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漂泊了快半个月后,顾时雪终于看见了陆地。
是东郡。
顾时雪激动难耐,站在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的腥咸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煤烟味,远远算不上好闻,但在见识过雾都佛伦丁之后,就连这种味道,似乎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顾时雪等不及轮船靠岸,便直接提着行李踏水而去。陆望还留在船头,猛地一呆:“嗯?”
怎么把他给落下了?
陆望一阵气急,不得已,跟着跳了出去,一路踏浪而行。他眼下已经是个快要化形的大妖了,就是平时比较懒。
顾时雪哈哈大笑,她是存心使坏。
到了岸上,顾时雪重新将陆望抱起来,晃晃悠悠地回到家中。回来之前她故意没提前传信,就是想憋着给师父他们一个惊喜。
花园里,长工何妈妈正在扫拾着草叶,一见到她,惊喜道:“顾小姐!你可算回来啦?”
“何妈妈!”顾时雪惊喜地欢呼了一声,上去就给何妈妈来了个大大的拥抱。何妈妈一时间手足无措,愣了片刻后,很和蔼地拍打着顾时雪的后背,笑道:“想家了吧?”
“可想了!”顾时雪点头道:“在国外见了世面,就觉得果然还是不如家里好。我天天都想着吃你做的酒酿圆子呢!”
何妈妈满脸笑容,道:“回头就给你烧。”
顾时雪嗯嗯地点着头,又朝着屋里张望了一下,道:“我师父和师兄师姐,都不在吗?”
若是在的话,他们肯定早就出来迎接她了。
何妈妈摇头道:“不巧,全都出了远门,说是什么要召集革命的仁人志士,反正我也不懂这个。”
顾时雪先是有些失望,旋即便振奋道:“好事啊!”
又问:“何妈妈,如今九夏局势怎么样了?越教主在龙尾,朝廷有没有派兵过去清缴?打仗了吗?”
何妈妈一阵茫然,苦笑道:“我也不关心这个啊?不过我偶尔也听人说过些传闻,小姐你说的……应该没有吧?”
顾时雪笑道:“一个多月都过去了,大央朝动作可真慢。”
顾时雪将行李放好,拿着一只小盒子来到院里,在树下挖了个小坑。
当年的猫儿巷早就被买了下来,成为了韩家的住宅,白巨侠念念不忘的那棵树,如今就在韩家的院子里。
顾时雪将白巨侠和妻子两妖的骨灰埋在树下,沉默一阵,稍微想了想,又取出那截剑尖,出了门。
白渔的院子就在隔壁,顾时雪刚来到门口,几只趴在院墙上的猫儿就认出了她,冲她喵呜喵呜地轻声叫唤。一只猫还跑到她的脚边上撒娇。
这些猫也陪她好多年了,看着顾时雪从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出落成端庄大方的少女。
顾时雪在白渔门前伫立片刻,还没鼓起勇气敲门,一道身影就急吼吼地从里面蹿了出来:“时雪时雪!我就知道是你,你在门口我就闻到你啦!”
顾时雪一时猝不及防,被苏瑶一头撞入怀中,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苏瑶的后背,道:“这么激动啊?诶,对了,你化形啦?”
“嗯哼~”苏瑶昂首挺胸,骄傲道:“化形了!白渔姐简直就是灵丹妙药,我每天在她边上转悠,修为就蹭蹭蹭往上涨呢!”
其实按照年纪算,苏瑶比白渔大了不少,但白渔修为更高。苏瑶是个小怂货,见到厉害的就喊哥哥姐姐。
顾时雪笑道:“不错嘛。”
苏瑶嘿嘿一笑,背后又冒出来一条大尾巴,抖来抖去——人类的肢体语言,根本没办法表达苏瑶的情绪,果然还是得有条尾巴才舒服。
陆望跳上顾时雪的肩膀,道:“苏瑶,你都化形啦,现在是不是在社交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啊?”
苏瑶哼了一声:“我才不喜欢那什么社交场呢!我化形之后,就跟着隔壁的李先生学武功,李先生每天早上在院里打拳,我都去看,现在我可厉害啦!到了晚上,我就去行侠仗义,打得不知道多少恶徒闻风丧胆!”
陆望略有些惊讶,苏瑶居然没有和原剧情一样踏上社交场成为花魁?不过也是,原剧情早就被搅得一团乱糟了。
过去的苏瑶是白天当花魁,晚上当女侠,现在则是当了个全职女侠,剧情虽然变了,但也没有完全变……
陆望竖起大拇指:“好!有志气!”
苏瑶的大尾巴抖得更加欢快起来,道:“我还和白渔姐一道,统领着全东郡的阿猫阿狗!消息可灵通着呢!”
顾时雪笑道:“还好你没去交际场上。一个白渔已经让唐娟大失风头,你这么漂亮,一定也能成为名动四方的交际花,到时候唐娟可得嫉妒死了。”
说到唐娟,苏瑶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小小地犹豫了一下,道:“那位唐娟姑娘,好像最近的处境不太好呢。”
顾时雪愣了一下:“怎么说?”
苏瑶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微妙道:“好像听说是……她父亲逼着她嫁人?”顾时雪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不会吧……”
唐娟的那个父亲她还是有所了解的,虽说是个和西方勾勾搭搭的大买办,崇洋媚外得很,但骨子里还是个封建大家长。唐娟这个女儿在他眼中,是“奇货可居”,那人满心都是待价而沽的打算,怎么可能让唐娟轻易嫁人?
除非……是真钓到了一个不得了的金龟婿。
顾时雪嗤笑了一声,问道:“具体是逼她嫁给谁?”
苏瑶缩了缩脖子:“不清楚诶……阿雪,你不去找找那位唐娟姑娘吗?”
顾时雪稍微想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槐木剑尖,默然片刻,道:“一会儿就去找她。先不着急。”
又问:“白渔在吗?”
“在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白渔怀抱着一只怀孕的狸花猫,身穿薄纱,慵懒地靠在门口,打着哈欠道:“本来在睡觉呢,被瑶瑶吵醒了。”
苏瑶吐了吐舌头,露出一种可爱的狡黠来。
顾时雪看着白渔,一时间却不知如何成言,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好一阵,终于找了个话题,道:“你怀里这猫?”
“院子里的。”白渔道:“最近快生了,可粘人了,整天喵喵喵地要我抱。我们猫怎么这么粘人啊。”
顾时雪抬起手,摸了摸白渔怀里的那只小母猫,对方眯着眼睛,享受着她的抚摸。
白渔问:“你是不是见到我爹了?”
顾时雪嘴唇张了张,小声地嗯了一声。
白渔问道:“他还好吗?”
顾时雪陷入沉默。
白渔无言了很久,将后背靠在墙上。她的脸上从来就缺少表情,寡淡得像是白开水一样,但这时候,顾时雪能从她的平静中读出一种哀伤。
顾时雪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过了一阵,才道:“这截剑尖……是槐木的。槐木是阴宅,最适宜寄宿魂魄。你……你父母的魂魄都在里面,若是好生照料,以后说不定还有相见的一天。”
白渔忧愁地看着她,好一阵,终于道:“我明白了。”
她从顾时雪手中接过那截槐木剑尖,慢慢地走回院内。苏瑶的尾巴都耷拉了下来,过了片刻,道:“我去陪陪白渔姐哦。”
顾时雪轻轻点头。在白渔面前,她感觉有些愧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白渔的院子门口站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对陆望道:“咱们去找唐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