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进了屋,打了个哈欠。他原本还困意十足,刚刚爬起来的时候满肚子的起床气,但这会儿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忽然就有些睡不着了。
顾时雪跟在伊凡的后面,进屋之后正要顺手关门,那头熊恋恋不舍地跟上来,站在门口,发出“唔”的低吟。它光是一个脑袋就有半个人这么大,明明是委屈兮兮的样子,但从喉咙里翻滚出来的声响就像是个巨型的风箱被拉动,气流呼呼呼地里涌出来,在平地上生起了一阵风。
顾时雪转过身,在熊的脑袋上摸了两把,伊凡费力地操纵轮椅转了个身,饶有兴趣道:“米莎一般不会和人这么亲近。”
因为养着这么一头令人生畏的巨熊,所以他称得上是这一带有名的怪人,没多少人敢和他来往。
米莎抬起头,伸出长长的舌头在顾时雪脸上舔了一把。顾时雪身体后仰了一下,被逗得咯咯直笑,听说熊的舌头上都长着倒刺,舔一口能把人脸皮都给刮掉,看来是以讹传讹,舌头明明也是软的嘛。她轻轻拍了两下战熊的鼻子,道:“它叫米莎?”
“嗯。”伊凡点了点头,伸出手:“你说有李先生的信,给我看看。”
顾时雪将信递过去。她一转身,陆望就从她的帽子里钻出来,和熊对视。陆望整个脑袋都还没熊的眼睛大,但他竖起爪子,像是指挥棒似的挥了一下,然后往下一点,体型庞大无比的战熊立马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
这类战斗用途的合成兽,其实服从性普遍在攻击性之上,特别是到了近代的战争当中,野兽本身的凶悍在枪炮面前不值一提,战熊虽然拥有锋利的爪牙,但真的到了战场上,大多是当做肉身坦克来使用的,这玩意儿负重能力极强,能够披着铁甲扛着重炮,顺便带上一整队的士兵越野狂奔,绝不能见人就冲,必须要服从驯兽师的指挥才行。
陆望是妖类,对未开灵智的普通动物天然压胜,这种合成兽虽说是魔导生化技术的产物,论力量,足以和小宗师一较高下,但仍然会被他压胜。顾时雪能一见面就降服这头熊,其实一定程度上,还是因为有他。
陆望稍有些得意,心说老夫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四溢,一出国就收服了一个小弟啊。
话说回来,不管是哪个世界的毛子,果然都很喜欢熊.......
伊凡拆开信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许,道:“李先生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几个人之一。他在九夏过得怎么样?你们九夏现状又如何,还好吗?”
又看见顾时雪帽子里伸出来的猫猫脑袋。伊凡笑容再度温和少许。罗莎人似乎格外喜欢养宠物,棕熊也不过是冻土大仓鼠,猫猫狗狗的人均饲养量世界第一。
顾时雪笑道:“我师父挺好的,终于找到了目标,每天都很有干劲。至于我的国家.......”
顾时雪微微叹了一口气。
伊凡感同身受地道:“九夏需要变革啊!就像是我们罗莎一样。”
一回想起当年的革命战争,伊凡就感觉心中像是有一股热血在涌动,这么一来,顿时更加没有困意了,反倒是很有一种喝酒的欲望。他从柜子上取下来一瓶酒,笑道:“你要不要喝一点儿?我们罗莎的特产伏特加。”
因为他是个行动不太方便的残疾人,所以屋内的家具普遍都比较矮小,而是处处都有扶手。
顾时雪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入乡随俗,罗莎人嗜酒如命,于是就点头道:“那我稍微喝一点儿吧。就一点点,不能喝多了。”
伊凡哈哈大笑,给顾时雪倒了半杯,然后自己直接对着瓶子吹,吨吨吨吨就是半瓶下去。顾时雪接过酒杯,稍微闻了一下,有点儿被那辛辣的酒味呛到,捏着鼻子喝了下去,咳嗽连连。她本身其实是不太爱喝酒的,罗莎人心中的白月光伏特加,在她这里,就只能感觉到辣,一口下去,从口腔到喉咙,都是火烧火烧的。
顾时雪整张脸都红了,连连咳嗽起来。伊凡哈哈大笑,道:“李先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但他在喝酒上,还是比不过咱们罗莎的汉子!”
顾时雪有意想争辩一句,真要论喝酒,九夏人还真没虚过谁.......但想想在这件事上争论确实有些无聊,更何况,这要是一争,人家岂不是又得给她灌酒?她和师父本来就不是爱酒之人,没必要自讨苦吃。顾时雪于是浅浅一笑,伊凡倒是一拍脑门:“我差点儿给忘了。你师父在信里说,要我关照你一下,我倒是就拉着你喝酒。”
他又吨吨吨地将剩下半瓶伏特加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儿,道:“你随我来,我这边有空的房间。床铺什么的,我行动不方便,就指给你看看,你一会儿自己收拾。你说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这么晚过来啊,提前也不说一声,我都没点儿准备。”
顾时雪苦笑道:“本来坐船过来,想着下午就到了,没想到半路遇上洛伊斯的军舰,耽搁了不少时间。”
“洛伊斯......啊,明白了,是遇到了过来演习的军舰吧。”伊凡啧啧道:“洛伊斯佬,最恶心人。”
顾时雪问道:“伊凡先生很不喜欢洛伊斯?”
伊凡冷哼一声:“何止是不喜欢!洛伊斯的那些人,最是虚伪,我看见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顾时雪疑惑道:“如今洛伊斯和罗莎不应该是盟友吗?”
伊凡冷笑不已:“当年咱们的领袖勒拿刚从洛伊斯回来的时候,那些洛伊斯人还曾派出过克拉肯暗杀。洛伊斯人信奉的是大陆平衡战略,一直将自己当成唯一的一个猎物,眼中怎么会有盟友?不过是想要拉拢罗莎来对付新兴的康考尔等国罢了。他们原先想要扶持的还是罗莎的皇室,只不过后来是看皇室实在没用,才转而找上了我们。表面上甜言蜜语一切都好,但私底下,谁要是将洛伊斯人当朋友,谁就是傻叉!”
顾时雪忍不住一笑。伊凡将米莎哄去睡觉,关上门,领着顾时雪进了客房。他的房子很大,传统的罗莎木刻楞房屋,用大块的石料做基础,中间以粗长圆木叠罗成墙壁,通体不用钉子,而是用木楔,木头的缝隙间则垫着苔藓。外头是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寒风飕飕,但苔藓是天然的保暖材料,完美隔绝了内外,屋内又有取暖的火墙,所以暖意融融。
伊凡很有一种家长气质,睁大眼睛指挥着顾时雪整理好床铺,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只是原本打算回去睡觉,又觉得横竖没有困意。伊凡稍微纠结了一阵,将轮椅挪了挪,回到顾时雪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顾时雪面对着床铺,却在怔怔发呆,室内的暖意无法驱散空气中那种疏离的气息,室内充满罗莎风情的装饰和墙壁缝隙间的苔藓,无不在提醒着她,这里依然并非东洲,她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域。
敲门声响起。顾时雪转头去开了门。门外,伊凡坐在轮椅上,咳嗽了一声:“这么晚才过来,你饿了吧?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顾时雪露出笑容:“好啊。”
伊凡于是去厨房做了点儿东西。他简单地切了几片面包,裹上蛋液一煎,煎至两面金黄,散发出浓郁的蛋香,而后夹上奶酪和红肠,配上酸奶,就是一顿简餐。顾时雪其实饥肠辘辘,只是先前没好意思说,饿的时候吃啥都美味,伊凡看着她那吃相,忍不住泛起一丝怜悯,心想,一直听说九夏穷苦,这姑娘以前吃的都是什么啊.......
顾时雪一边吃,一边寻找着话题:“听师父说,伊凡先生你喜欢文学?”
“哈,这说的.......”伊凡摆了摆手,道:“也说不上,就是平时爱看看书。退役之后清闲,也忍不住写了本.......”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目光深处,闪动着些许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骄傲。顾时雪饶有兴趣地问道:“书名叫什么?我可以看看吗?”
“书名啊.......”伊凡咳嗽了一声,道:“还没决定好。我打算将之取名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