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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华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身处乱世,溪镇民众更应团结一致,有难共当。”

顾益民与大家商议后决定,赎金由商会开支,为保证不出差错,送赎金的人也由商会挑选。参与“耕田”比赛的曾万福、陈顺和张品三,众望所归成为给土匪送赎金的最佳人选。顾益民也倾向这三个人,只是担心在“耕田”比赛之后,这三个人的六条腿还能不能跑起来。

当天下午,在城隍阁前的空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阵阵喝彩声里,这三个人又是踢腿又是压腿,还表演了折返跑。顾益民十分满意,说真是六条好腿,踢的时候像猫腿,跑的时候像狗腿。

腊月二十七的上午,在城隍阁前的台阶上,被雪花染白头发的顾益民将二十三张数目不等的银票交给曾万福、陈顺和张品三,在飞扬的雪花里为他们送行。他高高举起一碗酒,三个满头雪花的“耕田”壮士也高高举起酒碗,被绑票人家的代表也举起酒碗,他们抹去了挂在嘴边的雪花,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顾益民对这三个人说:

“快去快回。”

这三个人的黑棉袄上都扎着腰带,腿上绑上绑腿,他们在人群里走过去时昂首挺胸,可能是过于激动,他们胸怀大志的神情里透出嘿嘿的傻笑。

走出溪镇以后,他们向沈店方向走去,走了十多里,拐上一条蜿蜒的小路,走到五泉,还要走过一段蜿蜒山路,才能抵达土匪帖子上写明的交赎金地点,那里有一座观音庙。

走过五泉,一个挑着空担子的农民和他们相遇同行,这个农民告诉他们,昨天在沈店城外亲眼看见北洋军和国民革命军交火,打了一天,他躲在桥下听了一天的枪炮声,现在耳朵里还有嗡嗡响声。

他们快到观音庙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回头一看,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扛着枪向他们快步跑来。这时候前面也响起了同样的脚步声,一支差不多人数的队伍也在向他们跑来。两支队伍在相距三十来米的地方同时停下来,抬起枪互相瞄准,他们四个人刚好站在两边的射程里。飘扬的雪花让两支队伍都分不清对方是谁,各自向站在中间的这四个人打听,打听对面的是什么队伍,于是北方口音和广东口音从两头向他们而来,这时候那个农民说话了,他指着自己前面的队伍说:

“你们是北方腔,你们一定是北洋军,那头是广东腔,那头一定是国民革命军。”

话音刚落,枪声鞭炮似的响了起来,两边的子弹嗖嗖飞到了一起。曾万福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个农民一头栽倒在地,接着陈顺和张品三挨了闷棍似的倒下了,曾万福这下明白过来,他挥舞双手狂喊:

“别打啦,别打啦,你们过会儿再打。”

曾万福的喊叫没有制止枪声,他看见两边的队伍一边射击,一边在小路旁分散开去,子弹在他身前身后嗖嗖地飞,他撒开腿奔跑起来,跑去时挥舞双手,像是在抵挡子弹,就在他快要跑出射程时,一颗子弹削去他右手的中指,他全然不觉,只知道拼命奔跑,把裤腰带都绷断了,裤子往下滑,他伸手从裤裆那里提着裤子跑。

曾万福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路,他不知道自己跑向什么地方,只是觉得有时候拐弯有时候过桥。他一边跑,一边用右手提着裤子。被子弹打掉了中指的右手鲜血淋漓,去提裤子时又将裤裆染成一片血红。

曾万福一口气跑进溪镇,跑到顾益民家门前,这时候他才觉得没有子弹的嗖嗖声了,他气喘吁吁站住脚,右手提着裤子,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一会儿,发现已经来到顾益民的宅院门口。

正在书房的顾益民听仆人说曾万福回来了,他吃了一惊,曾万福他们走了还不到三个时辰,随即他预感出事了,起身走出书房,来到大堂,曾万福提着裤子站在那里,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见到顾益民出来,曾万福断断续续说出了打仗、子弹、北洋军和国民革命军几个词。他觉得顾益民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裤裆,他也低头去看,看见裤裆上一片血红,脑袋摇晃了一下,扑嗵一声栽倒在地,吓昏了过去。

死里逃生的曾万福此后的几天里神志不清,别人问他问题,他都是迷茫地看着对方,似乎是在辨认说话的人是谁。他一个人的时候,时常举着少了中指的右手,神色迷茫地看着,好像在思考为什么右手只有四根手指。谁也无法从他嘴里了解到陈顺和张品三的下落,有人摸遍他的口袋也没有找到那二十三张银票。顾益民记得在城隍阁前出发时,亲手将银票交给曾万福,也有人说看见曾万福当时转给了陈顺,又有人说是转给了张品三。更多的人说他们没有注意银票的事,他们当时被这三个人出发时的气势所吸引,他们走去时满脸英雄气概,结果曾万福丢了魂回来,像个傻子,另外两个没有音讯。

三十四

顾益民派去寻找陈顺和张品三下落的人还没有回来,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消息来到了。北洋军的一个旅在距离溪镇两百多里的石门战败,溃退途中又遇到另一支国民革命军的拦阻,其残部掉头向溪镇而来,这些残兵败将沿途抢劫,一路上鸡飞狗跳,沿途居民纷纷逃避,绵延数十里断断续续出现了逃难的人,在天寒地冻里没有尽头地走去。

这天早晨,溪镇的居民打开屋门,看见一百多逃难的人从北门进来,这些弃家离舍的人提着包袱行李,携儿带女,有的裹着被子,有的背着孩子,有的用独轮车载着老人,走过溪镇的大街,从南门走了出去。他们走去时的神态精疲力竭,他们告诉溪镇的居民,北洋军正朝这里溃退而来。

这样的情景在这一天里持续不断,难民三五成群出现在溪镇街道上,有些人来到溪镇亲友的家中,带着苦笑喝上一碗热粥,诉说溃败的北洋军是如何烧杀抢掠奸淫妇女,说他们比土匪还要土匪。还有一些人站在街上讲述他们是如何逃身出来的,有的是将草篓子反扣自己藏在下面躲过一劫,有的爬在屋梁上,有的将土坯横七竖八压在身上装死……有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讲述她丈夫的死去,她是躲在地窖里,把奶头填在孩子嘴里生怕孩子哭出声来,她听到丈夫死前的惨叫,连哭都不敢哭。现在讲述这些时,她放声大哭了。

溪镇的一些居民收拾了自己的行装,跟随难民们的脚步走出溪镇的南门,去投奔异乡的亲友。逃难的恐慌在溪镇蔓延,随着难民越来越多地从北门进来,溪镇的居民接二连三跟随难民走出了南门。

也有人觉得走不是上策,虽然北洋军溃败为匪,毕竟不是土匪,他们不会落地生根,只是溃逃途中烧杀抢掠,只要躲开他们,等他们远去以后,溪镇仍然会是现在的溪镇。有人想到万亩荡大片的芦苇,说芦苇是藏身的好地方。这个想法得到很多人的赞成,可是如何藏身到芦苇中去,有人说用船,立刻有人说行不通,停泊在码头的那些竹篷小舟和大一点的木船能装上多少户人家?有人说让林祥福的木器社赶紧造几条船出来。众人都摇起了头,他们说北洋军都近在眼前了,别说造船来不及,就是制作洗脚盆也没有时间了。这人抬杠说,制作洗脚盆怎么没有时间,制作洗脚盆一个下午就够了。众人反驳,一个洗脚盆能装下溪镇两万人吗?起码制作两万个洗脚盆,况且一个洗脚盆装下一个大人都难。

这时候有人说可以扎些竹筏,话音刚落,几个机灵的人撒腿就跑,跑回家中拿起斧子就向着西山的竹林奔跑过去。到了下午,西山上布满溪镇的男人,砍伐竹子的声响和喊叫的人声夹杂在一起,茂盛的竹林很快荒芜了一大片。他们在山上去掉枝叶,用劈刀将竹材截成一样的长度,然后把竹筒扛下西山,扛到溪镇的水边,水边平整的地方很快铺满了竹筒,他们先用麻绳扎出骨架,然后把竹筒一根一根放上去扎出了竹筏。溪镇的水边人声鼎沸,兴致勃勃的孩子在那里跑来跑去。很多人家是第一次扎竹筏,他们现学现扎,绳索绑定竹筒时没有双层绑定,而是像捆绑柴禾那样绑定了竹筏。

两天后,成片的竹筏伸向水中,仿佛秋收后田地里成片躺倒的稻子。那些扎完竹筏的男人,满头大汗满手血泡回到家中,他们的女人已经收拾好行装,随时可以登上竹筏,躲进万亩荡的芦苇丛中。一排排的竹筏让留下来的居民心里踏实了不少,他们心里盘算当溃败的北洋军临近时,再登上竹筏逃进芦苇丛。

有几户人家担心北洋军会在夜色里偷袭溪镇,他们提前带上铺盖,天黑后背上包袱来到水边,登上竹筏撑向芦苇丛。他们在月光里渐渐远去的身影,让溪镇其他的居民惶恐不安,他们觉得这几户离去的人家一定是听到了风声,于是纷纷仿效,趁着夜色携儿带女搀扶老人登上竹筏,更多的身影在水上远去后,谣言来了,说烧杀抢掠的北洋军距离溪镇只有十多里了,一时间水边挤满了逃难的人群,他们推推搡搡挤到自己家的竹筏上,有些竹筏还没有撑开就散了,另一些竹筏撑到水面中间也散了,很多人掉进寒冷刺骨的水中,一些老人和孩子仅仅挣扎几下就冻僵沉了下去,另一些壮实的男女拼命抓住旁边的竹筏往上爬。更多的竹筏不堪重负也散了,更多的人掉入水中,更多的人沉没下去,救命的哭喊声声急促,在溪镇的夜空里飞翔而去。

三十五

林祥福和陈永良没有上西山砍伐竹子,他们准备从陆路逃走,北洋军距离溪镇十多里的谣言传来时,他们已经收拾好行装,堆在陈永良那辆嘎吱作响的板车上,林祥福将林百家和陈耀文抱上板车,李美莲锁上大门,陈永良拉起板车准备走的时候,李美莲又打开了门锁,她站在门前对两个男人说:

“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你们走吧。”

陈永良说:“都什么时候了,兵匪都快进城了,你还要留下来。”

李美莲说:“我不能走,儿子回来了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陈永良摇摇头说:“这时候也就顾不上他了。”

李美莲对他们说:“你们快走吧,我在这里等儿子回来。”

陈永良对李美莲说:“你不走,我们都不会走。”

李美莲固执地摇摇头说:“我不能走。”

陈永良对李美莲吼叫起来:“你是要我们都死在这里。”

李美莲流出了眼泪,她说:“不是的。”

陈永良指着板车上的林百家和陈耀文说:“这里有两个孩子呢,你不想他们死的话,就锁上门,跟我们走!”

陈永良说完后拉起板车向前走去,李美莲说:“我不能锁门,儿子回来总得让他进屋。”

陈永良回头说:“不锁了,快走吧。”

李美莲抹着眼泪跟在板车后面走去,走出十来米,他们发现林祥福没有跟上来,林祥福站在门口对他们说:

“我等陈耀武回来,你们带林百家陈耀文走。”

陈永良摇了摇头,对林祥福说:“只要有一个人不走,就都不会走。”

林祥福指指板车上的林百家和陈耀文说:“为了这两个孩子,你们快走吧。”

陈永良放下板车,走过来对林祥福说:“我留下来,你们带上两个孩子走。”

李美莲跟着走过来对林祥福说:“我也留下来,你带两个孩子走。”

林祥福苦笑一下,对他们两个说:“把林百家交给你们,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陈永良说:“把陈耀文交给你,我们也放心。”

正在这时,顾益民的一个仆人跑过来,说他家老爷请林祥福和陈永良去府上商议大事。他们这才不再争持,对仆人说他们马上就去。仆人说了一句还要去请别的老爷后匆匆跑去了,陈永良走过去把板车拉回来,拉到院子里,看着林百家和陈耀文从板车上跳下来,他关照李美莲在家里等着,然后与林祥福走去。

溪镇已是傍晚,林祥福和陈永良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他们走近南门时,看见一些离去的人家陆续回来,他们告诉陈永良和林祥福,说北洋军离溪镇还有一百多里路。

林祥福和陈永良走进顾家大堂时,看见城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大多坐在那里了,顾益民正在说话:

“我下午去码头那边看了看,近半数的竹筏散了架,水面上横七竖八都是竹子,掉入水中的人很多,淹死的人也是不少。我以为出走躲避不是上策,溃败的北洋军沿途下来见物就抢见房就点,人可以躲开他们,城镇是躲不开的,北洋军会把溪镇抢个精光烧个精光,只怕躲避过后回来时,到处是断墙残垣,这样损失更大。我以为大家应该留下来,对北洋军热情款待,虽说北洋军落荒而逃,毕竟还是军队,毕竟还不是土匪。”

三十六

溪镇沉陷在忧伤里,掉入水中淹死了一百多人,还有近千人落水被救起后发起了高烧。在惊吓和受冻之后,感冒在溪镇流行起来,咳嗽和喷嚏在大街小巷节奏鲜明地响着。

顾益民派出商会的人将城里大小酒馆饭店全部包下,让他们准备好酒席,迎接北洋军的到来。此时仍然有一些逃难的人从溪镇经过,不再有溪镇的居民跟随而去,竹筏的散架让他们死了这条心,他们觉得顾益民说得对,只要对北洋军热情款待,就能让溪镇化险为夷。

溪镇在阴沉的天空下度过了平静的两天,然后阳光来了,积雪反射出来的光芒让溪镇明亮起来。中午的时候,有人发现这天没有逃难的人经过,这话传到顾益民那里,顾益民传话给镇上的酒馆饭店,让他们准备好鸡鸭鱼肉和本地黄酒,说北洋军马上就要到了。一个时辰之后,马蹄声隐约传来,顾益民立即起身,带领商会成员和众多百姓,来到北门外列队迎候。

一队骑兵在远处奔驰过来,萧萧马鸣在天寒地冻里锋利响起,让城门外迎候的人群心惊胆战。这队骑兵在离城两里多路的地方勒住缰绳,他们向着城门外的人群眺望一会儿后掉头回去了,马蹄扬起的积雪让骑兵奔驰而去时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北洋军的大部队出现了,不分道路和田地,浪涛似的蜂拥而来,有一百多人带着八匹马拖着的两门大炮,从田地里响声隆隆践踏而来。

一个年少英俊的军官骑马飞奔到城门下,挥舞马鞭喊叫:“谁是领头的?”

顾益民上前一步,自我介绍是溪镇商会的会长,他说溪镇的百姓在此迎接贵部,又说溪镇的大小酒馆已经准备了宴席,恭候贵部大驾光临。年轻的军官点点头,掉转马头飞奔回去。随后几十个骑兵簇拥着他们四十来岁的旅长来到城门外,旅长翻身下马,走到顾益民面前双手作揖,笑声朗朗说:

“多谢诸位迎候。”

一千多北洋军官兵从溪镇的北门鱼贯而入,漫长的队伍走了半个时辰。在这寒冬季节,大多士兵还是身穿单衣,也有一些穿着抢掠来的衣服,有穿长袍的,有穿短袄的,有的反穿皮袄,有的身穿女人的花袄,有的头戴礼帽,有的蒙上花格头巾。他们进了溪镇以后,立刻挤满所有的酒馆饭店狼吞虎咽起来,咀嚼声、笑声和叫喊声经久不息,仿佛大群的牲口在溪镇东南西北持续叫嚷。旅长和那位年少英俊的副官以及二十多个军官被顾益民请到家中,顾益民设家宴招待旅长和他的手下。酒足饭饱之后,顾益民又请他们到厢房休息,送上了鸦片烟。在旅长吸食鸦片烟的时候,顾益民试探地说:

“旅长,这寒冬腊月的,贵部的士兵大多还穿着单衣,万一士兵因为饥寒而犯了错误,日后上面追究下来,责任还不都在旅长身上?”

旅长吸着烟说:“这穷途末路之时,我又能如何?”

顾益民说:“我愿在三天之内,将全旅官兵的冬衣一律制发,军饷照额发放一个月。请旅长叫军需前来,询问如何办理,共需多少银两。”

旅长说:“不用问军需,我深知本旅情况,换发一季冬衣和一个月的军饷六万银两够了。”

顾益民当即答应下来,承诺在这三天之内将一千多件冬衣和军饷准备好。顾益民知道溪镇的几家裁缝铺是无法在三天内做成一千多件冬衣的,他让裁缝铺只做军官的冬衣,士兵的冬衣由商会出面,组织了一千多个家庭主妇来缝制。接下来的三天里,这些家庭主妇在屋子里剪裁冬衣,在屋子外晒着太阳缝制冬衣,她们个个动作娴熟,平日里家里人的衣服都是她们自己缝制的。

顾益民吩咐商会将镇上的旅店、仓库、店铺都腾出来,变成临时兵营。为了让良家妇女不受侵犯,顾益民又让商会包下镇上的两家妓院,供全旅官兵清火消热。镇上有几分姿色的私窝子也都被顾益民找来,与青楼女子不同,二十多个私窝子都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脸上没有胭脂没有口红。平时她们是在家中悄悄接客,这时她们排成一队供旅长、团长、营长和连长们挑选,个个脸上挂着羞怯之意,从旅长到连长们喜笑颜开。第一个挑选的旅长犹豫不决,他说胖的瘦的都喜欢,不知该选哪一个。其他军官就说,旅长您胖的瘦的都来一个,左右开弓双枪齐发,施展旅长之雄姿。旅长笑眯眯点头称是,说左右开弓也是个办法。旅长选了两个后,其他军官挑选了,喜欢胸的选胸大的,喜欢屁股的选屁股大的,喜欢苗条的选瘦的,喜欢丰满的选胖的,喜欢瓜子脸的选脸尖的,喜欢鹅蛋脸的挑脸圆的,喜欢看眼睛的挑眼睛又黑又亮的,然后他们顺手牵羊似的一个个拉走了她们。

那些排长和班长们只能在天寒地冻的街上与士兵为伍,当然他们不会像士兵那样在凛冽的寒风里站得双腿发麻,他们命令挤在妓院门前的士兵们让出路来,他们骂道,畜生都知道让开个路,你们他娘的连个畜生都不如。他们进了妓院以后分头扑向了一格一格的房间,心急火燎地让妓女叉开双腿,妓女说长官你别太急了,他们又骂起来,母狗都知道叉开个腿,你他娘的连条母狗都不如。当排长和班长们陆续从妓院里出来后,如饥似渴的士兵才开始一个一个往里挤进去。

下午的时候,旅长在一胖一瘦两个私窝子中间爬起来,穿上军服带着那位年少英俊的副官和护兵,来到溪镇的街上巡察队伍,走过妓院时,看到妓院前的街道上人山人海挤满了士兵,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旅长问他的副官,这是什么地方?副官说,是妓院。旅长很生气,对副官说:

“成何体统?这哪像军队,这倒像抢粮的饥民。传我的令下去,不许他们挤成一团,给我排成两队,整整齐齐进去,嫖娼也要讲个军威。”

那些排长和班长们被副官叫了回来,他们又叫又骂,挤成一团的士兵终于排出了队形,长长的队形沿着街巷蜿蜒而去,让那些排在后面的士兵垂头丧气,他们说刚才挤在一起时还能见到妓院门前的灯笼,如今出了那条街又拐了几个弯,别说是灯笼了,就是妓院的屋顶也看不见了。

到了晚上,妓院里的妓女们已经精疲力竭,她们每人都应付了几十个,她们对妓院的老鸨哭诉,她们的乳房被捏肿了,她们的屁股和大腿像是脱了臼的疼痛,她们哭诉饶了我们吧,快把大门关上。老鸨哭丧着脸,说不能关上大门,外面的嫖客个个扛着枪,要是关上门,一排排子弹打过来,我们个个都成马蜂窝了。

这样的情景一直持续到深夜,那些在寒风里站了一天的士兵个个手脚发麻,有些人眼看着挨到妓院门口,摸摸自己冻成冰棍似的身体,说这时候进去也干不了啦,还是回去睡觉吧。他们骂骂咧咧,身体僵硬地往回走去。一些不死心的坚持到最后,当他们进了妓女的格间,看到赤身裸体的妓女躺在那里死去似的没有动静。他们也是有心无力了,搓着自己的手,搓着自己的腿,搓着自己的身体,后面等待的弟兄又在恶言恶语骂着,只好草草收兵,用手在妓女的身上胡乱摸上一阵,冻僵的手摸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仿佛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是木棍在摸她们的身体。

第二天,溪镇的两家妓院都是高挂免战牌。苦战了一个昼夜的妓女们,有的出血,有的脱臼,有的气息奄奄。妓院的老鸨提起前一天的经历也如惊弓之鸟,说这些北洋军人数众多,动作野蛮。

在宴请旅长时,顾益民苦笑说:“溪镇原本兴旺的娼妓业,遭此重创,怕是难以复原。”

旅长对手下的军官说:“顾会长对我们仁至义尽,传令给全旅官兵,不许骚扰抢劫百姓,不许调戏奸淫妇女,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三十七

妓女们的遭遇让那些专门侍候长官的私窝子闻风而逃,后来的两天里士兵们在酒馆饭店里吃饱喝足后,扛着枪三五成群找地方晒起了太阳。长官们找不到女人,只好躺在烟榻上吸食鸦片来消磨时光。

有一位连长吸食了鸦片烟以后,提着手枪在深更半夜接连敲开五户人家的屋门,终于看见一位略有姿色的年轻女子,在年轻女子战战兢兢的身体上,连长折腾到黎明来临,然后一觉睡到中午。

年轻女子的父母从深夜忍气吞声到上午后,来到顾益民面前涕泪纵横,顾益民对他们好言相劝,然后将此事告知旅长,旅长听后十分恼怒,下令就地正法,旅长的副官带着旅长的两个护兵将那位连长从睡梦里叫醒,再拖下床来。

这一天,十七岁的副官在溪镇码头那边见到十二岁的林百家,林百家比同龄女孩身材高挑,像是有十三四岁。当时副官和两个护兵押着那个犯事的连长走进一家酒馆,溪镇的一群孩子跟随在他们的身后,中间有一个女孩容貌美丽,副官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当他们在酒馆里入座以后,林百家和那群孩子就站在酒馆窗外向里面张望。副官叫来了满满一桌酒菜,对睡眼惺忪的连长说:

“连长,今天是旅长请客,你就吃个饱。”

三十多岁的连长知道自己死期临近了,他对副官说:“李副官,我爹娘死得早,我要去阴间见他们了,答应我一件事。”

副官看了看站在酒馆窗外的林百家,回过头来说:“请说。”

连长用手指着自己的脸说:“别打这里,脸打烂了,我就无脸去见爹娘。”

接着连长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往这里打进去。”

副官点点头举起了酒杯说:“一言为定。”

连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干了三杯,他的脸立刻猪肝似的紫红了,他开始大口吃肉大声咀嚼。副官不停地向连长敬酒,同时也不停地去看一眼窗外的林百家。他开始向林百家送去微笑,林百家看到这个年少英俊的军官十分友善,也以微笑回报他。于是,副官起身走到窗前,问林百家叫什么名字,谁家的人,家住在哪里。林百家一一回答了他,当她说到她是林家的人时,站在身旁的陈耀文喊叫了起来:

“不对,她是顾家的人。”

副官看见红晕浮现在林百家秀美的脸上,他走回去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百家。副官重新坐到桌前,继续向连长敬酒,继续劝连长吃肉。

这一天的下午,副官把犯事的连长灌得烂醉如泥,然后让两个护兵架起连长走出酒馆。副官看到酒馆外人头攒动,要处决犯事连长的消息在溪镇像苍蝇似的嗡嗡乱飞,人们涌向了码头,围住了酒馆。当副官他们向北走去时,人群又像水流似的涌向了北门。

十七岁的副官看上去意气风发,他挥手要人群让出路来。喝醉了的连长向前走去时东倒西歪,让架着他走路的护兵满头大汗,连长一路上嘿嘿傻笑,嘴里又唱又说:

“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哩个当哩个当,西北风呼呼的,冻得我愣愣的,大姐大姐行行好,拿出屄来暖暖屌……”

溪镇一些人听懂了,嘿嘿哈哈地笑,副官和两个护兵也是笑个不停,副官笑着对溪镇的人说:

“连长念的是山东快书,连长是山东聊城人。”

他们听着连长的“当哩个当”,一路走出了溪镇的北门,簇拥的人越来越多,两个拖着连长的护兵对副官说,身上的力气笑光了也走光了,不能再走了。副官这才站住脚,挥手让围观的人让开,看见路边一棵大树,他让护兵将连长拖到大树前,让连长靠在大树上,连长歪着脑袋仍然在说唱:

“当哩个当,大姐大姐行行好……”

副官对执刑的护兵说,瞄准心脏,别瞄准脸。两个护兵举起了枪,副官一声令下,两颗子弹都打进了连长的肚子,连长仿佛是肚子上被人蹬了一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疼痛使连长瞪大了眼睛,他受惊似的看着副官和周围的人群,嘴里吐出最后的“当哩个当”。

副官对着护兵骂道:“分明让你们打心脏,你们偏去打肚子。”

一个护兵喘着气说:“拖着这么壮实的连长走了这么长的路,又笑了这么长的路,实在是没力气了,力气只能把枪举到连长的肚子上,举不到他的胸口了。”

副官从一个护兵手上拿过来长枪,走到连长的身前,他看见连长刚刚吃进去的肉食和肠子一起流了出来,溢淌在了路边。

这时候连长不再“当哩个当”了,他清醒了过来,悲哀地看着副官将枪管顶到他胸口上,在副官扣动扳机的时候,他的眼角掉出了一滴泪水。连长的身体在枪响时震动了一下,然后脑袋一歪耷拉下来,他的身体贴着大树倒了下去。

衣服溅上鲜血的副官,回过头来时看见了林百家,她的脸在人缝里,她的眼睛充满惊恐,显得楚楚动人。

三十八

顾益民承诺的一千多件冬衣和一个月的军饷如数发放到官兵手上。这天早上,旅长带着副官和护兵来到木器社,旅长的来到让林祥福和陈永良惶恐不安,在旅长他们坐下后,这两个人依然背躬曲膝站着,旅长请他们也坐下,询问哪位是林祥福后,手指副官对林祥福说:

“这副官是我的外甥,他名叫李元成,他父母早亡,家境贫寒,从小跟人学习裁缝,前年我路过家乡,他丢下剪刀针线,跟随我扛枪打仗。今天他在溪镇见了个西施般的小姐,就是你家的小姐,他就想丢掉枪,重新拾起剪刀针线,与你们家小姐永结同心,百年合好。”

林祥福听了旅长的话以后愁云满面,他吞吞吐吐说:“能与旅长攀亲实在是三生有幸,只是我女儿才满十二岁,尚未到婚嫁年龄。”

旅长说:“不是现在成亲,我外甥与你女儿可以先定亲,定亲之后他在你木器社旁边开个裁缝铺子,到了婚嫁那天,我再回来喝他们的喜酒。”

林祥福只好如实相告:“我女儿已经许配给了溪镇商会会长顾益民的长子顾同年。”

林祥福说完以后,旅长面无表情了,林祥福战战兢兢看着旅长,陈永良接着说:

“定亲宴席也摆过了。”

旅长这时笑了起来,他说:“已与顾会长结亲,恭喜,恭喜。”

旅长说完起身,扭头对副官说:“人家小姐已是名花有主,你就死了这心,跟着舅舅走吧,你就是走南闯北出生入死的命。”

这个名叫李元成的副官点点头,对他的旅长舅舅说:“不丢掉枪了,我跟舅舅走。”

然后对林祥福和陈永良鞠躬说道:“晚辈失礼了。”

他们走到院子里时见到了林百家和陈耀文,年少英俊的副官站住脚,对林百家说:

“记住我,李元成,将来你在报纸上看到有个大英雄李元成,必定是我,你若是落难了,就拿着报纸来找我。”

副官说出来的是林百家从未听到过的那种话,她不由笑了笑。旅长是哈哈大笑,与林祥福陈永良作揖告辞,带领外甥副官和护兵走出了木器社。

这支在溪镇盘踞三日的溃败之师午饭后在城隍阁前集合,然后浩浩荡荡走出溪镇的北门。顾益民让商会组织居民夹道欢送,自己和旅长走在部队前列,走到北门外言别时,旅长对顾益民说:

“实话相告,我部原想抢劫贵处,顾会长如此仁义,我们又怎能抢得下去。”

北洋军沿着大路蜿蜒而去,他们哈出的热气在冰天雪地里仿佛雾气一样。旅长和副官骑上了马,他们在骑兵的簇拥下,从田地里奔驰而去,扬起的积雪遮掩了他们离去的身影。

顾益民在北门和众人拱手作揖之后上了轿子,让轿夫直奔西山。在西山的坡道上,顾益民下了轿子,这里可以俯瞰溪镇全景。顾益民站立很久,看着山下积雪中完整无损的房屋和街道,还有点点滴滴的行人,顾益民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坐回轿子里,对轿夫说:

“回家。”

三十九

有人在码头看见曾万福坐在竹篷小舟里,像从前那样大声招徕顾客。曾经吓傻的曾万福突然不傻了,一些人好奇地跑到码头那里和他说话,他口齿清晰对答如流,有人问他右手为何少了一根中指,他满脸迷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问到陈顺和张品三的下落,问到送赎金的事时,他疑神疑鬼看着他们,完全记不起送赎金的事。

顾益民派出去打探陈顺和张品三下落的两个仆人早就回来了。这两个仆人沿途寻找,快走到观音庙的时候,发现众多被积雪覆盖的尸体,在那里找到死去的陈顺和张品三,在陈顺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些银票。两个仆人回来时正是北洋军快要进城之时,顾益民将这事压下不说,现在北洋军离去了,顾益民思忖如何去向大家说明,再去赎回人票。

这时候,一个剃头挑子走进溪镇,他沿途打听来到林祥福和陈永良的家门外,从挑子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举在手里喊叫起来:

“陈永良接信,陈永良接信。”

李美莲从屋里出来,他把信件递过去,说是绑票的土匪让他捎来的。听说是土匪捎来的信,李美莲接过信就往屋里跑去,对里面的林祥福和陈永良说:

“土匪来信了。”

陈永良接过信,从里面抽出信纸时也抽出一只耳朵,耳朵掉在桌上。陈永良的脸色一下子惨白了,拿着信纸的手颤抖起来。李美莲看见桌上的耳朵,胆战心惊地问:

“这是什么呀?”

站在旁边的林百家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告诉李美莲,这耳朵上有一颗黑痣,陈耀武左侧的耳朵上就有一颗黑痣,两颗黑痣一模一样。

李美莲看着陈永良手中的信,哆嗦地问:“信里怎么说的?”

林祥福将信拿过去,看完后告诉陈永良和李美莲,土匪信里说上次没有将赎金送到指定地点,所以割下了人票的耳朵,若十天内再不将赎金送到,送来的就是人票的脑袋了。

林祥福话音刚落,李美莲身体摇晃着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苏醒过来时天色已黑,醒过来的李美莲开始了漫长的哭泣,她的哭声仿佛一曲周而复始的落地唱书,长长的语音声调里流淌着悲伤的叹息。

这两天里还有一个货郎、一个牙医、一个修鞋匠、一个卖药的老头和一个砍柴的农民陆续来到溪镇,给人票的家人送来土匪的信件。每一个信封里都装有一只耳朵,信上的内容与陈永良收到的一样。每封信的笔迹不同,语句长短不一致,送赎金的地点也不一样。根据送信人的讲述,他们是在不同的地方遇到不同的土匪,少则两三人,多则五六人。土匪抢劫了送信人身上钱财,再让他们将信件送到溪镇。牙医和卖药的老头说,他们遇到的土匪不懂文墨,信是土匪口述,他们代笔而成。

这些书信最后都来到顾益民这里,人票的家人也都来到顾家的大堂。顾益民一封一封仔细看完后说,上次指定送赎金的地点只是一个,这次分散了,这些日子北洋军和国民革命军激战,土匪没有了打家劫舍的机会,土匪已经化整为零,所以送赎金的地点也不一样。

顾益民说,已找到张品三和陈顺的尸体,银票也找到,他对他们说:“这次送赎金最好由家人亲自去,尽量小心翼翼。我要叮嘱的只有一点,就是发现赎金送错了,也要将错就错,不要声张,不管是谁家的人票都要带回来。只要是人票都安然回来,即便全送错了,其结果也是没有送错。”

四十

月亮升起的时候,陈永良怀揣银票走出了北门,走向土匪信上指定的地点。

陈永良出门前,天色已黑,李美莲心里担心,劝陈永良翌日清晨再送去赎金,陈永良抬头看看天空,说今夜月光好,不会走错路。林祥福说他也去,两个人在一起能够互相照应。陈永良不答应,说此去凶险,他们两人必须有一个留在家里。林祥福说那就让他去,陈永良留在家里。陈永良摇头说,本来只是担心陈耀武一个人,林祥福去的话,他要担心两个人,与其在家里坐立不安,不如自己送去。两人小声争执地走出家门,路上林祥福把话挑明了,说陈永良此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与李美莲带着孩子生活成何体统,还是应该让他送去赎金。陈永良态度坚决,必须自己亲自送去才能安心,直到走近北门,林祥福无奈站住脚,目送陈永良走去。

陈永良走出北门时,看见前面走着十来个人,他们无声地走着,有一个人回头看见了陈永良,说了一句话,这十来个人站住脚,等着陈永良走近,陈永良认出来他们都是人票的父亲或者儿子。陈永良走到他们中间,他们仍然站着不动,看着不远处的北门,陈永良转身看去,其他人票的父亲或者儿子正在陆续走来。给土匪送赎金的人走到了一起,有人数了起来,数到二十三,停下来说人齐了。

他们向前走去,这时候天色黑了,无声的月光照耀着无声的他们,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命运叵测之地,可是他们的脸上流露出微微的笑意,没有一个等到天亮后再去送赎金,这让他们感到了相互的鼓励。他们走到大路口,有七个人向左走去,其他的人站住脚看着他们,像是送别他们,等他们走出了二十多米,这些人才向右走去。就这样,有人拐上另外的路,其他的人就会站住脚看着他或者他们离去。走在一起的人越来越少,陈永良拐上一条小路时,只有四个人了,这四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陈永良走去,陈永良走出了十来米回头看到他们仍然站在那里,就向他们挥挥手,他们也向陈永良挥挥手,然后转身走去。

四十一

腊月十二那天闯入溪镇绑票的土匪由三股人马组成,他们头目的江湖绰号分别叫水上漂、豹子李与“和尚”。水上漂人数最多,有七人,豹子李有五人,“和尚”只有三人。十五个土匪押着溪镇二十三个人票,走出溪镇的北门之后,走进了冰天雪地。

身穿红缎绣花棉袄的陈耀武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酱园的李掌柜,还有徐铁匠、卖油条的陈三和豆腐店的伙计唐大眼珠。为了不让众多的脚印留在雪上,那个叫水上漂的挎短枪的土匪要人票踩着同一个脚印向前走,于是二十三个人票全都低下头,小心翼翼踩着前面的脚印,他们排成一条在白雪皑皑的路上向前走去,如同蠕动的蚯蚓。酱园的李掌柜有一脚没有踩准,那个叫豹子李的土匪举起枪托砸向他的脑袋,他嘴里呜的一声倒在雪地里,被绳子绑在一起的陈耀武和徐铁匠几个也倒在地上。水上漂和豹子李对他们一阵猛踢,把他们一个个踢起来,只有李掌柜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用枪托打他,他不动,用脚踢他的脑袋,他还是不动。

那个背长枪的叫“和尚”的土匪说:“八成是死了。”

水上漂说:“他妈的装死,毙了他。”

豹子李将长枪顶到李掌柜脑门上,把枪栓一拉推了上去。李掌柜听到枪栓的声响,猛地坐了起来,连声说:

“老爷,老爷,我能走。”

他们踩着前面的脚印缓慢走上一条山路,看见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后,土匪把他们赶到小溪里,让他们踩着溪水往前走去,这样就没有了脚印。他们走在冬天的溪水里,先是感到刺骨的冰冷,此后双脚麻木,失去了知觉。

黄昏的时候,他们经过一片山林,在一间破旧的茅屋里,一个穷得衣不遮体的老人裹着棉被坐在床上,几个土匪进去抢他的棉被,老人紧紧抓住棉被,哀求说这破烂棉被值不了几个钱。豹子李进去后,二话不说,举起枪托朝老人的脸上打去。接下去这个满脸是血的老人爬到门口,眼泪汪汪看着几个土匪将他的棉被撕成了布条,又用这些布条蒙住了二十三个人票的眼睛。那个叫“和尚”的土匪用布条蒙上陈耀武的眼睛时,陈耀武看见老人正在看着自己。

蒙上眼睛的人票由土匪前面领着,后面押着,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山坡,又走下山坡。接着他们听到了狗吠声,他们知道走进了一个村庄。豆腐店的唐大眼珠悄声对卖油条的陈三说:

“这地方好像是刘村。”

他刚说完,脸上挨了重重一枪托,他叹息似的哼了两声。他们听到豹子李恶狠狠的声音:

“谁他妈的再说话,谁就是找死。”

天黑后,他们被土匪带进一个潮湿的房间。土匪取下他们眼睛上的布条,借着油灯的光亮,他们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大房间里,然后看见唐大眼珠青紫的脸,这个以眼睛大闻名溪镇的豆腐店伙计,此时脸部肿胀后只剩下两条眼缝。

土匪用绳子绑住每个人票,把他们串联在一起,让他们贴墙坐下,绳头吊在中间的屋顶上,便于看管他们。一个叫小五子的土匪抱着一捆干稻草走进来,他将稻草铺在屋子中间,再铺上一条褥子,又将一条棉被披在身上,将一根鞭子放在身旁,双手捧着一个猪蹄,坐在褥子上啃吃起来。

二十三个人票坐在冰凉坚硬的地上,身下的稻草已经霉烂,他们又饿又渴又累又困,看着小五子亲嘴似的啃着猪蹄,他们空荡荡的肠胃里滚动出咕咚咕咚的响声,口渴使他们连发馋的口水都没有了,只能伸出干燥的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其他土匪在隔壁的房间里喝酒猜拳,他们的叫声和笑声里夹杂着咀嚼声,他们不断起身来到屋外,冲着人票屋子的墙壁唰唰地撒尿。人票都不敢出声,徐铁匠实在忍受不住,轻声说一句:

“没有吃的,给碗水喝吧。”

那个叫小五子的土匪左手拿着猪蹄,右手拿起鞭子看了一会儿徐铁匠,确定刚才说话的就是他以后,扬起鞭子抽过去,徐铁匠脸上立刻隆起一条鞭痕。

小五子说:“谁说话,谁就是密谋,谁就得掉脑袋。”

说完小五子放下鞭子,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继续亲嘴似的啃他的猪蹄。所有人票都耷拉下脑袋,在饥寒交迫里听着隔壁房间里土匪吃饱喝足以后,开始抽大烟、推牌九、玩骰子。

四十二

第二天上午,土匪将人票一个个拉出来拷打审问。第一个被拉出来的是酱园的李掌柜,水上漂嘿嘿笑着问他,家里有多少大洋?两千?李掌柜哭丧着脸跪在地上,一边叩头一边哀求:

“我是做小买卖的,常常是入不敷出,老爷们行行好,放过我吧。”

土匪们哈哈笑起来,豹子李说:“行行好?你上庙里找和尚去,我们是卖人肉的,得拿钱来买。”

说完豹子李飞起一脚,踢翻一只凳子似的踢翻了李掌柜。小五子和一个土匪把他架起来,扒掉他身上的衣服,用扁担把他的胳膊支起来,再用绳子把他吊在屋梁上。小五子和那个土匪一左一右,挥起鞭子在李掌柜的前胸后背抽打起来,鞭子一声声抽上去,李掌柜身上立刻隆起一条条伤痕,伤痕破裂后又冒出一道道血水,李掌柜叫得撕心裂肺。两个土匪抽了四十多鞭,李掌柜惨叫了四十多声。水上漂说是听烦了他的叫声,抓起一把灶灰,在李掌柜张嘴喊叫时撒进他的嘴里,李掌柜的惨叫立刻消失了,呼吸也没有了,脸色惨白像是刷了石灰,他睁圆眼睛,全身抖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当他再次惨叫时,嘴和鼻子喷出了血水,喷到了挨墙而坐的人票身上。

水上漂笑嘻嘻问他:“家里怎么也有个两千大洋吧?”

李掌柜连连点头,嘴里呜呜响着。水上漂对坐在旁边记账的“和尚”说:“叫他家出一千银两。”

下一个被拉出来的是豆腐店的伙计唐大眼珠,水上漂问他家里有多少大洋,唐大眼珠摇摇头说一块大洋也没有。水上漂看着唐大眼珠青紫肿胀的脸,对两个土匪说:

“抽他的屁股,把他的屁股抽花了,抽成脸一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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