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广阔的天地间奔驰,日头逐渐溶化成昏黄色的沉滓。这一辆前往教廷国的列车将会行驶上十来个小时,上午出发,半夜才会抵达自己的终点站。
到了傍晚的时候,顾时雪听法琳娜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顾时雪心想,我已经完全理解了。
法琳娜心存死志,是出于一种很复杂的心理。一方面,她其实很佩服那个兰德那样一切为了艺术的纯粹,心生向往;可是另一方面,她也看到了兰德这种行为带来的后果,所以在怨恨兰德之余,也陷入了一种自我否定之中。
——她觉得自己过去的追求,全都是错的。
顾时雪心想,这要是按照习武之人说法,不就是心魔嘛!她可熟悉了。
“是啊,可熟悉了。”脑海中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天天都在一起,了解得清清楚楚。”
顾时雪在心中道:“没有人比咱们更了解心魔。”
她于是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对法琳娜道:“我虽然不是画家,但在我自己的国家,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文学和绘画都是在追求艺术,这一点是共通的。”
顾时雪拉住法琳娜的手,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艺术,是为了什么而作?”
法琳娜稍微迟疑了一下。为了什么而作?她一下子说不清楚,毕竟她是画家而非作家,没有顾时雪那种语言组织能力。这个问题她好像还真的没有仔细想过,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只是.......出于某种创作的冲动?一种在心中翻滚的激情?
顾时雪微笑着看向她,道:“再仔细想想,其实你是知道的。”
法琳娜愈发迷茫,嘴唇张了张,仍是说不出话来。我知道?我知道吗?我知道什么?
顾时雪将她的画作拿过来,道:“你看,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你的作品,可是一看到你的画,我就知道,画上的这是一个底层的妓女。你的作品大多数在描述这些女子的生活,你的画笔如实地展现出了她们的快乐,她们的悲伤和她们的痛苦。所以你的画作当中拥有......人的温度。”
法琳娜的目光中像是跳动起了微弱的火花。顾时雪笑了笑,陆望忽然跑过来,用爪子挠了她两下,然后喵喵地叫起来。顾时雪略微偏过脑袋,似乎是在仔细地倾听,法琳娜有些好奇地问道:“它怎么了?”
顾时雪笑道:“你相信吗?我这只猫是个精灵,他在讲故事呢。”
在过去,顾时雪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陆望给她讲过许许多多的故事,那些故事当中蕴含着的哲学思考很大程度上塑造了现在的顾时雪。而现在,陆望又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很适合放在当下的故事。
顾时雪听完之后,很快就将其做了一点小小的改编,对法琳娜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和你一样的画家,他叫梵高。”
梵高出生于一个虔诚的牧师的家庭,他的生日也是他一出生便夭折的哥哥的忌日。除此之外,他还有三个妹妹和两个弟弟。而在梵高一生中,他只与弟弟提奥和三妹威廉明娜保持了亲密的关系,弟弟提奥是他最大的支持者,在梵高困难的时候,给了他许多帮助。
梵高从小就孤僻而且叛逆,上学期间辗转过多所学校,在工作中也不甚顺利,被上司捏造出的许多子虚乌有的流言所打压。他漂泊过许多地方,当过助教,当过牧师,报考过神学院,自学了文学、绘画和多种语言。在大概二十五岁的时候,他成为了一名传教士,可是因为工作大过于热情,他很快就被踢出了教会。
再之后,他开始走上创作的道路。
梵·高经历过重重的苦难。他同矿工们同吃同住,见识过人类悲哀的绝底。他认为艺术家的事业就是用全部力量,用所有才干对抗苦难。艺术家的事业是产生欢乐。他用他掌握得最有力的手段一彩色——创造了欢乐。
他在画布上改变了大地的面貌。他好象用一种神奇的水,把大地洗涤清净了,大地闪耀着那样明朗和浓艳的色彩,以致每一棵老树都变成了雕塑品,而每一片紫苜蓿田,都变成了化为无数朴素花环的阳光。
从他自身的经验,梵高清楚地知道什么叫社会的不义。所以他蔑视那些廉价的成就。有人说梵高对人冷漠无情,是个离群索居的疯子,但是,他分明已经将自己最好的东西——在这闪烁着各种彩色及其最精微的变幻的大地上生活的才能——献给了人类。
直到他因为精神问题而开枪自杀为止。
听完这个故事之后,法琳娜忽然落泪了。她说:“您说的那位梵高先生似乎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伟大画家,可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作品。他失败了,不是吗?”
顾时雪道:“但当我将这个故事传述给你的时候,你依旧会为之落泪。现实却是是不公平的,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成就或许要等他死去多年之后才会被人们了解,但只要那样的故事还在流传,只要人类那璀璨的思维火花还在闪烁,总有一天,历史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评价,不是吗?”
法琳娜怔住了。顾时雪看向窗外,列车正从一片灿烂的向日葵花田外驶过,这些色调的无穷无尽的变化,令人目眩而神迷。
顾时雪道:“我们的艺术,是为了人而作的。”
每一个刹那,每一个偶然间投来的字眼和流盼,每一个深邃的或者戏谑的思想,人类心灵的每一个细微的跳动,同样,还有白杨的飞絮,或映在静夜水塘中的一点星光.......便是我们这些文艺工作者闪烁的灵感。我们将其收集起来,在无知无觉间熔铸成艺术的诗篇,成了绘画,或者音乐,或者小说,或者长诗。”
法琳娜捂着胸口。她感觉自己那颗锈铁般的心脏像是在轻轻震动,一种难言的情绪在她的胸膛中激荡,那是什么呢,是感动?是幸福?或者是爱?说不清楚。她曾无数次在自己绘画时体会到这样的感受,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清晰。
顾时雪笑握着她的手,道:“艺术一定要歌颂真善美吗?不见得。我在自己的作品当中,也不止一次去表现那些黑暗、残忍和不义。但是不论如何,一定要记住。我们的工作,始终是为了人——”
“为了预祝大地的美丽,为了幸福、欢乐、自由而战斗的号召,为了人类心胸的开阔以及理智的力量战胜黑暗,如同永世不没的太阳一般光辉灿烂。”
“从生活的琐屑微尘中,将它熔铸起来,变成一朵金灿灿的向日葵,然后——献给爱。献给人。”
法琳娜发出了哭声,倒在顾时雪怀里。
得救了。
世界上确实存在那样的力量,像是移山填海的洪流般洗刷过一切。笼罩在心头的那层灰霾被冲散了,阳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落进人的心里。
顾时雪笑起来,很温柔地抱着法琳娜。
片刻,她的目光逐渐眯起:“而你说的那个兰德.......他违背了一个最基础的原则。”
“人是一切的目的,而不能成为手段!”
滔天的怒意在顾时雪的心里燃烧。她咬着牙,像是将自己的愤怒丢在后槽牙上使劲咀嚼了一遍,道:“但这个人,却将其他人当做实现自己目标的手段!不管是为了什么,追求理想也好,对艺术的纯粹也好,探寻人心中最最本质的情愫也好!那就可以践踏他人吗?”
去!他!妈!的!!
顾时雪心中浮现出两个字:撒旦。
不是经过卡西米尔重新解释之后的“无神论”,而是逆卡巴拉的第十原质,是蔑视一切,憎恶一切,占有一切,超越一切的个人主义,是令人唾弃的邪恶。
“这种败类,连人都不算!甚至连人渣都不配当!也配叫做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