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斧说:“你八字中的五行个数,一个金,零个木,四个水,一个火,两个土,五行缺木,你出生两岁又八月始起大运,每十年进入下一步运,你兄弟多,五六个起……”
陈永良说:“没有兄弟,我是独子。”
张一斧左手举起来拍了一下桌子说:“子午卯酉弟兄多,辰戌丑未独一个。”
陈永良说:“我确是独子。”
张一斧的左手又拍了一下桌子说:“你一定是时辰报错,不是子时出生,应是丑时出生。”
陈永良说:“我是子时与丑时之间出生,或许是丑时出生。”
张一斧的左手指了指陈永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陈永良问他:“丑时出生,我五行还缺木吗?”
张一斧的左手放到桌子下面,念念有词一会儿,然后说:“一个金,零个木,三个水,一个火,三个土,还是缺木。”
陈永良看着张一斧的左手不时从桌子下面举起来,右手一直没动,他看见抽出来的抽屉放在张一斧的右脚旁,知道有一把盒子枪对准自己。
张一斧滔滔不绝说了起来,从陈永良小时候说起,每当张一斧停顿一下试探陈永良反应时,陈永良立即点头称是,张一斧眉飞色舞了,他的左手上下挥动,右手在桌子下面一动不动。陈永良想起“和尚”说过的话,张一斧手快,若要干掉他,必须出手更快。张一斧说完陈永良的过去,开始说陈永良的将来,说到将来就可以信口开河了,张一斧描绘了陈永良飞黄腾达的前景,也给予他忠告,要他凡事谨言慎行,因为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要他特别留意与他人关系,以免因财失义。
陈永良看着张一斧的脸,记忆来到那个夜晚的城隍阁,死去的林祥福躺在一张长桌上。他仔细回忆后确认,尖刀是从林祥福左侧耳根拔出来的。
张一斧的声音终止了,他的左手回到桌子下面,没有目光的眼睛看着陈永良。陈永良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子上,张一斧听着桌子上的倒下声响,知道不是铜钱是银元,喜出望外说了一声:
“是光洋。”
他的两只手都从桌子下面上来了,右手拿起银元,放到嘴边咬了起来。陈永良悄然起身,从袖管里抽出那把从林祥福耳根处拔出的尖刀,绕过桌子,凑到张一斧左侧耳边,低声说:
“尖刀还给你。”
张一斧一惊,银元掉到地上,他右手拿到盒子枪时,尖刀已经从他左侧耳根戳了进去,他条件反射地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从桌子下面射出,击中街对面的墙壁。两边的剃头匠和修鞋匠惊恐地转过头来,他们原本坐着的顾客像是被弹簧弹了起来,瞪大眼睛朝这里张望。
陈永良左手抓住张一斧的头发,右手手掌发力一拍,尖刀的刀柄从张一斧的左耳根进去了一半,陈永良感觉到有一声类似刺在石头上的声响,知道尖刀刺到张一斧的头盖骨了。
陈永良将张一斧的身体推到墙上靠住,然后转过身来,他手上和衣服上流淌着张一斧的血,迎着小心围拢过来的人群走去,神态从容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了码头,跳上等待他的竹篷小舟,在宽阔的水面上远去。
七十四
三个月后,顾益民可以下床了,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到后花园,他的妻妾看见本来清瘦的顾益民骨瘦如柴了。顾益民想起林祥福,自己卧床不起的这些日子,不少人前来探视,唯独不见林祥福,他问道:
“为何不见林祥福?”
这时仆人才告诉顾益民,林祥福送枪支赎金去刘村时被张一斧土匪残忍杀害。顾益民坐在冬天的阳光里,目不转睛看着说话的仆人,仆人说林祥福行前给老爷留下一封书信,让一个名叫翠萍的女人送来的。顾益民右手往前伸了一下,仆人知道他是要看书信,急忙跑回书房取来书信,顾益民双手颤抖拆开书信,看完林祥福关于顾同年和林百家婚事的最后嘱托,他微微点了点头,接着想到顾同年偷了银票不知跑去了哪里,又摇了摇头。
顾益民声音虚弱地问仆人,林祥福的遗体如何处置的?仆人说,林老爷的遗体在城隍阁安放了三天,道士做了三天的法事,此后商会的几位老爷不知如何处置,让人抬回他家中安放,等候顾老爷的决定。顾益民沉默半晌,询问林祥福的遗体是否安好。仆人说,商会的几位老爷还是担心林老爷的遗体腐烂,请来两位蜡匠,用蜂蜡将林老爷的遗体封存了起来。
顾益民坐上四抬轿子来到林祥福家中。溪镇的居民看见顾益民的轿子出来,他们跟随轿子,互相说着顾会长顾团领康复了。顾益民从轿子里出来时虚弱的模样让他们不敢相认,昔日威风凛凛的顾益民此刻瘦得没有了人样,他驼背拄着拐杖,在仆人搀扶下小心翼翼走进林祥福家,走向安放林祥福遗体的房间,来到老友跟前,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泪流不止,他擦眼泪时将头埋进袖管浑身哆嗦。仆人搬来一把椅子,说老爷请坐。
顾益民坐下去时栽倒了,仆人失声惊叫,看见顾益民口吐白沫倒卧在地,赶紧让身旁的两个人帮着把顾益民抬进轿子。四抬轿子向着顾家宅院奔跑而去,仆人惊慌地喊叫几个中医的名字,让街上的人赶紧去把中医叫来,他们说顾老爷口吐白沫,顾老爷昏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顾益民苏醒过来,他看见几个中医站在他床前。中医说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说顾益民昏迷的症状是悲伤肺,情志过极让肺气郁滞,津液不能输送,凝结成痰,痰气互结。中医用猴枣、麝香、礞石、天竹黄和月石配制的散剂让顾益民化痰解郁。
第二天上午,顾益民让仆人去码头那边将翠萍请来。顾益民吃力地坐在书房里,翠萍站在他对面,顾益民请她坐下,她摇摇头没有坐下。顾益民详细询问林祥福给他书信一事,翠萍没有正视顾益民,始终低头轻声说话,她告诉顾益民,林祥福还有一封书信是给北方老家一位名叫田大的人。她已经寄出,是在林祥福遗体从城隍阁抬回家中那天寄出的。顾益民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心里想寄回老家的书信应该是林祥福的遗言。
翠萍走后,顾益民思前想后,犹豫是否该给林百家一封书信,请她见信后即刻回来溪镇。顾同年至今杳无音信,两人的婚事只能日后再说。
顾益民犹豫之后,觉得还是应该让林百家回来,见上父亲最后一面,此后如何再从长计议。可是他提起笔来又犹豫了,想到看见的林祥福遗体,已被蜂蜡封存,不像是林祥福,像是一个假人。又想到眼下土匪横行,若是路途上遭遇土匪,必然凶多吉少,即使顺利接回到自己身边,在溪镇也不安全,顾益民觉得林百家还是暂时不回来溪镇为好,在上海中西女塾毕竟安全。
想到林百家与顾同思顾同念同住一室,三人姐妹情深,顾益民心里感到些许安慰,思忖再三后,觉得还是要写信,应该把林祥福已死告诉林百家,只是时局动荡,路上与溪镇都不安全,嘱咐林百家在中西女塾继续学业。
顾益民写完信,叫进来一个仆人,把信交给他,让他明天出发,去上海的中西女塾交给林百家。仆人出去后,顾益民想到林百家读信后的悲伤情景,心里突然发慌,心跳开始加速,接着想到顾同思和顾同念会去分担林百家的悲伤,顾益民稍稍安心了一些。
七十五
顾益民的仆人怀揣书信出发前往上海,这个仆人走出城门时,见到四个衣衫褴褛的北方男人和一辆破旧不堪的板车迎面而来,板车上还躺着一个人。这四个北方男人停住脚,抬头看着城门上两个石刻的大字,互相说着什么,见到顾益民的仆人走来,向他打听上面石刻的两个大字是不是溪镇,顾益民的仆人点头说就是溪镇,他们觉得顾益民仆人的发音与他们的发音不同,但是看见仆人点头了,知道这里就是溪镇,他们欣慰地说:
“到了,到了。”
他们和板车进入溪镇,有人好奇地看着他们过来,上前询问,这四个北方男人木讷地看着溪镇的人,听不懂溪镇人快速的话语。说了不少话以后,四个北方男人才明白是在问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说出一个溪镇人不知道的地名。有人问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互相看看后还是说出那个地名。有人继续问他们,是不是在长江北边?问了几遍他们才听懂,摇头说是在黄河北边,溪镇的人差不多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时有人指指板车里一动不动躺着的人,问他得了什么病。这话他们马上听懂了,他们说:
“死啦。”
他们中间的一个指指板车里的死者,对溪镇的人说,他是我们大哥,他在路上病死的。
溪镇的人惊讶地看着他们,说路途这么遥远,你们到溪镇来做什么?他们脸上出现谦恭的神情,他们说:
“接我们少爷回家。”
溪镇的人奇怪了,说你们拉着一个死人来接少爷回家,你们少爷是谁?他们这时想起来还不知道林祥福家住哪里,问道:
“我们少爷家住哪里?”
溪镇的人再问:“你们少爷是谁?”
他们说:“林祥福。”
知道是北方老家的人来接林祥福回去,溪镇见到他们的人唏嘘不已,有人对他们说:
“你们少爷死了。”
这四个北方男人互相看来看去,好像都没有听懂这句话,溪镇的人七嘴八舌告诉他们,林祥福是怎么去送赎金,怎么被土匪杀害的。他们听懂了,四个男人里的三个流泪了,年长的田二没有流泪,他不相信林祥福死了,从胸口摸出林祥福的信,拿给溪镇的人看,说这是少爷的亲笔信,少爷想回家了,要我们来接他回去,他说:
“少爷要是死了,不会写信的。”
溪镇的人告诉田二,林祥福写信的时候还没死,他们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死了。田二仍然不相信,摇着头跟随溪镇的人来到林祥福家中,看见林祥福被蜂蜡封存的遗体,田二觉得他不像是他们家少爷,他让三个弟弟看看,田三和田五也觉得不像,只有田四说这是他们家少爷,田四说少爷脸上有一层蜡,凑近了才能认出来。田二凑上去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他恸哭了,一边哭一边说:
“我们天天盼您回家,终于盼来您的信,我们那个高兴啊,大哥已经病倒了,我们劝他别来,他非要来,说少爷终于要回家了,他一定要来接您,我们就请人做了一辆板车,拉着他来接您回家,大哥死在半路上,他病重,我们找了一个中医,中医给了八服药,我们沿途找好心人家煎药,药没吃完大哥就死了。”
顾益民听说林祥福老家来了五个人要接他回去,其中一个躺在板车里已经死了。他坐上四抬轿子来到林祥福家门口,他被人搀扶着走过去,经过那辆破旧板车,看了看躺在里面的田大,摇头叹息一声。
顾益民走进去时,田二仍在哭诉,另外三个抹着眼泪。有人提醒他们,顾会长顾老爷来了,他们止住哭声,给这位虚弱不堪的老爷行礼。
顾益民请他们坐下,他们抹了抹眼泪后没有坐在旁人端过来的椅子里,而是四个人挤坐在一条长凳上。顾益民和善地看着他们,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动身的,路上是否顺利。他们说收到少爷的信就动身了,路上还算顺利,就是大哥的病耽误了一些时候。他们又说到中医和八服药,药没吃完大哥就死了。说到这里他们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他们说:
“我们劝他别来,他非要来。”
随后田二问顾益民:“少爷什么时候走的?我们收到信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顾益民问书信呢,田二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林祥福的书信递过去,顾益民展开书信,信里只有简单的两句话,第一句说他想回家了,第二句让他们来接他回去。顾益民看到最后还有一句话被墨汁抹黑了,他把信举起来,借着窗外的光亮,隐约看见“叶落该归根,人故当还乡”,顾益民眼睛湿润了,他知道林祥福带着枪支去土匪那里赎他之前,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低头擦了擦眼睛,对田氏四兄弟说:
“你们收到书信之前,他已经走了。”
田氏四兄弟再次呜呜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田二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后问顾益民:
“小姐在哪里?”
顾益民说:“小姐在上海,她在上海念书。”
田二又问:“小姐好吗?”
顾益民点点头说:“还好。”
然后田氏四兄弟说明天就送林祥福还乡,顾益民想了想,觉得遗体不好保存,路途又是遥远,趁着仍是冬天尽早出发,他对田氏四兄弟说:
“两天后动身吧。”
田二点点头,从胸口摸出了地契和房契,还有一张银票,递给顾益民,说这是少爷的财产,原来抵押出去的田地,根据少爷的指示已经赎回,十多年前大哥就赎回来了,他们本来是要当面交给少爷的,少爷走了,只好请顾老爷转交给小姐。
顾益民接过地契和房契,还有银票,仔细看了一会儿,他举起银票问田二:
“这银票是?”
田二说:“这是十多年来田地里的收成。”
顾益民把银票、地契和房契还给田二,他说:
“这些仍由你们保管,将来小姐回去祭扫之时,你们亲自交给她。”
顾益民当天请来两位蜡匠,用蜂蜡将田大的遗体也封存起来。又请来两位裁缝,给田氏四兄弟各做一身新棉衣,还叫来三个原来木器社的工人,让他们把那辆破旧板车好好加固。然后顾益民步履蹒跚走进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木器社仓库,看见三具没有售出的棺材,吩咐手下抬出两具擦拭干净后放入板车,板车窄了一些,两具棺材并排放不进去。顾益民就让三个工人赶制出一具与板车宽度相符的双人棺材,两天后又来查看,对连夜赶制出来的双人棺材十分满意,考虑到路上颠簸,顾益民让工人把棺材固定在板车上。
这些完成后,田四恭敬地询问顾益民:“是否能在板车上支起一个挡雨的篷子?”
田三埋怨田四,不该再有要求,他说:“顾会长已是十分周到。”
田四说:“雨水落在棺材上,子孙会遭遇贫寒的。”
田五说:“大哥死在半路上,一路过来雨淋了几次。”
田四说:“大哥是没办法,少爷不能被雨淋。俗话说雨打棺材盖,子孙没有被子盖。”
田二说话了,他责备田四:“小姐已是顾会长家的人,小姐怎么会没有被子盖。”
顾益民看着田氏兄弟间的争执,微微一笑,他声音虚弱地对工人说:
“给板车支上一个遮日挡雨的竹篷。”
离去的这天清晨,田氏兄弟身穿新棉衣,小心翼翼把林祥福抬进板车的棺材里,死去的田大换上新衣裳已经躺在里面,他在棺材里迎候林祥福。四兄弟一起把顾益民昨天让人送来的一块白布盖在他们两个身上,然后合上棺材板。
田氏兄弟拉着棺材板车走在溪镇清晨的街上,这辆来时嘎吱作响的破旧板车,经过三个工人两天的整旧加固,看上去焕然一新,板车拉过去时没有嘎吱响声了,只有车轮的滚动声。溪镇的居民听到车轮的声响,一个个屋门随之打开,他们站立在自家门前,小声说着林祥福要回去北方老家了。溪镇的习俗是只有亲属可以靠近棺材,外人见了棺材应该避让,以免日后遭遇凶厄。
田氏兄弟走近北门时,看到顾益民拄着拐杖站在城门那里,日出的光芒照亮了他低头躬背弱不禁风的样子,他身后是轿子和四个轿夫,身旁站着一个仆人。田氏兄弟走到跟前,停下棺材板车,对顾益民鞠躬,四个人叫了四声“顾会长”。顾益民从仆人那里拿过来一个装有盘缠的布袋,递给田二,田二接过盘缠,四兄弟再次向顾益民鞠躬。
顾益民目光呆滞地看了一会儿板车上的棺材,对田氏四兄弟说:“路途遥远,多加小心。”
田氏四兄弟点头说:“是。”
他们拉起棺材板车从北门出了溪镇,车轮滚动而去。走上大路时,田三回头张望了一下,看见顾益民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走来,他的仆人和四人抬着的轿子跟在身后,田三叫住三个兄弟,他们停下棺材板车,看着顾益民缓慢走来,顾益民见到他们停下了,摆摆手让他们上路,他们上路后看见顾益民仍然在走来,于是又停了下来,顾益民又向他们摆摆手,让他们继续走,田四明白了,说顾会长这是送别少爷。他们拉起棺材板车向前走去,他们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顾益民一直跟在后面,顾益民的身影在阳光里越来越小。
田氏兄弟拉着大哥和少爷,在冬天暖和的阳光里开始了他们的漫漫长途。林祥福的童年是在田大肩膀上度过的,田大驮着他一次次走遍村庄和田野,现在他与田大平躺在一起,踏上了落叶归根之路。
道路旁曾经富裕的村庄如今萧条凋敝,田地里没有劳作的人,远远看见的是一些老弱的身影;曾经是稻谷、棉花、油菜花茂盛生长的田地,如今杂草丛生一片荒芜;曾经是清澈见底的河水,如今混浊之后散出阵阵腥臭。
文城 补
一
在溪镇,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目击了小美和阿强的童年。其他孩子端着饭碗在街上嬉闹,他们两个吃饭时端坐在屋内桌前;其他孩子在街上欢声笑语玩着跳绳游戏,他们两个坐在铺子里一声不吭学习织补技艺。他们两个自成一体,与其他孩子,或者说与童年隔了一层窗户纸。
小美来自万亩荡西里村的一户纪姓人家,十岁的时候以童养媳入了溪镇的沈家。沈家从事织补生意,虽然是小本经营,在溪镇也是遐迩所闻。沈家的织补手艺高超,只要是毛织品或者丝织品,不管是什么颜色,遇上烧出的窟窿、撕开的口子,经沈家织补便看不出一点痕迹。阿强是沈家独子,他名叫沈祖强,阿强是他的小名。
没有人在意沈家这个童养媳的名字,有一天一位赊账的顾客前来还钱时,只有她一人在看管织补铺子,那位顾客看着她虔诚地翻开账簿,笨拙地拿起毛笔,小心翼翼地蘸上一点墨汁,歪歪斜斜写下自己的名字——纪小美,然后溪镇有人知道这个沈家童养媳的名字了。
小美父母育有三男一女,她排行第二,在万亩荡的西里村租用田地种粮为生。困顿的日子让小美父母喘不过气来,深感无力抚养四个孩子,重男轻女是久盛不衰的观念,他们觉得女孩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不如早找一户人家送去做童养媳,既可卸去眼下抚养的负担,也为女儿找到一条出路。而在溪镇以织补闻名的沈家,虽然家境尚可,也还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况且家中只有阿强一枝独苗,没有女孩,招个童养媳进来可以帮助做些家务活,也可以省去阿强将来定亲的聘礼和结婚的费用。
于是小美十岁时第一次离开西里村,她的母亲倾其所有,用干净的碎布给她缝制一身新衣,虽然是新衣,可是五花八门的碎布让她看起来仍然是衣衫褴褛。小美拉着父亲的衣角向前走去时,一脸茫然的表情,她不时回头张望,看见母亲站在茅屋前撩起衣角擦拭眼泪,她三个衣不蔽体的兄弟却是羡慕地看着她前往传说中的溪镇。
然后父亲的双手将她抱了起来,放进摇摇晃晃的竹篷小舟,她坐在满是补丁的草席上,没有补丁的地方油光闪亮。头顶的竹篷阻挡了她饥饿的视野,只看见船家的两只赤脚踏着摈桨来来回回,还有父亲摇晃中的背影。她听着父亲和船家说话,说的就是送她去溪镇沈家做童养媳的事情。他们之间的说话让她听起来很累,她向往竹篷外面广阔的水域,她偷窥似的从父亲的背影和船家踏着摈桨的赤脚之间张望外面的景色,竹篷小舟的摇晃和擦着船舷的流水声,让她的惊喜绵延不绝。
差不多两个时辰以后,父亲的双手再次将她抱起,这一次把她放在溪镇的码头上。她右手拉扯父亲的衣角走在溪镇的街道上,她的眼睛金子般地闪耀起来。她第一次见到砖瓦的房子,见到街道,见到店铺,见到西里村没有的人来人往的景象。有两次她不知道父亲已经走开,她的右手仍然向前伸着,好像仍然在拉扯父亲的衣角。父亲站住脚等待她走过来,第一次没说什么,第二次低声斥责她了。父亲的斥责让她改成双手去拉扯他的衣角,可是改变不了她眼睛里金子般明亮的颜色。
他们在沈家的织补铺子前站住脚,小美好奇地看着挂在门侧的文字幌,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中间镌刻一个“织”字,小美当时不认识这个字。
然后十岁的小美第一次见到未来的公婆,这两个人正在铺子里忙碌,同时指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学习织补技艺。小美不知道,这个好奇打量她的男孩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小美那时仍然拉扯着父亲的衣角,她的父亲谦恭地自我介绍起来,说话结结巴巴。她未来的公公一脸和气,起身给她父亲让座,她未来的婆婆却是一声不吭,冷漠地看着她,让她心里害怕。这时候身后传来整齐的人声,她扭过头去,惊奇地看着四个男人抬着轿子在街上呼哧呼哧小跑过去。
小美站在沈家织补铺子里东张西望,让她未来的婆婆心中不悦,觉得这是一个心思过于活跃的女孩。可是小美看上去干净清秀,让她未来的婆婆心里有了一些喜欢。这个外表严厉的女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她注意到小美身上碎布缝制的衣服,说了一句:
“这样的穿着怎能进沈家的门。”
小美的父亲听了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刚挨着凳子坐下又马上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出几句告辞的话,拉起小美的手羞愧离去。
父亲拉着她在溪镇的街道上匆匆而过,小美跌跌撞撞走去时,眼睛仍然东张西望闪闪发亮。他们重新上了竹篷小舟,父亲没有和船家说话,一路上都是低头沉思的模样。小美没再羞怯地坐在父亲的身后,她悄悄爬到父亲身旁坐下,这一次她看见的景色一下子广阔了,小美十岁的眼睛欢呼雀跃了,直到傍晚时分回到西里村,金子般的颜色才从她眼睛里消失。
二
一个月后,溪镇的沈家托人给西里村的纪家捎去一身蓝印花布的衣裳。此时纪家已经托人为小美寻找新的婆家,他们以为溪镇的沈家没有看中自己女儿,没想到沈家竟然托人送来一身新衣裳。小美的母亲欣然落泪,父亲则是嘿嘿傻笑。父母在村里走家串户,欣喜地告诉乡亲们,溪镇有名的织补沈家看中了他们的女儿,他们感叹道:
“那可是一户好人家啊。”
小美却不合时宜地穿上蓝印花布的衣裳,在她三个衣不蔽体的兄弟簇拥下,在村里游走起来。小美兴奋得脸色通红,她的三个兄弟一声声叫道:
“新娘子,新娘子。”
村里更多衣不蔽体的孩子簇拥上来,更多的叫声响起来:
“新娘子,新娘子。”
小美红彤彤的脸上挂满笑容,她的幸福不是因为自己成为新娘子,是因为第一次穿上崭新的花衣裳。
小美的父母正在挨家挨户讲述,小美将入溪镇的织补沈家之门。身穿花衣裳的小美在“新娘子”的叫声里出现,乡亲脸上羡慕的神色变成嬉笑的表情。小美的父亲差不多是铁青着脸,将小美拉回家中。他们不是用快速脱的方式,是用小心剥的方式,取下小美身上的崭新衣裳。
一顿斥责如暴雨般倾泻下来,小美神情愉快仰脸看着怒气冲冲的父亲,一句责骂的话也没有听进去,她的心里已经被蓝印花布衣裳鼓满了,如同船帆被风鼓满了一样,她知道很快又会穿上这身幸福的花衣裳。
小美的母亲将蓝印花布衣裳高举在阳光里,仔细查看上面是否有了污渍,嘴里唠叨明天就要将小美送往溪镇的沈家。直到母亲说没有弄脏新衣裳,父亲的怒气才得以平息。
小美再次出现在溪镇沈家的织补铺子前,铺子里的三双眼睛亮了。穿上蓝印花布衣裳的小美焕然一新,不像是从万亩荡来的乡下女孩,像是从沈店来的城里女孩。那个严厉的婆婆,紧绷的脸上松动了一下,好像是笑容闪现了一下。那一刻婆婆心里涌上欣慰之意,觉得自己最终的选择是对的。这一个月里,这位婆婆见过另外几个送上门来的童养媳,都是长相一般,神情木然的女孩。再三思忖,还是挑选了这个在她看来心思活跃的女孩。
可是第二天早晨,这位婆婆又隐约觉得自己可能选错了。小美醒来发现自己的蓝印花布衣裳失踪了,放在床头的是一身旧衣服,她伤心哭了起来。与在西里村家中被剥掉身上的花衣裳不同,这一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穿上。婆婆脸色阴沉走进来,斥责道:
“什么时候了?还不起床。”
小美不懂规矩,满腹委屈地说:“我的花衣裳不见了。”
婆婆冷漠地说:“花衣裳岂能平常日子穿着。”
说完转身离去,这位刚入中年的女人的背影像一块古老的门板那样僵硬。小美入门后以哭泣开始了第一个早晨,婆婆心里出现不祥之兆,隐约觉得应该将这个不明事理的女孩送回万亩荡西里村。
这样的想法在其后的日子里逐渐淡去,婆婆慢慢喜欢上了小美。穿上旧衣裳的小美依然清秀伶俐,而且十分勤快,扫地擦桌一丝不苟。严厉的婆婆嘴上不说,看进眼里,记在心上。小美进入沈家一个月后,开始学习织补技艺。决定将祖传的手艺传授给小美,意味着婆婆接受了这个童养媳。然后婆婆发现小美心灵手巧,也就是学了两个月,其手艺已经超过她那个学了两年的儿子。
三
小美点点滴滴了解到和蔼的公公是沈家的入赘女婿。他来自沈店的一户贫穷人家,十二岁到溪镇沈家的织补铺子做学徒,因为忠厚老实与勤奋好学,深得掌柜喜欢,不仅教他织补技艺,也教他识字读书,还将女儿许配给他。他十七岁那年出嫁为婿,成为沈家一员。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里,他反其道而行之,在妻子面前十分谦恭,言听计从。这位入赘女婿每周会去一次商会,取来旧报纸,空余之时仔细阅读,然后再将旧报纸还回商会。报纸是顾益民从上海订来的,顾益民读完后就会放到商会那里,供他人读报。小美的公公是旧报纸的忠实读者,这也是他唯一的嗜好。阿强渐渐长大,他也让阿强读报,他担心阿强弄脏旧报纸,每次读报前都要阿强去洗手,阿强见到旧报纸兴致勃勃,只是阿强的兴趣不在报纸的文字上,是在报纸的图片和插画上,那些插画都是广告。
小美在广阔的万亩荡成长起来的活泼天性,来到溪镇沈家以后被自己埋藏在了心底,然后悄悄凝聚在蓝印花布的新衣裳上面。
这个女孩对花衣裳念念不忘,她在婆婆房间里擦拭衣橱上面的灰尘时,动作里充满爱惜之意,仿佛是在抚摸。婆婆见了心里满意,觉得这是一个心细的女孩。其实小美是在憧憬她的花衣裳,她知道花衣裳就在衣橱里。婆婆房间里的衣橱曾经有过明亮的朱红色,天长日久以后开始发黑。
小美仔细擦拭它,日复一日想象花衣裳的美丽,直到有一天婆婆和公公外出时,小美才第一次打开柜门,柜门开启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把小美吓了一跳,她感觉有人来到身后,她胆怯地回头一看,看见那个与她同龄的男孩站在门口,这个未来的丈夫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小美放心了,她回头仔细看起打开后的衣橱,里面的衣服层层叠叠,她的花衣裳在最下面一层,婆婆的衣服一层层压在她的花衣裳上面。小美伸手抽出自己的花衣裳,在衣橱前脱下满是补丁的旧衣裳,在她未来丈夫的注视下,换上花衣裳,走到镜子前旁若无人般地欣赏起来,其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孩,站在门口的男孩那一刻看见她眼睛里金子般的颜色。
小美与阿强还在十岁的时候,就建立了夫妻般的默契。后来的日子里,只要家中的两位大人外出,小美立刻走进婆婆他们的房间,脱下补丁旧衣服,换上花衣裳,在镜子前流连忘返。阿强自觉地坐到铺子的门槛上,为自己未来的妻子望风,看见父母远远走来,他会大叫一声:
“回来啦。”
小美闻声而动,迅速脱下花衣裳,叠好后让花衣裳钻到婆婆衣服底下。回到家中的婆婆走进房间时,小美已经穿上补丁旧衣服,正在抚摸般地擦拭那个红得发黑的衣橱。
四
阿强时常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他坐在门槛上为小美望风的时候仍然如此,早晚要露馅。差不多两个月后的一天,阿强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长时间发呆,他父母回家了也没有察觉,直到父亲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他才猛然惊醒,身体从门槛上跳起来,可是眼前没人,正在他觉得蹊跷之时,脑门上又挨了一下,转身后才发现父亲站在屋里了,同时看见母亲正要走入那个房间。他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时候从他身旁的门槛跨过去的,他亡羊补牢又不识时务地喊叫了:
“回来啦。”
婆婆看见身穿蓝印花布衣裳的小美正在镜子前面展示自己,这个十岁的女孩伸展双臂做出的一系列天真烂漫动作,在婆婆看来都是淫荡的举止。小美听见外面阿强的喊叫,急忙脱下花衣裳,转身后看见婆婆冷酷的眼睛,她眼前一黑,她眨了眨眼睛,重新看见婆婆在门口的阴影般身躯,小美瑟瑟打抖了。
阿强的喊叫暴露自己是小美的同谋,惩罚就从他开始。这个心不在焉的男孩起初没有意识到自己要倒霉了,他好奇看着父亲在铺子外面插上门板,心想为什么这么早就打烊,然后他的父母搬着两把藤椅坐到天井里,父亲手里还拿着一根藤条,小美浑身哆嗦地站在他们前面,阿强仍然一副置之度外的模样,直到父亲严厉喝斥他:
“搬凳子去。”
阿强才知道祸从天降,他耷拉着脑袋走进屋子,搬出了一条长凳,放在父母前面,训练有素地解开自己的裤腰带,将裤子褪到大腿下面,露出光屁股趴在长凳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父亲低声问母亲:
“几下?”
母亲迟疑了一下说:“十下。”
阿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暗暗告诉自己:是轻罪。小美看见阿强转瞬即逝的笑容,心里掠过一丝诧异。还在万亩荡西里村的时候,小美经常看见父亲把她的三个兄弟吊在树上,用树枝抽打他们,三个兄弟的哭喊犹如牲口被宰杀时的嗷嗷叫声,在空旷的天空里飘扬而去,又以回音的方式飘扬而来。这样的情形小美习以为常,她从不害怕,父亲的气急败坏,兄弟们的嚎啕大叫。现在身处狭窄的天井里,她未来的丈夫无声地趴在长凳上,她未来的公公正用藤条抽打,她未来的婆婆脸上毫无表情,这里的暴力都是那么安静,她害怕了。
阿强没有哭喊,他咬紧牙关数数,数到第十下时,他脸上再次出现那一丝笑容,父亲刚刚放下藤条,他就从长凳上下来,训练有素地提起裤子,系上裤腰带,搬起长凳回到屋子里,屁股上的伤痕让他走去时像鸭子一样摇晃,随后他又像鸭子那样摇晃地走出来,站在小美对面,等待父母下一步的发落。小美心想轮到自己了,她未来的丈夫已将长凳搬进屋子,惩罚的道具没有了,她恐惧又迷惘地等待着。
公公和婆婆起身走进屋里,阿强站在小美的对面,小美不安地看着他,他竟然打了一个呵欠,转身摇晃着也走进屋里。天井里只剩下小美,还有两把藤椅,小美仿佛被遗忘了,可是恐惧牢牢记着她,她独自一人站在天井里等待惩罚的来临,时间被拉长了,一分一秒恍若一月一日。
五
对小美的惩罚是在天黑后的屋内进行,小美未来的公公在油灯下草拟了一封书信,递给同样坐在油灯下的婆婆,婆婆仔细读了一遍后点头认可,公公便起身拿来了印章和印泥,放在婆婆面前。
小美就站在一旁,她目睹了休书的整个过程。她忐忑不安看着他们,他们例行公事般地坐在一起,公公草拟书信时,几次抬头询问婆婆,婆婆的回答里没有声音,只是点头和摇头。从他们的片言只语里,小美预感到不幸正在降临,他们要送她回到万亩荡西里村。这个十岁女孩瘦弱的肩头微微抖动,她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眼泪流出。
婆婆将书信拿起来给小美看了一眼,放回桌上后说:“这封书信你带上,交给你父亲。”
婆婆正要说把她送回万亩荡,小美突然低声说:“不是书信。”
小美摇着头,绝望的情绪让她脱口而出,她又说了一遍:“不是书信。”
婆婆说:“不是书信,是什么?”
“是休书。”小美说着将嘴唇咬破了。
婆婆一怔,仔细端详站在暗处的小美,小美紧紧咬住嘴唇。婆婆心想这女孩真是聪明,然后说:
“你还没有正式过门,不能说是休书。”
说着婆婆摇了摇头,修正了自己刚才的话,她说:
“说它是休书也对。”
婆婆看了一会儿暗处的小美,小美仍然紧紧咬住嘴唇。婆婆缓慢地说:
“古人云,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
婆婆将印章压进了印泥,她问小美:“你犯了哪条戒律?”
婆婆的印章从印泥里出来,举在油灯下,看着小美,小美悲伤地回答:
“窃盗。”
“不对。”婆婆摇头说,“你没将衣裳拿出屋去。”
小美点点头,仔细想了一会儿后,低下头羞愧地说:
“淫。”
说完小美终于哭泣了,她的双手垂落下来,肩膀抽动着轻声痛哭起来。婆婆拿着印章的手举在那里,她动了恻隐之心,觉得眼前的小美是个难得的聪明伶俐女孩。她的印章没有按到信纸上,而是拿过一块擦桌布,慢慢地将印章上的朱红色印泥擦拭干净,然后说:
“念你是年幼无知,暂且不送你回去。”
小美张开嘴,放声大哭了。她看见婆婆在油灯下皱眉,立刻倒吸了一口气,像是将哭声吸了回来,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逃过此劫的小美,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红得发黑的衣橱。这个衣橱在此后的日子里让小美感到如坟墓那样阴沉,曾经令她朝思暮想的花衣裳已经埋葬在这个坟墓里了。
农历新年来到时,溪镇富裕一些人家的孩子都穿上了新衣裳,阿强穿上土青布的长衫,头上抹了发蜡,有了一点少爷的派头。小美仍然穿着一身旧衣裳,只是上面没有补丁。严厉的婆婆在大年初一的时候,没有让小美穿上蓝印花布的衣裳,预示着惩罚仍在继续。小美看着街上身穿新衣裳的孩子们嬉笑玩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不由眼圈红了,那一刻她非常想念衣橱里的花衣裳。
风平浪静的生活又是一年,这是小美来到溪镇的第二个农历新年,这一次婆婆让小美穿上她的花衣裳,可是衣裳小了,袖管和裤管都短了一截。小美十二岁的时候,可以穿上她心爱的花衣裳,从婆婆眼皮底下走过去,走到众目睽睽的街上。然而此时的小美,眼睛里已经没有金子般的颜色了。
六
婆婆按照自己的形象来塑造小美,教小美识字念书,教小美织补手艺,教小美管理账目,小美长到十六岁的时候,婆婆隐约看见了过去尚在闺中的自己。小美干净整洁、不苟言笑、勤俭持家。此时小美和阿强已到男女婚配的年龄,婆婆决定择期举行当地礼俗约定的婚姻仪式。
织补沈家在溪镇也算家境不错,按理应该让小美先回万亩荡西里村娘家,等待迎亲的日子到来时,沈家前往接亲。可是节俭的婆婆还是免除了迎亲的仪式,只是邀请小美的父母前来吃一顿饭,举行一个简单的拜堂仪式,两人进屋就算是圆房了。
于是冬天里的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小美的父母和三个兄弟出现在沈家的织补铺子前,他们身穿补丁的棉袄,五个人的双手都插在袖管里,五张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唯唯诺诺。
沈家托人捎去万亩荡西里村的书信里,只是邀请小美的父母前来吃饭,没有料到小美的三个兄弟也一起来了,所以小美的公公看见铺子外站着五个人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上门的顾客,客气地说:
“今天是沈家的大喜日子,不接生意。”
铺子外的五个人听了这话互相看看,嘿嘿笑了起来。小美的公公摸不着头脑,以为他们说上一两句恭喜的话就会转身离去,他们却一直笑着站在这里。
这时小美的父亲说:“我们是西里村的纪家……”
小美的公公才知道是亲家光临,急忙侧身将他们让进铺子,小美的公公连声说:
“六年不见,都认不出来了。”
小美的父亲双手插在袖管里,张嘴啊啊了几声,率领也是双手插在袖管里的另外四个鱼贯而入,走进里面的厅堂。小美的父母被请坐在藤椅里,三个兄弟挤在一条长凳上。
小美的婆婆出来与他们寒暄几句后,在丈夫身旁坐下。然后小美和阿强出来了,阿强挨个看看小美的父母兄弟,看见他们满脸讨好地向自己微笑,他面有羞色地对他们笑了笑。
小美木然地站在那里,六年的光阴在她心里似乎只有瞬间的经历。她看着自己的父母兄弟,六年来杳无音讯,如今突然出现在眼前,竟然如此的陌生,她觉得已经不认识他们了。他们都是双手插在袖管里,缩着身子的模样。坐在藤椅里的父母笑容可掬,挤在长凳上的三个兄弟好奇地看着她,像是看什么新鲜东西。小美在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同胞兄弟的目光,她看到的是陌生男人的目光。这时候母亲的眼角滴出了泪水,母亲抬手擦起眼角,遥远的情感终于在小美心底被唤醒,她意识到自己的亲人来了。
晚饭的时候,小美看着拘谨的父母兄弟,心酸地低下了头。婆婆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这五个来自万亩荡的贫穷亲人却是胆怯地吃着。虽然他们饥肠辘辘,虽然桌上的鸡鸭鱼肉香气扑鼻,可是他们的双手仍然插在袖管里,仿佛是在互相等待,当父亲的手从袖管里出来,拿起筷子夹一块肉放进嘴里后,另外四个的手也从袖管里出来,也拿起筷子夹肉。父亲的双手重新插回袖管后,另外四个的手也都跟着插回袖管。然后又是等待,下一个是小美的哥哥,他勇敢地将手伸出袖管,另外四个受此鼓舞也伸出袖管里的手,当小美哥哥的双手回到袖管后,其他人的手也都回归袖管。就这样,他们的手从袖管里迅速出来,又迅速回去,快去快回像是小偷的手。小美低头坐着,到后来不只是心酸,自卑的情绪笼罩了她。小美的公公和婆婆后来不动筷子了,他们沉默地坐在那里,只有阿强大声咀嚼,满嘴的油光闪亮。
沉闷漫长的晚饭终于结束,拜堂的仪式开始。婆婆没有给小美准备头戴的凤冠、遮脸的红方巾、身内穿着的红绢衫,只是给小美准备了一身红棉袄红棉裤和一双绣花红鞋。该省的都省了,不该省的也省去了。倒是十二个鸡蛋的风俗仪式没有省去,在房间里给小美换上一身红衣时,婆婆亲自拿着十二个鸡蛋,一个一个从小美的裤腰里放下去,让它们从裤脚滚出来。小美感受到十二个冰凉的鸡蛋挨个沿着大腿滚到小腿的时候,似乎都在膝盖处停顿一下,敲门似的敲打一下她的膝盖骨。十二个鸡蛋没有一个破碎,婆婆从她的裤脚处接过去全部的鸡蛋后,告诉小美,十二个鸡蛋代表十二个月份,顺利滚下来没有破碎,意味着哪个月份生孩子都如母鸡下蛋一般顺畅。
小美认真点点头,这已是小美在沈家的习惯,六年来只要是婆婆说话,小美听了都要认真点头。然后一身红色的小美来到厅堂,与身穿长袍马褂的阿强并肩站立东边,拜罢天地,再拜高堂,夫妇交拜之后,这个童养媳的婚姻仪式也就草草结束了。
小美父母兄弟的双手一直插在袖管里,此刻起身告辞,他们像五个陌生人那样来到,又像五个陌生人那样离去。深更半夜,他们走出沈家,唯唯诺诺与沈家的人作揖告别,他们走去时只有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看见小美,那一刻母亲的眼角再次流出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