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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华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陈永良请风水先生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作为木器社开张之日,也是他们两家乔迁之时。

这一天,二十多个邻居陆续走来,这些说话时语调飞快的男人和女人,嬉笑地挤进屋门,风卷残云似的搬空了陈永良的家。他们每人搬起一物,三个孩子也被他们抱到了手上,后来的几个人看看实在没有什么可搬了,就追上去搭一把手。这些人浩浩荡荡走在街上,后面跟着更多的孩子,来到街道东边的那两排新盖的楼房。尾随在后的李美莲眼睛湿润,这位历经漂泊之苦的女人,终于在这一天感到今后的生活有了根基,她对走在前面的陈永良说:

“这么多人来帮忙,做人是做到头了。”

顾益民也来了,他带来了几串鞭炮,让两个仆人在院子大门前点燃鞭炮,在噼噼啪啪的响声里,顾益民看看崭新的两排楼房,又看看众多前来帮忙的人,对林祥福和陈永良说:

“你们在这里落地生根了。”

顾益民看见林祥福的女儿站在一张桌子下面咯咯笑,她抱着桌腿像是抱着父亲的大腿。顾益民问林祥福,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林祥福对顾益民说:

“她是吃百家奶过来的,因此叫林百家。”

顾益民点头说:“这名字好,这名字吉利。”

站在一旁的李美莲听了有些心酸,等人们散去,她悄声对林祥福说,该去找个合适人家的女人,她说:

“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找个妈。”

林祥福笑了笑,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对李美莲说:“你就是孩子的妈。”

二十三

林祥福给田大写了一封信,信中简要说了自己离家两年多的经历,他说暂时还不会回家,他要在这里等待小美回来,他觉得文城其实是溪镇,他让田大经常给他父母和祖上的坟墓除草添土。

到了晚上,林祥福躺在床上,闻着新鲜木料的气味和油漆的气味,想起白天李美莲的话,小美跃然眼前了。他回忆起小美身体的点点滴滴,他的回忆仿佛生长出了一只手,仔细摸遍了小美的全身。那些热烈的夜晚,两个人的身体在炕上合并到一起,他的身体强劲撞击小美,小美的身体则是柔软迎接。

林祥福感到自己很长时间没有冲动了,他努力回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溪镇的雪冻里,还是在身心憔悴的漫长路途上,林祥福难以记起,只是觉得有一段日子了,清晨醒来时,那里不再像木桩一样坚硬挺拔,而是像一条浸了水的毛巾那样垂落。

林祥福想起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龙卷风过后的街上出现,消失在一条狭长的小巷里,再次出现是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他迟疑之后悄然起身,走出新居,在月光里来到溪镇的码头,认出那条狭长的小巷,走了进去,他不记得是哪个门进去,他的脚步小心翼翼,经过一扇虚掩之门时,闻到一股鱼腥味,他记起了这个气味,小心翼翼推门进去。

一个坐在桌前的年轻女子看见他进来,微笑起身,自我介绍名叫翠萍,随后手举油灯将他带到楼上,领进一个房间,关上房门,插上门栓后,年轻女子将油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微笑地看着林祥福,开始脱衣服。

借着油灯的光亮,林祥福这次看清了她的脸,上次只是看清她不是小美,没有看清她有着翘起的嘴唇和很大的眼睛。

她先是脱下碎花图案的旗袍,认真叠好后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接着脱下印着条纹的粗布内衣和内裤。每脱下一件,她都会整齐叠好放到凳子上,当她弯下腰叠内裤时,林祥福看到她抬起的屁股突显出了骨骼的轮廓,他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女子身体纤瘦,当她赤身裸体躺到床上时,他看到她平坦的小腹微微下陷。

林祥福站着没有动,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打鼓似的咚咚响起,呼吸也随之短促起来,可是那里仍然是一条垂落的湿毛巾。

这时候她微笑地坐起身来,问林祥福:“我替你脱?”

林祥福摇摇头,说自己脱。林祥福差不多是慌张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然后借着油灯的光亮爬到床上。他在爬上去时,看见女子稀疏的阴毛淡淡地分布在那里,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有一些冲动了。他哆嗦地爬到她身上,她闭上了眼睛,微微突起的乳房上有着暗红的乳头,他的手轻轻摸弄起她的乳头,他听到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长。

然而年轻女子引人入胜的乳头并没有持续林祥福刚才的冲动,他感到自己的欲望炊烟似的渐渐消散。他的手离开了乳头,沿着她光滑的身体往下摸去,一直摸到她的下身,这时候他感到她的手也摸到了自己的下身。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离开了她的下身,放到她的肩上,充满歉意地说,他不行了。

这位嘴唇翘起的女子睁开眼睛,她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他出汗了。然后安慰他,说不要急,慢慢来,她说有的客人比他还慢。

林祥福的手重新摸到她的下身,那个湿润以后变得模糊的部位。他悄声问她,软的是不是也能插进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不知道,可以试试。

她的双腿张开,林祥福抱着最后的希望,试了一次又一次,她也伸手去帮他,仍然无法插进去。

林祥福已是大汗淋漓,他的信心也跟随汗水流失,他从她身上翻下床来,匆忙穿上了衣裤。他坐到暗处的椅子里,羞愧使他满脸通红,看着这位女子一件一件认真穿上衣服。林祥福从椅子里站起来,摸出一块银元在暗处递给她,她接过去后吃了一惊,说给错了,这是银元,不是铜钱。

林祥福说没有给错,她感激地收起银元。她提起油灯,领着林祥福走出房门,在嘎吱作响的楼梯上,浓烈的鱼腥味阵阵袭来,林祥福问,她的丈夫是不是贩卖鱼虾的,她说是的,她丈夫去苏州了。林祥福又问,难道鱼贩子的生意不能养活她,还要做这私窝子的事?她说他吃鸦片,挣的钱养活自己都难。

林祥福离开这位翘嘴唇的女子,沿着冷清的街道向前走去,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迈出去的双腿像石头一样沉重,僵硬的身体似乎快要倒下。回到新居的房间,没有脱掉衣服就睡了过去。

林祥福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李美莲把午饭端到桌上时,看到林祥福的早饭还放在那里,她让陈永良上楼进他房间看看,陈永良说不用进去,在楼下都能听到他的鼾声,说他太累了,让他睡吧。

这漫长的睡眠洗去了林祥福日积月累的疲惫,他一觉醒来听到女儿在楼下的笑声,他起床下楼,李美莲正在给林百家扎辫子,两岁的林百家坐在李美莲的腿上,手里举着一面小圆镜,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辫子后咯咯笑个不停。

晚饭以后,林祥福带着女儿走过溪镇的七条街巷,走到了西山,又走回家中。两岁的林百家在父亲的牵扯下走完了一条街巷,剩下的六条先是坐在父亲的手臂上,然后趴在父亲的脊背上,最后是骑在父亲的脖子上。

林祥福一路上喋喋不休,告诉林百家,他不会娶妻纳妾了,林百家也不会有兄弟姐妹了,他往后的一切都是为了林百家。年幼的林百家知道父亲正在和自己说话,所以林祥福每说一句话,她就“嗯”的一声。

二十四

林祥福和陈永良将木器社的招牌挂在院子门口,他们两人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将各类木器的尺寸价格确定下来,然后林祥福用小楷抄录在宣纸上,又将宣纸裱好后挂在了木器社进门的墙上。林祥福说这叫明码实价,顾客抬脚跨过门槛就能对价格一目了然。陈永良看着小楷赞叹起来,说林祥福的字写得比他老家的私塾先生还好。

木器社生意蒸蒸日上,两个人忙里忙外应接不暇。林祥福和陈永良商量应该招收工人了,然后林祥福写下了二十多张招工启事,两个人将小楷的招工启事贴在溪镇各个街角。

一个拄着一根树枝的衣衫褴褛的人站在溪镇的一个街角,长时间辨认招工启事上的字迹,然后用浓重的北方口音对身边走过的溪镇人说,他不识字,可是他认出了上面的字迹。他询问他们,写这字的人是不是叫林祥福?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这个肩背包袱胸前挂着一双草鞋的人来到那两排楼房前,站在院子的门口犹豫不决。这时候林祥福和陈永良两家人正在吃晚饭,从厨房里出来的李美莲,看见这个拄着一根树枝拿着一只破碗的人,以为是个叫花子,就回去盛了一碗饭,走出来倒在他的破碗里。他感激地看看自己碗中的饭,仍然站在那里,没有离去的意思。李美莲又回去夹了一些菜出来,她将菜放在他的碗里后,他还是站在那里,李美莲看他的眼睛不断向屋里张望,就问他还想要什么。

这时候他开口了,他说:“里面说话的人像是我家少爷。”

李美莲笑着问:“谁是你家的少爷呀?”

他说:“就是说话这位。”

李美莲听到林祥福正在屋里说着什么,走回去对林祥福说:“外面有个人好像认识你。”

林祥福起身走出来,奇怪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人。这人看见林祥福以后,拄着那根树枝呜呜哭了起来,他哭着说:

“少爷,您一走就没了音讯,两年两个月零四天啊,我们都以为您死了。”

林祥福认出这人是田大,他叫了一声,上前扶住田大,仔细看起来,两年多没见,四十多岁的田大已是头发灰白,皱纹也弄乱了他的脸。

林祥福说:“你怎么来了?”

田大呜咽地说:“开春的时候收到您的信,我就赶来了。”

田大说着从胸口摸出一块红布,双手哆嗦着打开后递给林祥福,他说:“少爷,这是房契,我给您带来了。”

林祥福接过来打开红布看着房契,房契上面是爷爷的名字,不由百感交集。田大又从胸口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祥福,林祥福打开后看到两根小金条,他不解地看着田大,田大说:

“这是田地里两年的收成,我去城里钱庄换成小黄鱼,给您带来了。”

林祥福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田大感慨万千,呆立一会儿后收起房契和小布袋,扶着田大往里走。走到屋门口,田大坐到门槛上,脱下脚上走烂的草鞋,取下胸前的新草鞋,擦了擦眼泪,笑着对林祥福说,他出来时准备了五双草鞋,走烂了四双,这是最后一双。他说这最后一双草鞋轻易不敢穿,现在见到少爷了,可以穿上它了。

田大穿着新草鞋跨进屋子,一眼认出了正在吃饭的林百家,又眼泪汪汪起来,他问林祥福:

“这是小姐吧?”

田大哭着要去抱林百家,他蓬头垢面的样子让林百家吓得往后退缩,田大站住脚,对林祥福说:

“小姐长这么大了,小姐长得像少奶奶。”

第二天,林祥福请来剃头师傅给田大剪了头发刮了胡子,又请来一位裁缝,给他做了一身单衣和一身棉衣。他对急于回去的田大说:

“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

田大住了三天后,从外面抱进来一捆稻草,坐在门槛上编织起草鞋。林祥福见到这情景,知道他要回去了,就让李美莲多准备些食物让他带着路上吃,自己上街去给田大买了一根拐杖。

田大编织完第五双草鞋,林祥福把他叫进自己的房间,说有些事要向他交代。林祥福给了田大六张银票,说回去后先把抵押的田地赎回来,又将房契递给田大。林祥福对他说:

“你要替我照看好田地和房屋,照看好我家的祖坟。房屋你先住着,田地里的收成先归你们五兄弟。有一天我回来了,房屋和田地再还给我。”

田大退缩双手不敢去接,林祥福厉声说:“拿着。”

田大才将银票和房契接过来,然后抹着眼泪说:“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

林祥福摇摇头说:“现在不知道,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去的。”

翌日清晨,田大胸前挂着五双草鞋上路了。他穿上了新衣服,背着两个蓝印花布的新包袱,一个包袱里放着衣服,另一个包袱里放着李美莲为他准备的食物。出门时,他向陈永良和李美莲鞠躬,请他们照顾好他家少爷,说他家的少爷是世上最好的人。然后他看见拉着李美莲衣角的林百家,躬背走过去,小心翼翼摸了摸林百家的脸,又说小姐长这么大了,小姐长得像少奶奶。

林祥福将田大送到溪镇的码头,走在溪镇的街道上时,田大始终将那根亮闪闪的拐杖抱在胸前,林祥福问他为什么不用拐杖,田大嘿嘿笑着说舍不得用这么好的拐杖。田大跨上竹篷小舟前,林祥福在他的包袱里塞了五块银元,说是给他路上用的。这一次田大没说什么,弯腰钻进了竹篷小舟,当小舟撑开时他哭了,对岸上的林祥福说:

“少爷,您早点回来。”

二十五

岁月的流逝悄无声息,转眼间十年过去了。十年里林祥福没有停止对小美的寻找,他记住了溪镇那些外出未归人家的空屋,林祥福以意为之,觉得某一处空屋就是小美和阿强的,他等待他们的回来。十年间陆续有八户人家回来溪镇,前面五户他登门拜访,自我介绍是木器社的林祥福,要为他们修理门窗,他们询问价格时,林祥福摆摆手。后面三户人家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他们回到溪镇,邻居就会告诉他们,木器社的林祥福无偿修理门窗,他们就来到木器社,笑容可掬地询问哪位是林祥福。

林祥福带着木器社工人张品三给他们修理门窗之际,与他们聊东聊西,打听出了他们的身世经历,这回来的八户人家与小美阿强没有一丝瓜葛。

此时的林祥福已经拥有万亩荡一千多亩田地,林祥福用带来的银票首次购入田地,田地里的收成与木器社的收入,又支持林祥福持续购入万亩荡的田地。木器社也是生意兴隆,原来的地方太小,就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盖起新的木器社,还盖起仓库。

这个北方农民对土地有着难以言传的依恋,就像婴儿对母亲怀抱的依恋一样。十二年前那场龙卷风过去后女儿失而复得,他在旭日的光芒里第一次眺望万亩荡的土地,一片片水陆交叉的田地,连根拔起的树木四处散落,田里的稻谷东倒西歪如同被胡乱踩踏过的杂草,破裂的船板、丛丛的茅草、粗壮的大树和空洞的屋顶在水面上漂浮……尽管这样,林祥福仍然从这破败的景象里看出万亩荡此前的富裕昌盛,如同从一位老妇的脸上辨认出她昔日的俏丽。

清王朝坍塌之后,战乱不止,匪祸泛滥。流窜在万亩荡的土匪与日俱增,这些土匪绑的最多是花票,抓去富裕人家的闺中女子,索取高额赎金。那些担心女儿被土匪糟蹋的人家纷纷让女儿提前出嫁,通往溪镇或者沈店的河流上和道路上,迎亲的唢呐声接踵而至,坐班戏在那些人家进进出出,婚礼的乐曲此起彼伏。土匪的打家劫舍,让生活在万亩荡的大户家家贱卖田地搬入沈店或者溪镇居住。大户一走,二大户成为土匪目标,二大户随之也贱卖田地搬入溪镇或者沈店。林祥福这个时候仍在收购万亩荡的田地,他不在意时局的动荡,也不在意匪祸会使万亩荡的田地颗粒无收,他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顾益民依然黝黑清瘦,只是没有了昔日的意气风发,时局的动荡让他忧心忡忡,说话常常说了上半句忘了下半句。

顾益民对林祥福说:“民国的大总统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天下。”

林祥福也开始显露出生命的疲惫,这个身材魁梧的北方人沿着街巷走去时出现了咳嗽的声音。

两个人商量起子女定亲典礼的事宜,林百家十二岁,顾益民的长子顾同年十五岁。顾益民说,眼下战乱不止和匪祸泛滥,不是定亲的好时候,只是这事不能拖延,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该做的事就应该做。两人商定将定亲的典礼放在腊月十二进行。

二十六

顾同年在沈店一所寄宿学校就读,已经有了混世小魔王的名声。学校的食堂里不准有苍蝇,否则重罚厨房。顾同年抓了苍蝇扔进菜桶里,让厨房掌柜被罚了几次。年过五十的掌柜不知道是谁干的,有一天竟然当众跪在学生们面前,声声哀求道:

“我们是血本经营,赔不起呀!”

这个混世小魔王几年下来练就了撑竿跳的本领,学校与戏院隔着一条小河,戏院门前是妓女招客的地方,顾同年找来一根粗壮的竹竿,在夜色降临之后撑竿跳过小河,拖着长长的竹竿进入戏院看戏。顾同年十二岁以后没有看戏的兴趣了,这个还没有完全发育的男孩拖着竹竿在戏院门前晃来晃去,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与妓女搭讪,又学会了与妓女讨价还价。顾同年十二岁开始在附近旅社开房间,与妓女同床共枕到旭日东升。

这位顾家的阔少爷出手却并不阔绰,他只肯出半价招妓,理由是他只有半个男人的身高,所以应该半价。戏院门前的妓女都不愿搭理这个嘴上无毛的小混蛋,顾同年就拖着竹竿在戏院门前走来走去,又是破口大骂,又是据理力争,他的嗓音尖细嘹亮,引来不少围观者。顾同年滔滔不绝毫无羞耻之感,他见人就倾诉自己的满腹委屈,反倒是那些妓女被他弄得羞愧起来。顾同年小小年纪胃口很大,他一次要招两个妓女。妓女心想虽然是半价接客,可是两个人应付这个嘴上没毛的小混蛋应该是轻松自如,于是尾随这个小混蛋和那根长长的竹竿来到旅社的房间。上床之后妓女开始叫苦不迭,没想到小混蛋那东西和放在床前的竹竿一样坚挺,小混蛋还喜欢花样翻新,让她们翻来覆去爬上爬下,一夜的侍候让她们觉得是在码头干了一天的搬运活。此后站在戏院门前的妓女们一看见顾同年撑着竹竿越过小河时,就会东躲西藏,她们说这小混蛋活脱脱是个混世魔王。

顾同年一副出师大捷的模样,开始三个四个地招妓,有一个晚上他招来五个,让她们脱光衣服以后横躺在床上,他一个一个袭击她们,累了以后就躺在五个的肚皮上小睡一会儿,然后继续袭击她们,直到五个妓女疲惫不堪离去之后,他才心满意足一觉睡到中午。然后他浑身发软拖着竹竿走出旅馆,撑着竹竿准备越过小河时,手脚发抖使他一头栽进了河水里。顾同年从河水里爬上来以后连打了几个喷嚏,随后高烧不止,他回到溪镇家中躺了二十三天。第二十四天他坐着轿子回到沈店的学校,到了晚上他又撑竿跳过了小河。此后他倒是不再四个五个地招妓了,通常是一次袭击两个,偶尔才会招上三个。

顾益民之后陆续将另外三个儿子送进沈店的寄宿学校,顾同年将他三个弟弟顾同月、顾同日和顾同辰培养成撑竿跳的高手。戏院门前的妓女们看见的不是一个,而是四个混世小魔王撑竿越过了小河。这四个拖着竹竿走来时都是地道的嫖客模样,四双亮闪闪的贼眼瞟来瞟去,然后每人挑选一个去了旅馆。他们只开一个房间,四个赤裸的妓女躺到床上后,他们先是上起了人体生理课,议论纷纷地比较她们的乳房,比较她们的脸,她们的腿和她们的屁股。这样的比较就会花去半个时辰,躺在床上的妓女开始打起呵欠。比较完了按年龄顺序爬到床上,先是顾同年,再是顾同月和顾同日,最后是顾同辰。顾同年时常弄完第四个才会下来,顾同月和顾同日弄一个就泄了。妓女最怕的是顾同辰,这个只有七岁的男孩对乳房的兴趣超过其它的,他爬到她们的胸前,对准乳房又是捏又是揉,又是吸又是咬,还抓来推去,她们疼痛的叫声破窗而出。

二十七

林祥福没有把林百家送去学校,那时方圆百里之内没有招收女生的学校,林祥福就在家中教授女儿。

在这幢两排双层的房子里,林百家和陈耀武陈耀文共同成长,他们跑上跑下将楼板踩得咚咚直响,地板缝里垂落下来的灰尘常常掉进李美莲炒菜的锅中,正在做饭的李美莲一声声叫着,要楼上的孩子别在上面跑,三个孩子听到李美莲的叫声干脆在那里蹦跳起来,让更多的灰尘掉下去。而且开始了恶作剧,去楼下木器社里抓几把木屑回来,塞进地板缝里,在那里又踩又跳,楼下做饭的李美莲叫得越响亮,他们在楼上跳得越欢乐。无可奈何的李美莲叫上两个木器社的工人,用纸糊在顶上,糊住地板的缝隙,这才阻挡木屑灰尘的洒落。

林祥福看着三个孩子整天里里外外奔跑,觉得应该让朗朗读书声代替咚咚脚步声,他和陈永良把楼下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收拾出来,在墙上挂上一块小黑板,黑板旁边贴上雍正皇帝的《圣谕广训》,又搬进来三张小课桌和三把小凳子。林祥福将三个孩子叫到面前,告诉他们:

“现在开始要认字读书了。从今往后,坐要坐得端正,走要走得方正。”

林祥福教授起了林百家、陈耀武和陈耀文。十天后,林祥福又搬进来了两张小课桌和两把小凳子,顾益民把他的两个女儿顾同思和顾同念送到了林祥福这里。

顾家姐妹分别是十岁和七岁,林祥福笑容满面带着她们进来,告诉林百家、陈耀武和陈耀文她们两个的名字后说道:

“是你们的同窗,也是你们的妹妹。”

身穿水红和浅绿旗袍的顾同思和顾同念,脸色羞红看了看这三个年龄大的孩子,走到了林百家的身旁,姐姐顾同思把手里捧着的三个小布袋递给林百家,林百家好奇接过去,打开一个布袋,看见里面装的是糖豆,知道这是顾家姐妹带来的见面礼,她把另外两个布袋递给陈耀武和陈耀文,陈耀武和陈耀文打开布袋后贪婪吃起了糖豆,林百家把糖豆往手掌里倒上一些,拿起一粒送到顾同思嘴边,又拿起一粒送到顾同念嘴边,拿起的第三粒才放进自己嘴里。

陈耀武和陈耀文喝水似的把糖豆吃完,然后眼馋地看着林百家和顾家姐妹慢慢品尝糖豆。站在黑板前的林祥福,默不作声看着林百家与顾家姐妹美滋滋吃着糖豆,他忘记应该讲学了,林百家与顾家姐妹才见面就如此融洽亲密,让林祥福满心欣喜。

顾同思和顾同念的到来,让林百家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整天与陈耀武陈耀文里外上下奔跑的不像女孩的女孩,她像一个女孩了,而且是一个姐姐。课间的时候,陈耀武与陈耀文手挥木刀木剑在院子里嬉笑打斗,林百家与顾家姐妹踢毽子,七岁的顾同念抬腿去踢毽子时,经常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林百家就用绳子系上毽子,左手扶住顾同念,右手提着绳子让顾同念去踢跑不了的毽子。放学时,林百家把顾家姐妹送出院子,送上轿子,虽然明天就会再见,还是依依不舍挥手道别,早晨的时候,林百家又会守候在院子门前,等待顾家姐妹的轿子来到。

林祥福迷恋起了教育,他将木器社的生意交给陈永良去打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课堂中去。他按照私塾的规矩给孩子们上起孔孟儒学,《论语》《孝经》《大学》《中庸》,还有《孟子》和《礼记》一应俱全。此后听说新式教育兴起,他来到沈店的那所寄宿学校求教。

那天傍晚时分,林祥福看见顾益民的四个儿子拖着竹竿从一家饭店里走出来,他们抹了抹油光光的嘴巴,助跑了四五米,撑竿跳过了小河。他们越过小河时燕子般地轻盈,竹竿伸直的时候还在空中停留一下,就是最小的顾同辰也是哼着小曲飞越了过去。

二十八

顾同年和林百家的定亲典礼如期在腊月十二进行。林祥福让一个剃头挑子来到家中,给自己和陈永良理发刮脸,还修了眉毛。然后两个人穿上棉袍,走上溪镇的大街。溪镇的规矩是女方至少要有两人参加定亲典礼,人数多少不讲究,必须是双数。林祥福叫上陈永良,他们来到顾家宅院,门前已是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双人的唢呐吹响嘹亮的乐曲,四人的锣鼓敲出喧天的节奏。顾益民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抱手作揖,笑迎来宾。

收到顾益民请柬的人,都是溪镇有身份的人,他们自然是坐上轿子来到顾家。这一天溪镇的轿子被预订一空,即便只是咫尺之路,来宾也是坐上轿子,先让轿夫抬着去别处转转,让城里的百姓知道一下,他是收到顾益民请柬的人。这一天步行而来的只有林祥福和陈永良,两个人的双手插在袖管里,在冬天的阳光里疾步走来,他们走到顾益民面前抱手作揖时,顾益民看见林祥福红彤彤的脸上渗出了汗水。

定亲的典礼就在顾家大堂进行,里面摆上二十张八仙桌,几十个炭盆环绕着大堂,闪烁着暗红的火焰。攒动的人头和杂乱的声音使顾家大堂热气腾腾,仿佛是戏院里的情景。来宾落座之后,典礼开始,先是由男家聘请的文墨先生宣读男方的礼单,礼单上光是聘金一项就是五千银两,让在座的来宾响起一片唏嘘之声,此外还有绸缎、耳环、戒指、手镯、项链和手表等等。然后由陈永良代表女家宣读陪嫁的礼单,有万亩荡良田五百亩,还有各类日用器具和四季衣裳。陈永良话音一落,顾家大堂里响起一片啧啧声。

宴席开始了,顾家的仆人鱼贯而入,端上来一盘盘精美的菜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长的,能放进嘴里吃的几乎都有。几十个酒坛一字排开,里面波动着几十种南酒,颜色深浅不一,香味浓淡各异。有绍兴的老酒,苏州的福贞,松江的三白,宜兴的红友,扬州的木瓜,镇江的百花,苕溪的下若,淮安的腊黄,浦口的浦酒,浙西的浔酒,宿迁的沙仁豆,高邮的五加皮。

二十九

这一天李美莲给林百家穿上了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和红缎绣花棉袄。李美莲喜气洋洋对林百家说: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是顾家的人了,今天你就规规矩矩坐在椅子里,不要乱动,不要把衣服弄脏了,顾家的女人都是衣服上没灰,鞋上没土,牙齿洁白,头发又黑又亮又香。”

李美莲让红彤彤的林百家坐在椅子里,将通红的炭盆移到林百家的脚前,让两个儿子陈耀武和陈耀文好好侍候林百家,说炭盆暗下来了要加炭,林百家渴了要赶紧端茶上去。说完她挎上篮子上街去买菜,林祥福和陈永良去吃宴席了,她要让三个孩子也吃上一顿丰盛的午餐。

林百家端坐在椅子里,陈耀武看着炭盆里的火暗下去了没有,他嘴里念着,快暗下去,快暗下去,好让我加炭。陈耀文端着茶站在林百家身旁,一次次问林百家渴了没有,林百家都是摇头。

林百家说:“坐在这里不能动,做顾家的人一点都不好。”

这时两个陌生男人走进了院子,他们的脸在窗户上闪现一下,然后走了进来,一个背着长枪,一个挎着短枪,两个人走进厅堂,嬉笑地看着林百家,背长枪的男人说:

“谁家的小姐?打扮得跟花朵似的。”

陈耀文响亮地说:“顾家的小姐。”

挎短枪的男人说:“树看枝叶,人看容貌,看她这一身穿戴,该是五百大洋。”

陈耀武和陈耀文站在那里发傻,林百家对陈耀文说,还不给客人端茶。挎短枪的说,喝什么茶,快跟我们走吧。背长枪的说,喝一碗茶水再走也不迟。陈耀文赶紧将茶水送上去,两个土匪坐了下来,喝着茶,看看林百家,看看陈耀武和陈耀文,又看看屋子四周。看着他们喝完茶,林百家起身对两个土匪说:

“我们走吧。”

陈耀文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问林百家:“你们去哪里?”

陈耀武明白了,他对弟弟说:“他们是土匪,是来绑票的。”

林百家跟着两个土匪走出屋子,回头对陈耀武说:“哥,快去告诉我爹,准备五百大洋来赎我。”

林百家说完,问背长枪的土匪:“到什么地方来赎我?”

背长枪的土匪说:“我们会下帖子的。”

三十

买了菜的李美莲在回家路上听说一队土匪进入溪镇绑票,想到三个孩子正在家中,脑子里嗡嗡直响,她扭着小脚跑回家中,陈耀武和陈耀文迎上去告诉她,林百家跟着土匪走了。李美莲腿脚一软坐在门槛上,她想起有关土匪的那些传说,他们对男绑票“摇电话”,将竹棍插进屁眼里摇个不停;对女绑票“拉风箱”,用竹棍插到她们的阴户里戳进戳出。

李美莲对大儿子陈耀武说:“你快去,快去把林百家替回来。你是男的,被他们‘摇电话’就是疼一点;林百家被他们‘拉风箱’了,以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十四岁的陈耀武走出家门,询问街上神色恐慌的人,土匪往哪里走了,他们说往南走了。陈耀武往南飞奔而去,他穿过溪镇的大街,一口气跑出南门,跑在城外的大路上,跑得胸口发闷汗如雨下,一边跑一边脱下棉袄,将棉袄提在手里跑了一会儿后,觉得是累赘就扔掉棉袄。然后他看见前面有二十多个人票被绳子绑成一条线,沿着大路走去,前后左右都是持枪的土匪。跑近了他见到林百家走在最前面,那两个来他们家的土匪也走在前面。他一直跑到他们前面,站在大路中央挡住他们,上气不接下气说:

“土匪客人,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那个挎短枪的土匪上去就是给他一巴掌:“你找死啊!”

陈耀武用手捂着脸说:“我不是找死,我是来替我妹妹。”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林百家,对挎短枪的土匪说:“她今天定亲,所以穿戴得好,平日里她没我穿戴得好。她是女的,没我值钱,我是家里长子,她值五百银两,我就值一千。你们要五百呢,还是要一千?”

林百家一听这话,赶紧对陈耀武说:“哥,你别来替我,我们家不是富户,我们家也就是殷实一点,不能多付五百。”

陈耀武听后点点头,对挎短枪的土匪说:“算啦,我不替我妹妹了,五百银两可不是小数目。”

陈耀武说着走到路边,那个挎短枪的土匪对他吼叫一声:“你他妈的过来,老子不要她那个五百,老子就要你这个一千的。”

土匪解开林百家身上的绳子,把陈耀武拉过去绑上。林百家看到陈耀武穿着被汗水浸湿了的单衣瑟瑟打抖,就问他棉袄呢,陈耀武说扔掉了,说提着棉袄跑不快就扔掉了。林百家脱下自己的红缎绣花棉袄要陈耀武穿上,棉袄小了一些,陈耀武穿起来费劲,那个背长枪的土匪伸手帮助他将手插进袖管,挎短枪的土匪就骂了起来:

“你是土匪,不是和尚,用不着菩萨心肠。”

背长枪的土匪一声不吭,举起刺刀向陈耀武的左臂扎了过去,陈耀武吓得惊叫一声,随后看见刺刀穿衣而过,没有刺伤手臂。背长枪的土匪将绳子从刚才刺刀扎破的袖管穿过去,将陈耀武和其他人票拴在一起。

土匪吆喝着让人票上路,林百家上去凑到陈耀武耳边悄声说:“哥,背长枪的人善一些,你靠近他走。”

三十一

顾家的酒席方兴未艾,来宾们兴致勃勃看着顾同年出场。十五岁的顾同年身穿黑红绸缎的棉袍,戴着尖顶六合帽,在管家的陪伴下,在嘈杂人声里,绕着桌子嬉笑来到林祥福身前,向林祥福和陈永良行见面礼。

顾同年屈膝跪地,林祥福将他扶起来,从陈永良手里接过一个红包塞到顾同年手里。林祥福仔细端详顾同年,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黝黑清瘦,可是满脸的玩世不恭,丝毫没有顾益民的认真神色,心里不由恍惚了一下。

这时一个仆人匆匆走到顾益民身前,俯身在顾益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顾益民笑容荡漾的脸一下子僵硬了,仿佛结了冰。他低声对身旁的林祥福和陈永良说,刚才土匪进城绑票,被绑走的人里面有林百家。

林祥福疑惑地看着顾益民,顾益民又说了一遍,这次顾益民的话像是一块砸下来的石头,林祥福躲避似的跳了起来,跳起来的林祥福在桌子和椅子的夹缝里向外冲去,让那些手举酒杯嘴里还在咀嚼的来宾们目瞪口呆,接着他们看见陈永良也像林祥福那样冲出大堂。来宾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情紧张地看着顾益民,顾益民强作笑颜,轻描淡写说:

“有一伙土匪进城绑票,诸位不必惊慌,土匪已经离去。”

林祥福在街上狂奔,跟在后面的陈永良意识到林祥福是往家的方向奔跑,赶紧叫住他,指指街边的人告诉林祥福,他们说土匪已经从南门出城了。林祥福站住脚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转身向南门跑去。林祥福跑去时觉得眼睛里一阵酸疼,伸手抹了一下才知道是汗水流进了眼眶,当他跑出溪镇的南门时,感到有一个穿红色衣裳的孩子从他身旁闪过,他听到跑在后面的陈永良的叫喊声,他站住脚,回头看见陈永良和一个女孩在一起,陈永良向他招手,他抹了抹眼角的汗水,看清了陈永良身旁的林百家,跑到女儿的面前,用袖管擦干净脸上的汗水,屈膝跪地将女儿抱进怀里。他抱着女儿时感到她的身体单薄,才发现女儿只穿着薄薄的红绢衫,问她为什么没穿棉袄。

然后他们知道陈耀武跟着土匪走了,林祥福看见陈永良的眼睛里闪现出迷茫的神色,陈永良的眼睛跟踪那条大路向南望去,大路尽头是水天一色的万亩荡。林祥福说快去追土匪,陈永良摇摇头,抱起林百家说:

“回家吧。”

李美莲站在街边眺望,看见林祥福和陈永良拐过街角出现,林百家从陈永良怀里跳下来,向着她跑来,李美莲手捂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李美莲把林百家拉到身前,仔细看了起来,看到林百家只是头发有些乱,终于放心了,她说去拿梳子给林百家梳理头发。陈永良说先给孩子穿上棉袄,李美莲这才注意到林百家穿着单衣,她笑着说自己高兴糊涂了,随即去隔壁房间给林百家找棉袄。她拿着棉袄回来,给林百家穿上,扣上布扣时突然哭出声来。她告诉陈永良和林祥福,是她让陈耀武去顶替林百家的,她怕林百家被土匪“拉风箱”,她儿子有两个,女儿只有一个,所以让陈耀武去了。李美莲的眼泪让林祥福十分难过,他低头走到屋外,陈永良也走了出去,把手放到林祥福肩上说:

“她说得对,儿子有两个,女儿只有一个。”

三十二

土匪进城绑票的消息,如同晴空霹雳,溪镇的人们惊慌失措议论纷纷,从他们嘴里出来的都是吓唬自己的话,这些习惯安居乐业的人受到惊吓之后,越说越夸大,溪镇的未来在他们的描述里暗无天日。

一些曾经在万亩荡遭遇过土匪,后来为了躲避匪祸迁入溪镇的人,这时候现身说法了,这些人从脸色红润讲到脸色苍白,向溪镇的居民讲述土匪的种种恶行,土匪对人票挖眼珠割耳朵,还有“摇电话”“拉风箱”“压杠子”“划鲫鱼”“坐快活椅”和“耕田”,这些人讲述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亲身经历,哪些是道听途说。

在他们的讲述里,溪镇的人们明白了“划鲫鱼”就是在人背上用刀划出一排排斜方格,就是鲫鱼下锅前在鱼背上划出的斜方格那样;“坐快活椅”就是在椅面上布满铁钉,钉尖向上,让人票的屁股坐上去。最复杂的是“耕田”,解释不清后,几个遭遇过土匪折磨的人只好走到大街上以身示范,伏在地上,让人用两根木棍绑在两条腿上,请另外两人各持一根木棍竖立起来,让这人往前爬行。示范“耕田”的几个人在地上爬行时因为疼痛嗷嗷乱叫,三个向前爬了不到一米就连声喊停,浑身松软趴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耕田”示范很快演变成“耕田”比赛,不少人身体力行,于是溪镇的居民关心起谁是“耕田”状元,最后确定了三个人,一个是顾益民的仆人陈顺,一个是木器社的张品三,还有一个是划船的曾万福。这三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都爬过五米左右,可是究竟谁爬得最远又说不清楚,这三个人之间也是互不服气,他们很想一争高低。

匪祸之时,竟然用土匪的刑罚进行比赛,溪镇的几位有识之士痛心疾首,他们来到商会会长顾益民家中,请求顾益民出面制止这样的比赛。

这时的顾益民正在筹建民团。土匪绑票事件让顾益民深感震惊,他感到日后的溪镇将会不断受到土匪的骚扰。他奔走在沈店和溪镇之间,想请来官军保护溪镇,可在这战乱时期,暂无官军可请。顾益民只好以商会的名义组建民团,派人去乡间收购火枪。顾益民对“耕田”比赛略有所闻,几位绅士讲述之后,他微微摇了摇头,不同意去制止“耕田”比赛,他告诉他们:

“虽说‘耕田’比赛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可如今人心惶恐,‘耕田’比赛倒是可以缓解惶恐。”

就这样,由商会出面组织的“耕田”比赛正式开始。这一天溪镇的居民聚集到了城隍阁前的空地上,四周的树上爬满了人,附近的屋顶上也坐了不少人,那些楼上敞开的窗户都挤着几张人脸。

参加比赛的陈顺、张品三和曾万福都是一身练武的装束,紧身的黑衫和灯笼裤,绑着护腰带。面对炉火般热烈的人群,这三个人兴奋得满脸通红。随着顾益民的右手慢慢举起,这三个人立刻俯身伏地,然后狗撒尿似的左腿翘起,左腿被绑上木棍后,他们又整齐地右腿翘起,他们的右腿绑上木棍后,顾益民举起的手挥了下来。六个壮汉两人一组手持木棍,真像是耕田一样推着这三个人向前爬去。三个人都是一声不吭爬出了五米多远,他们咬牙切齿向前爬去,脸色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青,接着像是挨过暴揍那样青紫混杂了。

在浪涛般起伏的加油声里,三个人都爬出了十米。爬过十米的石灰线以后,三个人还在往前爬,曾万福第一个忍受不了疼痛,开始嗷嗷叫了起来,曾万福一叫,陈顺和张品三也嗷嗷叫开了,嗷嗷的叫声瘟疫似的在人群里迅速蔓延,不一会儿加油的叫声变成了嗷嗷的叫声。三个人都爬过了二十米的石灰线。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能够爬出二十米远,二十米之外没有石灰线了,这三个人还在向前爬去,不过他们已经不再嗷嗷叫了,他们呜呜低鸣,如同深夜的猫叫,不一会儿受到感染的人群也响起了一片呜呜声。差不多有三十米的时候,陈顺第一个扑嗵倒地,他是脑袋撞在了地上,发出的声响就像是一只木桶扔进井水里。下一个扑嗵声来自张品三,划船的曾万福平日里用惯了手脚,撑到最后才趴在地上,曾万福成为“耕田”状元。

这三个人瘫痪在地,木棍从他们腿上取下来以后,他们仍然趴在那里,他们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别人把他们扶起来时,他们的腿无精打采像是纸张叠出来的,身体摇摆了几下,又摔倒在地。顾益民叫来三个轿子,把他们三人抬回家中。

三天以后,溪镇的人们在不同的地方看见这三个人,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时间出现,都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儿那样扶着墙慢慢走来,都是走几步歇上一会儿,他们比赛时撞到地上擦伤了脸,苦笑挂在脸上的伤痕里。

三十三

土匪的帖子在绑票十一天后出现,那些被绑票的人家清晨打开屋门时,在飘扬的雪花里看见门上插了一把亮闪闪的尖刀,刀尖上挂着一张沾上雪花的纸,纸上写着赎金数目和赎人地址。

李美莲度过了十一个不眠之夜,身旁的陈永良时常在翻身之后一声叹息,李美莲有时会浅浅地睡过去一会儿,街上的脚步声又会让她惊醒,她支起身体侧耳细听,辨别脚步是否在院子门前停留。这个深夜,李美莲听到了停留在院子门前的脚步,还听到了什么东西插到院子门上的声响。脚步声离去之后,李美莲披衣下床走出去,打开院门后看到土匪留下的帖子,她使劲拔下尖刀,回到屋里看见陈永良坐在床上。

陈永良看着李美莲手里拿着的纸和尖刀,悄声问:“帖子来啦?”

李美莲点点头说:“来了。”

两个人在煤油灯下将土匪的帖子看了几遍,林祥福在屋外敲门,他也听到了声响。林祥福进屋后在他们身旁坐下来,将帖子仔细看了一遍,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可以去把陈耀武赎回来了。他说一千银两的赎金已经准备好了,问陈永良是不是让木器社的张品三送去,陈永良摇摇头,说他要自己送去。

这天下午,顾益民召集商会主要成员到家中开会,他说赎金不应由被绑票的人家自己筹集,应在商会每年所得的捐税中划出。他说今天被绑的是他,明天被劫的就是你。顾益民说话时,远处隐约传来枪炮声,看到大家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顾益民安慰他们,说这不是土匪,土匪哪有大炮?这是北洋军和国民革命军在沈店那里交火,然后顾益民提高嗓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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