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稍微错愕了一阵,确实没想到在这地方能被人一下子认出来。她看着那位正向她跑过来的金发少女,猛然想起对方的身份,道:“鵺?”
当年泉道策来京城,她与这位,有过数面之缘。嗯......准确的说,其实认识鵺的并非是她,而是她脑子里的心魔小雪。
鵺笑容满面,快步来到大门口,道:“龙城一别已有数年,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你跑来出云,难不成是想和我师父下棋?”
顾时雪点了点头。
鵺对知客僧道:“这位是九夏的女棋仙陆雪,我与她神交已久。你不必拦她,让她进来就是。”
知客僧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鵺拍着自己壮观的胸脯道:“出了事情,我来担责任!”
知客僧微微脸红,连忙双手合十,颂唱佛号。鵺明媚一笑,正想伸手去拉顾时雪,忽然意识到有点儿微妙。顾时雪的一条胳膊还打着绷带吊在胸前,另一只手则搀扶着小葵.......她手悬在半空,稍微迟疑了半秒,走过去将小葵抱起来,道:“这姑娘长得真可爱!是你妹妹?”
顾时雪道:“算是吧,路上捡到的。”
小葵有些怕生,在鵺怀里就讷讷地有些放不开。
顾时雪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别怕,是我朋友。”
鵺倒是注意到一个细节:“你和她说的是出云话?她原来不是九夏人,是出云人?”
顾时雪点了点头。鵺似乎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旋即叹道:“可怜啊。”
顾时雪俯下身,陆望立马顺着她的胳膊一路跑上来,然后坐在她肩膀上。顾时雪随后才跟着鵺走入日轮寺内,道:“我也没想到,能在这边见到你。”
“不然怎么叫有缘呢?”鵺眯着眼睛一笑,一边逗着小葵,一边道:“我是想也没想到,女棋仙陆雪居然会跑到出云来。难不成三年过去,你觉得自己的棋艺已经长进到能和我师父一比了?”
顾时雪温和地道:“得试试看才知道。在九夏,我只能自己和自己下棋。若是想棋艺有所突破,还是要来出云。”
鵺深以为然:“围棋要争,九夏确实缺少这样的环境。回头我带你去国棋院,看看我们的出云棋手是怎么下棋的。每日和同道钻研切磋,棋艺自然长进飞快。要我说,三年过去,嘿,我不是故意打击你,只是我觉得,在这种环境下,你和我师父的棋艺差距一定会越拉越大。过去你赢不了,现在更别想赢了。”
顾时雪并不动怒,只是微笑道:“试试看嘛。”
鵺跃跃欲试:“你想不想和我来下一局?我当年就想和你交手了。”
顾时雪点头道:“好。”
鵺眼睛里放出光来:“当真?那你现在住哪儿,我晚上就找你去!”
又道:“我这些年进步也很大,嘿,当初我师父要让我两子,现在我与我师父只差一子,虽然比我师父还有所不如,但也是高出你们九夏九段棋手一子的棋力,你可千万不要轻敌了。”
顾时雪保持着宠辱不惊的笑容,告知了鵺地址。鵺神色雀跃不已,又问道:“你怎么会来日轮寺?”
顾时雪道:“当年我遇到过一个名为日轮寺的心隐僧人来九夏辩经,讲得天花乱坠,也说出了九夏佛门存在的问题,我觉得他说的很对,所以这次过来,就想看看他怎么评价出云自己的佛教现状。顺便.......找人领教一下日轮寺的刀法。”
鵺露出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激动,道:“原来是跑过来找打的!胆子够大,不愧是陆雪。”
鵺揶揄道:“怪不得你这手臂.......”
顾时雪哑然失笑:“才不是你想得那样。我这手臂过段时间就要好了。”
顾时雪问道:“你又怎么会在这儿?”
鵺耸了耸肩:“政治任务呗!我师父和日轮寺关系好,这会儿京城中正好有几位大人物要来日轮寺拜拜山头,师父不想出面,就让我来了。无聊死了,政治家就是虚伪。反正我的人物就是当个中间人,现在他们已经聊起来了,没我的事儿,我就先跑出来了,嘿,正巧遇到了你。”
鵺又道:“要不你别住客栈了,晚上和我住一块儿吧?正好咱们下棋聊天也方便,我就住在这日轮寺里。”
顾时雪想了想,觉得自己晚上还要养剑,和鵺住一块儿不太方便,于是摇头拒绝。鵺大为失望,又问道:“那你要不晚点儿再走?”
顾时雪点了点头,道:“这倒是可以。”
鵺长舒了一口气,拉着顾时雪到处闲逛起来,日轮寺内部景观颇多,本身也可以作为很好的旅游景点,除却大殿之外,东西两侧各有一座五角形的九层佛塔,可以登高望远。两人一边走一边聊,顾时雪想起这位泉道策的高徒同时也是个和她一样的剧作家,道:“你写的那部《剖腹》,我也看过,虽说只是看了文学版的剧本。这部剧很厉害。要是有机会,我想看看舞台演出版的。在哪儿可以看到?”
在顾时雪看来,《剖腹》的文学意义其实丝毫不下于《雷雨》。
这部剧讲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反转极多,关键是紧扣出云当前的时代背景。在维新革命之后,大量武士失去谋生的手段,生活落魄,因而便有一些武士会跑去本地的贵族家里,说你若是不肯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我就在你家剖腹——简单来讲,就是“你不给我钱我就死给你看”。家里死了人毕竟是麻烦事,所以大多情况下,贵族会选择给一笔钱,息事宁人。
鵺的《剖腹》开头就是这样一个小故事。光是看这部剧的第一幕,观众一定会觉得,这是在讽刺那些以剖腹为名上门耍赖要钱的落魄武士。而看到第二幕,武士落魄的原因和生活的困境被逐渐揭露,讽刺的对象又变成了那些冷漠无情的贵族,而一直看到最后一幕,才会发现,其实这部剧讽刺的对象,是“武士道”这种精神本身。武士道所追逐的荣耀和忠义,早就变成了虚伪和残忍的代名词,只不过还披着光鲜亮丽的外衣而已。
如果想得再深入一点,则会发现,其实这部剧还有一重讽刺,就是讽刺造就了这种黑暗和困境的社会现状,或者说,是那场实际上并不彻底,但却被包装得无比正义的维新战争。
她原本以为,提到《剖腹》,鵺这个原作者一定会表现得很自豪,就像是她一样。若是有人夸两句她的《雷雨》,顾时雪能高兴好几天。
但没想到,鵺猛地沉默了下来,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过了几秒钟,她才摆着手道:“哪里哪里。远不如你的《雷雨》。我写的剧,我们出云人不爱看,看了还要骂我。”
顾时雪心头一惊,问道:“怎么了?”
“没事。”鵺强装笑颜,但过了几秒钟,表情逐渐苦涩起来,道:“《剖腹》早就被禁演了。”
顾时雪惊讶道:“你的《剖腹》剧本,在我们九夏的文学界被评价很高,认为是出云新时代最优秀的文学作品之一,可在你们出云国内居然.......”
鵺看着她,那眼神分明传递出一个意思:别说了。
顾时雪闭上嘴。过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道:“你的作品,很伟大。”
鵺苦笑道:“但是没人爱看。没人看的作品就很失败。”
顾时雪气愤道:“闭着眼睛当鸵鸟不去看,难道社会上的问题就不存在吗?鵺,你直说,是不是正是那些被你讽刺的对象,那些抱着武士道精神不肯回头的蠢货,那些发动了维新战争之后就忘记自己的初心,只想着坐在高位尸位素餐的败类在骂你?”
鵺神色痛苦,顾时雪就知道自己是说中了。她叹了一口气,沉思片刻,忽然道:“下回你可以学我,包装一个爱情的主题。大家都喜欢看男情女爱的嘛,然后再找一个......好看的女主角。这样大家就爱看了。”
鵺唏嘘地摇着头道:“想法不错,可惜我是没什么动力去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