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大钟楼在发出轰鸣。
这是清晨五点的钟声,东方隐约地泛出一丝白色,月亮高悬在天上,空气里像是浮动着乳白色的雾气。一名肥头大耳的男人穿着身很阔气的衣服,神气十足地冲进了蜂巢般的格子房里:“起来!都起来做工了!都起来!!”
在那充满了汗臭、霉臭和屎尿味的空气里,一张张床铺紧凑地挤在一起,上面的人,如幼虫似的蠕动着。随着那男人的呼叫声,一只只“幼虫”从困意中挣扎起来,半裸地穿上衣服。在男人面前换衣服,本来应该是羞耻的事情,但这些厂里的女工对这种事情已经极为迟钝了。
找鞋子、叫嚷、争抢马桶。屎尿的味道在空气中顿时又新鲜了起来。
“咳.......咳.......”
有人打着咳嗽,口水的唾骂飞溅在半空中,在灯光里晶莹地跳动。
顾时雪感觉自己的眼皮很重,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爬了起来,将衣服套在头上,摸索着穿好。但那个男人冲过来,很用力地一把将她推在地上,骂道:“磨磨蹭蹭!要死啊!”
“唔......”顾时雪瘦弱的身子摔在地上,低着头,很快爬了起来。那男人犹不解气,在她背上踹了一脚,踹的她一个踉跄,好悬是没摔倒,站住了。顾时雪知道,如果这时候摔跤了,迎来的肯定又是一顿打骂。
男人虎虎地在狭窄的过道间走来走去,挥动着手臂:“起来了!都起来!一群猪猡!”
顾时雪蓬头拓面,一边走一边扣着上衣的纽扣,顺便穿上了不知道是谁的鞋子。虽然是别人的鞋,但是也不要紧,反正在厂房里,也没什么你的我的之类的区别,鞋子都摆在地上,先到先得,要是自己的鞋被穿走了,那就再去找别人的。
走到外面,一排的自来水龙头边上挤满了人,排队洗脸洗手,每个人都在水龙头前面稍微搓一搓脸,用冷水唤起一点精神,然后就坐在旁边,领了一碗番薯粥粥,吃饭。凌晨五点一刻,又是一天奴隶般的生活。
顾时雪在洗脸的时候,思绪慢慢清晰起来。她这一年九岁,已经在东郡混了一年多,来这家工厂当童工,则有三个月了。前段时间,缫丝厂招工,童工也要,说是每天都能领到钱,一天三文钱,而且只要干满三年,就可以离开,顾时雪一听,这么好?就跑过来了。
用的是“顾小小”这个名字。像是她这样因为生活所迫,所以自愿跑过来的是少数,大多数童工都是被父母卖过来的,一听每天都有几个钱拿,大多父母都会心甘情愿地将孩子送过来。
不过现在,顾时雪隐约有点儿后悔。因为在这里,每天满打满算只能睡四个小时,一天到晚吃得都是番薯粥。听老一点儿的工人们说,能干满三年的,连一半都不到。眼下才三个月,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居然比当乞丐的时候还要糟糕。
但她还不是最瘦的,有些和她同年龄的小工,瘦的简直同骷髅一样,看上去让人几乎会做噩梦。
得想办法逃了.......但是,她们这些女工的活动场地被严格地控制住了。女工蜂巢一般的狭窄屋子在最中间,外头被一重重的厂房包围住,厂子的最外面,还有站岗的警卫和养的狗......顾时雪“唏糊唏糊”地喝着番薯粥。
“啊——”
惨叫忽然从房子里传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叫骂声。那个肥胖的男工头拖着一个女工的头发,将她活生生地拽了出来,女人捂着自己的脑袋,发出凄惨的叫声。男人将她啪一把甩在地上,发了疯似的用脚去踢、去踩,女人在地上哀嚎求饶。
女工、童工们端着饭碗,在旁边麻木地看着。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有厂卫,牵着一条膘肥体壮的大狼狗,也在哪儿看。
一通虐打之后,男工头神清气爽,“呸”地吐出一口浓痰:“偷懒!半天起不来床,打死也活该!”
又挥着手,大叫道:“去干活!好了,去干活!”
众人赶紧去忙碌自己的事情。那个被打的女人在地上蠕动着,身上全是淤青和触目惊心的血痕。男人又踹了她一脚:“爬起来啊!”
顾时雪咽了口口水:“她.......她是生病了。”
一瞬间。
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笼罩住了她。那个肥胖的工头向她看过来,脸上的横肉堆积着,变成一种叫人颤栗的狰狞:“你说什么?”
“没......”顾时雪仓惶地往后退了退。万幸的是,那个肥胖的男人刚打过人,有些气喘,所以只是狞笑道:“那你是不是也想生病啊?”
“都滚去上工!!”他咆哮起来。
周围的人很快走了个干干净净。顾时雪接下来什么话都没说。本来她的工作是弹棉花,但那工头故意刁难她,让她去搬重物,而且给了个很高的指标。她这样瘦弱的女孩子,肯定做不完这样的工作,没做完,就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给她发工钱,还可以正义地打骂她。
顾时雪扛着一只只箱子在厂子的各处奔波,瘦弱的脊背几乎被这些重物压弯。
在走动的时候,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早上那个“偷懒”的女人最后也没去做工。她被绑住双手吊了起来,当做一个骇人的榜样。在众人忙碌的时候,那断气般的,痛苦的呻吟就一直回荡在厂房当中。
到了晚饭的时候,工人们去休息,工头也要换班,顾时雪忽然意识到,机会来了。
逃跑的机会来了。
她于是悄悄地摸了出去。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她偷偷摸摸地躲过了几队厂卫,直到.......快要从厂子里离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白天的那个胖工头。他坐在厂子的门口,背对着她,在抽大烟。
顾时雪被吓了一跳,几乎就要缩回去。这些工头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怖阴影。但是下一刻,上午那个女人被打的惨状很快又浮现在她眼前。她马上压抑住了逃跑的冲动,冷静地观察起四周。
边上没有人。折返回去,再找个地方突破太难了。就是这里。必须想办法突破前面那个工头。
自由.......
怒火.......
复杂的情感在她胸膛中燃烧起来。
顾时雪往自己的衣兜里摸去。
这里至少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会发工钱。虽然说,工头一定会用各种方法,来克扣你的钱,所以每天能拿到手的,根本没有三文。
她夹出一枚铜钱、
这一枚钱币,边缘已经被她磨得极为锋利了。
像是一把刀。
她用两只手指夹着这把小小的刀,压低身子,蹑手蹑脚地从后方,朝着那个工头靠近。
......
“去死——”
顾时雪一下从黑暗中冲出来,然后,愣住了。过了好几秒,脑海中闪动的那些光影才渐渐消失,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她差点儿被那些回忆困住了。怒涛般的情感,让她难以冷静。
小雪站在她的身边:“怎么样?”
“嗯.......”大雪皱起眉,迟疑了很久,道:“那个胖子......那一下,居然没死。我没能割破他的脖子。”
“但把他吓坏了。”小雪哈哈地笑道:“然后你就被狼狗追着,一路逃了出去,差点儿没被狗给咬死。幸好跑得快。”
她旋即,露出凝重的表情:“你明白了吗?”
大雪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过了许久,道:“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遭遇过的所有苦难,也明白了那些来之不易的,微渺的善意。我明白了你的愤怒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你的使命感因何而在。
小雪质问道:“你还觉得,那些穷苦的人,我们的那些同胞,他们是麻木冷漠,是愚昧可笑,是无药可救?!”
大雪低下头:“我错了。”
小雪看了她很久,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好。”
黑暗中,有光芒在前方穿梭,指引着她们的方向。
小雪朝着那缕光看去:“我们到了。来见见吧,见见那个差点儿杀了你的怪物。”
顾时雪也扭头看去。
于是.......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巨大的、畸形的、丑陋的自己。
正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