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天气晴。
顾时雪坐在一辆前往圣洛伦兹的驼兽车上,将腿上的陆望当做写字板,往本子上唰唰唰地写着什么东西。过了一阵,被压在笔记本底下的陆望稍微动了动,想抬起后退挠挠耳朵,顾时雪用手指在本子上轻轻敲了敲,道:“不要动。”
“哎........”陆望唉声叹气。女人就是过分。
顾时雪原本灵感正浓,但是一打岔之后,大脑中的思绪卡壳了一下,顿时有点儿茫然起来。她动作一顿,而后用手指灵巧地转动钢笔,道:“完了,我刚刚想到哪儿了来着?”
陆望道:“我觉得不必着急.......”
“想起来了!”顾时雪又继续开始写。她如今在构想的有两本书,一本是名为《疯人自语》的短篇小说集,而另一本则是自己的游记,主要是杂文,写的是一些自己对西方社会的观察和思考。眼下顾时雪在写的就是后者,教廷国这种隐患无穷的虚假繁荣给了顾时雪极大的触动,前人之堑,后人之智,九夏往后绝不能跌入这个坑中。
说起来,教廷国还有几点让顾时雪感觉很糟心。
其一是高速发展之下膨胀的民族主义——这和康考尔如出一辙,康考尔膨胀,教廷国也很膨胀。而且作为过去西陆近千年来的文化中心,教廷国人原本就很自大,现在只不过是又加了一把火。加上宗教问题,这个国家那种隐性的排外倾向比康考尔更加严重,所以连康考尔保利堡中那样的九夏街区都找不着。
即便有些来打工的九夏人,想在这边生活,也必须“受洗”,加入他们的宗教,成为皈依者,而不允许保留自己的文化。
康考尔的皇帝画过一副黄祸图,内容是一群白人面孔的天使站在悬崖上,高举着武器,战意十足。而在悬崖对面的深渊中,则是滚滚的乌云,一群黄种人骑着喷火的恶龙,如同魔鬼。
结果这幅画,好像在教廷国流传得更加广泛一点。以至于教廷国的人看待九夏人,基本是这两种目光,要么就是“不信教的野蛮人”,要么就是“黄皮肤的魔鬼”。虽然大多数人只是这样看着,不会有什么实际的行动,但这样的目光仅仅是存在,就已经很让人不快了。
其二是那些修道院。教会特别喜欢收养小孩子进修道院中——有些是孤儿,有些则是被父母送进去的。基本上,稍微大点儿的城市都会有这种儿童修道院。经过了麦卡里克神父之后,顾时雪知道那些修道院中能发生多少令人作呕的事情——不见得每一所修道院都是如此,但肯定有。
当初麦卡里克事件,掀起的风波一直刮到了教廷国国内。洛伊斯人的媒体趁机向着教堂发难,眼看着实在捂不住了,于是一位教廷国的主教干脆站出来大大方方地承认:没错,我们这儿也有这样的事情,我忏悔,我认罪,我们以后一定会改的!(注:这个事情现实中有原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都忏悔了,你还要我怎样?
顾时雪知道这样的罪恶有时候或许就在她眼皮底下,但她在罗莎的时候,大可以冲过去一剑直接将七阶的神父杀了,因为她知道,罗莎的人民,罗莎的舆论,罗莎的整个政府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在拔剑的那个瞬间,这些就是顾时雪的底气。
可在教廷国,却不是如此。
无能为力,是最难受的。
顾时雪在纸上写道:“西方的文化,归根结底,是一种罪感文化,和我们不同。罪感的实质是一种负疚,但在圣灵教的文化基底下,人们的思想和行为受制于凌驾万物之上、洞察一切的上帝,人是渺小的,不可能凭借自身所禀具的才智去认知这个世界,人唯能做的便是扑倒在上帝的脚下,祈求上帝神性的光辉普照.......”
当初戈勒夫主教曾经说过,将善恶和道德假托于一个凌驾在人类之上的神,是很成问题的。“神”并不存在,你向神忏悔了,觉得神会原谅你,然后你就“赎罪”了,但神并不可能做出完全公正客观的评价,因为这本身其实是自己原谅了自己。
一段话写完,驼兽车正好停下。驾车的师傅是个九夏人,但一言一行都很符合圣灵教的标准,有一口很地道的教廷国语言道:“女士,已经进城了。”
顾时雪点了点头,将一枚银币递过去,用九夏语道:“辛苦了。不必找了。”
对方明显是听懂了,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但还是用教廷国语道谢。顾时雪心中微微有些不快,但没说什么,只是将本子塞回自己的提箱中,抱着陆望跳下了车。
圣洛伦兹给她的第一印象,是陈旧。
豪华而陈旧。
如果放在几百年前,那这里一定是超乎当时人们想象的繁华,但眼下毕竟已经是二十世纪了,所以一眼看去,街道上那些高大精美的建筑,全都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感觉,地面上铺就的石板坑坑洼洼,角落里长着霉菌和苔藓。
虽然街道上依旧热闹繁华,但一种仿佛被时代甩在生活的古老气息,正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渗透出来。顾时雪摇了摇头,心想,这就是西陆的文化中心啊。
她已经全然没有了丝毫的憧憬,在城市里很随意地四处逛了逛。因为知道自己这张九夏面容容易招惹是非,所以顾时雪今天穿的是一身带兜帽的风衣。她的身材窈窕,一袭米黄色风衣配上白色的帽子,看上去颇为靓丽,天然就是一道阳光下的风景线。
忽然之间。
顾时雪背后寒毛唰地一竖,头皮都麻了一下。她的脑子里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身体已经近乎本能地作出了躲闪,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
旁边的巷子里伸出来一只手。
一把将顾时雪怀中的陆望捞了起来。
操!顾时雪脑子里像是有惊雷一炸,瞳孔都缩了一下。
高手!!
她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气感,哪怕眼睛不看,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也会被她察觉。但就在方才那个瞬间,是直到对方出手的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旁边有个人!
就像是从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突然蹦出来的鬼影一样。
仅仅是这么一下,顾时雪就已经知道,对方的实力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而更让她意外的是,这家伙的真正目标居然不是她,而是陆望?!顾时雪心脏都像是停跳了一拍,背后冷汗涔涔,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熟人。
桑德罗夫!
此时此刻,那个曾经的罗莎东部教区主教,正穿着一身教士的长袍,单手提着陆望的后颈,微笑着向她看来。
为什么这家伙一下子变得这么强?!为什么他的第一目标居然是陆望?!
顾时雪的喉咙一阵发干,涩声道:“.......炽天使?”
对方冲她微笑着,也鹦鹉学舌似的道:“炽天使?”
桑德罗夫的目光在顾时雪的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看向手里的陆望。
陆望根本一动不敢动,但尾巴上的毛都已经炸了起来,蓬松蓬松的。
桑德罗夫笑道:“这小家伙,很有意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