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堂九宗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露出专心听讲的神态,问道:“如何广开明智?”
顾时雪笑道:“这个问题可就难了,我只能回答大方向。一来是通过传媒。什么叫传媒呢?报纸、杂志都是,就像是我国那么多杂志社,百花齐放,掀起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还有就是诸如《剖腹》这样的舞台剧。你看,御堂先生,你很喜欢《剖腹》,可是许多人看了《剖腹》之后却要骂作者骂演员,优秀的作品都得不到传播,反而会被民众扼杀,这样的民众怎么可能去接受一个新世道呢?”
“报纸杂志这些,都只是广撒网,传播面广,见效迅速,但不够彻底。还得再加上深耕,也就是教育。开学堂,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出优秀的年轻人来。年轻人学习的不能只有过去的经典,还得让他们了解西方的文化,了解数理化生,了解魔导学工程学,了解政治经贸制度法律.......我们东洲的落后,是观念上的落后,思想上的落后,必须要打开年轻人的视野。”
御堂九宗身体正了正,道:“陆雪姑娘的话发人深省,我受教了。”
顾时雪拱了拱手,谦虚道:“哪里哪里。”
御堂九宗继续道:“不过姑娘的话虽然有理,但却不太适应出云的当前局势。广开民智改造思想,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出云等不及这么久,所以这件事固然要做,但我原本的那些打算,也要做,双管齐下。”
顾时雪叹道:“怕是难以兼顾。”
御堂九宗先是一笑,旋即似有所察地抬起头,看向天际,笑道:“我一个人当然难以成事,所以得有志同道合的同伴。”
鵺和顾时雪先后察觉,齐齐扭头朝着天空看去,再有片刻,整座金城都察觉到了天空中那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道雪白剑光,如流星坠落。
剑气极长。
鵺惊讶道:“师父?”
御堂九宗哈哈大笑,长身而起,将手按在腰间的武士刀上。剑气从空中直刺而下,剑光炽盛,甚至将那阳光都给压过,明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御堂九宗拔刀一斩,他出剑时没有丝毫剑光剑气,甚至就连风声都没有带起,因为出剑太快,拔刀收刀只在一瞬间,哪怕以顾时雪的眼里,都只能面前看见半空中像是有虚影一闪而过。
但就是这没有丝毫气象的一刀。
将泉道策的剑光一击而碎。
砰然作响,剑气四溢,如大江碎浪四散于地。剑光之后,泉道策的身影御风而至,落入院中,霎时大风,吹动着周围门窗哗啦啦摇动。泉道策一身青白两色的宽大吴服,脚踏木屐,将头发束起,身上并不佩剑,但方才一道道破碎剑光都如蛟龙般环绕他飞旋舞动,迅猛游弋。
动静大得难以忽略,屋内的大夫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在给人看病呢安静——”
两名九境大宗师都齐刷刷地向他看过去。大夫脸色一瞬间煞白,就像是脑子里挨了一锤似的踉跄后退,而后哆哆嗦嗦地关上了门。御堂九宗收回目光,微笑道:“泉先生。”
“师父?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鵺又惊又喜地跑上去,泉道策微微点头,伸手将她拦在身后:“正巧在附近。”
泉道策的目光又落在顾时雪身上。
顾时雪站起身,道:“泉先生,几年过去,似乎修为更进一步,恭喜了。”
“陆雪。”泉道策认出她来,脸上露出些微的惊讶之色,而后沉声道:“此事和你无关。”
鵺明显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紧张地拉扯了一下师父的袖子,低声道:“师父,屋里还有人在看病,动手千万不要伤及无辜。”
泉道策没有答复,只是目光凝重地盯着御堂九宗,那神色阴沉得可怕,就像是一头即将发动袭击的狮子。御堂九宗倒是姿态轻松,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微笑,但手却始终按在自己的刀柄上。两人对视片刻,御堂九宗道:“泉先生,我一直很尊敬你,我们两人,未必是敌人。”
“好一个未必。”泉道策冷笑:“你虽然眼睛看着我,但气机却一直锁定着我的徒弟。我听闻你御堂九宗居合术独步出云,出刀之快,即便同境之中全无敌手。你难道是想试试,我能不能拦下你拔刀?”
泉道策脸上流露出几分怒气:“在我面前,你真觉得自己有能耐伤到我徒弟?”
御堂九宗抬起手,笑道:“不敢。我其实非常喜欢鵺女士的《剖腹》,她这样的人才,不应该被困在眼下这个腐烂透顶的新政府中。泉先生曾被推举为新生共和国的总统,但自己退隐了,想来也是对当前的社会很失望吧?”
“不必和我说这么多。”泉道策往前一步,大大方方地站入御堂九宗的三步之内。这个距离,正是御堂九宗的居合最具威胁力的距离,但他就这样走了进来,像是丝毫不担心对方会突然拔刀一般。
泉道策的眼中蕴含着愤怒:“日轮寺被烧,慧海住持被杀,也是你的手笔?”
御堂九宗坦然道:“我原本不想杀慧海住持,是他先对我动手的。”
泉道策怒极反笑:“你应该听说过,我曾在日轮寺进修,慧海住持对我有指点之恩,相当于我的半个师父。你杀了他,还觉得能和我聊什么?”
泉道策又上前一步,道:“日轮寺乃是千年古刹,寺中佛像、典籍、雕塑,每一个都是我出云文化之瑰宝,你却放火一把烧掉!你根本就是.......出云的罪人!!”
御堂九宗道:“文化是被人创造出来的,旧者无,新者有,日轮寺是千年古刹不假,但却也和这个新政府同流合污,寺庙内庄严堂皇,但寺中僧侣可曾见过外面的受苦?这栋腐朽古物,一把火烧掉,才算是物尽其用。”
泉道策哈哈大笑。
御堂九宗忽然叹道:“看来是必须和泉先生先打过一场了。”
他并没有拔刀,而是抽身疾退。脚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跃上屋檐,而后朝着更远处跳去。泉道策伸出手,言简意赅道:“鵺,月切。”
鵺急忙将月切抛出。泉道策以左手抓住刀鞘,目光冰冷地朝着御堂九宗看去,右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标准的居合姿势。
一道光华冲天而起,但并非剑光,而是炽热的烈火之色,朝着四面八方铺展而去。
像是众生火海。
一尊巨大菩提法相从火光中升起,天地间如有梵音颂唱。
法印双手结印,身后宝光流转,像是数千只手掌排列,十一张面孔分五层排列,看向四面八方,其中三面为怒相,青面獠牙,狰狞万状;三面为慈悲相,低眉顺眼,化善有情;三面寂静,持平常心,引导出示净业,第十面大笑,寓意教化众生需有大威严、大意志方能无懈而有成就;第十一面,面目模糊不清,超然而神圣,此为十一地佛果,功德圆满方可得见。
化阿修罗之十一面观音。
泉道策终于拔刀。他身后,那一尊数丈之高的巨大观音法印随之动作,以一式无畏印砸向御堂九宗。
宝光万丈,如大日之升,光明无量。
《造像量度经》中称,观音十一面,乃是为了降服有十个脑袋的罗刹恶鬼。
此乃大日轮观音降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