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呼吸间便控制了下来。勒拿等待着她平复情绪,然后道:“这边不是讲话的地方。女士,愿不愿意陪我去森林宫走走?”
森林宫之于罗莎,就相当于是紫禁城之于九夏。这是世界上最庞大的建筑群之一,过去历代沙皇的居所,如今总统府的所在地,罗莎的国家象征。
顾时雪点头笑道:“好。”
她跟着勒拿下楼,坐进车内。这辆国家元首的座驾是完完全全的罗莎国产车,具有厢式的车身结构,向前突出的车头带着几分古典风格的流线造型。罗莎的工业较为薄弱,国产引擎动力略显不足,加上车身较大,这种车造型霸气,但其实很难提高速度。
好在,城市之内,也不需要开太快。
两人一道坐在车厢后排,顾时雪身子往后一靠,藏在她帽兜里的陆望发出“喵”的一声叫唤,被她的脑袋给压到,于是从帽兜里跳出来,爬到顾时雪的脑袋顶上。勒拿先是看了看她的猫,但是没有在意。他取出一盒雪茄,忽然问顾时雪:“你抽烟吗?”
顾时雪摇摇头。
勒拿一笑,又将雪茄放了回去。
司机发动起车辆,引擎突突突地震动。勒拿稍有些感慨地道:
“造车水平是衡量一个国家工业实力的标杆。罗莎的工业起步还是晚了,比起另外几个国家,是有差距的,所以当时在采购政府用车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建议说直接购买艾尔瑞的车,国际知名品牌,但我想了想,还是没同意。既然能自己造,总是自己造比较好,我们如果都不支持本国的产业,谁来支持?”
顾时雪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造不如买,买不如租,这是很短视的想法。
顾时雪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连忙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摸了摸,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师父的信,给先生您的。”
她方才下楼的时候就想着这件事,特意将信取了出来放到口袋里。结果在楼梯上和勒拿先生聊了两句,又将信的事儿给甩到脑后去了,好悬没忘了。
勒拿微微挑了挑眉毛,接过信封,拆开,饶有兴趣地看了一遍。过了片刻,他忍不住摇头失笑,顾时雪好奇地问道:“我师父说了什么?”
“李先生说........”勒拿道:“他这个弟子,也就是你,天生是个惹祸精,万一在罗莎闹出什么事情来,希望我看在他的面子上,能给你行个方便。”
顾时雪咳嗽起来。
勒拿笑道:“李先生对你太不放心了。你非但没有惹祸,反而帮了我们一个很大的忙。不过说起来,还真是有点让人难堪,罗莎国内的事情,居然还是你帮着解决的。”
顾时雪知道他说的一定是黑帮的事情,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然后道:“勒拿先生方才也说,罗莎会和九夏站在一起,那么反过来,九夏自然也会和罗莎站在一起。而且,我来罗莎的时候,其实开始也没有料到会同黑帮发生什么交集,只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事情反而越来越大。”
她汗颜道:“报纸上对我的那些赞誉,我实在担当不起。”
勒拿叹道:“这才是让人难堪的地方。我看了报纸上有关于你的报道。你说自己最初是在明克伍德走夜路的时候,撞上了黑帮的混混,然后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情。你想想,一个让人走夜路都不安全的国家.......”
顾时雪笑道:“能让人安全地走夜路,这个要求可是有点儿高。哪怕洛伊斯,恐怕都做不到吧?”
勒拿嗤笑一声:“洛伊斯确实很强,但只是强在表面。老大帝国,就如过去的罗莎帝国一样,已经在腐朽了。这个国家必定会在狂妄中走向灭亡。”
他看上去是真的很不喜欢洛伊斯。
顾时雪歪了歪脑袋,问道:“勒拿先生怎么看待当今的国际局势?”
勒拿道:“西陆的局势其实很鲜明,无非是洛伊斯一派,和反洛伊斯的一派。或者说,是洛伊斯这样工业社会的先行者,在对抗康考尔、艾尔瑞等后来者,当然里面也混着教廷国这种因为宗教矛盾,想要跟着分一杯羹的投机者。总之,康考尔最值得注意,这个国家在当初萨克森首相的执政下完成了国家统一和民族的建构,正在快速崛起。一年或者两年,两方必然开战。”
他注意到顾时雪的眼神,笑道:“你是不是想问,罗莎会站在哪一方?”
顾时雪点了点头。
勒拿苦笑道:“我真的很不想站队。甚至如果可以,我也很想要站在康考尔人那边,毕竟我们双方是邻国。可惜........”
略一停顿,勒拿道:“康考尔等国想要瓜分洛伊斯原本的殖民地,而洛伊斯则想要将这些后来竞争者彻底打垮。其实要我说,双方这个目标都定的太大。相比之下,罗莎的目标就很清晰,只是保护好自己。之后的战争,或许是罗莎追赶的机会。”
勒拿看向顾时雪,道:“也是你们九夏的最后机会。不管你师父想要做什么大事,都要赶快!”
顾时雪点点头:“我师父也看出了这些。这次出国之前他就说,今年年底之前,西陆说不定就会开战。所以我这趟出国.......说不定,就是在记录洛伊斯等国,在衰落之前,最辉煌的样子了。”
勒拿笑了笑:“去见识见识,也挺好的。”
谈话之间,车辆已经抵达了森林宫,顾时雪从车窗里向外望去,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罗莎的建筑,用色一直很大胆,森林宫的建筑造型古典,用色明艳,红白蓝绿金粉紫,宫殿周围环绕着葱葱绿植,一眼看去,有种童话般的浪漫色彩。
勒拿陪着顾时雪在森林宫之中游览了一圈,一路上,顾时雪那种“罗莎人才是精灵原型”的想法忍不住又冒了出来。罗莎人的艺术感极为细腻,而且精致,又不乏大胆的想象,顾时雪都忍不住为之惊叹。
游览之后,是丰盛的晚餐。晚餐准备了红菜汤、焦糖苹果冰淇淋鳕鱼片红酒牛肉等等,菜肴颇为丰盛,值得一提的是顾时雪还吃到了罗莎的饺子——没错,罗莎也有饺子。只不过罗莎的饺子配料古怪,里头的馅儿居然是果酱,让顾时雪心情微妙。
你说它难吃吧,倒也不难吃......就是不太对劲......
两人边吃边聊,不觉间又是一个多小时过去。到了夜晚,顾时雪离开之后,勒拿在自己的房间中,又取出那封信,低头看起来。
李行舟给他的这封信,写了很长很长,自然不止他和顾时雪说的那么点儿。
在信中,李行舟说。
罗莎的道路固然很好,看上去也充满光明,但却不适合九夏。九夏的起步太晚了,工业的底子比罗莎更加薄弱,封建的残留却比罗莎更为顽固,注定是连资本主义的末班车都赶不上。
他想走另一条路。
一条在历史上,从来没有成功过的路。但是,他也很害怕会失败。
他不怕自己会粉身碎骨,但却担心,如果一步踏错,九夏会万劫不复。
勒拿将这封信反复看了很久。
夜色之中,一盏又一盏的煤油灯被相继点亮,灯光从森林宫蔓延开去,然后,整个萨森格勒都亮了起来,在冷夜之中,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勒拿抬起头,静静地想。
在遥远的异国,或许正有人,在黑暗中寻找着灯火吧。
希望你能成功,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