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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华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这五个双手插在袖管里的人离开沈家,来到溪镇的大街上,立刻恢复了在广阔田野里成长起来的天性,他们在寂静的街道上喊叫似的说话,仿佛他们不是走在一起,而是隔着几块稻田。他们赞叹不已,赞叹沈家砖瓦的房子多么气派,赞叹沈家桌上的菜肴多么丰盛,赞叹新郎的长袍马褂多么神气,赞叹小美一身红色多么富贵。小美的母亲一边点头一边抬起袖管擦拭眼泪,这是欣慰的泪水,因为女儿嫁给了一户好人家。

他们走向溪镇的码头,中间迷路三次,此前只有小美的父亲来过溪镇,另外四个都是第一次进城。迷路的时候他们站在街上继续高谈阔论,直到父亲好像找到了方向,他们再朝着那个好像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议论最后集中在那一桌丰盛的鸡鸭鱼肉上,他们再次饥肠辘辘了,然后吞口水的声音响起。就这样,这五个饥饿的人兴致勃勃说着鸡鸭鱼肉,走到溪镇的码头,叫醒一个在梦乡里吃吃笑着的船家,坐上竹篷小舟,继续鸡鸭鱼肉说着,两个多时辰后回到他们的西里村,那时候熹微晨光刚刚照亮他们的破旧茅屋。

小美在冷清的新婚之夜将辫子挽起,以此告别姑娘时代,然后和阿强一起入了洞房。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里,听着她的父母兄弟走出沈家,走上溪镇的街道;听着她的公公和婆婆走进他们的房间,吱呀一声关上他们的房门。

她低头等待,她不知道接下去应该怎么办。她知道没有人会来闹房,也就听不到闹房歌,没有人窃窃私笑躲在门口窗下听房,也就没有人将她新婚之夜的笑柄传诵给街坊邻居。

穿着长袍马褂的新郎坐在床上打了一个呵欠后,起身来到她的面前。尽管他们共同拥有六年的成长时光,尽管六年前她就知道这个人将是自己的丈夫,可是他在洞房之夜向她走来时,她仍然紧张得心里咚咚直跳。过去的织补少爷,此刻的织补新郎走到她面前后,一边注视她,一边开始漫不经心地踱步,仿佛是一条猎狗在它的猎物前绕圈,新郎盘算如何对待她,又一时拿不定主意。小美看着他的身影在地上拖过去又拖过来,中间停顿了一次,停顿的时候小美浑身抖动起来,接着身影又离开了,当小美抖动的身体慢慢安静下来后,突然看到地上的身影里伸出了手的影子,他扑了上来。接下去发生的让小美感到眼花缭乱,也就是片刻的时间,她离开椅子来到床上。她被织补新郎弄到床上躺下后,伸开双臂做出任人摆布的姿态。六年来她在沈家已经习惯任人摆布,新婚之夜也是同样如此。她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凭新郎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和手忙脚乱地折腾她。

新婚第二天,小美像往常一样早起。当婆婆起床时,小美已经做好早饭,正在细心扫地。这是婆婆没有料到的,新娘三日不下厨是溪镇的习俗,勤快的小美在新婚的翌日仍然和往常一样,婆婆心里欢喜。然后婆婆看到小美没有穿着她的红袄红裤,脚上也不是绣花红鞋。小美穿着一身旧棉袄,她的头发已经盘起,脑后出现一个发髻。婆婆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偷学会将头发盘成发髻,显然她还不够熟练,有几缕头发已经松散开来。扫地的小美抬头看见婆婆站在面前,以为是自己挡住了婆婆的去路,立刻拿着扫帚让到一旁。

婆婆微笑地看着小美,她依稀想起六年前小美在沈家的第一个早晨,因为不见了蓝印花布衣裳而哭泣不止的情景,现在她婚后第二天就脱下新娘衣裳。婆婆心里涌上爱怜之意,她拉过小美的手,摁住小美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里,给小美整理了发髻,然后举手取下自己脑后的银簪子,插进小美的发髻。

小美低头不语,婆婆将自己的银簪子送给了她,六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婆婆的情意,她无声地哭了,眼泪一颗一颗掉落在胸襟。

小美起早贪黑,既要做织补活,又要料理家务,似乎没有什么空闲的时候,可是她的头发总是梳理得光滑透亮,脑后的发髻上插着一支银簪子。

婚后第三年的冬天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来到沈家的织补铺子前。那时候小美的公公婆婆和丈夫去了沈店,沈店的一户亲戚的新屋快要盖成,邀请他们前去喝上梁酒。这天铺子里只有小美一人,她低着头,双手麻利地做着织补活。那个男子在织补铺子前站了很久,低头干活的小美隐约觉得有一个人影在铺子外留足不去,便抬起头来,漠然地看了那人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自己的织补活,她以为那是一个叫花子。

这个叫花子一样的男子终于开口了:“姐姐。”

小美一惊,抬头呆呆地看着这个男子,男子说:“姐姐,我是小弟。”

小美的目光仿佛擦去了岁月的尘埃,清晰的记忆由此呈现,她从这张年轻和疲惫的脸上辨认出来了,确实是她最小的弟弟,她轻声叫道:

“噢,是小弟。”

小美站立起来,有些不安地扭头往里面张望一下,然后想起来公公婆婆和丈夫去了沈店,家中只有自己,她安心了,对铺子外面的弟弟说:

“小弟,进来呀。”

小美的弟弟此刻眼泪汪汪了,他摇摇头,没有走进铺子,而是开始漫长的讲述。他的讲述从二哥快要结婚开始,说到一个名叫彩凤的女子,显然是他二哥的新娘。他看见小美脸上迷茫的表情,他的讲述就扯了开去,扯到万亩荡另外一个村庄的名字,彩凤就是那里的姑娘。小美在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村庄的名字,她微微点了点头。看到小美点头了,他又提到自己村庄的一户人家。小美再次到记忆深处去寻找,这一次没有找到。她的弟弟滔滔不绝,已经不关心小美脸上的表情,他说彩凤是这户人家的亲戚,给二哥做媒的也是这户人家。小美点点头,好像是听明白了。他语无伦次,他的讲述来到一头猪的上面,这头猪也有一个名字,他一口一个“小胖”地叫着,说着小胖如何长大,他又如何带着小胖坐船来到溪镇。小美迷惑地看着他,不知道小胖是谁,直到他絮絮叨叨说着如何将小胖卖给溪镇的肉铺,小美才明白小胖是一头猪。他继续语无伦次,说卖猪的钱就是为了给二哥筹备婚礼,可是那一串铜钱没有了。他伤心地哭了,拉开自己的破烂棉袄,用手插进胸前的口袋,空手伸出来给小美看。

小美明白弟弟的意思,他卖猪所得的一串铜钱丢了,可能是让溪镇的小偷给偷走了,他不敢回家,所以来到这里,站在铺子外面哭诉。小美不安地看着他,身旁的抽屉里有铜钱,这是沈家的铜钱,不是她的。她进入沈家八年,没有一文私房钱。小美呆呆听着弟弟翻来覆去的哭诉,觉得他是那么的陌生,她联想到了万亩荡西里村的父母兄弟,觉得他们和眼前这个弟弟一样陌生,他们八年没有音讯,她只是在婚礼那天,看见他们双手插在袖管里鱼贯而入,又双手插在袖管里鱼贯而出。

这个时候,小美弟弟的哭诉变换了内容。他说到了父亲和两个哥哥,说他们来过溪镇,他们都走到沈家的织补铺子附近,偷偷看看小美。因为小美的公公婆婆都在铺子里,他们不敢走过来。小美听了这话,心酸起来,这是童养媳的心酸。她的弟弟继续说,说他今天也是在附近站了很久,看见铺子里只有小美一人,才敢走过来。

小美心底的柔软之处被触碰了,她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拉开那个抽屉,将里面用线绳串起来的铜钱拿了出来,双手捧起快速递给柜台外面的弟弟。她的弟弟急忙伸出双手,将铜钱接过去,哗啦几声将铜钱搁在柜台上,解开线结,嘴里一、二、三、四、五地数了起来,数到卖猪所得的铜钱后,就将剩余的铜钱从线绳上取下来,双手捧起来还给小美,说道:

“姐姐,这些多了。”

小美木然地将剩余的铜钱双手捧过来,重新放回抽屉。她弟弟认真系上线结,将小美给他的一串铜钱小心翼翼放进胸前的口袋,擦干净眼泪,憨厚地笑了笑,对她说:

“姐姐,我走了。”

小美点点头,看着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保护着铜钱走去。他走远后,小美在凳子上坐下来,继续手里的织补活,可是她手上的动作不再麻利,变得迟缓,然后一动不动了。

小美陷入到不安的情绪之中,这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广阔,仿佛田野一样在扩展。婆婆严厉的面容开始时隐时现,小美不寒而栗,她意识到自己铸成大错了。她不该在婆婆外出之际,私自将钱给弟弟,她应该先让弟弟回去万亩荡西里村的家里,在婆婆回家之后,恳求婆婆同意给钱,再让弟弟来取。想到这里,小美不由苦笑一下,心想面对婆婆时,岂敢说出这些恳求的话,也就是趁着婆婆不在,自己才会胆大妄为。

这是一个窒息的下午,小美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是感到害怕,可是害怕什么呢?她又不知道。她低头坐在那里,神思恍惚。后来听到邻居喊叫街上孩子吃饭的声音,她抬头看到天色将暗,想到公公婆婆和丈夫快要回家,她竟然还没有做晚饭,急忙起身进了厨房。

天黑时去沈店亲戚那里喝上梁酒的三个人回来了,小美的公公和丈夫看到铺子敞开着,动手上起了门板。婆婆径直走入厨房,脸色愠怒,责备正在做饭的小美:

“天都黑了,还不上门板?”

小美战战兢兢,想说是忘记上门板,可是这样的话她也不敢说。婆婆继续责备小美:

“什么时候了,仍在做饭。”

小美战栗一下,婆婆不再说话,走出厨房,走过天井,走到外间的铺子里,在油灯下拉开抽屉,取出账簿,数着抽屉里的铜钱,清点起她离开两日的收入。发现少了不少铜钱,她沉默了一会儿,合上账簿,推进抽屉,起身往里走,走进厨房,看见小美正将饭菜端到桌子上,家中另外两个已经坐在桌旁,等待开饭。婆婆语气冰冷地对小美说:

“你过来。”

小美双手在围裙上擦拭着,跟随婆婆走到外间的铺子里,当婆婆将账簿和抽屉里的铜钱放到柜台上时,小美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说了起来,就像下午时候她的弟弟一样絮絮叨叨。婆婆听明白以后,面无表情地把账簿和剩下的铜钱放回抽屉,从小美身旁走过,穿过天井,走入厨房。

热气腾腾的饭菜已在桌上,小美的公公和丈夫坐在那里,没有动筷子。小美婆婆在油灯昏暗的闪烁里走过来坐下,两个男人看见她脸色阴沉,她手里拿起筷子,可是没有夹菜也没有吃饭,好像在想些什么。小美的公公也没吃,手里拿着筷子看着家中的女主人,阿强慢条斯理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小美低头走进来,怕冷似的身体哆嗦着,小心翼翼坐在饭桌旁。

小美的婆婆,这个在家中独断专行的女人,这个头脑僵化言行教条的女人,小美未经许可拿出铜钱接济弟弟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窃盗。八年前小美刚入沈家时,年幼无知,偷偷试穿花衣裳,曾让她萌生休退之意,此后又收回,现在她思忖如何处置小美。

漫长的晚饭结束之后,小美清洗碗筷,将厨房收拾干净,忐忑不安地走到厅堂里,走入八年前出现过的情景之中。

婆婆神色严峻端坐在那里,公公正在油灯下草拟一封书信,听到小美进来的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小美,微微叹息一声,低头继续书写。小美的丈夫阿强一脸的疑惑表情,看见小美进来时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婆婆对小美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坐下。小美在稍远的凳子上坐下来,她放在腿上的双手轻微抖动,她看见印章和印泥,放在公公书写的纸张旁边,她知道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纸休书将要打发她回到离别八年的万亩荡西里村。小美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流出来。

小美的公公微微摇着头,写写停停,迟疑不决,几次抬头看一眼家中的女主人,好像要说什么,她严峻的表情让他欲言又止,只好低头继续书写。写毕递给了她,她仔细读了一遍后十分不满,问他:

“为何不写上窃盗?”

小美的公公不安地看了看小美的婆婆,轻声申辩了一句:

“接济自家弟弟,不该是窃盗吧?”

小美的婆婆一怔,二十多年来这个男人对她百依百顺,第一次没有顺从她。她摇摇头,然后扭头去看她的儿子,强行要他表态:

“你呢?”

阿强疑虑的脸上出现了清醒的神态,他应和父亲的话:

“接济自家弟弟,不该是窃盗。”

小美的眼泪夺眶而出了,严厉的婆婆则是表情木然,她在家里至高无上的权威受到挑战,她走神似的长时间没有反应,然后她的脸转向小美,声音僵硬地说出了八年前说过的那段话:

“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

她看到小美浑身颤抖,眼泪纵横,她用八年前的话问小美:

“你犯了哪条戒律?”

小美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了出来,她声音挣扎地回答:

“窃盗。”

小美的婆婆点了点头,扭头去看小美的公公,这个二十多年前的上门女婿低头不语。她又去看儿子,儿子没有看她,正在为无声哭泣的小美愁眉不展。然后她提高声音说:

“就是窃盗。”

小美的婆婆说着将手里那份令她不满的书信递给身旁的丈夫,不容置疑地说:

“写上窃盗。”

小美的公公拿起毛笔迟疑一下后又放下,低声说:

“小美八年来谨小慎微,勤俭孝顺,何必如此呢?”

小美的婆婆不认识似的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丈夫,这个男人竟然连着两次违抗自己,然后去看她的儿子,阿强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去,片刻后说出一句倔强的话:

“她是我的人,应由我决定。”

小美的婆婆吃惊地看着儿子,她将没有写成的书信撕成四片,搁在油灯旁边,看了看身旁低头不语的丈夫和脸色铁青的儿子,又去看了看已经止住泪水接受命运的小美,小美轻声哀求婆婆:

“不用休书,我自己离去。”

小美的婆婆摇摇头,从撕成四片的书信里拿起一片,对小美说:

“这是惩戒书,不是休书,惩罚你回去西里村两个月。”

小美没有想到婆婆的惩罚只是让她回去万亩荡西里村两个月,之后她仍将回到溪镇沈家。小美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流出,她哭出了声音,对婆婆说:

“我不会再犯。”

可是小美的公公和丈夫认为不该有惩罚,小美接济自己家人没有过错,况且数额也不大。公公再次对婆婆说:

“何必如此呢。”

阿强接上父亲的话,说得强硬,他对母亲说:

“不该如此。”

小美的婆婆悲哀地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她原本只是想雷声大雨点小地惩罚一下小美,可是丈夫和儿子连这样的惩罚也要反对,她被激怒了,她声音疲惫地对阿强和小美说:

“明日清晨,出西门,上大路,按溪镇习俗了结此事。”

小美的婆婆说完起身上楼,小美的公公和丈夫坐在那里目瞪口呆,他们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决定,他们只是帮小美说话,结果帮了倒忙,他们知道覆水难收,不知所措去看小美,小美泪眼蒙眬,对他们勉强笑了笑。

小美看见了自己命运的去向。在溪镇八年的生活,耳濡目染种种溪镇习俗,她知道婆婆所说的习俗,就是三人走上大路,婆媳各走南北,让儿子选择,应该跟谁而去。小美听闻过两次这样的休妻事例,那两个男人对妻子心里不舍,难以落笔写下休书,母亲便带上他们来到大路上,母亲和妻子各走一方,那两个男人最终都是跟随母亲而去,百善孝为先。小美心想,自己的男人也是个孝子,也会同样如此。小美不再流泪,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哭泣是因为希望尚存,绝望反而让她平静。她起身离开桌子,像往常一样去给公公和婆婆端来洗脚的热水,虽然婆婆已经上楼。

这个夜晚对于小美既漫长也短暂,她与这个相识八年,同床两年的男人将是最后一夜。

两年的同床生涯在她这里只有一个情景,阿强进了被窝以后动手不动嘴,匆匆扒掉她的粗布短裤和粗布内衣,匆匆爬到她身上,匆匆插进她的身体。两年来,除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和高潮来临的呻吟声,他几乎没在被窝里发出过其他声音。最近半年来他只是扒掉她的粗布短裤,已经懒得脱掉她的粗布内衣,她的胸部仿佛被他遗忘,偶尔想起来时,他的手伸进她的粗布内衣捏上一阵。

这个夜晚不一样了,他扒掉她的粗布短裤,又脱去她的粗布内衣,双手抱住她,双腿也夹住她,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他捆绑住了。他开始咬她,先是咬她的嘴唇,咬得很重,她感觉到了咸的味道,知道嘴唇被他咬破了。他咬起了她的下巴,又长又深地咬着,疼得她想喊叫时,他的嘴松开了,咬起了她的肩膀,从左边到右边,咬了一次又一次。然后他的嘴来到了她的乳房上,咬了很长时间。她一直忍受着疼痛,直到他咬起乳头时,她才轻轻呻吟几声。他沿着她赤裸的身体往下咬,他整个人钻到被窝里面,咬她大腿的时候,被子被他的屁股拱了起来,冷风进来,她怕他着凉,双脚伸到被子外面,用脚指使劲夹住被子。最后他咬起她的阴部,敏感又疼痛。那一刻她掉出了眼泪,知道这个男人舍不得她的离去。然后他才贴着她的裸体爬上来,他摸索一会儿,插了进来,熟悉的感觉插进来了。与他以往草草了事的风格不同,这一夜他在她的体内流连忘返。他一边抽动,一边慢吞吞咬她的嘴唇,咬她的下巴,咬她的肩膀,咬她的乳房,咬到乳头时,她因为疼痛呻吟起来。像是条件反射,他也呻吟了,他的身体剧烈抖动,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完事以后,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翻身下去呼呼大睡,而是继续压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从她身上滑下来,她听到他叹息一声,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可是稍后他的呼吸声就均匀了,她知道他睡着了。

小美这一夜被阿强弄得伤痕累累,却没有疼痛之感。她在漆黑的夜里睁着眼睛,看见的都是过去的时光。身边男人均匀的鼾声,衬托了这个夜晚的平静,她在沈家八年的平静经历就像这个夜晚一样。更夫打更的声响一次一次从街上经过时,夜晚的平静一次一次被惊醒,小美不平静的往事也因此被惊醒了。她想起第一次穿上蓝印花布衣裳的美好时光,想起新婚翌日婆婆将自己的银簪子插进她的发髻……

很多往事闪过之后,远处传来雄鸡啼鸣声,接着邻居的雄鸡啼鸣了。她知道应该做早饭了,她悄声起床穿衣,踮脚出去,开门的吱呀声让阿强的鼾声中断,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到阿强翻身后鼾声再起,她才踮脚跨出门槛,关门时又是长长的吱呀声,她再次站住,过了一会儿才走向厨房,这时自家的雄鸡也啼鸣了。

十一

这一天,小美的婆婆比往常早起,洗漱之后坐在梳妆桌前,将开始稀疏的头发仔细梳理,抹上发蜡盘起来,在脑后盘出发髻。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起身打开衣橱,取出一身出门时穿的衣裳。此刻小美的公公醒来了,他坐起来穿衣服时,看见她穿上一身出门衣裳,先是一怔,而后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事,这个两鬓开始发白的男人微微摇了摇头,忍不住叹息一声。她听到他的叹息,没有去看他,抓了一把抽屉里的铜钱,放进一个布袋,掂了掂分量,觉得够重了,然后提着布袋走出房间。

婆婆提着布袋去小美他们的房间,她刚要举手敲门,房门开了,阿强站在面前,一脸的苦相,看见她后低下头,从她身旁走出去。她面无表情走进去,将布袋放在小美的梳妆桌上。她出来时,看见小美手里端着碗筷走向厨房。她跟在她身后,小美感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婆婆,立刻站到一旁,给婆婆让道。婆婆看见小美破裂的嘴唇和下巴上的几道伤痕,微微一怔,然后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吃起早饭,小美低垂着头,把碗端在嘴边,每一口都是难以下咽,小美的公公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吃得十分缓慢,阿强愁眉苦脸,吃一口停一下,只有小美的婆婆镇定自若地吃着,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她看见儿子穿着平日里做织补活的皱巴巴旧衣服,就对他说:

“去换一身出门穿的衣裳。”

小美最后一个吃完早饭,她将碗里剩下的稀饭倒入嘴中,没有咀嚼就咽了下去。然后她收拾桌子,洗干净用过的碗筷,再将厨房清理一遍,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梳妆桌前,重新梳理自己的头发,抹上发蜡后在脑后盘出发髻,右手举起银簪子时迟疑了一下,没有插入发髻,而是将银簪子放在梳妆桌上。这时她注意到桌子上的布袋,打开后看到里面有很多铜钱,知道是婆婆给她的盘缠,心里一动,眼睛湿润起来。

小美起身打开衣橱,将自己的衣服取出来包裹起来,还有三条蓝印花布的头巾,这是节俭的婆婆作为聘礼送给她的,她仔细叠好放进包袱,关上柜门时看见蓝印花布的衣裳,她十岁时就是穿着这身花衣裳来到沈家,她伸手将花衣裳取出来,准备把它带走,可是花衣裳让她感到心酸,她重又放回去,关上柜门,走到梳妆桌前拿起装有铜钱的布袋,放进包袱。

小美身穿干净的土青布棉袄,挽着包袱走出房间。她看见阿强换上棉长衫,婆婆穿上棉旗袍,他们像是在等她。婆婆看见她出来了就转身往外走去,阿强转身跟上,小美走在后面,出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铺子里的公公,看见他正用手指擦着眼角。

十二

在溪镇这个阴沉的早晨,手挽包袱的小美走在婆婆和阿强的身后,与她第一次来到溪镇时东张西望不同,此时的小美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告别溪镇的街道。有熟悉的人与他们打招呼,婆婆没有应答,阿强也是没有声音,所以她不用抬头。

三个沉默的人走出溪镇的西门,走上大路,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婆婆站住脚,阿强也站住脚。小美抬起头来了,她仔细看着阿强的脸,她要把阿强的脸刻进心里。婆婆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心想就让她多看一会儿吧。这时小美的眼睛来看婆婆了,也是那样的专注,婆婆的眼睛不由躲开。

婆婆看看大路的南北两端,清晨的时候空无一人,婆婆说:

“就在这里了。”

婆婆说着向南走去,小美点点头向北走。她低头向北前行,走出了百十步,身后没有跟随上来的脚步声,这是她意料之中的,她知道阿强跟随婆婆向南而去了。小美抬起头,前面的天空里乌云翻滚,通向远方的道路仿佛是黑夜里的道路,小美一路向前,没有回头,冬天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零星的雨点,小美没有感到寒冷,倒是感到浑身疼痛,她有些迷惘,不知道为何疼痛,而且疼痛越来越强烈。她的头颅微微斜起,一边走去,一边在脑子里寻找身体疼痛的来源,走了很久,她终于想起来了,是昨夜阿强在被窝里将她的身体咬遍,这时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小美知道自己的命运,她要回到离别八年的西里村。她站在寒风和雨点飘落的路上,想着如何走到溪镇的码头。码头靠近东门,她不想走上回头路,如果重新走到西门进城,就会走上人多嘈杂的大街,她想走在一个人的路上,她决定绕道走到东门那里的码头。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上的雨水,辨认方向以后,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程,然后拐上一条小路,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将她带到了溪镇的东门,她来到了码头。

小美站在码头上,几个船家向她招手喊叫,她摇摇晃晃踏上最近的竹篷小舟,在船家的搀扶下,坐在船舱的草席上。船家双手撑开竹篷小舟,雨点越来越多,船家戴上斗笠,披上蓑衣,问了小美要去的地方,然后坐在船尾,背靠一块木板,左臂夹着一支划桨,掌握方向,两只赤脚一弯一伸踏着摈桨。在咿哑咿哑的声响里,竹篷小舟在雨点跳跃的水面快速而去。

船家是个中年人,他看着坐进船舱后的小美仍然手挽包袱,就说:

“把包袱垫到身后,靠着会舒服些。”

小美听了这话点点头,可是包袱还是挽在手臂上。船家又说了两次这样的话,小美也是两次点了点头,包袱仍旧在手臂上。船家笑了笑,说起别的话,他对小美说:

“我认得你,你是织补沈家的媳妇。”

小美点点头,船家问她:“你是回万亩荡娘家吧?”

小美还是点点头。竹篷小舟向着万亩荡西里村的方向快速而去,接下去船家说出的话,小美没再听进去。

离别八年,小美想不起父母兄弟的面容,即便是前天出现的小弟,她也想不起他的面容。她在焦虑中回想,可是记忆深处没有父亲的模样,也没有母亲的模样,倒是想起母亲的一个动作,抬起手擦拭眼泪的动作,这个动作出现在何时何地?她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了,是她出嫁的那一天,坐在她对面的母亲,眼角滴出了泪水。然后她想起父母兄弟一行五人,都是双手插在袖管里,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他们为她进入溪镇织补沈家而欢欣骄傲,如今她被沈家休掉,重回万亩荡的西里村,他们又会如何?她不敢往下想了。

十岁离别父母兄弟,来到溪镇沈家八年,沈家已是她内心深处的家。阿强从不对她口出粗言,公公生性和气,婆婆虽然严厉,但是八年来没有虐待过她。童养媳被婆婆虐待在溪镇屡见不鲜,打骂体罚是司空见惯,童养媳自缢身亡或投井自尽,小美八年来也是见闻过几起。

小美在船舱里哭泣流泪,让船家惊慌失措,船家在雨中的船尾大声喊叫,小美这才醒悟过来,知道自己正在竹篷小舟上,船舱外大雨滂沱,她看不清船家的脸,只听到他的喊叫,她抬起手擦干净自己的眼泪后,可以看清船家雨中的脸了。船家的嘴一张一合,正在和她说话,她听不清楚,知道是在询问自己,她向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很好。然后她安静下来,船家在雨中的嘴也不张不合了。

安静下来的小美看到了自己的今后,一个被夫家休掉的女人回到村里,父母兄弟觉得低人一等,左邻右舍忌讳她前去串门。她仍然起早摸黑做家务活干田里活,可是她从此抬不起头来。虽然父母兄弟就在身边,村里乡亲也在眼前,可是她终将孑然一身。在夜晚的时候,她会在黑暗中听到父亲的唉声叹气,会在月光里见到母亲伸手抹向湿润的眼角。

十三

小美离去之后,阿强的母亲开始操持起家务,洗衣做饭,还要做织补活,早起晚睡十分辛苦,其实她完全可以找个女佣过来,可是节俭的本性让她还是自己来做,她将生意上应酬的事交给丈夫,账目仍是自己管理。阿强的父亲也忙碌起来,对顾客迎来送往,点头微笑十分周到,对待赊账的,日期到了还要出门去催账,稍有空闲立刻坐下来做织补活,他眼睛花了,只好双臂伸直,针线离远了才能看清做活。阿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手里拿着织补的衣物,从早到晚一动不动,他什么都做不了,坐在那里就是一个摆设。

母亲知道阿强是在想着什么,她没有说出一句责怪的话。可是母亲不知道阿强每次换衣服时,打开衣橱都会见到小美没有带走的花衣裳,那时候阿强就会怔怔地看着花衣裳,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期间有媒婆几次上门,带来几个乡下姑娘,阿强都是看了一眼后,眼皮没再抬起来。有了前面清秀干净心灵手巧的小美对照,阿强的母亲也是没有看上一个。媒婆介绍过两个城里姑娘,一个就在溪镇,一个在沈店,都是家境困顿人家,溪镇那户人家提出来的聘礼数目吓了阿强母亲一跳,自然是回绝了。沈店那户人家暂且没提聘礼,请他们先去看看,中意了再谈聘礼。于是这一天的天亮时分,阿强的父母穿戴整齐前往沈店去相亲。

这时已是春暖花开,小美被休回万亩荡西里村三个月了。看似懦弱又时常心不在焉的阿强,做出了在当时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而且是即兴的。

父母走后,阿强独自一人坐在铺子里昏昏欲睡,十岁的小美身穿花衣裳站在衣橱前的情景这时若隐若现了,阿强从似睡非睡里清醒过来,此后一个念头降落下来,他一跃而起,上楼走进房间,打开衣橱,取出小美没有带走的花衣裳,又收拾了自己的衣物,给父母写下一封书信,下楼打开储藏杂物的小房间,移开一个破旧木箱,撬起一块地砖,下面有一个瓷罐,里面有两百枚银元,他揭开罐盖,数着数拿出一百枚银元,盖上罐盖,又拿走织补柜台抽屉里全部的铜钱,合上铺子的门板,背上包袱走过阳光照耀的街道,来到东门的码头。

上午的码头泊满竹篷小舟,船家各自坐在船尾,东拉西扯声音响亮。船家们看见阿强背着包袱走来,纷纷向他招手,请他上船。阿强看到十多个船家同时招徕他,一时没有了主意,不知道该上谁的船。

一个船家试探地问他:“是去西里村接回你女人吧?”

阿强一怔,随即点点头,上了这个船家的竹篷小舟。他刚在船舱的草席上坐下,竹篷小舟就脱离码头驶去。

船家让他把包袱垫在身后,说这样坐着舒服。阿强照办了,船家对阿强说,当初是他送阿强的女人回的西里村,她在船上一直哭,他不知缘故,他见过回娘家时哭的,但是没见过哭得那么伤心的,后来才听说她是被休掉的。船家说着提到了溪镇的另外两户人家,都是休妻数月后又后悔了,又去接回。他问阿强:

“快有三个月了吧?”

阿强点点头,船家看着他身后露出来的包袱,问他为何带上包袱,阿强没有回答,船家说去西里村是远了点,来回一天时间也足够了,何必带上包袱。

十四

中午时分,竹篷小舟来到小美的村庄。阿强把包袱留在船上,撩起长衫跳上岸,回头对船家说:

“请在此等候。”

他四处张望,都是农田,只有一条小路向前延伸,他走上了小路。走出一段路,见到在田地里劳作的村民,向他们打听小美父母的家。几个田地里劳作的村民没有应答他的话,他们议论起来,然后向着不远处的一个村民喊叫,一边喊叫一边伸手指点小路上的他。他看见不远处田地里的那个村民跳上田埂,一双赤脚向他跑来,跑来的村民十五六岁,与小美有点相像,这个村民跑到他跟前,看着他问道:

“您是姐夫大人?”

阿强听到“姐夫”的后面还跟着“大人”,有些不知所措,感觉这个村民可能是小美的弟弟。这时小美的弟弟完全认出他来了,高兴地说:

“您就是姐夫大人,您不记得我啦,我是小弟。”

阿强心里微微一颤,就是眼前这个小弟丢失了卖猪的钱,才使小美回到万亩荡。他看着小美的小弟,从头看到脚,看到小弟的裤管高高卷起,脚上全是泥巴。小弟看到姐夫大人注意起他的一双赤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弯下身,放下卷起的裤管,起身后小心翼翼问他:

“您是来接姐姐回去?”

阿强点点头,小美的小弟身体闪到左边,左手往前一伸,请他先走:

“姐夫大人,您请。”

田地里干活的村民都直起腰,好奇地看这个溪镇来的男人手撩长衫走在田间小路上。小美的小弟一脸欢喜跟在身后,对着田地里的人大声喊叫:

“我姐夫大人来接我姐姐啦。”

田地里的村民明白过来,被休回到村里的小美又是溪镇织补沈家的人了。他们说沈家的人吃上后悔药了,所以泼出的水能收回,说出的话能喊回。

阿强走出一段小路,身后的小弟对着田地里的一个男子喊叫起来:

“二哥,二哥,姐夫大人来接姐姐啦。”

那个弯腰干活的男子立刻直起身子,跳上田埂,也是一双赤脚跑过来,跑到跟前,因为兴奋,他满脸通红叫了一声:

“姐夫大人。”

阿强微笑地点点头,心想这是小美另一个弟弟。他继续往前走,小美的两个弟弟跟在身后,那个小弟悄悄扯了扯哥哥的衣角,指指他卷起的裤管,哥哥明白了,急忙弯腰放下裤管。他们沿途走过七八间茅屋,茅屋里出来的男女老少,看戏似的看着他们,小美的两个弟弟骄傲地告诉这些男女老少,他们的姐夫大人来接姐姐回溪镇沈家。

走到一间看上去较新的茅屋前,小弟又喊叫了:

“大哥,大哥,姐夫大人来接姐姐啦。”

茅屋里出来一个男子,看到阿强后,立刻跑过来。阿强看着跑来的男子,心想小美又一个弟弟来了,这个弟弟穿着草鞋,没有赤脚。这个穿草鞋的男子跑到他面前,哈腰叫了一声:

“妹夫大人。”

阿强点点头,想起来这是小美的哥哥。小美的三个兄弟簇拥他往前走,村里有一些人跟在后面,更多的人站立在田地里,或者站立在屋门口,看着这个身穿长衫的男人一脸微笑走来。

小美的父母也在田地里劳作,听说沈家少爷来接女儿回去,急忙在水沟里洗干净脚上的泥巴,放下卷起的裤管,穿上摆在田埂上的草鞋,往家中跑去,跑在前面的小美父亲一边跑,一边回头骂小美母亲,嫌她跑得太慢。

那时候身穿满是补丁衣服的小美正在家中做饭,听到村里人在屋外叫叫嚷嚷,她不知道也没去想发生了什么,继续往灶里放入木柴,用火钳移动木柴的位置,将火势分布均匀。这时父母跑回家中,父亲一边将草鞋换成布鞋,一边指挥小美母亲:

“别让她做饭了,快让她去洗洗干净。”

小美母亲拉起小美眼泪汪汪说:“你男人来接你了,你又是沈家的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小美怔住了,母亲呜呜哭着把小美拉到屋后的水边,让她蹲下去清洗自己的脸和手,自己匆匆跑回茅屋,把小美的衣服放入包袱,又拿出一身没有补丁的土青布衣服跑到屋后,让小美躲进旁边的竹林换上。自己再次匆匆跑回茅屋,脱下草鞋换上布鞋。

这时阿强来到茅屋前,小美的父亲已经站在那里迎候,小美的母亲匆匆跑出去,站在丈夫身旁,他们恭敬地叫了一声:

“女婿大人。”

阿强也是恭敬地叫了一声:“岳父岳母大人。”

接下去他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笑着站在那里。村里不少人来到纪家的茅屋前,有人说闻到焦煳味,另有人对小美的父母说,是不是你家的饭烧煳了?小美的父母没有反应。

小美三个兄弟里的两个拉着他们的妻子跑过来,一个女人叫了一声“妹夫大人”,另一个女人叫了一声“姐夫大人”。

阿强对着这两个陌生女人点起头,这时小弟说:“姐夫大人,请屋里坐。”

小美的父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说:“请屋里坐。”

阿强看见小美手挽包袱从茅屋里出来,她看了他一眼后低下头。这一眼让阿强感受到了小美三个月来的忍辱负重,他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地对小美的父母说:

“岳父岳母大人,我来接小美回去。”

小美的父母连连点头,嘴里说好好好。小美低头走到阿强跟前,身体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阿强给小美的父母鞠了一躬说:“岳父岳母大人,这就告辞了。”

小美的小弟说:“姐夫大人,吃了午饭再走。”

阿强说:“不吃了。”

小美的父亲说:“吃了再走。”

然后对小美的母亲说:“快去盛饭。”

小美的母亲急忙跑进茅屋,小美的父亲请阿强进屋去吃饭,阿强看看身旁低头的小美,碰碰她的胳膊,示意她一起进屋。这时小美的母亲端着两碗烧焦后黑乎乎的米饭出来了,过于激动的她没有意识到米饭的焦黑,她把手里的两碗饭递给阿强和小美,嘴里说:

“吃了再走。”

小美的父亲埋怨她:“急什么呀,女婿大人还没进屋呢。”

他们听到众人的哄笑,才看清焦黑的米饭已经不能吃了。小美的父亲一脸尴尬,他对同样尴尬的小美的母亲说:

“快去做一锅米饭。”

阿强再次对小美的父母鞠了一躬说:“我带小美回去了。”

十五

溪镇织补沈家的少爷出现在没有一间砖瓦房的西里村,来接走小美,村里喧哗起来,他们跟随阿强和小美,走向那条竹篷小舟。

小美的三个兄弟紧随其后喜气洋洋,小美的嫂嫂和弟媳被挤散在人流里,小美的父母被挤到后面,父母笑呵呵看着前面长长的人流,因为村路狭窄,不少人卷起裤管走在小路两边的水沟里。

小美低头前行,她的眼睛里满是走动的脚,她紧紧盯住长衫下面走动的两只脚,那是她丈夫的脚,她要寸步不离。

三个月前,小美从竹篷小舟跳到西里村的岸上,在迟疑的步伐里低头走回父母家中,此后她的头再也没有抬起来,即使在家中也是低头的模样。她没有告诉父母,被休的原因是私自给了小弟铜钱。她说的原因是婚后两年没有怀孕,沈家认为她不能生育。

父亲没有责骂她,怔怔地坐在那里没有动静,母亲悄悄抹起了眼泪,三个兄弟里的两个觉得脸上无光,后来的日子里几乎不和她说话,只有小弟还在一声声叫着“姐姐”。小美被休回家后,父亲说眼下不是农忙时节,田里的活不多,小美不用下田,做好家务活就行。小美知道父亲让她暂时不要出门,免得丢人现眼,除了去屋后水边淘米洗菜或者洗衣晾衣,小美没有步出茅屋的正门。虽然小美始终低垂着头,仍然察觉到村里有人在茅屋门外指指点点,还有人绕到屋后看着蹲在水边洗衣服的她低声议论。

现在小美被接回溪镇,父母兄弟重新扬眉吐气,可是小美一直低垂着头,直到她坐进竹篷小舟,船家将竹篷小舟撑开离岸,在水面上摇晃而去时,她才抬起头来寻找岸上的父母,她的眼睛在岸上长长一条的人群里看见了母亲,母亲双手擦着眼泪,然后她看见了父亲,父亲也哭了,他正用手背擦着眼睛。

身旁的阿强拿过去小美怀里的包裹,塞到她背后,让她舒服靠着。阿强的体贴举动让她眼含热泪,命运峰回路转,她真想大哭,可是她忍住了。竹篷小舟在水面上劈波斩浪而去,小美心想两个时辰以后就会到溪镇,就会走进织补沈家。想到要见到婆婆了,小美忽然有些紧张。

这时阿强对船家说:“去沈店。”

船家不解,问他:“不回溪镇?”

阿强说:“不回溪镇,去沈店。”

小美疑惑地看着阿强,好像没有听清他刚才的话。

船家说:“虽说去沈店比去溪镇近了,可是我还要回溪镇,天黑后不好行船。”

阿强说:“给你双倍的船钱。”

小美疑惑不解看着阿强,阿强神色得意地解开他的包袱,让小美看看放在最上面的花衣裳。小美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明白了,阿强不是来接她回去溪镇沈家,而是带她走向未知之地。

小美泪光模糊地看着午后的阳光洒满水面,水面上金光闪闪,竹篷小舟在金光闪闪之上向前而去。

阿强神采飞扬,这是小美从未见到过的阿强,他望着前面宽阔的水面眼睛发亮,发亮的还有他和船家说话的声音,他们之间的对话跳来跳去,前一句是溪镇的小街,下一句是沈店的店铺。阿强兴致勃勃的声音,让小美感到那个心不在焉的阿强销声匿迹了。

小美沉浸在阿强的声音里,她分不清哪儿是笑声哪儿是说话声,只是感觉阿强的声音包围了她,如同一件大红袄裙裹住了她的身体。小美十岁那年第一次离开西里村,抓着父亲的衣角走在溪镇的街道上时,她东张西望的眼睛里闪耀出金子般明亮的颜色,这是八年前的颜色,如今她跟随阿强远走他乡,金子般明亮的颜色重归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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