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顾时雪挑了挑眉毛,一时间停下了吃肉的动作,讶异道:“难不成皇帝老儿要换人了?”
花十娘道:“那倒也不见得。我姐姐给清泰帝切过脉,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皇帝大概还有五六年的光景。主要是太操劳了,身体不好,年纪大了就熬不住。”
“操劳,哼......”
顾时雪冷笑一声。说来也是讽刺,清泰帝是那种少有的勤政皇帝,执政二十多年,无一日懒政,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如果单看勤奋程度,简直就是千古一帝。
但有句话说得好,路线错误,知识越多越反动。做皇帝也是如此,治理国家的方向出了问题,越勤奋就越糟糕。当然你说要将所有罪过都推给清泰帝一个人,那也不对。归根到底,是整个封建的官僚体系就出了问题,从上到下,硕鼠丛生。朝廷并不是没有试图推出一些改革措施,但政令一层层下来,最后造福民生的方案,全变成了官吏剥削百姓的新花样。
归根到底。
九夏的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是完全脱节的。
顾时雪冷笑一声:“我倒是希望这狗皇帝能活得长一点。”
花十娘笑道:“清泰帝似乎也有这打算,所以他正在认真考虑立储的事情,好让自己能当个安闲的太上皇。”
顾时雪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又是储君之争......三年前是这个,三年后也是这个,真是没完没了。那这回是谁占据上风,大皇子,还是那个六皇子?”
花十娘身体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道:“大皇子温文尔雅有亲和力,也有执政经历,六皇子眼下毛都没长齐,你说谁有优势?”
顾时雪略一沉思,忽然问道:“陈铁意大人最近怎么样?”
花十娘摇头:“不太好。过段时间可能要去龙尾当总督了。新的直隶总督,很可能是崔镇岳。”
同样是正二品的总督,也有三六九等之分,位于京城的直隶总督是首屈一指的独一等,龙尾则只能算是二三等。这种职位调动,看似平调,其实是狠狠地被贬谪了。顾时雪心中暗叹,三年前和康考尔人谈判之后,陈铁意在国内声望迅速下降,被不少人戳着脊梁骨骂作卖国贼,被贬谪,其实是早晚的事情。
顾时雪,道:“那我赌储君会是六皇子。没了陈铁意,下议会不就成了张同和的一言堂?更何况,清泰帝这人,是死也不会放权的。他若是真的快死了也就罢了,但眼下不过是退居幕后去当太上皇,大皇子这么能干,他这个太上皇不就只能当个享乐养老的废人了?他铁定会选六皇子。这样等他真的干不动了,六皇子也差不多长大了。”
花十娘笑道:“你真没考虑过从政?你才多大,这政治头脑,可比不少当了一辈子的官员都清醒。”
顾时雪摇头道:“这种粪坑,我可不打算往里面跳。你跟我继续说说赵卓然吧,他怎么样?我是说.......人怎么样?”
“春风得意呗?除此之外,我倒是不清楚。”
花十娘翘了翘脚尖,道:“你要是想见他,直接上门就可以了,他眼下住在朝臣街那边。陆雪上门,赵卓然肯定激动得不穿鞋子就要跑出来见你。”
顾时雪无奈道:“当年不辞而别,现在更没理由去见。再说了,我又不是没看出来,当年赵卓然就是喜欢我,我才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眼下人家都结婚了,我去找他干嘛?”
顾时雪又道:“对了,黄世尊是回安塞了对吧?”
“早回去了。”花十娘道:“留下了一支新军。清泰帝是对这只新军挺满意的,所以正打算在全国各地推广。说起来,黄世尊一回去,居然还带走了那位汤月梅花魁。当年名动京城的星月两花魁,眼下是一个也无了。”
“嗯......”顾时雪抿了抿嘴唇。当年何晓星离开之前,曾拜托她给汤月梅带一首诗,可惜她和那位汤花魁似乎是没有缘分,居然连面都没见着。她的下一站是去安塞,但黄世尊?她还是不打算拜会。天下排名前五的那些大宗师,她全都见过,唯独对黄世尊有种莫名的忌惮。那家伙,和她绝不是一路人。
说到新军,顾时雪又忍不住想起来另一件事,道:“陈铁意要被贬了,那过去一直由他操持的那一支舰队呢?”
“肯定也要换人,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接手。”
顾时雪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朝堂上的事情她已经大体知晓了,说差,其实倒也没有比过去差太多,说好,更是谈不上。京城这个地方,就像是一条千年的腐龙,正在缓慢地散发出腐朽的臭气。顾时雪与花十娘又聊了一阵,杂七杂八地听说了许多市井里的故事:
宫中又传出了新的服装潮流,引起京城夫人小姐纷纷效仿;车行里有个年轻的黄包车夫,辛苦拉车赚钱,终于买到了一辆洋车,结果第二天,因为不小心冲撞了某家少爷,车子就被人拆了;一个女人幸运嫁入豪门,一年不到就被赶了出来,怀里抱着个孩子四处乞讨;过年那几天,巷子里扫出好几具尸体,是被野狗啃剩下的死掉乞丐;隔壁柳芽胡同,有个妓女上吊自杀,据说是被父母卖到窑子里的,忍受不了妓院老板的毒打......
悲剧和喜剧,在京城,繁多得就像是臭水沟里的蟑螂。
顾时雪闷闷道:“狗日的,就算有十个大侠行侠仗义,也管不过来啊.......”
花十娘拿来一壶酒,翘着二郎腿道:“刚刚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我管过。你要是去打听打听,还能听说一个四十年前在京城活跃的女侠,就是我啦!后来管得多了,就没动力再管了。你说我冷血也好没坚持也好,反正就是不愿意再管。姐姐们常说我是个异类,你叫她们到宫墙外面来看看这世道?”
顾时雪朝花十娘一拱手,而后回到自己房间里。她打了一会儿桩功,而后在床上静静打坐,待到子夜时分,顾时雪从包裹中取出木剑红娘,正打算滴血养剑,动作忽然顿住。
想了一会儿,她提着木剑起身,然后往自己脸上蒙了一块面巾。
有些事情,你做或者不做,似乎都没办法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影响。垃圾堆积如山,一扫帚下去,还是那样一座山,并且新的垃圾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旧社会将人变成鬼,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个“变成鬼”的含义。但你不能说,扫了一扫帚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扫掉对吧?
她在夜色中提剑而去,过了一两个时辰方才返回,木剑上一道道树木的纹理都亮起,像是千丝万缕的幽幽红线。
第二天,顾时雪收拾好行李,向花十娘告别。
花十娘道:“你就不担心自己招惹上仪鸾司?”
顾时雪笑道:“要是不担心,我昨晚就直接摸进皇宫大内去了。”
花十娘叹道:“你这家伙,每次来都惹些麻烦。”
顾时雪向花十娘一抱拳,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抱着猫大步离去。在走出京城的时候,她回望了一眼龙城的巍峨城墙,然后伸出手,朝高耸的城楼上指了指。
下一回再来,她要让这地方地覆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