玩的不大,但偿还能力有限,最后欠了几十万还不上,索性跟四哥摊了牌,四哥先是发了一顿脾气,最后说得了你来澳门帮我洗码吧,慢慢还钱。
我终于可以在允许探视之后见到了宁夏,他愣愣地听完这些事情许久没有吭声,后来问我欧阳怎么样?我说前天刚去看过了,老样子,没有醒。
泪水从他脸上滑落,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就那么静静看着我,半天才说了一句话:“我们,都错在哪儿了?”
是啊,我们都错在哪儿了?遥想几年前我们四个在一起的情景似乎都还近在眼前,而如今,一个身陷囹圄,一个与我们阴阳两隔,一个恐怕这一生都在床上渡过。
黑红梅方,四个人,四条路。
只剩下我。
“你好好的,哥们儿,答应我你好好的。”临走前,宁夏哭着对我说,他的英俊未减分毫,只是,当他用十年的青春来弥补自己的过失之后,那时的他该如何面对这个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