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微微一愣,然后倒吸了一口气,“呵”的一声。
对这个人甚至不是愤怒,而是失望透顶。
顾时雪道:“那么我想问,兰德先生,你说你让那位勃朗什女士领略了真正的爱情,可是你爱她吗?”
兰德的嘴巴张了张,没能第一时间坚定地说出“我爱她”这三个字。顾时雪冷笑起来,道:“你不爱她!你是在利用她!真正的爱情是建立在对等的基础上的,可是你和勃朗什之间,只有她单方面的付出和你单方面的索取!这根本不是爱情,而是欺骗,是玩弄,是精神上的奴役!你可以说她愚蠢,但她要是有一分愚蠢,你就有两倍的下作!”
众人脸色各异,就连埃丽萨夫人都以诧异的目光看向兰德,似乎是在求证这一点。兰德的牙齿微微咬了一下,道:“荒谬!”
他向众人道:“我是爱过勃朗什的,但我知道这样的感情不能长久,所以才会选择离开。但不可否认,刚刚认识勃朗什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她就像是精灵一样闯入了我的生活。在她身边,我的灵感每天都在增长——”
“最后你害死了她。”顾时雪道:“我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我只知道,真正爱一个人,不会将她推入深渊。你根本不爱她,你只是爱她带给你的那些灵感,你是在榨取她。”
“不是这样的。”兰德反驳道:“勃朗什原本就不爱她的丈夫,只是因为施特略夫帮助过她。她对施特略夫是感激,而不是爱。女士,如果不是因为她真的爱我,那在我离开之后她为什么会痛苦呢?因为看清了真相之后,她就无法忍受自己的生活了。所以她的死,显然不能怪我,而是要怪施特略夫不是吗?”
埃丽萨咳嗽了一声,对顾时雪道:“女士,这是艺术沙龙,我们在这里谈论的是艺术和画作,不是感情纠纷。说实在的,有情妇或者情夫,都算不上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我对那位勃朗什女士表示同情,但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这显然也要怪她自己。”
顾时雪几乎是被逗笑了:“艺术?这难道就是——”
“我打断一下,女士!”兰德大声地道:“我先来猜一下,你应该是九夏或者出云的人吧?总之就是个东洲人。你们东洲人,知道什么叫做艺术吗?”
不少人都笑了起来。在他们听上去,这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笑话。
但顾时雪的脸色变了。
那种被毒蛇咬到一样的表情也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死死地盯着兰德,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伸出手去撕烂他的嘴巴。一股巨大的愤怒如同海啸般在她的心口涌起,每一根神经都在怒火中燃烧起来。
顾时雪的嗓子都哑了,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兰德道:“你们东洲,在搞什么新文化,新诗新剧什么什么的,全都是在学我们西陆。我们几百年前就创造出来的东西,你们现在还在学。你们知道什么叫艺术吗?”
顾时雪真的被气笑了。
愤怒在她的心头燃烧起来。顾时雪向着周遭扫视出去,法琳娜欲言又止,半是担心、半是紧张地看着她。其他人看向她的目光各异,有些是单纯的打量着,但更多则流露出了些许不快——或许在他们看来,她就是一个破坏了沙龙的搅局者。
顾时雪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冲动之下犯了个小小的错误,她要做的根本就不是和兰德做辩论,不是要驳斥得他哑口无言承认自己的罪行,归根结底,她现在说的一切,都是在给“观众”听的。
她当然可以凭借一己之快痛斥兰德,但那样一来,大家都下不来台,搞得很难看。以后顾时雪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法琳娜呢?她是以“法琳娜朋友”的身份来到这里的,事后若是追究起来,法琳娜怎么办?
要怎么破局.......
顾时雪心念电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好,既然聊的是艺术,那请大家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她然后从一个朋友的角度,讲述了勃朗什的故事——这些内容其实也是她从法琳娜的口中得知的,基本完全真实,只是经过了一定的艺术加工,在她的描述之下,那是一个安宁娴雅、令人愉快的家庭。
顾时雪也并没有一味宣扬这种美好,而是填充了许多有生活气息的细节。法琳娜对闺蜜勃朗什有着大量的追忆,两人私底下也会聊起一些独属于女人的生活上的烦恼,偶尔的时候,勃朗什也会向法琳娜说一些烦心事。顾时雪毫不吝啬地展露出了这些生活上的小小不快,让一切都显得那样鲜活。
然后。
顾时雪朝着兰德投去冰冷的目光。
施特略夫出于善意,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
一个不知感恩,毫无廉耻之心的败类。
于是一切美好,都被打破了。故事的最后,夫妻两人双双自杀,顾时雪还讲述了一段他们的葬礼——虽然这段内容,完全是她自己的想象,因为法琳娜不曾同她讲过这个。
但顾时雪表达出的情感是完全真实的。随着她的描述,葬礼上的那种灰暗色调似乎都走进了现实当中。勃朗什和施特略夫的离世,他们的父母,他们的朋友,还有那些曾经受到过他们帮助的人,会是如何的悲痛?
法琳娜不自觉被调动起情绪,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这对别人而言,只是故事,但对她,确实完完全全的亲身经历。顾时雪的话就像是刀子一样扎入她的心里,将她被掩盖起来的那些伤痛完全揭露了开来。
她这一哭,悲伤的情绪顿时像是传染了开去,许多人都带上了悲戚的神色。顾时雪过去,安慰似的拥抱了一下法琳娜,在她耳边轻声道:“抱歉,用了你的故事,还打搅了这个沙龙。”
又道:“我先走了,你不用担心我。一会儿等我离开之后,这个沙龙应该能恢复到正常的节奏,你别忘了今天是来交流学习的。嗯,就这样,我先走了。”
说完之后,顾时雪松开她,然后转过身,朝兰德指了一指。
离开了。
走得时候,她故意走得很慢,让自己的背影看上去很伤感,很憔悴,很让人同情。其实顾时雪心中冷静得可怕,在兰德说出那段话之后,就只有一种狂怒充斥着她的内心。愤怒至极,反而会让人冷静下来。
离开了埃丽萨夫人的庄园之后,顾时雪其实也没有走远,而是在附近找了一个高处,藏匿起身形,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宴会那边。她眼下已然是神游境界,武道第七楼的高人,这种事情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如她所料,在她讲完那个故事之后,众人对于兰德的观感又有了些许变化。兰德大概也是察觉到了这种令人尴尬的转变,于是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
顾时雪藏匿起行踪,悄悄地跟上他。到了神游境界,她已经能以自己的强大神念来一定程度上混淆周围人的感知,只要实力差距够大,那么顾时雪就算在别人面前跳上一支踢踏舞舞,其他人也会视而不见。
令人意外的是,兰德居然是直接来到了庄园二楼位置的一间画室,开始作画。画架上已经有了一幅半成品,兰德深吸了几口气,面对着自己的画作,神态居然逐渐平静了下来。
顾时雪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心想,他在画画的时候确实很专注,的确是个沉迷于艺术的.......人渣。
这里是埃丽萨夫人的庄园,而在二楼位置居然有一副兰德的半成品画作.......看来在之前一段时间,他就已经勾搭埃丽萨夫人这个超级富婆,而且应该就住在这里。
又一个女人......
顾时雪对他更加厌恶起来,伸出手,在兰德的肩膀上一拍。兰德头也不转,平静地道:“埃丽萨,你不用担心我。我先把画画完。”
顾时雪笑了笑,道:“你认错人了。”
兰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而后道:“是你?你一路摸到这里来,是想怎么样?辩论不过我,就想要搞其他的手段吗?”
顾时雪摇摇头:“你错了。我先前根本不是在同你辩论,我是在判断,你到底该不该死。我其实一直很犹豫,因为我认为,艺术毕竟不是你死我活的宗教争端,文艺观点不同,不是我杀人的理由。而且或许这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呢?我得听一听,了解清楚。”
“哪怕你表现出一点点的同情心,一点点的内疚,我都可能会放过你。但现在我发现,你真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类,根本没有人性。你就是只可耻的蛆虫,恶心的苍蝇,你这种人——”
空气中沉默了一下。
顾时雪道:“该杀。”
兰德在这一刻真的感受到了杀意。
陡然间,寒气上涌。人在恐惧面前的反应瞬间被唤醒。兰德的汗流了出来,涩声道:“你不能杀我!”
顾时雪道:“给我一个理由。”
兰德道:“我的画还没画完!你哪怕要杀我,至少你等我把画画完,它一定会是不朽的杰作!我要画完它——”
“做梦。”顾时雪说。
兰德猛地站了起来,高叫着朝顾时雪挥拳打过来,但顾时雪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他的拳头,往前一送——他手上的画笔,就这样硬生生地扎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嗬嗬........”兰德的目光凝住了。血从他的喉间大量地涌了出来。
顾时雪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转。兰德的身子一旋,面向画布。
哗啦——
他就这样倒了下去,扑在自己未完成的作品上。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