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虽然被一股极强气势笼罩,几乎动弹不得,但却使劲朝顾时雪打着眼色。
顾时雪像是被一股寒意渗入心里,嗓子都差点儿哑了:“你.......不是桑德罗夫.......”
高大且英俊的前主教目光又挪向她,似笑非笑,道:“这几百年来,武道似乎又有所进步嘛,一个六境小宗师,根底居然如此扎实,不错。”
又伸手指了指顾时雪手中的那个箱子:“你这女鬼,安分一点。”
原本在箱子里微微颤栗的红娘立刻沉寂下来。
顾时雪从齿缝间一点点挤出一个梦魇般的名字:“陈长生.......”
千古以来,唯一一个九境大妖。
也是唯一一尊,让南北道教破天荒地联手对抗,最后还杀不死,只能封印起来的大魔头。
居然被她给遇上了。
“桑德罗夫”笑道:“数百年后,居然还有人记得我?不错。”
他居然是毫无顾忌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而后,这一尊大妖又提着手里的陆望,仔细打量了一阵,道:“作为一个妖族后辈,你好像有点儿与众不同啊?”
陆望冷汗涔涔——虽然猫并没有人那样发达的汗腺,所以几乎不会流汗,但此时此刻,他就是有一种冷汗狂涌的错觉。他知道这个大魔头脱困了,但这尊魔头的行为基本是随机的,完全无法预料,西陆这么大,十几亿个人,几十万座城镇,怎么偏偏就在这里遇上了?
而且陈长生还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要命,这家伙可不是善类,他的感兴趣,说不定是对食物的感兴趣?陆望心说大爷啊,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看中我哪一点我改还不行吗?话说他到底哪里“有意思”啊,按理来说,他修炼的也就是同顾时雪一样的法门,而且肯定还没有顾时雪修炼得好.......
等一下!难不成,陈长生是看出了他“灵魂”上的不对劲?
要死要死要死.......陆望心想,魂穿也不保险啊,这个世界可以有让人魂飞魄散的手段的。万一陈长生将他一口吃了,他说不定现实中也死球了!
顾时雪额头上的汗珠缓慢地滑落下来。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陈长生的态度看似温和,但实际上,一直在用自身气机锁定着她,也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这尊九境大妖被陆望评价为“一旦出世,可以和你师父一较高下”,修为之高深,如渊如海,顾时雪只觉得自己身上像是压着一座大山,光是保持站立,就已经花去了她全身的力气。
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九境都在顾时雪心中浮现出来。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能给她这样恐怖的感觉。
这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啊.......
顾时雪忽然落下眼泪。她意识到,自己居然正在胆怯。在陈长生面前,她脑子里竟然冒出来“转身就跑”的冲动,虽然一瞬就被压了下去,但这一瞬间的动摇还是狠狠地击中了她的内心。顾时雪可以接受自己能力不足,但却无法接受自己的胆怯。
陈长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顾时雪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我......
那种压迫感变强了。陈长生依旧在微笑,配合上那张桑德罗夫主教的英俊脸庞,这个笑容有着无可争辩的魅力。但在顾时雪的眼中,一股浓郁到简直肉眼可见的杀意正从陈长生的体内狂飙出来,霎时,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猩红的血色。
那是一股怎样的杀意啊。它并不霸道,也不炙热,它就是一种漠然.......是视万物为蝼蚁的漠然。杀人对他来说,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那狂飙出来的杀意仿佛在大地上升起了一道飓风,陈长生的身影在顾时雪眼中扭曲起来,像是一道无限伸长的影子一样膨胀、拉长。
顾时雪的神经在尖叫,从史前一百万年开始,沉淀在人类基因中的所有代表“恐惧”的东西都被唤醒,玩儿命地发出警报,提醒她,快跑。
那是纯粹的恶,吞噬万物的深渊,无数的血。
我.......
顾时雪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就像是人在寒冷中下意识地哆嗦一样。
我!!!
极致的恐惧背后,洪流从她的心中涌起。有那么一瞬间,另一幅画面从顾时雪的脑海中闪过——那是数年之前,青阳镇。她对陆望说过这样一段话:
“.......父母遭难,我跑了。秋姨遇害,我又跑了。”
我不想再跑了。
再大的恐惧,也不过是对死亡的恐惧!你可以杀了我,但你绝不能——
摧毁我!
巨大的愤怒从顾时雪的内心深处冲了出来,就像是引擎中呯然的爆炸一样。那愤怒的狂潮一下子涌向四肢百骸,顾时雪只觉得脑海中炸雷,血肉炸雷,魂魄炸雷,窍穴炸雷,经脉炸雷!所有的一切通通炸开,汇聚成天劫般激荡的雷霆,这一刻,就算真有一座山,也要给老子起开!!
灵台震动。玄门大开。
眉心一道神光暴涨,如开天眼。
顾时雪心中一瞬间无念无想,冲破枷锁,往前走了一步。
陈长生的杀意忽然收起,轻轻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顾时雪的眉心:“不错。”
刚刚打开的玄门又被外力强行闭合。顾时雪闷哼一声,七窍流血地软倒下去,一秒之后,皮肤上的汗腺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开始大量冒汗。
这一步,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顾时雪一个踉跄,差点儿半跪在地上,但陈长生居然扶了她一把,让她站稳起来。顾时雪一下子有些茫然,不知道这尊大妖是在整哪一出。陈长生笑道:“你这种敢向天公叫板的气势我最喜欢,也最讨厌。你运气不错,最近我心情好,不打算杀人。”
又道:“刚才你神魂激荡,已经抵达了神游。不过这样进入神游境界,不能完全发挥你的潜力,所以顺手我帮了你一把,打落了你的境界。”
顾时雪不可思议地将嘴唇微微张了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陈长生轻描淡写之间,就把打落了她的境界。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地方,毕竟打落境界说难不难,顾时雪一拳要是击碎别人的丹田,照样能把人境界打落。可怕的是,她自己竟是浑然没有半点感觉,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简直神乎其技.......
陈长生像是很享受她的这股震惊,脸上的笑容略微明显了一点。片刻,他提着陆望的后颈,将这只猫又放回顾时雪的肩膀上,然后转过身,自顾自地往前走去,只是道:“跟我过来。异国他乡,突然遇到一个故乡人,我打算找人聊聊天。”
顾时雪懵了半晌,感觉脑子都转不动了,刚刚顶着陈长生的压力往前走出的那一步已经耗费了她几乎全部的心力。她嘴唇张了又张,看向陆望,一时间,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陆望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大口地喘着气,道:“运气真好。”
陈长生行事不需要任何理由,杀人或者救人,只在一念之间。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同类,也不需要任何认同感,不是人,也不是妖,他就是“陈长生”,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他的肉身就相当于整个种族,他的思想就等同于整个文明,那是超越一切,占有一切,践踏一切,没有任何拘束的“自由”。
也是彻彻底底的“混沌”。
所以在他面前能活下来,也就是运气好。
顾时雪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他.......他怎么顶着桑德罗夫的面孔!”
陆望小声地对顾时雪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借衣术》吗?陈长生就是这门魔道功法的创始人!”
顾时雪额头上冷汗再次滴落。
借衣术,专剥人皮。
原来如此......
陈长生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连这都知道?你们很见多识广嘛。”
陆望噤若寒蝉,抬起猫爪,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不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