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继续道:“然而若是论及红灯照的人格,与朝堂上那一班媚外的巧宦,和卖国的奸贼比较起来,真是天渊之隔。他们还有脸笑红灯照愚蠢。哼!红灯照若是愚蠢,他们就连猴子也赶不上!那些洋人还说红灯照野蛮,可是红灯照的行径比起他们,居然又显得如此道德!”
“哦?”艄公在狂涛之中站如青松屹立不倒,手中竹竿不可思议地保持着船身的平衡。老人扭过头来,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你是觉得,红灯照究竟如何?”
顾时雪低头想了想,道:“一些人说,红灯照之乱是因为黄种人仇恨白种人,是九夏敌视西陆的文化和文明,但我觉得不是。我们憎恨的,是那些利用自己的所谓文明来进行欺骗、掠夺的人,是那些用传教的鬼话来掩盖侵略行为的人。红灯照的起势,不仅是对腐朽大央的反抗,也是对那些外国侵略者的反抗,他们是爱国者。”
老人微笑道:“但是?”
“但是!”顾时雪用力敌点了点头,道:“红灯照的这种仇恨是盲目的!他们只知道到处破坏,而不考虑建设,疯狂排外,但甚至不清楚自己排外的原因,他们不曾统观列强侵略九夏,是对全民族的,不是对于少数人的灾难,没有认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因为讨厌洋人,就将所有和洋人有关的人一起迫害,甚至只要人家家里有洋货,就要被杀,反而是将所有人都逼迫到自己的反面。”
“还有他们的土地制度改革,很好的想法,但最后也没有得到实施,稍微占据了一点地盘,就开始不思进取,反而大搞内部斗争,用血腥屠杀来排除异己,红灯照的起事固然伟大,但之后未免堕落得太彻底。”
艄公叹道:“你说的没错。”
艄公又问道:“若是红灯照没有犯下你说的那些错误,那你觉得又会如何?”
顾时雪嗤笑道:“不可能不犯!红灯照就算最后真能推翻大央,但自己也不过是变成又一个大央!”
往生河震怒。
小船几乎被一个大浪掀翻。这回就连艄公也是摇晃了一下,差点儿没站稳,而后看向顾时雪,有些不快地道:“为什么?”
顾时雪从摇摇晃晃的小舟上站起:“红灯照的内部组织,和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一模一样,土地改革只是昙花一现,虽然进步,但却没有触及到根底,地主和宗族!自古皇权不下县,县里就是宗族和地主势力的天下,只要这一层还在,九夏就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变革,红灯照哪怕上台,不过是又一个更加落后、更加封闭的封建王朝!”
艄公吹胡子瞪眼:“说的什么胡话!几千年都是这样.”
“所以我们才会被打!”顾时雪瞪眼道:“人人都爱说一句话,有违常理!但是从来不问常理是好是坏,女人裹小脚也是常理,有皇帝有地主也是常理,饥年要饿死人也是常理!不思进取,不做改变,九夏所以落后!”
艄公气笑道:“小女娃儿好大的口气,那你说要怎么做?”
顾时雪一下子泄气:“我还不太清楚.”
艄公哈哈大笑。
顾时雪竖掌成刀,往下一切:“不过首先,肯定是把九夏的旧社会彻底打烂!和过去的旧文化做出彻底的割舍,和彻底的批判,然后再来谈我们要建立什么样的新国家,要怎么启蒙,要怎么发展工业。”
艄公摇头道:“疯话倒是不少。早知道是这么个满脑不靠谱想法的疯丫头,我就不该载你这一程。”
船只在汹涌起伏的波涛中前进。前方是一道长长的石桥,跨过河面,桥下悬挂宝剑,石桥两侧一根根铁索扎入河水中。那座克劳将军像就在岸边,一个洋人将军手持军刀,骑在骏马上面向石桥,立在阳光下,威风凛凛。艄公用竹竿一撑,小船驶向岸边,艄公叹道:“去吧,就是这里了。可是你砸了一个雕像又如何?”
顾时雪恭恭敬敬地朝艄公拱了拱手,道:“砸了这座雕像是治标不治本,关键是要让这样耻辱的纪念物不会再在九夏出现。想要如此,唯有求变。我现在虽然还不知道该如何做,但以后一定会想清楚的。九夏之兴亡,红灯照没有做完的事情,便落在我这一辈少年人身上!”
艄公沉默不语。
汹涌的河水骤然平息下去。
顾时雪阔步迈向那一座雕像。
克劳将军像。
上面还记录着这位将军的“丰功伟绩”。
顾时雪眯起眼睛。
这位洛伊斯的克劳将军当年在往生河边屠杀红灯照的时候只是一个中将,但后来回国之后很快晋升为上将,距离洛伊斯军衔中最高的元帅一级只差半步。
关于此人,其实在九夏稍有些名气,因为克劳自己很喜欢九夏文化,关于他,还有个流传甚为广泛的小故事,说这克劳将军家里有个仆役叫阿荣,是出海去打工的九夏人,克劳脾气暴躁,但阿荣用他的诚实善良老实本分,如何如何,总之让这个暴躁的将军大为感动,于是自己出钱建立了一个帮助九夏海外劳工的基金会。
嗯,他以血腥、残忍的手段从九夏攫取了巨量的财富,然后又从自己抽雪茄、玩女人、喝红酒的钱中拿出了这么一笔钱。
不少九夏的读书人听了故事,也很感动,于是就在自己的文章里百般赞扬这位将军高尚的美德,同时还不忘像人宣传,说你们看,我们九夏人就应该和那个故事里的阿荣一样老实善良,好人有好报。
但顾时雪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就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甚至是有些反感。她一开始始终没能想明白错误到底在哪里,但现在站到这座威风凛凛的克劳将军像前,忽然明白过来了。
九夏面对的——是外来的侵略者。
但居然有一群人,幻想着用自己的“善良”,去“感动”这些侵略者。
哈?
莫名其妙。
顾时雪于是又想起一件事,九夏的南方有个国家叫迦毒,这迦毒已经彻底沦为洛伊斯人的殖民地,迦毒那边有位民族领袖在搞民族解放运动,但他们争取解放的方法,不是抗争,而是召集一群人,静坐,绝食,希望能换来国际社会的同情。
不对。
根本不对。
顾时雪一寸寸抽出青君,刀鸣声清越如凤吟,原本平静的往生河再度波涛汹涌而起,大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那一道道石桥上的锁链震动起来,发出金铁交击的响声,桥下悬挂的古剑也在微微颤动。
青君出鞘。
红灯照纵然有千万种不是,但至少有一点做得对。
要靠抗争!
顾时雪大喝出声,双手握刀,一刀倾力劈出!石像上先有光芒浮现,形成法阵,一股莫大的反震之力袭来,刀罡骤然凝滞,顾时雪虎口炸裂,感觉有种寒意正试图侵袭入体。
“去——你——妈——的——!”
顾时雪一双桃花眸子怒而圆睁,体内气海沸腾,杀意如江河倒灌,带动精气神接连震动如同炸雷,经脉炸雷血液炸雷四肢百骸统统炸雷,九转雷声,一气呵成!
青君之上刀罡大盛,法阵在刀光下破碎,顾时雪这一刀将整座两米多的大理石像,从头到尾,笔直劈开。
横向再一刀。
石像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