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我都没开手机,以前这样的失踪也有过几次,每次都是江玲玲像个疯婆子一样满世界地找我,我知道她爱我,但这种感觉远远没有捻出一把好牌来得喜悦。
下午我给宁夏和欧阳野各打了电话,约着去台球厅打会儿球消磨一下时间,宁夏说有点儿事不来了,晚上一块吃饭吧。
台球这东西,在国外算得上是高雅运动,但在北京南城可是另一档子事儿,我们小时候街口就摆着台球案子,两块钱一小时,所以你要不会打台球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胡同里的孩子。
“打台球其实跟做爱差不多,反正都是往洞里杵。”胖子以前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淫贱,他虽然连恋爱都没谈过,但是自从赌球赢了不少钱之后,就已经破了童子身。话说他赌球确实有两下子,别人不敢下他敢下,赢了几次之后胆儿是越来越肥,注也越下越大,眼看着钱包渐渐变鼓,说话底气也足了,他天生一副笑脸,加上嘴又甜,反正在各种场合都挺受待见。
打了不到一个小时,欧阳野已经被我狂切九局,我嘲笑他这西城的球技实在不灵,于是结束战斗,去簋街小龙虾吃饭。
一见面胖子就举着电话冲我嚷嚷,说你丫的真害人,害我接了一天江玲玲的电话,都成了你小秘书了。我说得,这顿饭我请。
“你跟玲玲昨儿没事儿吧?”宁夏问我。
“没事儿,我昨儿去胖子那儿睡的。”
“可别让女人拿着你。”落日的余辉在宁夏脸上镀上一圈儿金色的轮廓,搞得他跟大卫塑像似的。
“我没你那本事。”
“换还不会吗?”
“换谁也一样,天天这么玩牌,换谁也得跟我急。”
“来,”欧阳野举起杯来:“走一个,从今儿开始我可就跟哥儿几个混了。”
到了棋牌室,人差不多也来齐了,胖子给了欧阳野两千块钱让他去打麻将,“哎——”他说,“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然后我们仨去商务中心上网,以便在网上查到当天球赛赌注的盘口。
所谓“盘口”,其实就是庄家根据参赛球队的各项综合实力所开出的赌博赔率。
我们上头的庄家是周奕,也天天在一起玩牌,小四十岁,北京人,有一家拆迁公司。
下完球,我去砸金花,一上桌手气就不错,连诈带蒙地收了几把锅儿,周弈这时候来了,我叫了声“周哥”,他点点头,在我身后寻把椅子坐下,我回头问他:“不玩啊?”
周弈笑着看了看牌边的八个人,说:“哪儿还有地儿啊?”
我识趣地站起身来:“得,您来我这份儿。”
他一把按住我:“你先看完这把牌。”
我拿起牌来,砸金花最过瘾的就是捻牌的那一刻,手指一点点蹭开,如果两张花色一样,再努着劲捻另一张,那种感觉恐怕只有玩牌的人才能领悟。
面上的牌是张黑桃6,慢慢捻开,后面两张也是黑色,金花概率为66.6%,我把牌一扣,直接扔了两百——这也有讲究,叫买牌,赌博的人都迷信,图一个好意头,似乎这样一来就能把想要的牌买来了。又绕了一圈儿,只剩下四个人,周弈在我身后抬了抬下巴,示意让我把牌看完,我捻开一看果然是金花,一张是黑桃Q,一张是黑桃9,我假装烦闷地“咂”了一下嘴,看似心虚地又跟了两百,旁边那人摇摇头把牌扔了,只剩下某地产集团的张总、号称做国际贸易的大帅和我。
坐在对面的张总盯着我,好象在研究我的可信程度,然后思虑片刻,极不情愿地把牌扔了。
张总一跑,大帅大喊一声:“开!”
我问:“你什么呀?”
“我开你,你亮牌,金花赢!”
“嘿嘿,金花。”
“什么金?”他这一问,料定他手里也是金,但比Q金大的只有K金和A金,我的赢面还是比较大。
“赶紧开了吧,别瞎耽误工夫。”旁边有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过河了。”所谓“过河”,就是比10大的金花,大帅把牌往我面前一亮,方板J金。
我轻蔑一笑也亮了牌,气得他把牌一扔,“操,真背,什么玩意儿呀……Q金杀J金!”
“谢了谢了,帮你下一底儿。”我笑着把桌上的钱拢成一堆,然后起身对周奕说,“您来周哥,我过会儿瘾得了。”
“别呀,手气这么好,多不好意思。”周弈一边假惺惺地谦让着,一边坐到我腾出的座位上。他把面前的钱递给我,我摆摆手推回去,“您就用这玩吧,您不来我还抓不着这么牛的牌呢,有喜儿有喜儿。”
“哟,那我也不能全留下啊,抽一半儿抽一半儿。”说着当真抓了一把塞到我手里。
“得,那我找胖子去。”我接过来闪身出去,心想周弈得落了小两千。
另一间棋牌室,胖子和宁夏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球赛,见我进来,宁夏问:“怎么不玩了?”
“没地儿了,让给周奕了。”
“你输了赢了?”
“废TM话,我能输吗?没数呢,估计有六千多吧。”
“哟,这么一会儿?手够横的呀。”
“不知道我是赌神再世?”
“不吹牛B你会死啊?”宁夏调倪道。
“你还别不信,这还给周弈留了得有小两千呢,就刚那把,我的Q金杀了大帅的J金,得给周弈抽了一半儿喜儿。”
“哦,抽点儿就抽儿点吧,人受着咱们球呢。”胖子说道。
球赛中场休息时胖子问我:“欧阳输了赢了?”
“不知道,”我说,“还没过去看呢。”
“走,看看去,别咱给人叫来再输了钱。”
“那点小麻将,欧阳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吧?”宁夏没动地方,点了支烟继续等下半场。
“我去看看。”胖子刚站起来,正碰上欧阳野低眉丧眼地进来,说:“没了。”
“都没了?”
“啊,你给我两千,我自己带了三百多,都没了。”
“嘿,你跟那几个人玩儿还不跟砍瓜切菜似的?怎么还让人切了?”
“嗐,点儿背呗,打牌太谨慎,不敢冲。”
“局散了?”
“不知道,好象补上一个人吧,反正我输光也不玩了,手不好。”
“那咱们也甭玩了,今儿人都溢了,忒多,咱找个地儿看球去得了。”我提议。
“行啊,去玲玲那儿开间房呗。”胖子笑嘻嘻地冲我挤挤眼。
“你说你丫是不是成心?她还没消气呢,不去。”
“那就去金玉年华吧。”宁夏说,金玉年华是家开业没多久的夜总会。
“行,赶紧的,正好赶上下半场。”胖子拿起椅子背儿上的外衣。
“那两千块钱……”欧阳野不好意思地低声嘟哝道。
“别闹,没事儿吧你?都说了输了算我的。”胖子拍拍他,说着又掏出三百块钱塞到欧阳野的裤兜里。
到金玉年华已经十一点多,一进门就碰上妈咪红姐,她左右挽着我和宁夏的胳膊,嗲声嗲气的声音腻的人耳根子直疼:“哟,贵客呀,大帅哥又来照顾我们生意了?”说完用涂满血红色指甲的食指指着欧阳野问胖子:“李哥,这是你朋友啊,以前没见过呀。”
“哎哎,千万别叫我李哥,我多大你多大呀。”胖子嫌弃道。
“讨厌,说人家老,我很老么?”红姐松开我和宁夏,笑着掐了胖子一把,然后把手搭向欧阳野的肩头。
欧阳野头一回进夜总会,又头一回硬生生被一个娇艳的女人半搂在怀里,一张瘦脸红到了脖子根儿,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红姐哈哈一笑:“呀,这么害臊啊?真乖!你们怎么把人家带这儿来了,也不怕把人家孩子教坏了!”
“所以呀,怕我们教坏了,今儿就你教吧,给我哥们儿找一好点的。”宁夏说。
“别呀,等会儿再找,看完球。”胖子说。
“那人欧阳野又不看球,陪着我们多难受。”
“没事儿没事儿,我爱看球。”欧阳野一脸谄媚的表情。
下半场结束之后都略微小赢,胖子这才让红姐把小姐们都叫进来。
各色环肥燕瘦在灯光下站成一排,风情万种,个个用期待的目光齐齐看着我们四个。
红姐一屁股坐在宁夏身边,整个人没有骨头一样温柔地靠在他身上,时不时对他耳语了着什么。
我确实是不想叫,家里有个千娇百媚的江玲玲,纵是厉害了点儿,但论哪儿也是把面前这些个庸脂俗粉给生生比了下去,可一来二去拗不过胖子挤兑,于是随便指了一个。
一想到玲玲心下不由一沉,算起来我失踪也有四天了,她是不想找我呢还是根本就不找了呢?
悄悄按开了手机,立马几十条信息疯狂的“嘀嘀”个不停,有一个是今天下午才发的,只有六个字:你还回不回来?
轻轻一笑,知道她还在等我回去,反而踏实了。
再抬眼看时,各人都有陪的了,红姐也没走,在宁夏身边笑得是花枝乱颤,脸上的香粉恨不能扑簌簌直往下掉。
胖子坏坏得冲我挤了挤眼,那意思又一个迷道了的,我心想废话,我这一般帅的都经常让女人着迷,更别说帅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宁夏了。
我身边的女孩儿也就二十岁左右,皮肤挺白,说话声音很柔。
我自顾自地唱歌,她紧挨着我偶尔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间或用手挽一下我的胳膊,倒也不烦人。
一曲歌罢,旁边的女孩儿手都拍红了,说:“哎呀,咋这好听呢?原版啊?”
我指指欧阳野:“他唱歌更好听,你让他唱一个。”
欧阳野推我一把,绕过那女孩儿,把嘴贴进我的耳朵:“哎我说,是一会儿都带走吗?”
“哟,这就有想法了?你愿意带你的。”
“这得多少钱?”
“不知道,你跟人谈呗,不行你问胖子,丫肯定知道。”
“那什么,胖子是今天全请吗?我要是带回去……”
我看他一眼,心里一阵厌恶:“这事儿你让人家花钱?不合适吧?”
“也是哈,”欧阳野讪讪笑着站起身来,“我去趟洗手间。”
陪胖子的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儿,高鼻梁深眼窝,有点儿混血的感觉,看上去像舒淇和MAGGIRQ的综合体,胖子满面红光,镜片后的小眼睛里荡漾着期待男欢女爱的柔情。
欧阳野从洗手间出来后坐在了胖子身边,跟胖子的互动甚至多过于陪他的女孩儿,我冷眼看着,忽然觉得这人有了工于心计的意思,不由冷笑一声。
宁夏左边是屁股生了根一样的红姐,陪在他右边的女孩儿在红姐的淫威下万般风情无用武之地,只能蔫蔫地发呆。
渐渐的,在酒精的作用下一切变得起来虚幻,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在这儿?我的人生,我们的人生,将是什么样子?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浓缩的世间万象。
其实,要是一直这么过着,也没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