鵺没有走正门,而是拉着顾时雪偷偷摸摸地翻墙出去。出了寺庙之后,她便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似的笑个不停,花枝乱颤。
顾时雪莫名其妙,但也被她的笑容传染,心情莫名地雀跃起来,轻轻用肩膀撞了她一下,道:“笑什么呢?”
鵺道:“回头他们要是发现我失踪了,肯定惊慌失措!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开心!”
眼下的顾时雪并非喜欢冒险的小雪,而是循规蹈矩的大雪,对这种行为并不赞赏,于是微微皱眉道:“这样不好吧?”
“没事!”鵺一挥手:“他们能不能发现我失踪了还另说呢!而且我明天反正也要回去,不至于让人担心太久。嘿,我其实都想一个人跑回石相山神社去,这趟和我同行的,有两个大叔,一把年纪了还对我贼眉鼠眼,讨厌得很!还有一个大叔,老是拿一种看儿媳妇的眼神看我,动不动就和我说他的儿子如何如何,可他儿子都快四十岁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顾时雪微妙了一下子:“你还……真是辛苦……”
鵺叹道:“师父给我这个任务,是想让我学点人情世故……但我其实也不是不懂。我只是不想和那些所谓的政治人物有太多交集。”
鵺甩甩手:“走吧走吧,不说这些,烦!”
顾时雪耸了耸肩,带着鵺返回客栈。进入房间之后,鵺将自己的行李放在一边,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一眼就看上了顾时雪摆在房里的木剑红娘,在旁边看来看去,似乎很想伸出手去摸一下。
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把剑的不同寻常,绝不是什么普通木剑。
顾时雪笑道:“想摸可以,后果自负。”
鵺果然按捺不住好奇心,捋起袖子伸手一碰,瞬间满头金发都呯地炸了起来,整个人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懵了好几秒,才道:“这是?!”
小葵在旁边偷偷地笑。她其实也偷偷地摸过那把剑,当时的反应和鵺差不多,事后还被师父好好教训过一番,说绝对不能随便乱碰东西。
顾时雪笑道:“里面住着个脾气不太好的……剑灵。”
鵺敬畏莫名:“难怪你说用剑太欺负人了。你不会要拿着这把剑和我过招吧?那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太谦虚了。”顾时雪浅浅一笑,抽出自己的青君:“我用这把刀。”
鵺眯了眯眼,道:“好刀。”
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左手握紧了月切的刀鞘,将将刀身下压,右手则握在刀柄上。
拔刀术。
这种技法又称居合术,起源于九夏双手刀法中的“腰击式”,出云的剑客对这种一击杀人的干脆利落推崇备至,因此发展出了许多和九夏的武学截然不同的流派。像是出云的兵器,无论是打刀还是太刀,刀身都带着一丝弧度,在拔刀的瞬间,这种弧度能被很好的利用起来,因此出刀的一瞬间,速度和爆发力都远远超过凭空挥刀,身步手剑疾若迅雷,拥有极为惊人的威慑力。
鵺的月切,是一把标准的打刀。这种刀和太刀在刀装上有一明显区别,太刀刀鞘上有两个被称之为足金物的小环,佩戴上以挂环悬在腰带之下,刀刃向下,而打刀的刀装上只有一个只有一个突出的栗部,佩戴时斜插在腰带上,刀刃向上。刀刃的一上一下,就衍生出两种完全不同的挥刀姿势,太刀在拔刀之后,往往有一个先将刀身上举,以刀刃应敌,然后向前劈出的动作,而打刀在出鞘的瞬间就能顺势劈砍出去,一气呵成,快到了极致。
说是切磋,但两人的交手,很可能只需要一招。
顾时雪的青君上吞吐出一道寒霜般的剑气,忽然道:“提问!我这是刀还是剑?”
鵺愣了一下:“当然是刀。”
顾时雪指着她手中的月切:“那你这是刀还是剑?”
鵺正色道:“是剑!”
顾时雪道:“我的青君是单刃,你的拥月也是单刃,我的青君也带弧度,你的月切也带弧,所以我这是刀,那你这自然也是.......”
鵺抢答道:“是剑!!”
顾时雪瞪着眼,露出抓狂的表情。
鵺忽然问道:“你方才青君上吞吐出来的,是刀气还是剑气?”
顾时雪道:“是剑气!”
鵺问道:“你拿的明明是刀,为什么挥出的是剑气?”
顾时雪虚着眼,人都麻了:“你........”
顾时雪猛然出刀。
群龙腾跃,怒潮奔来。
她的左手并非是惯用手。鵺的小宗师境界极为扎实,又摆出了全力以赴的居合架势,那她在出刀的一瞬间,很有可能就被鵺后发先至一击制服,因此只能出此下策。顾时雪心机起来也绝不含糊,而且还顺理成章地甩锅给了小雪——都是心魔的影响,不然她怎么可能这么坏?
一线刀罡。
鵺杏眸圆睁,居合斩电射而去,的确是快到极致的一击,人眼甚至难以捕捉。哪怕是在旁边的陆望,那远超人类的动态视力都捕捉不到鵺出刀瞬间的轨迹,只觉得眼前猛然花了一下,金铁的交击声已然响起,半空中火花绽出。
锵——
碰撞声在房间中回荡。
顾时雪出刀之后继续向前,体内雷声一炸,第二刀便以更快的速度劈出,鵺的第二刀也如影随形。先前的碰撞声还残留在人的耳边,但第二次对刀转身即逝,两声叠做一声,两人错身而过,鵺缓缓收刀,姿态优美。
顾时雪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道:“慢了半拍。”
鵺揶揄地道:“独臂神剑?”
顾时雪冷哼道:“我拿得是刀!”
说起来.......顾时雪忽然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她和人切磋好像就没怎么赢过,但与人厮杀,也同样没有输过。
鵺笑道:“你要是有第三刀,我就追不上了。你这个人也太离谱了,棋下得好也就算了,怎么武艺也这么厉害?明明我还比你高出一境,结果用出了居合,还差点儿追不上你的速度。你的第二刀怎么比第一刀还快?”
顾时雪得意地仰起头,这话她倒是爱听。
顾时雪又问:“日轮寺的袈裟刀,你会不会?我还想领教一下这个。”
鵺吐了吐舌头:“我都拿出压箱底的绝活儿了你还不满意?袈裟刀再奥妙,哪里比得上我师父亲传的居合斩。”
又道:“会倒是会一点,先来下棋!”
顾时雪嘴唇一瘪,不开心。
鵺自顾自地将棋盘摊开,摆在地上,然后端端正正地跽坐了下来,看向顾时雪,就像是一只急不可耐的小狗狗。这眼神确实有些让人难以抗拒,顾时雪叹了一口气,将青君收回鞘中,然后在鵺对面盘坐下来。
鵺搓了搓手,抓起一把棋子,猜先。结果是鵺持黑先行,顾时雪持白。顾时雪从棋盒内随意拈起一枚白子,心中微微一沉。她和那个心魔原本是一人,按理来说,围棋她应该也会,但事到临头,她却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
心中一个声音得意地传来:“不行了吧?要不要我帮你啊?”
顾时雪在心中冷哼了一声:“要你帮?”
鵺的第一手竟是落子三三。
顾时雪错愕了一下:“你这是.......”
鵺笑道:“学你。”
顾时雪皱了皱眉,干脆模仿着泉道策当年的落子。两人交互了十来手,开局竟是和当年那一盘棋一模一样,仿佛是在对当年的棋局进行一次复盘,直到黑二十一手,鵺终于下出了不同的一招,黑棋大胆而冒进地往白棋阵中一跳,凌空杀来。
顾时雪笑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其实是想挑战当年的你师父。”
鵺笑容中带着些许挑衅的神色:“我想看看,三年过去,你有没有比当初的自己更进一步。当年那场传奇般的对局,我们出云这边其实并不觉得是你的真实棋力,只觉得是你当时福至心灵了,才能下出那几招妙手。”
顾时雪平平淡淡地落下一子,不可置否道:“或许。”
鵺感慨道:“当年你那一局棋,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我说句实话,在当今棋坛上,能和我师父下成平局,都是一种莫大的殊荣,也就你做到了而已。”
她审视着棋盘,又笑道:“你这一手,可没有当年那股锐气。太寻常了。”
“白棋有白棋的下法,黑棋有黑棋的下法。”顾时雪低头看着棋盘,手中拈转着一枚棋子。她这会儿正在一点点进入状态,大脑开始高速地运转起来。原来下棋是这种感觉,虽然看不见硝烟,但一样能让人心惊肉跳,生怕漏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鵺嘿嘿一笑,继续落子。她的棋风和顾时雪或泉道策都不同,有种匠心独具的才气,面对顾时雪坚实的着守,居然下出了一个二间跳,黑棋像是灵动的小鹿般从白阵中脱出,顾时雪忍不住微微挑眉,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她略微思考了一下,一子迎头压上,和鵺的白子碰撞在一起,毫不相让,咄咄逼人。
可是落下这一子之后,顾时雪心里忽然打了一个突。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让她整个身子都微微震了一下。
心中的那个声音叫道:“你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