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时山,仿照京城避暑山庄而造的宫阙之内,黄世尊听到外面的响动,于是推开了自己身边的美人,披上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寒时山今日小雪,山上空气寒冷,砭人肌骨,黄世尊却觉得神清气爽,在这种寒意的刺激之下,体内丹田如烘炉鼎沸,将一缕缕暖意送往全身。
风雪中有一骑独自上山。
黄妩。
黄世尊心情颇为愉快,双手抱胸,身子斜依在宫阙门口的朱红色柱子上,笑道:“九妹,我记得你最讨厌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今日怎么上山来了?要不要我陪你一同赏雪?”
黄妩一言不发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黄世尊面前,跪拜下去。黄世尊伸手拦住她,脸色严肃起来,沉声道:“怎么了?”
黄妩道:“来向兄长谢罪。”
黄世尊的眼睛眯起,气势阴沉地可怕。过了片刻,他忽然展颜笑道:“从小到大,我哪一次怪你过?跟我谢什么罪,见外了。有话直说,天塌下来我都帮你顶着。”
黄妩咬了咬牙,拳头死死握起,过了片刻,才道:“黄阎浮前些日子遇到了一名江湖游侠,似乎是个和他有旧怨的女子,于是主动上前挑衅,结果被打成重伤。”
黄世尊愣了一愣,“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居然还打不过女人!主动挑衅,结果反被重伤,我如果是黄阎浮,一定羞愧到自杀!”
人有亲疏之别。同样一件事,若是换做别人来报,黄世尊一定勃然大怒,但换做黄妩,黄世尊就不太生得起气来。他摇了摇头,道:“然后呢?就这点小事?”
黄妩略微沉默了一下,苦涩道:“那女人和黄阎浮一战后,废了一条胳膊。我原本不想太兴师动众,于是派出七境的徐洪全去捉拿那女人,结果.......徐洪全在边境处被她所杀。现在那人,应该已经逃往出云了.......”
黄世尊脸色再度阴沉下来,身上的气势犹如惊雷隐隐,又像是正在悄然滚动的岩浆。就连黄妩都感受到自己兄长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庞然压力,脸色白了一白。黄世尊大概是看见她的神色变化,甩了一把袖子,转过身去负手而立,那股堪称恐怖的压迫力顿时减轻不少,黄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退出两步,呼吸终于顺畅起来。
黄世尊牙关咬了一下,面上颧骨突出,神色铁青,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黄妩低头道:“我.......不想麻烦兄长。”
黄世尊的冷笑声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就是以为一切尽在自己的把握.......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过了片刻,他又道:“那黄阎浮现在怎么样了?”
黄妩涩声道:“还在昏迷。不过就算能醒,根基恐怕也废了。”
“废物!”黄世尊勃然大怒,越想越气。以他的性格,第一时间当然是想要自己亲自动手,下山将那女人活活打死,但接着又马上想到,他娘的,人都跑到出云去了,哪儿还找得着!黄世尊胸中一股勃然怒意几乎要炸开,但又想着不能将怒气撒在自己九妹身上,于是忍不住迁怒道:“他惹出来的破事,还搭上一个徐洪全!叫让他给我滚!拔了他的军装,赶出黄家军!”
黄妩震惊道:“兄长当真要如此?那不是.......”
黄世尊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比漫天风雪更叫人遍体发凉。
黄妩立马闭嘴。兄长正在气头上,这时候的他,当真是谁都不敢去招惹。
黄世尊的怒气就像是一个大浪,轰地拍打过去之后,理智迅速回归。他抿了抿嘴唇,冷声道:“那不是会寒了将士的心?笑话!我黄家军,从来不是宠出来的!摔了跟头就自己爬起来,爬不起来就滚!害我折损一个七境,十年之内,他要是不能还我一个九境我亲手杀他!”
黄世尊转过身来,道:“至于那个女人,知道她多少信息,全都记录整理下来,登记在案。我黄家有仇必报,十年不晚!”
.......
顾时雪在连绵的山林和荒野间跋涉了一夜,灰头土脸,第二天清晨时分,她在一条小溪旁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捧起溪水洗了把脸,而后对着水面的倒影哀叹道:“丑了。”
憔悴得很。
陆望安慰她:“到出云了。回头咱们去品尝一下出云特色美食,再去好好找个地方睡个觉觉。说起来出云风俗业好像很发达.......”
顾时雪皱眉道:“我又不是男人,去那种地方干嘛?”
陆望一惊,顿时人立而起,扒拉着顾时雪的裤腿:“我是啊!我是啊!!”
顾时雪哑然失笑,用左手弹了陆望一个脑瓜崩。陆望“哎呦”一声,抱着自己的猫猫头倒在地上,打了滚儿。顾时雪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在地上,当做椅子坐在上面,捶了捶自己的两条腿,道:“跑了一晚上,确实是累啊。我发现还是得有个坐骑。”
顾时雪说着就看向陆望。
陆望一惊:“你想干嘛?”
顾时雪摸着下巴,道:“神话里不是有赵公明骑黑虎吗,你说我能不能骑黑猫.......”
陆望惊得缩成一团:“我才这么点儿大!”
顾时雪道:“听说妖类四境的时候不知可以化作人形,也可以将自己的妖身变得巨大,陆望,你啥时候四境啊?”
陆望稍微犹豫了一下,决定和顾时雪将科学,诚恳道:“你看,马在奔跑的时候脊椎几乎不怎么动,像是机械一样固定在那里,几乎都是四肢在发力,所以人可以平稳地骑上去,而我这种猫科动物奔跑起来,脊椎就像是一条上下起伏的波浪线,人怎么坐上去?所以是不适合当坐骑的。”
哪怕不考虑体型和耐力等问题,肉食动物也不适合当坐骑,犬类也是如此。所以奇幻作品中那些狼骑兵什么的,估摸着屁股得是吸铁石做的,能吸在鞍上。
顾时雪摸着下巴,将信将疑,显然还没打消这个心思。
她有时候很有一种童心,充满了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作死欲望。
陆望阴森森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心想,回头等我四境,就让你体验一下,保准把你脑浆都摇匀咯。
顾时雪的思绪又一下子飘远,叹道:“我这一趟才刚出国门,就已经把庄游大剑仙留给我的剑气用掉了。往后怎么办?”
陆望严肃道:“低调!隐忍!”
顾时雪耸了耸肩膀,然后大大地伸出一个懒腰:“走吧,出发!”
她抱起陆望,提起行李再度出行,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远处见到一个小村落,炊烟正袅袅升起。顾时雪兴奋不已,大步朝着村子的方向奔过去,但跑着跑着,步伐逐渐放慢了下来。
那村落上方升起的......不是炊烟。
而是建筑被焚烧之后,升腾起来的黑烟......
顾时雪脚步越来越慢,瞳孔逐渐收缩起来。
断壁、残垣、尸体、尸体、尸体.......
被吊死的尸体,被烧成炭的尸体,被拦腰砍断的尸体,被斩断手脚的尸体,被破开胸腹的尸体.......到处都是。
顾时雪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进入出云后,她看见的第一幕。
是一个被屠杀殆尽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