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离开浪人营地，在山上找到一条小溪。她脱下衣服，先是在水边半跪着捧起水擦拭了一下身子，接着开始洗衣服，但或许是因为只能用左手发力，外衣上的血迹怎么也洗不干净，浓郁的血水将一大片溪水染红。
顾时雪对着水面沉默下去，过了一阵，道：“红娘，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有心魔啊？”
红娘的木剑被插在一旁，没反应。顾时雪也就不理她，沉默地搓洗着衣服，过了一会儿，忽然找到了诀窍，用一只脚踩住衣服固定，然后左手反复揉搓。
楚红娘忽然出声：“早就和你说了。”
顾时雪吓了一跳，身子一个哆嗦，差点儿栽进水里。她回过头，怒道：“你出声的时候不要那么突然啊！”
楚红娘冷笑不已，道：“杀了几个人就这么矫情，不利落。”
顾时雪挠了挠头，道：“我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好吧，确实是因为这个。哪怕我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没有错，但人毕竟是人，斩杀同类，到底不是什么让人轻松的事情。而且方才我在想，出云革命之后，似乎一点儿没变好，那我们九夏呢？”
楚红娘听着就头疼：“你应该问那只猫去，不要问我。”
又道：“今天我吃得饱，一周之内你都不用养剑了。”
她接下来就不再出声了，估计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人。这女鬼，脾气大得很。顾时雪有些无奈，在溪水旁洗了一会儿衣服，将水拧了个半干之后就披在身上，体内气机流转，像是个人形的烘干机，一股股水汽袅袅升起。
顾时雪带上木剑，回到原处，陆望正在无聊地带着孩子。他趴在行李箱上，猫尾巴一甩一甩的，小葵就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尾巴，时不时伸手试图去扑。顾时雪震惊当场，一时间感觉陆望才是人，小葵才是猫，正在玩儿逗猫棒。
陆望打了个哈欠：“回来啦？没事吧？”
顾时雪点头道：“好得很。”
小葵看见她，眼睛稍微亮了一下，但那光芒随后又小心地缩了回去。顾时雪心中微微一叹，她其实颇为理解这孩子心中的感受，因为当年的她，也是如此。她先前在浪人的营地之所以如此愤怒，或许也是因为想到了当年的自己，那种在黑暗中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和恐惧。
顾时雪过去牵起她的手：“附近最大的城镇在哪里？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东西去！”
小葵呐呐地没有做声。顾时雪也不管，将她抱了起来，让这姑娘能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女孩儿有些怕高，胆怯地抱紧了顾时雪的脑袋，陆望在顾时雪脚边上转来转去：“可恶，把我的御座给抢了！”
顾时雪笑道：“别这么小气。”
陆望哼了一声，跳到行李箱上，尾巴骄傲地那么一翘。
她提着行李往前走了一阵，小葵才道：“我.......没去过镇子上。一直在村里。我们是要去哪儿？”
顾时雪笑道：“我也不知道，顺着大路走就是了，总会遇到人烟的。姐姐我其实不是出云人，是从九夏来的，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小葵小声地道：“听说九夏来的都是老爷，看到了好看的姑娘就要带走。”
顾时雪脸色一黑：“才不是！”
顾时雪咳嗽了一声，道：“我叫陆雪。小葵，你全名叫什么？”
“叫.......”葵想了想：“玉山葵。我们那边都姓玉山。”
“玉山葵，好听，这名字听上去就很不错。”顾时雪点了点头，道：“姐姐我这次来呢，是打算去找人下围棋的，你们出云的围棋很厉害。姐姐我的棋艺，哼哼，不和你吹，放在九夏基本是无敌手，也就在你们出云还能有点儿挑战。”
又道：“听说出云的饮食很有特色，我还是第一次来出云，得好好尝试一下。”
她本来想接着问葵平时都吃些什么，但才涌出这个想法，就马上及时刹车。小孩儿的心思敏感细腻，刚刚遭遇那种惨剧，任何可能勾起人伤痛回忆的事情，她最好都不要提。
葵不知道是不是原本就性子沉静，或者是遭逢大变，变得哑巴了，一路上都没说话。顾时雪也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只能闷着头往前走。过了好一阵子，小葵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姐姐是九夏人，以后要回九夏吗？”
顾时雪笑道：“肯定啊。”
葵问道：“那.......我呢？”
顾时雪想了想，道：“之后离开了出云，我还不会马上返回九夏，我世界各地都打算跑一遭，很危险的。我在出云........嗯，也有认识的人，如果对方愿意收养你，你也愿意留下来的那最好，要是不愿意，那就跟着我吧。”
“嗯.......”葵或许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于是就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这姑娘的情感表达颇为内敛。顾时雪也不强求，转而和陆望聊起她先前想到的那个问题。
陆望嗤笑一声：“出云的这个维新革命也算革命？”
顾时雪疑惑道：“不算吗？”
陆望不屑地道：“出云眼下虽然倒了一批大家族，甚至连国王都没了，但统治政坛的依旧是一个个门阀，那个国会里的议员，说是选举出来的，其实一个个都是地主。就算披上了一层现代的外衣，封建的底色改变了吗？”
陆望又道：“出云是在康考尔人的帮助之下才终于完成的维新，战争之后，殖民地的程度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进一步加深，依旧是个半殖民地社会。你看出来了吧，革命之前是半殖民地半封建，革命之后还是半殖民地半封建。这就是出云如今的症结所在。”
顾时雪目光闪动，道：“那出云倒是给九夏指出了一条.......错误的道路。是可贵的反面教材。”
陆望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九夏想要改变现状，首先就不能和出云一样，不能靠外部帝国主义列强的帮助，帝国主义送出的礼物必然会有代价。其次，就是要彻底进行........土地改革，从根基上摧毁封建社会，光是杀了皇帝，掀翻皇权，算不上彻底的革命。”
顾时雪叹道：“我倒是很担心一点。国内的知识分子只怕不会看的这么深入，或许他们只会将其当成是政治体制的问题，你也知道，革命的讨论不是没有，但过去始终是修宪派和共和派的争论，都是决定，只要九夏政体变了一切都好了。眼下看到出云的失败，我担心他们会觉得是共和不行，转而向洛伊斯看齐，寻找一个更为先进的君主立宪。”
陆望笑道：“反正和他们也不是一路人。”
顾时雪振奋起来：“也是。”
顾时雪又道：“小葵，我来教你唱首歌怎么样？不过是用九夏语唱的，我不知道出云的语言该怎么唱。”
小葵：“嗯？”
顾时雪清了清嗓子，道：“这首歌，叫《国际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