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将左手负在身后,大步走出棋院,颇有种无敌的寂寞。
就可惜这会儿,右手依旧残疾,不然双手负后,那走起来就更有范儿了......
棋室之中,一行人目送着顾时雪远去。过了片刻,荣一郎身子转了转,朝着上杉仗和一个标准的土下座跪下,将脑袋压得很低:“家主!恕我无能.......”
上杉仗和轻叹一声:“起来吧,不怪你。”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凝视了两秒,道:“这个陆雪......确实拥有九段的棋力,我也不敢说能稳赢他,你输了,很正常。”
上杉仗和笑了两声,周围的人却都不敢说话。这位伛偻着身子的枯槁老头,在泉道策横空出世之前,一度有着“围棋之神”的称呼,是上一代的名人,在上杉家族内有着绝对的权威。此时虽然在笑,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上杉仗和心中正有一股怒气在燃烧。
过了片刻,上杉仗和眯着眼道:“九夏的棋手,居然也跑到我们出云来嚣张了。”
.......
顾时雪从棋院离开,蹦蹦跳跳地回到客栈,一进屋,看见小葵正趴在桌上读书。书是顾时雪前些天在路上顺便买的,就是给小孩儿看得那种启蒙书籍,葵没受过教育,不识字,顾时雪平时还得教她。
顾时雪凑过去看了一眼,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小葵的头发:“小葵很乖嘛。不过姐姐得跟你说声对不起,出门的时候没考虑到会一下子出去这么久,现在才回来,小葵一定饿了吧?”
小葵先是很老实地点了点头,旋即马上摇头道:“还好!”
“明明肚子都在叫了。”顾时雪笑道:“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小葵立马高兴起来,伸出手,攥着顾时雪的衣服,然后用自己还能动弹的那条腿使劲支撑了几下,才勉强站起来。顾时雪俯下身,一把将这孩子抱起,因为过去长年的营养不良,小葵的个头很瘦小,就和过去当乞丐时的顾时雪一样,体重很轻,哪怕顾时雪没有武艺傍身,想来将她抱起也不会太吃力。
小葵很乖巧地缩着她怀里,用胳膊挽着顾时雪的脖子,问道:“姐姐是不是去下棋了?”
顾时雪眉飞色舞:“嗯哼?”
小葵道:“看姐姐这么开心,肯定是赢了!”
顾时雪大乐,用轻轻和这小丫头撞了撞额头:“聪明!所以姐姐今天心情好,一会儿咱们可以吃很多很多,什么好吃的都可以!你尽管提要求!”
“嗯.......”小葵有些为难,想了一阵,道:“那我吃两碗饭、”
顾时雪啼笑皆非:“你也太朴实了。”
两人出门,顾时雪也没怎么专门找美食,毕竟昨天刚刚吃过料亭的大餐,那已经是出云顶级的美食,再怎么比也比不过,所以今日就随便找了一家看上去生意还不错的店铺,吃了一顿牛丼饭。
牛丼就是牛肉盖饭的意思,这是出云被殖民后的发明,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其便宜、方便,里面的牛肉一般都是骨头上的碎肉,或者切肉留下来的边角料,但是加上酱汁,和洋葱丝一同煮熟,然后简单地盖在饭上,味道却出人意料的好吃。如果说昨天的料亭,体现的是出云饮食中精致、贵族的一面,那牛丼饭则展现了平民的一面。
出云百姓吃肉的历史其实很短,直到现在,其实还不超过五十年。在此之前,鸡鸭牛羊猪等等,都是贵族的独享,百姓是禁止食用的。
“我和你们说啊,九夏的那个陆雪,今天来我们国棋院.......”
“势如破竹啊!从四段一路打上去的!”
“就连上杉先生的高徒荣一郎都输了!她肯定能拿下八段!”
旁边几桌,正有人在聊着今天棋院里的事情。顾时雪一边诧异于这消息传播的迅速,一边又稍微有些得意,身子扭了扭,朝小葵挤眉弄眼。小葵惊奇不已。抓了两下顾时雪的衣服,小声道:“姐姐,是不是在说你啊?”
顾时雪眉毛几乎飞动起来,不只是得意,而是嘚瑟。
“.......听说那个陆雪,长得很漂亮,而且一只胳膊好像骨折了,打着绷带吊在胸口.......”
正有人说到她的外貌特征。顾时雪忍不住被呛了一下,身子缩了缩,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受伤的胳膊藏在胸前,同时四处张望了一下,还好没人注意她。小葵眼神发亮:“还真是——”
顾时雪连忙冲小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低调,低调!”
顾时雪又身体微微后仰,侧耳去听那桌人接下来要怎么说她。她其实也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只是那一桌人并没有继续说下去,旁边有人道:“正吃着饭,说这种倒霉的事情干嘛!”
顾时雪顿时老脸一黑。
可恶,居然这么说她。
顾时雪这时候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小葵道:“葵,姐姐在出云这边不会多呆,下完棋之后还得去其他国家,路上可能会很危险。你若是不想留在出云的话,我想了个办法,还记得昨天那个哥哥吗?我可以摆脱他将你送回我家,那边有我师兄师姐和师父会照顾你的。”
葵愣了愣,委屈地道:“就不能一直跟着姐姐吗?”
顾时雪笑道:“你就是我的小跟屁虫?”
葵低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顾时雪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不着急,可以慢慢想。之后出国,我不一定能照顾好你,尤其是,你这个年纪,最应该做的就是好好接受教育。如果那时候你还没想好,我就先将你送回我家去。我的师父是个很好的人,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葵情绪低落,嗯了一声。顾时雪用左手支着下巴,默默地看着她,心中稍微有些无奈。小孩子的心思敏感脆弱,她其实不太清楚要怎么和孩子打交道。
.......
第二日清晨,顾时雪才走到客栈门口,就有些懵了。
人山人海。客栈外面围着一大群的记者,各种长枪短炮的摄像头对准了她。这场面有点儿眼熟,当年她在棋赛期间也是这待遇。虽说没有刻意做什么隐瞒身份的举动——一来是不太藏得住,二来也没必要,她是过来堂堂正正挑战的,又不是偷鸡摸狗,就得正大光明一点。
但才一天功夫,就被媒体直接摸到了落脚的地方,确实让人有些意外。顾时雪愣了几秒钟,很快就恢复了淡定,负手而立——今天她刻意将右手上的绷带也拆了一些下来,不再把整条胳膊悬挂在脖子上。
她挺身阔步出门,外头的记者一阵激动,“陆雪出来了!”“果然是这里!”“终于出来了!”
一片灯光闪烁,不少镜头对着顾时雪乱拍。顾时雪微微地侧过头,眯起了眼睛。一名记者奋力地挤上前:“您好!我是《出云清晨报》的记者,能不能采访一下——”
顾时雪忽然脸色骤变,伸手一把将记者推开。周围的人一片哗然,几只摄像机还在唰唰唰地抓拍起来,将顾时雪推人的这个瞬间记录下来。于此同时,一名头顶绑着绷带的青年猛地蹿出,将枪口对准了顾时雪:“去死——”
“呯!!”
枪响声,回荡在清晨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