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文城》作者:余华【完结】 > 《文城》作者:余华.txt

第 6 页

作者:余华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两个土匪扒下他的裤子,把他摁在板凳上,挥起鞭子狂抽起来。唐大眼珠咬紧牙关一声不叫,只是从鼻子里发出滚动的呼吸声。一个土匪抽了一百多下停下鞭子,抹着脸上的汗水说要喝口水,要歇一会儿,另一个土匪接过鞭子又抽了一百多下。唐大眼珠的屁股肿得像个鼓,上面隆起的已经不是条条鞭痕,而像鱼鳞那样一片片了。看到唐大眼珠仍然一声不叫,水上漂叫小五子去隔壁房间拿来辣椒面,撒在唐大眼珠的屁股上,这时唐大眼珠呜呜叫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下雨一样掉到地上,眼泪刷刷淌出来。

水上漂看了一眼他的屁股说:“花倒是抽花了,只是还不像脸,还缺两个眼珠子。”

小五子取来烧红的铁钳,在唐大眼珠两侧的屁股上烙出两个鸡蛋大的形状。在咝咝的响声里,人肉的焦臭味弥漫开来。这时候唐大眼珠啊啊叫了起来,叫声又低又长,像荒野里受伤的狼的呜咽声。

水上漂笑着说:“这屁股有点像脸了,换个地方,抽他的脸,把他的脸抽得像屁股。”

两个土匪把唐大眼珠拉起来,往墙角推去,水上漂说:“让他坐在板凳上,贴墙坐。”

两个土匪将板凳拿过去,要唐大眼珠坐下去。唐大眼珠血淋淋的屁股刚挨着凳子,立刻烫着似的站起来,土匪们哈哈大笑。

小五子抽了他一鞭子说:“他妈的坐下。”

唐大眼珠小心翼翼再次坐到板凳上,刺心的疼痛使他又站了起来,土匪们笑出了咳嗽的声音。唐大眼珠肿胀的眼睛看了看沿墙而坐的人票,看见一排哆嗦的身体和一排惊恐的眼睛,他苦笑一下,咬紧牙关坐在了板凳上,疼痛使他的脸歪斜了。

小五子挥起马鞭,噼啪一声,鞭子从墙壁滑过,打在唐大眼珠的脸上。唐大眼珠沉重地呻吟一声,接着又是噼啪噼啪的鞭挞声,唐大眼珠的脸血肉模糊了,他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水上漂走过去说:“行啦,这脸上什么都看不清了,像屁股啦。”

小五子收起鞭子嬉笑地说:“红糊糊的,像猴子屁股。”

土匪们笑过之后,唐大眼珠慢慢苏醒过来,水上漂蹲下去拍拍唐大眼珠的肩膀说:

“告诉我,家里有多少大洋?”

唐大眼珠微微张开嘴,吐出来血水,声音混浊地说:“我没大洋,我是穷人。”

站在旁边的豹子李端起长枪顶住唐大眼珠的脑袋问:“你他妈的真是穷人?”

唐大眼珠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豹子李说:“穷人活着干吗?死了吧。”

豹子李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唐大眼珠的脑袋被打烂了,鲜血溅得满墙都是,也溅到了水上漂脸上。

水上漂抹了一把脸,骂道:“你他妈的开枪也不说一声,溅得老子一脸都是。”

那个叫“和尚”的土匪看不下去了,他说:“人票有富有穷,绑了个穷票是倒霉,也不该要人家的命。”

水上漂骂起来:“你还真把自己当和尚了,你他妈的是土匪。”

然后水上漂转身对贴墙而坐的人票说:“没有错绑,你们都得拿钱来。”

小五子把徐铁匠拉出来,膀粗腰圆的徐铁匠哆嗦地走上去,昨晚挨了一鞭子后,脸上留下一道鞭痕,还没等土匪开口,他就说:

“老爷,我是富人,我不是穷人。”

人票里有一位私塾王先生还没有被拉出去就说了:“老爷,我是富人。”

接下去的人票个个自称是富人,土匪们嬉笑地给他们定下了赎金的数额。轮到陈耀武时,陈耀武说:

“我的昨天就说好了。”

水上漂想起来了,笑着说:“对,你小子是一千银两。”

四十三

溪镇的人票在潮湿昏暗的票房里度过了猪狗不如的十五天。每人每天只有两碗稀粥和一张面饼,偶尔才会有些咸菜。土匪为了防止他们密谋,睡觉时要他们一头一脚,还要一卧一仰,轮到仰着睡还算好,就怕轮到卧着睡,把脸贴在霉烂的稻草上,几夜下来脸上的皮肉都腐臭了。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出去放风,起来慢了,看管他们的小五子的鞭子就会抽过来。放风就是拉屎撒尿,一天的放风都在早晨进行,过了这个点就不准放风了,要在肚子里憋着。有人憋得不行了捂着肚子直叫,小五子说:

“这他妈的是票房,不是你们家,不能那么随便。”

这人只好拉在裤子里。十五天下来,所有人票的裤子里都拉满了屎,在寒冬里又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白天的时候还要挺胸坐着,他们的屁股磨烂了。他们的手脚冻肿之后流出了血水,地上的潮湿使他们的衣服也开始霉烂,绳子勒烂他们的衣服后又勒破他们的臂膀,血水浸红了绳子。他们浑身腐臭,头发也不是一根根了,粘成了一团团,虱子在里面翻滚。

第十六天,水上漂和豹子李两股土匪在飘扬的雪花里下山,留下“和尚”一股看管他们,“和尚”对他们说:

“你们快熬到头了,赎金今天送到,明天你们就能回家。”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和尚”牵着绳子,像牵着牛羊那样将人票牵到屋外,让他们贴墙坐下。“和尚”对他们说:

“你们身上都长出青苔了,好好晒晒,晒干了回家。”

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干燥的寒风吹在他们脸上,他们互相看看,不同的脸上有着同样欣喜的神色。卖油条的陈三眯缝眼睛大口呼吸起阳光里的空气,其他二十一个人票也是眯缝眼睛,大口呼吸起干燥和清新的空气。他们贪婪地张大嘴巴,仿佛不是在呼吸,是在吃着新鲜的空气。徐铁匠低头发出吃吃的笑声,其他人票也低头吃吃笑起来,笑声在陈耀武那里变成哭声以后,他们一个个开始泪流满面,然后阳光晒干了他们脸上的泪水。他们看着前面挂满白雪的树林,知道是在山上,可是看不见起伏的群山,树林挡住了他们的视野。他们只能看着从房屋到树林的这一段开阔的空地,看到腐烂的树木横七竖八从积雪里伸展出来。

傍晚的时候,下山的两股土匪回来了。他们在观音庙附近守候了一天,冻得手脚僵硬也没有见到送赎金的曾万福、陈顺和张品三。他们回来时凶狠叫骂如同一群疯狗,小五子挥起鞭子对着人票猛抽起来,一边抽一边破口大骂:

“他妈的,你们绑来都半个月啦;他妈的,你们家里一不来人二不送钱;他妈的,你们在这里吃得又白又胖,他妈的,比在你们家里还享福。”

然后水上漂让手下的土匪把人票一个一个提了出去。第一个出去的是徐铁匠,他出去以后没有声息,坐在屋里的人票正在胆战心惊猜测时,听到徐铁匠一声惨叫。过了一会儿,徐铁匠歪斜着脑袋回来了,其他人票看见他少了一只耳朵,失去耳朵的地方全是灶灰,血水染红他的脖子和上衣,徐铁匠脸色苍白,身体晃晃悠悠坐到地上,两眼发直看着自己的双脚。第二个出去的是陈三,他还没有明白过来,扭头看着徐铁匠,弯着腰走了出去。屋里的人票听到陈三出去后哭泣求饶的声音,接着陈三杀猪般哭喊起来。陈三回来时,也少了一只耳朵,耳廓那里也是沾着黑乎乎的灶灰,也是脸色苍白两眼发直身体晃悠。

陈耀武是第七个出去的,他看见了夕阳西下的情景,通红的霞光从积雪的树枝上照耀过来,他眯缝起了眼睛。小五子把他推到“和尚”面前,“和尚”用两根筷子夹住他的左耳朵,筷子的两端又用细麻绳勒紧了。陈耀武看见水上漂血淋淋的手上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剃头刀,知道要割他耳朵了。“和尚”勒紧麻绳时他疼得掉出了眼泪,他哭着求“和尚”松一松筷子,“和尚”说:

“越紧越好,夹松了割起来更疼。”

陈耀武感到水上漂捏住他已经发麻的左耳朵,剃头刀贴在他的脑门上,剃头刀拉了几下,陈耀武听到咔嚓几声,随即“和尚”抓起一把止血的灶灰按住了耳朵那里,他另一耳朵听到水上漂说:

“这小子的耳朵真嫩,一碰就下来啦。”

陈耀武感到左边一下子轻了,右边一下子重了。冷风吹在左侧脸上,一阵刺骨的寒冷。陈耀武晃晃悠悠走回屋子,他感到热乎乎的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这时候剧烈的疼痛汹涌而来了。陈耀武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薄,薄得飘动起来,他坐下去时,身体仿佛慢悠悠掉了下去。他看看其他人票,他们模模糊糊,然后他闭上眼睛昏迷过去。

四十四

早晨放风的时候,二十二个人票少了二十二只耳朵,他们互相看着,都觉得对方一下子瘦了很多。水上漂和几个土匪从他们身旁走过,嬉笑地向他们展示割下来的耳朵,水上漂对他们说:

“看见你们的耳朵了吧,他妈的,再不送赎金来就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

几个土匪往山下走,他们要出去找路人把人票的耳朵捎回溪镇,他们走出去二十多步,听到了枪声,赶紧跑回来,边跑边喊叫:

“不好啦,来官军啦。”

豹子李站在空地上喊叫:“快把耳朵分了,快提人票,一人提两个,往树林里跑,能跑多远是多远。”

土匪们割断串联人票的绳子,拿着人票的耳朵押着人票,跑过屋前的空地,跑向树林。豹子李抓着两个人票往树林里跑,豹子李一边跑一边用脚踹向身边的土匪,骂道:

“他妈的分开了跑。”

水上漂一把抓住往前跑的陈耀武,推给了“和尚”,把陈耀武的耳朵也扔给“和尚”,对他说:

“‘和尚’,这值钱的货给你,你枪法好,带着你的兄弟在这里死打,我们从北面迂回。”

豹子李和水上漂带着各自的土匪和人票在炒豆子般响个不停的枪声里,跑进前面的树林。

水上漂回头对“和尚”喊叫:“‘和尚’,听到没有,是他妈的机枪啊,我们打不过机枪,我们不迂回啦,你他妈的多保重,后会有期。”

“和尚”骂了一声:“王八蛋。”

“和尚”和手下的两个土匪,推着陈耀武,猫腰向前跑去,子弹在他们身前身后嗖嗖地飞,“和尚”喊了声趴下,四个人就趴在腐烂的树木下,听着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短小急促的声响仿佛是一群麻雀在叫唤。

他们在树木下趴了一会儿,听清楚子弹是从两边飞过来的,“和尚”嘿嘿笑了几声,对另两个土匪说:

“不是打我们的,是北洋军和国民革命军打上了。”

他们差不多趴了一个时辰,枪声停息后才站起来,一个土匪问“和尚”,是不是去追上水上漂和豹子李他们,“和尚”说:

“他们脚底抹油,你追得上吗?”

“和尚”他们不敢走大路,沿着山上的小路走,陈耀武跟着他们翻山越岭。连日来陈耀武吃不饱睡不足,又被割去了左耳朵,他向前走去时摇摇晃晃。少了左耳朵以后身体总是不由自主向右偏去,他斜着身体往前走,走着走着走出了小路,脚一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和尚”他们只好滑下山坡,将他拉上来。“和尚”手下的两个土匪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他们说自己一个人翻山越岭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再拖着这小崽子差不多快断气了。一个说挖个坑把这小崽子活埋了,另一个说哪还有挖坑的力气,一枪毙了他最省事。走到傍晚的时候,陈耀武又一次从山坡上滚下去后,再也站不起来了,那两个土匪用脚踢他,他只是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和尚”看见陈耀武实在走不动了,就说背着他走吧。那两个土匪连连摇头,说自己的亲爸都没背过,怎么能背这个小崽子呢。“和尚”苦笑一下,自己背起陈耀武,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去。

陈耀武趴到“和尚”背上,马上昏睡过去。夜深时一阵狗吠声将他惊醒,他知道进了一个村庄。他们走到一幢房屋前站住了脚,“和尚”敲起了门,敲了一会儿,里面房间里的油灯亮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传了出来:

“谁呀?”

“和尚”说:“妈,是我,小山。”

“和尚”的母亲披着棉袄,手举油灯走了出来,她看见陈耀武,问道:“谁家的孩子?”

“和尚”说:“溪镇绑来的人票。”

此后的四天里,陈耀武高烧不止,他在“和尚”家的柴房里日夜昏睡。他的眼睛里雾茫茫的,他的耳朵里灌了水似的响起流动的声音,他的身体如同石头一样沉重。他迷迷糊糊觉得“和尚”他们进来过几次,站在他身前说了些什么。陈耀武昏睡期间最熟悉的是“和尚”母亲的身影,这个老太太每次进来时双手都是伸在前面,不是端着水,就是端着粥,有时候端着姜汤,然后是沙哑的声音:

“喝点水……喝点粥……喝点姜汤……”

陈耀武度过了生离死别般的四天后,第五个早晨醒来时听到清脆的鸟鸣,看见阳光从柴房的天窗照射下来。他眼中的雾散了,耳朵里的响声没了,身体也不再那么沉重,他感到肚子里滚动起咕咚咕咚空荡荡的声响,他知道饥饿了,然后他惊诧地发现手腕上系了红绳。

“和尚”的母亲端着一碗米粥进来,看见陈耀武坐起来了,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说:

“菩萨保佑,退烧了。”

老太太问他叫什么名字,是溪镇谁家的孩子,他说他叫陈耀武,是溪镇木器社陈永良的儿子。老太太告诉他,红绳是她系上的,系上红绳能保佑他平安。

老太太还给陈耀武煮了两个鸡蛋,陈耀武一口气吃下去两个鸡蛋,把自己的嘴巴塞得鼓鼓的。他又一口气喝下了米粥,他喝粥时的声响仿佛是在往井里扔石头。

陈耀武高烧期间,“和尚”和一个土匪出去下帖子,他们在大路上拦住一个剃头挑子,让剃头挑子把帖子带到溪镇,交给木器社的陈永良。

四十五

陈耀武在这个山脚下的村庄里度过了十天。他睡在柴房的地上,“和尚”的母亲给他铺上了厚厚的稻草,又给了他褥子和被子。“和尚”取下绑着他的绳子,他可以在几个房间走动,也可以双手插进袖管走到屋外晒晒太阳。他帮着老太太干活,老太太炒菜做饭的时候,陈耀武坐在灶前烧火。老太太教会他如何烧火,做饭时火要温一些,炒菜时火要旺。当老太太说火旺了,陈耀武赶紧扒些灰烬上去,压一压跳跃的火焰;当老太太说火温了,陈耀武立刻举起吹火棍,呼呼地吹起来,将火焰吹得高高窜起满炉飞舞。每次做完饭菜,炉膛里的火焰逐渐熄灭时,老太太会递给陈耀武一个地瓜,让他把地瓜埋到幽暗的炭火里烤着。在“和尚”家中这些天,陈耀武吃完饭还能吃上一个烤地瓜。

这天上午,“和尚”和一个土匪走出村庄去取赎金,留下一个土匪看着陈耀武。下午的时候他们回来了,看看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陈耀武,对站在陈耀武身旁的土匪挥一下手,他们走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了,一个土匪走过去踢了踢蹲在那里的陈耀武,叫道:

“起来。”

陈耀武站了起来,看见“和尚”笑眯眯的,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那个踢他的土匪说:

“小崽子你来了这么久,家里也不管你,我们供你吃供你喝供你睡,还供你晒太阳,供着你有什么用?”

另一个土匪说:“快走吧,坑都替你挖好了。”

陈耀武听说坑都挖好了,心想他们是不是要活埋我?他两腿一软浑身哆嗦起来。

“和尚”笑眯眯说:“走呀。”

陈耀武动了动腿,怎么也迈不出去。他看见“和尚”笑眯眯的,站在门口向他挥手的老太太也是笑眯眯的,陈耀武心想原来杀人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他哭丧着脸说:

“我抬不起腿来了。”

“和尚”用一块黑布蒙住陈耀武的眼睛,两个土匪架起他走去,到了村口他们拐上一条上山的小路,陈耀武被他们拖着上山,两个土匪一边喘气一边骂骂咧咧,陈耀武伤心地对他们说:

“别走啦,你们别累了,就在这里吧。”

“和尚”他们没有答理他,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他们上了山又下了山,几次上下后来到一条大路上。陈耀武的两条腿仿佛两根树桩那样没有了知觉,他哭了起来,央求“和尚”:

“我实在走不动了,走到哪里都是死,就在这里吧。”

“和尚”站住脚,架着陈耀武的两个土匪松了手,“和尚”温和地对陈耀武说:

“不是活埋你,是放你回家。”

他们取下陈耀武眼睛上的黑布,陈耀武看见自己站在大路中央,一个土匪指了指前面说:

“快跑吧。”

陈耀武将信将疑看着他们三个人,那个土匪举起长枪对准他说:

“快跑呀。”

陈耀武感到双腿回到身上了,正要转身,“和尚”叫住他,他的腿又软了。“和尚”把一个布袋套在他肩上,对他说:

“里面是我妈给你做的,你路上吃。”

“和尚”告诉陈耀武:“一直沿着大路走,就能走到溪镇;别走小路,走小路你会迷路的。”

陈耀武点点头,转过身小心翼翼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一个土匪说:

“快跑呀,我们要开枪了。”

陈耀武一听这话撒腿就跑,少了一只耳朵让陈耀武跑去时重心不稳,跑得歪歪斜斜,另一个土匪在后面喊叫:

“照直了跑,别拐弯跑。”

陈耀武心想不能照直了跑,不能让他们瞄准了从后面给他一枪。陈耀武拐弯跑起来,他听到“和尚”他们在身后哈哈大笑。他撒开腿狂奔,“和尚”他们的笑声始终追随着他,他跑了差不多有十里路,实在跑不动了,“和尚”他们的笑声好像还在后面追着,他站住脚哭了几声,回头说:

“开枪吧。”

陈耀武站在大路的中央,呼哧呼哧喘气,伸手抹去眼皮上的汗水,仔细一看,大路上空空荡荡。他奇怪地眨了眨眼睛,还是没有看见一个人,心想“和尚”他们放了他是真的,接着又想“和尚”他们万一后悔了就会追上来,于是又狂奔起来。他一跑,“和尚”他们的笑声又跟上来了,他扭头看看,后面没有人,这才发现那不是“和尚”他们的笑声,是自己喘气的声音。他一边跑,一边嘿嘿笑了起来。

他差不多又跑出了五里路,两条腿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开始慢慢往前走,走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觉得自己实在走不动了,便倒在地上。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心想不行啊,为了活命还得走。他站起来走,走一阵歇一阵,感觉有点力气了,又开始奔跑起来。

天黑后,陈耀武迷路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离开大路,拐上山林里的小路。树叶沙沙的响声让他感到寒风阵阵,他抬头看天,看见星星在云层里时隐时现,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溪镇在哪里,只能继续沿着小路向前走。

陈耀武在山林里走了很久,看到一间月光下的茅屋,他走到茅屋门前,伸手敲了敲,里面没有动静,他推了推门,里面上了门栓,他一边敲门一边说:

“里面的好人,我是溪镇的陈耀武,我被土匪绑了票,我从土匪那里逃了出来,我迷路了。”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陈耀武的面前,老人说:

“进来吧。”

陈耀武走了进去,老人点亮了油灯,陈耀武看到老人和善的眼睛,老人对他说:

“屋里没有凳子,上床坐吧。”

陈耀武疲惫不堪地坐到床上,感到右侧的耳朵沉甸甸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右侧斜了下去,随即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他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阳光已经从门缝里照射进来了。他支起身体看见老人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面前,老人说:

“喝碗粥。”

两个人坐在床上喝起热粥。热粥从陈耀武嘴里下去时,仿佛一团温暖的火在体内缓慢滚落。陈耀武看见自己身上有一个布袋,想起来是“和尚”给他的。他打开布袋,里面有两个鸡蛋和两张饼,他把饼和鸡蛋拿出来和老人分享。两个人先把饼吃了,然后拿着鸡蛋在碗上敲击,敲碎后仔细剥去蛋壳。陈耀武两口就把一个鸡蛋吃了下去,老人则是细嚼慢咽,不时喝上一口粥,帮助他将鸡蛋咽下去。陈耀武感到力气回来了,他环顾四周,看见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张嘎吱作响的破床,床上也没有被子。老人告诉他,被子让土匪抢走了。

陈耀武想起来了,就是在这里,土匪撕碎这个老人的被子,用那些布条蒙上他们的眼睛。陈耀武想起豹子李一枪托砸了老人的脸,他仔细看看老人的脸,伤痕仍然可见,陈耀武低下头说要走了。

老人把陈耀武送到山坡那里,手指山下一条大路,告诉他向南走,就能走到溪镇。陈耀武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到大路上抬头看看山上,老人还站在那里,正挥着手告诉他要向南走,他向南走去后,老人挥动的手才掉落下去。

陈耀武走在大路上,阳光灿烂,积雪闪闪发亮,没有凛冽的寒风,只有微风吹来。大路上出现了挑着担子的农民,包头巾的女人,做小生意的贩子,陈耀武走在他们中间。

陈耀武看到前面有个人走去时不断向右偏过去,快要走出大路时,赶紧往左边走了几步,随即又是向右偏着走去。陈耀武看见他的左耳朵也没有了,他跑了过去,认出来是卖油条的陈三,他拉了拉陈三的衣服说:

“你也逃出来了。”

陈三看见是陈耀武,惊喜地笑了,他拉住陈耀武的手。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后没再分开,他们手拉手,向右偏着走去,然后又赶紧向左走几步,纠正后又不由自主向右偏了过去。

他们向溪镇走去时,不断看见前面出现偏着走路的人,于是徐铁匠和酱园的李掌柜,私塾王先生和其他两个人与他们汇合到一起。这七个人里四个没有了左耳朵,三个没有了右耳朵,他们相遇时惊喜交加,手不由自主拉到一起。他们七个人手拉着手向前走去,四个向右偏,三个向左偏,开始走得平衡了。

这是最先回来的被绑人票,他们手拉手走进溪镇的北门时,溪镇沸腾了。他们回来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全城,人们拥向他们,喊叫他们的名字。他们七个人还是手拉手走去,他们前后左右都是人,听到无数的声音在喊叫他们的名字,他们没有笑容,也没有眼泪,只是不断点头,发出麻木的嗯嗯声。然后他们分开了,因为哭喊的亲人出现了,他们被自己的亲人拉了过去。

陈耀武看见母亲李美莲,她哭成了一个泪人,手里捏着的手帕好像也在掉着泪水。他看到父亲陈永良笑容满面,同时也是泪流满面;林祥福和林百家,还有陈耀文,都是眼泪汪汪。

陈耀武看见了自己的家,他走进屋子,在凳子上坐下来,无声地看着一家人围着他哭。林百家坐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胳膊哭着问他:

“你为什么不哭?”

陈耀武说:“我哭不出来。”

四十六

回到溪镇的人票,在最初一段日子里,身体时常会不知不觉歪斜起来。徐铁匠昏睡了三天,然后继续他打铁的生涯,他举起铁锤瞄准烧红的铁块砸下去时,一声惨叫吓了他一跳,他看到铁锤没有砸在铁块上,而是砸在徒弟孙凤三的左手上,把那只左手的手指砸扁连成一块,看不见手指了。他的炉火因此熄灭,坐在铺子里整日发呆,徒弟孙凤三哭丧着脸坐在他身旁,砸坏的手上缠满布条。酱园的李掌柜知道站着是很难一直保持平衡的,稍有疏忽身体就会微微歪斜,所以他下了床就坐到椅子里,双手插进袖管,不时将右侧歪斜过去的脑袋晃一晃,晃到左边来,一边咳嗽一边指导伙计干活。卖油条的陈三站在街上,一边炸着油条一边根据风向调整自己的位置,让呼呼的冬风吹在身体右侧,仿佛拐杖那样支撑他不向右侧歪斜过去。名声不错的私塾王先生有七个学生,被割掉右耳朵以后,王先生像是被一根绳子扯住了,他眯缝着眼睛讲解孔孟儒学,讲到忘我之时身体会不由自主向左侧靠过去,不由自主来到门口,站在门口讲解《中庸》,清醒过来后低头不语回到屋子中央,谦卑地看着他的七个学生。七个学生看见先生脸色苍白,幸存下来的左耳朵却像燃烧的木炭一样通红。然后有一个学生把他的课桌搬走了,另外的学生也把他们的课桌搬到私塾张先生那里。当王先生又一次在讲课时歪斜到门口,最后一个学生也搬走了他的课桌。

张先生的修养和名声都在王先生之下,他是学费收得便宜才有四个学生。如今王先生的七个学生都投奔到他门下,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张先生经过王先生的屋门时会停留一会儿,看看坐在空屋子里满脸落寞的王先生,说上几句寒暄的话,嘿嘿笑着离去。

王先生自然听出了张先生的弦外之音,有一天他走到门外,当着众人的面,手指张先生怒气冲冲说:

“你乘人之危。”

王先生因为激动失去平衡的身体向左歪斜过去时,他的手也歪斜了过去,说出那句话时没有指上张先生,指上了刚好走过来的陈三。张先生一副与己无关的表情扬长而去,卖油条的陈三看见王先生怒气十足地指着自己,回头看看身后没有别人,只好一脸无辜地赔上笑容。

陈耀武回家后变得沉默寡言,总是坐在角落里,没有声息地坐上很久。陈永良李美莲和他说话,他目光飘忽地看着他们,仿佛是在看着远处。笑容从陈永良和李美莲脸上消失,不安的神色替而代之,这也影响了林祥福,笑容也从林祥福脸上消失。有一天林百家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旁,此后陈耀武独自坐在角落时,林百家也会过去坐在那里,陈耀武一声不吭坐上一整天,林百家也会一声不吭坐上一整天。

平静的生活重新开始,林祥福也重新开课,顾益民的两个女儿没再出现,土匪来到溪镇绑票,而且来到林祥福陈永良家里绑票,顾益民应该是考虑女儿的安全,没再把顾同思和顾同念送到这里。

重新开课后,陈耀武不再坐在角落里,而是坐到窗前,他的眼睛总是看着窗外,坐在他身旁的林百家也时常扭过头去,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陈耀文不是东张西望,就是哈欠连连。林祥福授课时也是心不在焉,每天都是草草收场。

林祥福授课的房间就在王先生私塾的对面,坐在窗前的陈耀武目睹了那七个学生搬起课桌离去的情景,也看见王先生站在街上落魄的模样。接下去的几天里,陈耀武看着王先生敞开的屋门,却看不见王先生,下午的时候照射进去的阳光让陈耀武看见王先生端坐的身影,阳光将王先生的身影拖到了门口的地上。

这时候林祥福正在授课,陈耀武突然搬起自己的课桌,碰撞了陈耀文的课桌后走出屋门,把课桌搬进了王先生的私塾。

双手插在袖管里呆坐了几天的王先生,看见同样少了一只耳朵的陈耀武搬着课桌进来时,先是满脸疑惑,接着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满面红光,看见陈耀武害羞地坐在角落里,他起身将陈耀武的课桌搬到屋子中央,拿起一册书大声讲解起来。

陈耀武的举动让林百家和陈耀文愣住了,他们看着林祥福走到陈耀武空出来的窗前。林祥福看着对面王先生敞开的屋门,照射进去的阳光让他看见他们在地上的身影,两个人你一声我一声,很久没有说话的陈耀武此刻像早晨的雄鸡一样声音嘹亮。

那时候陈永良出门在外,李美莲知道后急忙走到王先生门口,轻声叫着陈耀武的名字,要把他叫回来,陈耀武只是扭头看了她一眼,此后不再扭头,好像没再听到她的叫声。然后李美莲看见林百家和陈耀文搬着课桌走过来,进了王先生的私塾。她回头后看见林祥福笑着站在院子门口,林祥福对她说,自己本来就不是做先生的材料,自己就是一个木工。

王先生扬眉吐气了,虽然走掉了七个,来了只是三个,他授课时的声音如同叫声,仿佛他的学生隔山而坐。左邻右舍走到门前,好奇地向里面张望,王先生不失时机地向邻居们点点头。接下去王先生有了奇怪的发现,他一直站在原处,过了一会儿自己还在原处。他满腹狐疑看看门口,小心翼翼问三个孩子,刚才他是不是走到门口了?他们说他没有走到门口,说他一直在这里站着。王先生满脸通红,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纠正了歪斜的毛病。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伸了伸手,不知道要干什么。片刻的手足无措之后,他拿起《论语》,抑扬顿挫朗诵了两页还有四行。

这一天的王先生迟迟没有放学,张先生走过他门前时,王先生声嘶力竭的声音让他站住了脚,王先生一边讲一边看了张先生几眼,每一眼都让张先生觉得那是视而不见。张先生离去后,王先生垂下手里的书,精疲力竭地说:

“放学。”

放学后,王先生站在私塾门前,双手插在袖管里一直站到黄昏。看见林祥福走过来,王先生迎上去恭敬地叫了一声林先生,给林祥福鞠了一躬。

四十七

为了抵御土匪,顾益民建立起溪镇民团,沈店和其他城镇也建立了民团。北洋军溃败后,很多枪支流失民间,顾益民以商会的名义去收购这些散落的枪支弹药。与此同时,各路土匪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也到处掠夺和收买枪支。于是枪支皮条客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这里面有种地的农民,有开店摆摊的生意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这些枪支皮条客顶着呼啸寒风,踏着皑皑白雪,到处寻家问户,以低价买进枪支,再以高价卖给土匪或者溪镇和沈店等地的民团。一时间枪支买卖盛行,大街小巷的言谈议论也都是枪枪枪,听起来溪镇仿佛是个军火库,都在说谁谁弄到了什么枪挣到了多少钱。枪的价格是一路飙升,一支汉阳造步枪要价七十八银元,老套筒和三八式卖到百元以上,盒子枪贵到了二百多元,有一支勃朗宁手枪被顾益民以天价买下。

枪支皮条客越来越多,枪支越来越少。少了一只耳朵的徐铁匠和手上缠着布条的孙凤三也加入进倒卖枪支的行列之中。他们背着干粮出去了三天,扛着一支回来了,他们扛着的既不是汉阳造,也不是老套筒和三八式,而是一支生了锈的长矛。

徒弟缠着布条的手挽着师父的胳膊,这是让师父走路不再歪斜,他要让师父堂堂正正走进溪镇,其实他师父已经不再歪斜了。那支生锈的长矛就架在两个肩膀之间,尽管别人讥笑声声,对他们指指点点,他们仍然喜气洋洋,仿佛扛着的是一支锃亮的三八式。

徐铁匠和孙凤三没有做成枪支生意,师徒两人商量后决定加入民团。一个少了只耳朵后平衡不如过去,另一个废了一只手,他们不能继续打铁谋生,想来想去只能去吃扛枪打仗的饭了。他们来到城隍阁前的空地上,在这一天的上午报名加入民团,他们在一张八仙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看见前面已经有一百二十七个名字了。

顾益民打算组建一支三十人的民团,没想到前来报名的超过二百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富裕人家的少爷公子,有无家可归要饭的,有正经人家也有地痞流氓,溪镇被土匪绑过的二十二个人票,也来了十九个。

人们在城隍阁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从街上过来的四抬轿子,顾益民从省城请来一个名叫朱伯崇的人出任民团首领。朱伯崇曾在清军的勇营做过什长,又在皖系的西北军当过团长,他从四抬轿子里出来时,溪镇的百姓看见一个白发银须、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的五十来岁的男人,立刻响起一片惊诧之声:

“真像个大官啊。”

大官模样的朱伯崇,挎着盒子枪小跑几步,纵身一跃站到八仙桌上,围观的人群又是一片惊诧之声。朱伯崇开口说话,声音洪亮,他说民团不是杂货店,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他看了一眼腰间挎着勃朗宁手枪的顾益民,说民团好比药铺,进的货都要精挑细选。他说只有考试合格的才能加入民团,怎么考试?朱伯崇跳下八仙桌,大声问谁先来试试。

一个身穿棉袍的青年翩翩上前,这是溪镇中医药铺的郭少爷。郭少爷以为要考他的满腹文章,看了一眼空空的八仙桌,说无笔无砚无纸如何考试,朱伯崇从一个木桶里拿出一只碗,舀满水后放到郭少爷头顶,让郭少爷站直了别动,自己走出二十来米,端起盒子枪对着郭少爷瞄准。

嘈杂的人声顷刻倒塌下去,鸦雀无声了。围观的人知道什么是考试了,就是盒子枪里的子弹向着郭少爷的头顶飞去。郭少爷也知道子弹即将飞来,他的腿开始哆嗦,手也哆嗦,接着嘴唇也哆嗦起来。朱伯崇瞄了一下,看到郭少爷身后人头攒动,放下盒子枪大声说:

“子弹可不长眼睛,请诸位给子弹让出一条路来。”

郭少爷身后乱成一团,似乎子弹已经飞过来了,人们喊叫着往两边又推又挤。朱伯崇身边也空空荡荡了,人们都远远躲开,朱伯崇摇摇头说:

“这是子弹,不是炮弹,用不着躲这么远。”

朱伯崇端起盒子枪再次瞄准郭少爷,他从准星里找不到郭少爷,他的盒子枪上下左右移动,也没有找到郭少爷。他听到人群的笑声爆炸似的响起,他放下盒子枪,郭少爷已经逃之夭夭。朱伯崇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等到笑声纷纷掉落后,他才大声说:

“下一个!”

朱伯崇等了片刻,没有看见下一个出来,他又喊道:“谁是下一个?”

徐铁匠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走到刚才郭少爷站立的地方。他的徒弟孙凤三也走了出来,走到师父身边,习惯性地抓住师父的胳膊靠在一起。朱伯崇看到这两个人直挺挺站在那里,点点头,示意别人将两只水碗放到他们头顶上,随后举起盒子枪瞄准了一会儿,叭叭两声枪响,孙凤三头顶上的水碗粉碎了,徐铁匠本能地脖子一缩,水碗掉到地上碎的。

人们一阵惊叹,以为两只水碗都是朱伯崇打中的。徐铁匠和孙凤三满脸是水,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朱伯崇举起左手向他们挥了挥,说道:“录用啦。”

这两个人如梦初醒,东张西望地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和嘈杂的人声,孙凤三问徐铁匠:

“师父,看见子弹了吗?”

徐铁匠说:“没看见,我闭着眼睛。”

孙凤三说:“我看见了,头顶的碗先碎了,才看见子弹飞过来,子弹怎么会在后面呢?”

朱伯崇接下去打出二十八枪,二十七只水碗碎了,大多是顶碗的哆嗦一下掉到地上碎的。只有陈三没有哆嗦,他是最后一个,枪响之后仍然顶着那只水碗,人们连声叫好,以为朱伯崇只是打飞了一颗子弹。那颗子弹冷风似的从陈三的头顶上蹿了过去,让陈三在此后几天里疑神疑鬼,总觉得有子弹在头顶上蹿过去,头皮因此一阵一阵发麻。

溪镇的民团建立起来了,十九个少了一只耳朵的人全都录取,另外十一个里有种田的也有打工的,有游手好闲的也有偷鸡摸狗的。他们全副武装,扛着老套筒,扛着三八式,扛着汉阳造,也有扛着鸟枪的,早出晚归操练起来。朱伯崇先是让他们练习扛枪走路,让他们把枪扛在右边的肩膀上,那些没了左耳朵的人本来身体已经恢复平衡,扛上一支枪以后又往右边歪斜了,朱伯崇一看这情形,就让这些人把枪扛到左边去。然后操练时有左边扛枪的,也有右边扛枪的,左转右转那些枪支就会碰来撞去,朱伯崇见了直摇头。接下去朱伯崇训练他们趴下瞄准,半跪瞄准,站立瞄准,跑步瞄准,只让他们瞄准不让他们开枪,说子弹太贵,子弹可是黄金白银的价钱。溪镇的百姓说他们光放屁不拉屎,整天听着他们一遍遍喊叫“开枪”“射击”,就是听不到枪响。

四十八

陈耀武开始经历心神不宁的时光。自他回来以后,林百家和他形影不离,不是坐在他身边,就是走在他身旁。起初陈耀武没觉得什么,直到某一个黄昏,陈耀武转过头去,看见林百家的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楚楚动人。那一刻他发现已经不是过去的林百家了,不是那个流着鼻涕,拉着他的衣角,一声一声叫着哥哥的林百家了。

陈耀武有时会出神地看着林百家,就是在王先生的私塾里,他也会扭过头去看着坐在左边的林百家。这时候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林百家上身中袖短袄下身肥裤坐在课桌后面,陈耀武注意到林百家微微隆起的胸部,他的目光开始从林百家的脸上滑落,沿着她细长的脖子抵达她的胸前,长时间停留在那里。林百家一动不动,可是红晕在脸上悄然浮现。

手握戒尺的王先生春风得意,曾经离去的七个学生也都回来了,他比过去更加严厉,谁要是在课堂上走神,王先生就会举起戒尺打向谁的手掌,并且警告下次会打出鞭炮的响声。陈耀武走神时,王先生视而不见,有时实在看不下去,也只是用戒尺轻轻敲敲陈耀武的桌子。

林百家也开始心神不宁了,陈耀武的目光像炉灶里的火焰一样热烈,她知道陈耀武变了,自己也变了,她时常脸色通红,心跳加快,有时候嘴唇会突然微微抖动起来。

春去夏来的一个中午,穿上百褶裙的林百家躺在院子里树荫下竹榻里睡午觉,陈耀武从熟睡的林百家身旁走过,看见她白皙的大腿从百褶裙里出来,不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他站在那里看着林百家的大腿,然后他的手放了上去,林百家皮肤的凉爽让陈耀武十分意外,他害怕地缩回了手,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把手贴上去,仍然是那么的凉爽,他开始轻轻抚摸起来,获得了绸缎般光滑的感觉。

林百家惊醒过来,看见是陈耀武,先是一怔,随后她羞怯地闭上了眼睛,感受陈耀武的手在自己大腿上移动。因为激动和紧张,陈耀武的手颤抖不已,颤抖随即也传导给了林百家,林百家的身体也开始颤抖。两个人的身体瑟瑟抖动了一会儿后,林百家突然意识到此刻正在院子的树荫下,她起身一把推开陈耀武,陈耀武还没有明白过来,就听到出现在屋门口的李美莲的叫声:

“作孽啊。”

与李美莲同时出现在屋门口的陈永良,随手操起门边的一根扁担,举起扁担打向陈耀武。陈耀武夺门而出,脱缰的野马似的在街上狂奔,陈永良手提扁担在后面穷追不舍。陈永良杀气腾腾,他一边追赶一边喊叫:

“我要劈了你。”

街道两旁的人目瞪口呆,谁也不敢上前去阻拦陈永良。这时林祥福刚好走过来,见到陈永良举着扁担跑来,冲上去一把抱住他,向他喊叫,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陈永良挣扎着想甩开林祥福,林祥福紧紧抱住他,过了一会儿陈永良安静下来,转身低头拖着扁担往家中走去。林祥福走在他身旁,再次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始终不答,回到家中,他关上院门,走进厅堂后,难过地对林祥福说:

“我们对不起你。”

接下去是李美莲告诉林祥福刚才发生了什么,林祥福回头看了看林百家,林百家站在角落里,如同惊弓之鸟。林祥福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坐在椅子里沉思起来。

陈耀武一路狂奔,跑上了西山,回头看看,没有看见陈永良追来,这才站住脚,呼哧呼哧喘着气走进一片树林。他在树林里一直坐到满天星辰,嗡嗡叫着的蚊子把他咬得浑身发痒,他从里面出来时,山下的溪镇已经黑了。他又饥又渴,走下西山,走到溪镇的码头,趴在水边喝了一肚子的水,随后迟疑不决地走去,他听到更夫正在敲响三更。他走到家门口,推推门,里面上了门栓,他想敲门,又不敢敲,站了一会儿后坐下来,靠着门睡着了。

早晨的时候,李美莲打开院门,看见睡着的陈耀武,把他推醒,拉着他来到厅堂,陈永良和林祥福坐在那里,林百家和陈耀文也坐在那里。陈耀武揉着眼睛,看见他们正在吃早饭。李美莲把陈耀武拉到陈永良身前,陈永良点点头,起身找来一根麻绳,拉着陈耀武的手往外走。林祥福伸手去拦他,他摇摇头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