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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华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林祥福叹息一声,说人死时儿孙应该守候在旁,缺一人,就是月亮缺一角,死者就不会闭上眼睛。林祥福说母亲去世时身旁一个人也没有,那情景就是乌云蔽月。

往事在冬天漫长的黑夜里接踵而至,醉酒后的头痛让往事如杂草一样在林祥福脑子里到处生长,直到入睡以后,他才进入到安宁之中。

二月里,林祥福每天和田大去察看麦子。这一天他从田间回来,看到小美站在门前神色迷离。小美说眼看春天就要来了,她哥哥还是没有来到。

林祥福在那里呆立良久,他已经忘记小美的哥哥,这个穿着宝蓝长衫的男子,在去年秋天的一个黎明扬长而去,以后就如泥牛入海没有了音讯。

小美询问林祥福,这地方有没有庙宇?她想去烧香,求菩萨保佑她哥哥。

林祥福转过身去,伸手指着西边灿烂的晚霞,他说往西走十五里有一座关帝庙。

这天晚上小美将一个小包袱放在炕上,然后拧灭煤油灯钻入被子,她将头枕在林祥福的胳膊上,轻声细语说着:

“吃的都摆在灶台上,穿的都在衣橱里,左边的是打了补丁的衣服,你下地时穿,右边没有补丁的衣服你进城时穿,还有一身新衣服和两双新布鞋是我这些天做出来的,也放在衣橱里。”

林祥福听后说:“你也就是去一天,又不是一年半载。”

小美没再吱声,林祥福的鼾声一阵一阵响了起来。这是二月最后一个夜晚,月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洒在炕前的地上,从窗口进来的还有丝丝微风,带来残雪湿润的气息。

林祥福在晨曦里醒来时,小美已经走了。田地里传来牲口嘹亮的叫声,还有挥动树枝的响声和人的吆喝声。林祥福来到外屋,看见一块旧布罩在织布机上,心想小美真是心细,离开一天都要将织布机罩上。他来到灶间,看见灶台上堆满食物,差不多够他吃半个月。小美临行前将屋里屋外安排得整整齐齐,这让林祥福称心满意,他吃完早饭后去田地那里察看。

出门遇上田四,田四对林祥福说,他看见小美天没亮走上村口的大路,小美身上背一个包袱,手里挽一个包袱,那模样像是回娘家去。林祥福说回什么娘家,小美只是去关帝庙烧香。田四惊诧地说,关帝庙在西边,她为何向南走?林祥福听了这话以后,心里咯噔一下,担心小美是不是走错路了。

这一天落日西沉黑夜降临后,小美没有回来。又过去了两天,小美仍然没有回来。

小美一去不返。林祥福发现衣橱里没有了小美的衣服,炕下没有了小美的布鞋,小美的木屐和凤穿牡丹的头巾也没有了。木屐和凤穿牡丹的头巾是跟随小美而来的南方气息,现在小美又将它们带走了。小美留下了喜鹊登梅和狮子滚绣球的头巾,这两块头巾压在衣橱里林祥福的衣服上面,雁过留声似的留下了小美的音容笑貌。

林祥福在此后的几天里心神不宁,他的睡眠轻得像是漂浮之物,鸡鸣狗吠和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从睡梦中惊醒,远处偶尔出现的脚步声更是让他心跳不已。

他知道小美没有走向西边的关帝庙,而是向南而去,他感到小美可能离去了,可是他不知道小美为什么要离去。林祥福心里一片迷茫,犹如冬季的田野一样落寞,隐约之间他又会想象起来,手挽包袱的小美在某一个黄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样的想法就像每天的日出和日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直到有一天,林祥福确信小美不会回来了。这天晚上,林祥福吃完小美留在灶台上的食物,拧灭煤油灯躺到炕上,窗外进来的月光让他长久不能入睡。小美临行前为他准备了差不多半个月的食物,现在他吃完了,他心想小美可能要回来了,他觉得小美一定是计算好自己的行程,所以才为他准备这么多的食物,希望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他变得激动和亢奋。

就在这时候,一个奇怪的念头降落下来,他突然想起隔墙中那只木盒,并且将那只木盒和小美的离去联系起来。他回忆起那天晚上从隔墙中取出木盒,打开后给小美看了金条,还有地契和房契,当时小美脸上的神色结冰似的凝住了,他觉得她没有在听他说话,伸手推了推她,她哆嗦了一下。

他在炕上一跃而起,点亮煤油灯,移开墙砖取出木盒,他打开后,看见红布包袱还在,地契和房契也在,他安心了,可是他提起红布包袱时感觉分量轻了,急忙打开包袱,十七根大金条剩下十根,三根小金条少了一根。他脑子里爆炸似的轰的一声,他知道了小美为什么一去不返。

这个深夜,村里很多人都在睡梦里听到一个可怕的声音,时而尖利时而低沉,在夜空里一阵一阵呼啸而过,让梦中惊醒的人个个毛骨悚然,第二天他们纷纷说昨夜村里闹鬼了。

这是林祥福的声音,他发现小美将他家从祖上开始积攒下来的金条差不多卷走了一半,浑身哆嗦,呜呜哭了起来,他的哭声比婴儿的哭声还要漫长,然后像是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去寻找父母一样,在冷清的月光里走到父母坟前,跪在地上,有时高声喊叫,有时哽咽说不出话来,他喊叫时说: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祖宗。爹!娘!我是你们的不孝儿子,我是林家的败家子。爹!娘!我眼睛瞎啦我受骗啦!我笨啊我们的家产被人偷啦。爹!娘!小美不是个好女人……”

此后的林祥福沉默寡言,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他心事重重,时常望着村口的大路发愣。他有时候会想起小美,也会想起那个名叫阿强的男子,怀疑他们是不是兄妹,小美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小美甜美的笑容在他记忆里仿佛深秋的树叶一样正在凋零,小美清脆的声音也在随风飘去,小美在他的记忆里远去的时候,他对小美的怒气也在散去。

他想起母亲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母亲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木工间里满头大汗,母亲出现在门口,儿子像父亲那样的酷好木工活让她深感欣慰,她用赞许的语气说:

“纵有万贯家产在手,不如有一薄技在身。”

破财之后的林祥福时常想起这句话,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再多的家产也会有败落的一天,古往今来方圆百里都有这样的例子。人生在世祸福难测,有一门技艺在身能够逢凶化吉,技艺是怎么也不会败落的。林祥福觉得自己的木工技艺应该更上一层楼,应该继续去拜师学艺。

冬去春来,门前的冰雹终于开始融化,树木生长出绿芽,大地开始复苏,鸟儿飞来了,在林祥福家的屋顶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林祥福牵着那头红缨飘飘铃铛声声的毛驴,走上村口的大路。

他四出拜师,都是技艺高超的木匠师傅,他见到的第一个是离家十多里的陈箱柜,那是一个柜箱匠,也会做桌椅板凳,方圆百里之内的木匠里只有他去过京城,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他在京城见过皇帝出行,这是他一生里弥足珍贵的经历,他见到林祥福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见过皇帝出行吗?”

林祥福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一只旧木箱,一边吸着旱烟,一边干着活,一边滔滔不绝向林祥福说着皇帝出门的情景,他告诉林祥福,最先出来的不是皇帝,是皇帝的佩刀,由奏事官庄重捧出来,奏事官高呼一声“刀下来了”,皇帝的佩刀出来之后,皇帝才会出来。

陈箱柜年过五旬头发花白,他向林祥福讲述皇帝出门的情景时不断吞咽口水,仿佛他说的不是皇帝正在出门,而是皇帝正在用膳,皇帝出门时的八面威风仿佛是山珍海味,他描述皇帝前呼后拥的队列时,仿佛是在清点满汉全席的一道道菜肴,陈箱柜浮想联翩口水横流。

林祥福在陈箱柜滔滔不绝的讲述里目瞪口呆,这是他前所未闻的事,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陈箱柜的手艺,说话间就将一只旧箱子收拾整理得跟新箱子一样。听到林祥福的赞叹后,陈箱柜淡然一笑,他对林祥福说:

“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光要做衣橱箱匣桌椅板凳,还要学会特别的本领,就是能收拾旧物。”

陈箱柜告诉林祥福,他只是一个软木器匠,木工这一行里最上乘的是硬木器匠,专做硬木器具,软木器具自然也能做,他说这硬木器匠不但能整理旧器如新,反过来还能做新者如旧。陈箱柜说木工行里最下等的是洋木器匠,他说自从洋人一个一个来到京城,京城是世风日下,风行起洋式木器来了,像他这等技艺的木匠,也算是数得上来的人物,最后也落魄得没有了雇主,陈箱柜说到这里一脸的苦笑,感叹世事变幻莫测,他说:

“平常木器已不许随便用钉子,硬木器是连楔子都很少用,那些洋木器都是钉子敲打出来的。”

然后他伸手向门外一指说:“往西走二十多里路,到徐庄,有一位徐硬木,那是我敬佩的人,他是做硬木器的,四十多年的木工活,没有用过一次楔子,钉子?那是瞧都不会瞧一眼。”

徐庄的徐硬木是林祥福拜师的第二位,与陈箱柜不同,年过六旬的徐硬木不认为做洋木器是下等活,他说洋木器里软的地方自有功夫,比如说软椅,那羊皮包上去时可是十分讲究。

徐硬木说木工行里只有分门别类,没有贫贱富贵,比如说木厂,大多数木厂都不会做木工活,可是精通大小工程的估工估价,设计包办,能画样也能出样;比如说木匠,这行是专管建筑的,一切梁柱椽檩门窗隔窗都是他们的手艺;比如模子作,做点心模子,不但花样要美观,而且深浅大小极费斟酌,因为花样虽然不同,印出的点心分量必须一致;比如说牙子作,木器上的花边雕刻是别人做不来的;比如说小器作,瓶座炉座盆架是他们所长,专门照物配座,这手艺由苏杭传来;比如说镟床子匠,专做圆柱形的木物,粗细长短也是花样翻新;比如说圆椅匠,用的是新鲜柳木,趁其潮湿弯曲过来制造太师椅,这一行只靠一把大斧,锯凿都算辅属物,不但不需要墨线,连尺子都可以不用;比如说箍桶匠,木桶马桶洗脚盆洗脸盆全是他们做的;比如说罗圈匠,除了圆笼帽盒笼屉罗圈,还会做小儿的摇车;比如说旗鞋底匠,京城里旗门妇人都穿木底鞋,最厚的鞋底有六七寸,这也是平常木匠做不来的活;比如说剃头挑匠,后边坐柜是平常木匠的活,前面圆桶又是罗圈匠的活,加起来就是他们的活;比如说小炉匠挑子,看起来是箱柜匠的活,可里面有风箱屉格,这活就只有他们能做;比如说梆子木鱼匠,就这念经时敲打的木鱼也是专门的技艺;比如说把子作,他们专做戏界打仗时的假兵器,这也是木工里一大行;比如说大车匠,那是专制大车的;比如说轿车匠,轿车匠的手艺比大车匠可要精细很多,功夫主要在轮子上;比如说小车匠,那是专门制造二把手小车的;比如说马车匠,这一行做的是洋式马车;比如说人力车匠,专门造人力车;比如说鞍子匠,专做马鞍辕鞍,也做驴子骡子的驮鞍;比如说轿子匠,那和轿车匠不同,他们做的是抬轿驮轿,是没有轮子的;比如说执事匠,旗锣伞扇只有他们能做;比如说寿木工人,这也不是平常木匠能做的活,一件大木料能出不少材料,这一行讲究的是用边际料做出省料省工又美观的寿木。

徐硬木最后对林祥福说:“即便是看起来简单的大锯匠和扛房工人,也是各有专行。就说这大锯匠,那是专门用大锯解木板的,好的大锯匠不会糟蹋木料,而且锯缝极细。再说扛房工人,丧事时所用的罩扛看起来只是几根木棍,若不出内行人之手,抬扛夫的肩膀便会受不了,这行也是非有真传不可。”

林祥福勤奋好学,经常是黎明时刻,村里人看见林祥福头上扎着白头巾,手里牵着红缨飘飘的毛驴走上大路,经常是黑夜来临,村里人听到林祥福回来时毛驴脖子上的铃铛声,这样的日子在晓风残月里周而复始。

随着林祥福一个一个村庄去拜师学技,有关小美离去的传言,也跟随他的脚步走村串户,人们私底下议论起这个林姓木匠的女人,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内情,他们所传的只是小美回去南方娘家日久未归,还有一些不着边际的猜测。

这天下午,小美离去的传闻让那位久违了的媒婆来到林祥福的家中,她扭着小脚跨进屋门,盘腿坐在炕上。

媒婆先是询问林祥福,他和小美合八字前写了庚帖没有,林祥福问写什么庚帖,媒婆呀的一声拍起了大腿,她说:

“世上还有这等奇事,没写庚帖没合八字一男一女就入了洞房。”

媒婆问起小美的生辰日月,林祥福茫然摇头;媒婆问起小美的属相,林祥福还是一无所知,媒婆再次呀的一声叫起来:

“世上还有这等奇事,不知道女方的生辰八字,也不知道女方的属相,就娶回家中,难怪这个小美一去不返。”

媒婆说只有知道生辰八字,知道属相,才知道是相生还是相克,才能推断祸福寿夭,她说:“属马的不能配属牛的,属羊的万万不能和属鼠的相交,这就叫白马怕青牛,羊鼠相交一断休,蛇虎配婚如刀割,兔儿见龙泪交流,金鸡玉犬难避难,猪共猿猴不到头,二狗不同槽,两龙不同潭,羊落虎口……你是属羊的,你们两个怕是羊鼠配,要不就是羊虎配。”

媒婆扳着手指一边数着一边说:“你既没有合八字写庚帖,也不知女方的生辰日月和属相,结婚那天总该是用轿子将她接过来的?”

林祥福还是摇起了头,这一次媒婆的两只手都拍在大腿上,惊叫起来:“世上还有这等奇事,俗话说破扇子扇扇也有风,破轿子坐坐也威风。先不说威风这事,你不用轿子把女人抬回来,女人的脚就不是你的,是她自己的,她随时都会一走了之。这个小美是一定不会回来了。”

林祥福端坐在板凳上,看着坐在炕上的媒婆唾沫横飞,手里的烟枪也是上下挥舞,末了她叹息一声,说这样吧,她再四处去探访探访,看看有没有合适人家的小姐。她告诉林祥福,这一次怕是不会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了,虽说小美一去不回,可她总还是占着一个正房,再娶过来的只能算是妾,大户人家的小姐是不愿意做妾的。

心灰意冷的林祥福点点头,对媒婆说:“规矩人家的姑娘就行。”

媒婆临走前突然想起什么,问林祥福是不是还记得刘庄的那位小姐。那个容貌姣好的女子立刻在林祥福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他想起那个曾经令他心动的女子,在刘庄的一个深宅大院里,在一个宽敞的厅堂里,向他款款走来,他记得她当初给他装烟时的情景,她的双手哆嗦不已。他记起了她的名字,她应该叫刘凤美。

媒婆告诉林祥福,这位名叫刘凤美的千金小姐其实不聋也不哑。媒婆说她已经出嫁,嫁到城里开聚和钱庄的孙家。然后媒婆的嘴里发出一声声的感叹,说刘凤美出嫁前,家中全是人,裁缝、木匠、漆匠、篾匠、五金匠、雕花匠一个不少,为她制作四季衣裳和各种日用器具。因为日夜赶制,庭院里挂满灯笼,人来人去络绎不绝。到了出嫁那一天更是风光无限,数十个挑子排成长长一排,她的嫁妆似乎望不到头。一般有钱人家嫁女儿最多是半堂嫁妆,而刘家连同田地房屋一起陪嫁,这样的全堂嫁妆已是多年不见。刘家小姐坐的是八人抬的大轿,轿子的四周扎着红绸,四个角挂着玻璃连珠灯,下面还坠着大红彩球。最惹眼的还是那一具寿材,跟在嫁妆队列的最后面,那寿材少说也上过十多道油漆,颜色又亮又深,深得都分不出是红还是黑。将寿材作嫁妆更是多年没见,这是刘家的气派,将小姐从生到死的一切花销都作了陪嫁,连寿材都准备好了。

媒婆说到这里唉的一声,说当初试探时,刘家的小姐只要答应一声,如今小姐便是林祥福的人了。

她看着林祥福不无遗憾地说:“可惜了一段好姻缘。”

媒婆告诉林祥福,她听说刘家的小姐出嫁时头戴凤冠,脸遮红方巾;上身内穿红绢衫,外套绣花红袍;下身着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刘家的小姐是一身的红色,听说到了城里孙家的朱红大门前下轿时,围观者里不少人惊叫,她从轿里出来的模样千娇百媚,就像牡丹花从花苞里开放出来。

这天晚上,林祥福在炕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刘家小姐一身红色从轿里出来,接着就是她在厅堂里款款走来的身影,然后是小美身穿碎花旗袍在那个黄昏时刻的出现在大门外,这样的情景风吹似的在他眼前一阵一阵掠过。

林祥福想起那段彩缎,正是他把彩缎拿出来放在刘家厅堂的桌上,才没有了这段姻缘,才有了后来小美的来去匆匆。这天晚上,那段彩缎在林祥福脑子里时远时近,挥之不去,最后他觉得这都是缘分,都是命。

十一

麦收前一个月,林祥福去了一趟城里,在铁匠铺打造几把大镰刀,准备收割麦子时用,同时买了两段彩缎,小美虽然已走,往后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还是要跟着媒婆去相亲,娶个姑娘白头偕老,让林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只是这次一定要娶个规矩人家的规矩姑娘,不能再娶个不明不白的女人。

他回家时天色已黑,看见窗台上亮着煤油灯,又听到织布机吱哑吱哑的响声,他先是吓一跳,手里提着的镰刀掉落在地,随即心里一阵狂跳,牵着毛驴几步跨进屋里。

小美回来了,仍然穿着那身碎花的旗袍。她端坐在织布机前,侧身看着林祥福,煤油灯的光亮让她清秀的脸半明半暗。

林祥福站在那里,手里牵着那头毛驴,他不知道把毛驴牵进屋里,呆呆看着小美,感到小美在向他微笑,可是看不清小美眼中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似的问她:

“是小美吗?”

他听到小美的声音:“是我。”

林祥福又问:“你回来了?”

小美点点头:“我回来了。”

林祥福看到小美起身离开凳子,他继续问:“大黄鱼带回来了?”

小美没有回答,而是缓慢跪下,林祥福又问:

“小黄鱼呢?”

小美摇摇头。这时毛驴甩了一下脑袋,响起一阵铃铛声。林祥福扭头看了一眼毛驴,对着小美喊叫起来:

“你回来干什么?你把我家祖上积攒的金条偷了,你空手回来,竟然还敢回来。”

小美低头跪在那里哆嗦不已,那头毛驴又甩了一下脑袋,又响起一阵铃铛声,林祥福怒不可遏扭头对毛驴吼叫:

“别甩脑袋!”

林祥福吼叫之后,陷入到迷茫之中,他看着跪在地上哆嗦的小美。屋子里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林祥福叹了一口气,挥挥手伤感地说:

“你快走吧,趁我还没有发作,你还是快走吧。”

小美轻声说:“我怀上了你的骨肉。”

林祥福一惊,仔细去看小美,小美的腹部已经隆起。林祥福不知所措了,看着小美哀求的眼神,听着她哭泣的声音,很长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他重重地叹息一声,对小美说:

“你起来吧。”

小美还是跪在那里,还在哭泣,林祥福高声说:“你站起来,我不想扶你,你自己站起来。”

小美战战兢兢站了起来,她抹着眼泪对林祥福说:“求求你,让我把孩子生在这里。”

林祥福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他说:“别对我说,对我爹娘去说。”

在安静的黑夜里,林祥福和小美走向村东的墓地。林祥福仍然牵着那头毛驴,铃铛声在夜空里清脆响起,可是他没有听见,他忘记自己还牵着毛驴。他们走到林祥福父母的坟前,林祥福指着月光下父母的墓碑,对小美说:

“跪下。”

小美一只手捧着腹中的孩子,斜着身体弯下腰去,另一只手摸索到地面,小心翼翼跪了下去。

林祥福等她跪下后,对她说:“说吧。”

小美点点头,双手支在地上,对着月光里林祥福父母的墓碑说了起来:

“我是小美,我回来了……我原本无颜面来见你们,只是我怀上林家的骨肉,我罪该万死也要回来,我要是断了林家的香火,就是罪上加罪。求你们看在孩子的分上,饶我一次。这是林家的后嗣,我不能不把他送回来,求你们让我把孩子生在林家吧……”

小美的哭泣断断续续,林祥福对她说:“起来吧。”

小美站了起来,伸手抹去眼泪。林祥福牵着毛驴往回走去,小美跟在他的身后。这时候林祥福听到了毛驴的铃铛声,才发现自己一直牵着毛驴,他伸手拍拍毛驴,有些感伤地说:

“只有你一直跟着我。”

林祥福走了一段,回头看到小美双手捧着肚子走得吃力,就站住脚,等小美低头走到跟前时,一把将她抱到驴背上。小美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呜呜地哭出了声音。林祥福牵着毛驴走在前面,他听着小美在驴背上的哭泣,叹了一口气,轻声说:

“你骗了我,拐走了我家的金条,我本不该接纳你,想到你已经有了我的骨肉,林家有了传人,也就……”

说到这里林祥福摇了摇头,说道:“你没有在我爹娘坟前发誓,你没有发誓说以后不走了。”

林祥福说完这话站住脚,抬头看着满天星辰,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身旁的毛驴又摇晃出一阵铃铛声,他才牵着毛驴继续向前走。走进院子后,他转身将小美从驴背上抱下来,准备将她放到地下时看到门槛,迟疑一下后把小美抱过了门槛。

林祥福将毛驴安顿好,走到里屋的门口,看到小美熟练地从衣橱里取出一床被子,铺在记载他们甜蜜往事的炕上,小美铺好被子后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林祥福,不由微笑一下。

林祥福问她:“金条呢?”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低下头不说话。

林祥福追问:“你把金条给谁了?”

她仍然低头不语。

林祥福又问:“阿强是你什么人?”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哥哥。”

林祥福转身离开。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林祥福无声地坐在那把小凳子上,凝视煤油灯微弱光芒映照下的织布机。

很长时间过去了,林祥福一动不动,直到窗台上的灯油耗尽,光亮突然失踪,他猛然一怔,清醒过来,眼前只剩下月光,他慢慢起身,往灯筒倒进煤油,重新点亮后提着煤油灯走进里屋。

小美仍在炕上坐着,双手捧着明显隆起的肚子,不安地看着他。林祥福透过小美放在肚子上的双手,看到将要来到人间的孩子,他轻声说:

“快睡吧。”

小美温顺地答应一声:“嗯。”

然后斜着身子脱下两只布鞋,又脱下了一双袜子,小美开始脱去外衣的时候,林祥福看见她一双红肿的小脚,心想就是这双小脚长途跋涉,把他的孩子带了回来。

小美躺进被窝后,林祥福拧灭煤油灯,脱去外衣,躺进自己的被窝。林祥福感到小美侧身向他而睡,熟悉的气息回来了,仍然是无色无味的气息,仍然像晨风一样干净,小心翼翼来到他的脸上。然后熟悉的手也回来了,小美的手伸进他的被窝,抓住他的手,仍然是有些湿润的手,只是哆嗦不已。林祥福一动不动,感受着小美的手在他的手掌里倾诉般的哆嗦,又渐渐安静下来,接着另一只同样湿润的手也回来了,伸进被窝抓住他的手。这时候,小美的两只手都回到了他的手掌里,他真真实实感到小美回来了。

林祥福的手被小美的两只手拖进了她的被窝,小美的两只手细心地将林祥福的手指分开,贴在她孕育生命的肚子上。林祥福重温起小美身体的灼热,随即他的手掌被击打了一下,林祥福吓一跳,脱口叫道:

“啊!”

“踢你。”小美说。

“踢我?”林祥福问。

“你的孩子踢你了。”小美在黑暗里笑着说。

林祥福如梦初醒,小美肚子里的孩子开始接二连三地击打他的手掌,林祥福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的娘,拳打脚踢啊!”

林祥福嘿嘿笑了起来,随即感伤地想到了父母,如果父母仍然在世,此刻该是多么的喜悦。感伤之后,他叫了几声小美,小美没有答应,经历旅途疲惫的小美睡着了。林祥福一只手感受孩子的踢打,另一只手伸出被窝放到小美的脸庞上,喃喃自语,说了很多肺腑之言,讲述小美离去以后他的悲哀和愤怒,最后他对睡眠里的小美说:

“虽然你把我家一半的金条偷走了,一根也没有带回来,但是你没有把我的孩子生在野地里,你把我的孩子带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林祥福又说:“你也没有狠心到把金条全偷走,你留下的比偷走的还多点。”

十二

小美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村里人三三两两来到林祥福的院子里,看见小美隆起的肚子,都呵呵笑了起来,他们说恭喜恭喜,恭喜少奶奶有喜了。小美回娘家一回就是数月,他们觉得蹊跷,如今小美回来了,他们又觉得理所当然,路途这么遥远,小美又身怀六甲,来回数月合乎情理。

林祥福笑容可掬地对他们说:“上次的婚礼过于匆忙,没有写庚帖,没有合八字,也没有坐轿子,不能算,这次要重新操办婚礼,不求隆重,只求规矩。”

林祥福去邻村请来一位私塾先生,在家中设酒席宴请这位老先生。酒过三巡,老先生慎重入座,打开洒金纸做成的折合式庚帖,磨了磨用红丝线缚住的小黑墨,拿起一支毛笔在帖子上侧书写“乾造”二字,接下写林祥福的姓名,生辰日月,再写上“恭求”二字,意思是向女方求婚。随后,老先生换一支毛笔,在帖子下侧书写“坤造”,接下写小美的姓名,生辰日月,再写上“敬允”,意思是答应男方的求婚。写小美名字时,老先生询问小美的姓氏,小美犹豫地说姓林,林祥福说你也姓林,小美轻声说以前不姓林,从今往后姓林了。最后,老先生在帖旁写上:百年合好,天成佳偶,永结同心。

林祥福双手捧着庚帖,恭敬地放在灶台上,祈求灶神爷保佑,保佑林家岁岁平安香火不断。

林祥福对小美说:“平常人家也就是放上个三天五日,我们有所不同,要放上一个月。这一个月内若是家中一切平安,万事顺心,不出任何事故,就是我们八字相合,命运相配。这期间家中哪怕是摔破一只碗,也要算我们八字相克,我们的缘分也就是走到尽头了。”

接下去麦收的季节来到了。林祥福说麦熟一晌,要抓紧了收割。平日里不下田的林祥福与田氏五兄弟这时候也是早出晚归,与佃农一起在田里劳作,小美早起晚睡操持家务。起初中午的时刻,小美还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送吃的到田头,两天后林祥福就不让她送了,说她身体不方便,万一不小心摔一跤,动了胎气不说,若摔破一两只碗,他们就没有了夫妻缘分。他提醒小美,别忘了庚帖还在灶台上放着呢,他说从前麦收时节割麦子时是左手一把麦子,右手一把镰刀霍霍地割,如今不敢霍霍地割了,只能咔嚓咔嚓一把一把瞄准了割,为什么?还不是怕割破手指,还不是为了那张庚帖。

此后两个人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这期间出现什么差错。收割的日子虽然劳累,也在平安过去。这天晚上林祥福疲惫不堪在炕上躺下来时,小美走到他身旁,轻声问:

“我这些天气色还好吗?”

林祥福说很好,脸色红红的。

小美听了这话后忧心忡忡地说:“都说孕妇脸色黄瘦憔悴的必生男,鲜艳姣红的必生女;还有看孕妇走路,若先举左脚必生男,先举右脚必生女,这些天我时常先举右脚,我怕是不能为你生儿子,只能为你生女儿了。”

林祥福看着小美脸上焦虑的神色,想到这些日子小美愁眉不展,担忧自己不能生男,只能生女,林祥福安慰小美,说生男生女只有生出来才知道,他看到小美无奈地点点头,就说:

“睡吧。”

说完自己呼呼睡去了。这天深夜,小美从衣橱里取出林祥福的衣衫,穿在自己身上,又将林祥福的白头巾包在自己头上,来到院子里,绕着水井,在月光中缓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她看着自己在地上的影子衣裤宽大,一副男儿的模样。这是她从小就听闻过的转胎法,只要穿戴丈夫的衣冠绕井而行,看影而走,不回头,不让人知道,那么女胎就会转换成男胎。

此后的两个深夜,林祥福睡着后,小美都会这身装扮来到院子里。到了第三个深夜,林祥福从睡梦里醒来,伸手一摸,没有摸到身旁的小美,再一摸,还是没有摸到,他猛地坐起来,发现炕上没有小美,心里一惊,以为小美又走了。他跳下炕,赤脚跑到院子里,看见小美衣衫宽大,在月光里绕水井而走,脱口叫了一声:

“小美。”

小美吃惊地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他。林祥福赤脚走到她面前,看到她的穿戴后,问她这是干什么,小美叹息一声,说她是在转胎,欲将腹中的女胎转换成男胎。她苦笑一下说:

“转胎时一旦让人看见,就会转不过去了。”

林祥福明白过来了,举起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地叫了一声。这时小美笑了,她拉住林祥福的手,在井台上坐了下来,对他说:

“其实转胎是在妊娠未满三月时才有用,说是三个月叫始胎,还没有定形,会见物而化,我快有七个月了,即使你没有看见,也是很难转过来了。我只是不死心,还想着要生个儿子让林家的香火不断。”

林祥福还在懊恼,埋怨自己睡得好好的醒来干什么。小美站起来,急切地问林祥福:

“你刚才叫我,我是左边回头,还是右边回头?”

林祥福想了又想,才犹豫不决说:“好像是右边回头。”

小美垂下头去,她靠着林祥福的身体,重新坐在了井台上,她说:“左边回头是男,右边回头是女。这一次我是死心了,我怀的必是女儿。可惜我不能为你生个儿子,不能为林家续上香火。”

林祥福迟疑起来,又仔细想了想后说:“也好像是左边回头。”

小美笑了,林祥福抓住小美的手说:“其实女儿也好,女儿也是我林家之后,再说你以后还能生儿子,以后再生儿子也不晚。你看看田家,他们有五兄弟呢,你以后也生个五兄弟出来。”

小美听后低头不语。两人在井台上坐了一会儿后,林祥福拉起小美的手回到屋里。在炕上躺下后,小美将林祥福的手抱在胸前,这是她睡觉的姿态。林祥福告诉小美,刚才他从睡梦里醒来发现炕上没有小美,惊出一身冷汗,以为小美又是一去不返。林祥福感到小美的双手颤动了一下,他对小美说:

“你人是回来了,金条一根也没有带回来,你不说金条在哪里,想必有难言之隐,我也没再问你,只是有时觉得你还是会走……”

林祥福停顿一下,语气坚决地说:“如果你再次不辞而别,我一定会去找你。我会抱着孩子去找你,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林祥福说完这话时,感到自己的手已经被小美捧到脸上,小美的泪水流进他的指缝,泪水在他的指缝里流淌时迟疑不决,仿佛是在寻找方向。

这天下午,林祥福手握镰刀站在麦田里,看着自己的身影在阳光里逐渐拉长,他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过午时了,放下手里的镰刀,大步走上田埂,向着家中走去。

他跨进家门就急切地问小美:“这半天里家中没出什么差错吧?没有摔破碗吧?织布机没断线吧?”

小美迷惑地摇摇头说:“没摔破碗,织布机也没断线。”

林祥福放下心来,他拿起灶台上的庚帖,告诉小美一个月的期限已到,他说谢天谢地这一个月里家中没出什么差错,他对小美说:

“看来我们是八字相合命运相配了。”

小美左手捧着肚子,缓慢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离开织布机走到林祥福面前,从他手里拿过庚帖,目光游离地看了起来。她听到林祥福如释重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了起来:

“这一个月我担惊受怕啊。”

十三

田里的麦子收割后开始晾晒,林祥福与田氏兄弟选好一些生长整齐穗大粒多的单株,脱粒以后,铺在家中院子里晒。小美坐在屋门前缝制婴儿衣裳,不时抬头看一眼在院子里与田氏五兄弟一起忙碌的林祥福。他和田氏兄弟将秸秆烧成的草木灰与麦种拌和到一起,放进一个个缸罐,起身对小美说,白露后将麦种播种到田地里。小美举起缝制完成的婴儿衣裳,对林祥福说:

“那时候这衣裳里面有一个小人了。”

林祥福走过来,小心翼翼接过来婴儿衣裳,像是接过来他的孩子,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嘿嘿笑个不停。

林祥福和田氏兄弟把缸罐搬进对面屋子里整齐排列,又在田地里种下了高粱和玉米。然后林祥福觉得一切都妥当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应该筹备婚礼。

林祥福在院子里展示他高超的木工手艺,他让田氏兄弟把木工间里成型的家具搬出来,又将原来的桌椅板凳衣橱箱匣这些旧物敲敲打打,收拾如新,坐在屋门前缝制婴儿衣裳的小美见了惊讶地叫出声音:

“唷!”

林祥福从邻乡请来两位漆匠,用砂纸一遍遍打磨,再刷上一道道油漆,让这些家具闪闪发亮,小美说家具亮得跟镜子似的。

眼看白露将至,林祥福要在播种小麦前把婚事办了。他请来一位裁缝,吩咐给小美做一身红衣、红裤、红裙和红缎绣花鞋,裁缝看见已有九个月身孕的小美后连连摇头,他说红缎绣花鞋能做,这红衣红裤红裙做不出来,就是做出来了穿在身上也是不成体统。小美说不做红衣红裤红裙,做一件红袍,宽宽大大套在身上。

裁缝做完红袍红鞋走后,林祥福对小美说:“这次一定要让你坐上轿子。”

林祥福叫来田氏兄弟,六个人将一张四方桌翻过来改装成轿子。桌子四脚就是轿柱子,桌面便是轿底。两旁绑上竹竿,竿端绑着的两条扁担是轿杠。红布围着桌脚,又扎个红顶子放在桌脚上。最后在轿底铺上麦秸,又在麦秸上放一块棉褥子。不出两个时辰,一顶四人抬的花轿展现在小美的眼前。

林祥福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请小美坐进四方桌改造的花轿。里面放了一只小凳子,小美在林祥福搀扶下,艰难进入轿子,坐到凳子上,田氏四个兄弟抬起花轿出了林祥福的院门。

这一天阳光明媚,林祥福说到村外大路上去走一走,走得远一点,田大就在前面引路,花轿吱哑吱哑响着沿小路而去,林祥福跟在花轿的后面,村里人跟在林祥福的后面,人群跟随着花轿来到大路上,大路开始尘土飞扬了。他们向着前面的李庄走去,村里一百多人前呼后拥,过路的人好奇询问:

“轿子里坐的是谁呀?”

田氏兄弟说:“轿子里坐了个女貂蝉。”

接近李庄的时候,轿子里的小美哎唷哎唷叫唤起来,抬轿的田氏四兄弟立刻站住了脚,他们对后面的林祥福叫起来,说少奶奶憋不住啦,少奶奶要生啦,要生孩子的女人都是哎唷哎唷叫唤。旁边路过的人说,不对吧,要生的时候都是啊呀地叫。田大说,你懂个屁,生完了才是啊呀叫上一声。

林祥福急忙跑上前去,满脸通红探进轿子,再探出来时已是脸色苍白,他哆嗦地说:

“要生啦。”

田氏四兄弟抬着轿子在大路上狂奔起来,田大和林祥福在前面跑,他们要跑到前面的李庄去,那里有一个名扬百里的收生婆。

小美在轿子里呻吟不止,六个男人在道路上跑得挥汗如雨。林祥福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催促,喊叫地说后面抬轿的四个人慢得跟乌龟一样,这四个人不敢吱声,哭丧着脸呼呼喘气呼呼跑。跑出了两里路,心急如焚的林祥福让抬轿的站住脚,一把从轿里抱出小美,抱着小美在大路上飞跑起来。田大让他的四个弟弟抬着空轿子在后面跟着,他说他要去替换少爷,跑着追赶而去。

田大没有追上林祥福,抱着小美的林祥福跑去时脚底生风,田大只身一人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四个抬轿的更是越落越远。林祥福跑过一片树林,拐弯以后就不见人影了。

当田氏五兄弟来到李庄,来到收生婆的屋门前时,林祥福已经站立在那里了,汗水湿透他的全身,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两只脚的下面积了两摊水。他呆呆看着田氏五兄弟跑过来,轿子往地上一放,就一个一个倒在地上,拉风箱似的喘起气来。这时候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林祥福的脸上不由抽搐了几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过了一会儿,收生婆笑吟吟走出来说:

“生啦,是个千金。”

十四

小美分娩后的第三天,收生婆带着艾叶和花椒来到林祥福家中,她将艾叶和花椒放入锅中,在灶间燃火烧起草药热汤。然后将热汤倒入木盆,又往热汤里放了一些花生和红枣,然后把婴儿放入草药热汤中洗浴起来,收生婆说清除污秽才能除灾免祸。

到了满月这一天,收生婆又来了,这一次她身后跟随一个剃头匠,村里也来了很多人。剃头匠用一把亮晃晃的剃刀刮去婴儿的胎发,又刮去婴儿的眉毛,小美用一块红布将胎发和眉毛小心翼翼包裹起来。林祥福抱着没有胎发和眉毛的婴儿来到院子里,婴儿的脑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透明的玻璃球,村里人见了笑个不停。

夏天流逝而去,秋天匆匆来临。十月里的这一天,黎明来到之前,林祥福在婴儿持续不断的啼哭声里惊醒。他叫了几声小美,没有应答,起身点亮煤油灯,看到炕上没有小美,心里一沉,举着煤油灯走到外面,又叫了几声小美,还是没有应答。

他意识到发生过的事再次发生了。他打开衣橱,里面没有小美的衣服,炕下也没有小美的棉鞋。他立刻从墙的隔层里取出木盒,打开后看见十根大黄鱼和三根小黄鱼还在红布包袱里,这次小美没有拿走一根金条。

女儿的哭声因为激烈变得哽塞起来,林祥福急忙过去,看见凤穿牡丹的头巾盖在襁褓中的女儿身上,女儿身旁摆着一碗粥汤。林祥福抱起女儿,自己喝一口粥汤,然后用嘴慢慢灌到女儿嘴中。

女儿重新入睡后,林祥福来到屋外,在井台上一直坐到黎明降临。他想着小美的已往,想到她如何身穿他的衣服在月光下为转胎而绕井游走,想到她坐在炕上如何小心翼翼从剃头匠手上接过女儿的胎发眉毛……当最初的阳光照射到脸上时,他起身走进屋子,抱起炕上的女儿,从后门去到田大家,让他家里的人照看自己的女儿,然后又回到家中,从木盒里取出装有金条的红布包裹,在日出的光芒里向着城里大步走去。

在城里,林祥福去了聚和钱庄,把四百七十六亩田地抵押后换成银票,大黄鱼小黄鱼也换成银票,有一根小黄鱼换成银元;又去了一家裁缝铺子,让他们给婴儿做里外各两套四季衣裳,吩咐他们把衣裳做得大一点,还让他们做一个布兜和一个棉兜,两日后来取。当他回到村里时已是深夜,他去田大家抱回女儿,让田大跟在身后。两个人走进林祥福的屋子,坐在煤油灯微弱的光亮里,林祥福将这一切告诉了田大。田大惊讶地张大嘴巴,半晌合不拢。

林祥福说他三日后就要带上女儿去追赶小美,他说已将田地抵押,期限三年,房屋没有抵押,他让田大一家过来住,替他照看房屋。他告诉田大,找到小美后,会给他来一封书信,若两年内没有收到他的书信,那他一定是客死他乡,这房屋就归他们兄弟所有,田地过了押期之后,会有新的主人。林祥福说完,将房契交给田大。

这个曾经驮着林祥福在村里到处走动的田大,眼泪汪汪听完林祥福的话,手里拿着房契说:

“少爷,带上我吧,路上有个照应。”

林祥福摇摇头说:“你就替我照应房屋管好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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