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模模糊糊地梦见了自己的母亲。
其实她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母亲长什么样子了。有母亲陪伴在身边,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就像是上辈子一样。
但她还记得被母亲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
那种安心.......那对怀抱着她的臂弯.......那种叫人安心的气息.......
妈妈.......
“妈......”顾时雪呢喃着发出了声。
陆望守在她边上,表情动了动,有些难过。但过了几秒,顾时雪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了,陆望连忙用爪子抹了抹脸,恢复了淡定的神色,道:“哟,你醒啦。”
顾时雪眨了眨眼睛,迷茫地看着他,过了好一阵子,目光才聚焦起来。
陆望关切地问道:“你感觉还好吗?”
顾时雪的反应有些迟钝,像是没听到似的。她将自己的手掌挪到眼前,试探性地握紧,再松开,握紧,再松开。如此反复了片刻,顾时雪才终于道:“不太好.......”
她说:“我原以为,境界跌落,应该就像是脱了件衣服。但实际上,却是骨头被抽走一样的感觉......缺了点儿什么,很难受。”
顾时雪又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陆望蹲坐在她边上,尾巴摇动了两下,道:“燕宫主先前也来看了你两次,但见你熟睡,就没打扰你。说实话,我没见你睡得这么熟过。”
顾时雪沉默了一阵,道:“我好像梦见我娘了。”
陆望默然。
顾时雪翻了个身,看向天花板,道:“我都快想不起来我爹娘长什么样子了。他们也没留下什么照片。仔细想想,在这条路上,太多太多的人,或许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当未来,我们的后人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要如何来纪念他们呢?”
陆望用猫爪子轻轻拍了两下顾时雪。小姑娘想爸妈了。
顾时雪又闭上眼睛。境界直接跌到没有,她受损的不仅是体魄,还有神魂,眼下她明明已经睡了一整天,但丝毫没有精神饱满的感觉,反而格外疲惫,眼睛一闭,差点儿又睡着过去。只是过了片刻,屋外传来一个脚步声:“醒了?”
顾时雪挣扎着爬起身来,道:“燕宫主。”
“不必行礼了。”燕长卿坐在她床边,笑道:“睡了这么久,你再不行,我就要担心了。眼下你精元亏空,一会儿我让秋水给你做点药膳,补补身子。看你一直没醒,怕药膳凉了,就没提前准备。”
顾时雪道:“多谢宫主关心。”
“又开始客套了。”燕长卿说着,又问:“你这次来找我,除了除莲这件事之外,还是想要看看我无双宫的态度对吧。假如,假如我无双宫愿意出手相助,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顾时雪想了想,道:“您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无双宫,不是站在朝廷那一边就好。”
燕长卿略微迟疑了一下,道:“什么都不做?”
顾时雪笑道:“那若是愿意多做点什么当然好咯!出钱出力,都可以啊,不嫌多的!但若是能帮忙,这是无双宫和我们的情谊。除此之外,其实我们并不奢求一切的江湖势力,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无双宫不需要为我们流血流汗,只需要,在有其他人挺身而出的时候,能为我们说上一句话。”
只要一句话就好。甚至只要一个字,一个字就好。
一个人说出的一个字,就连树叶也吹动不了。但几百个人,几千个几万个人的一个字就足够摧毁钢铁,几千万的一个字,能分开山岳。若是九夏的四万万人同时发出呐喊,这个世界也要为之震撼。
......
神霞山。
方照溪面朝大天师,跪拜下来。
周天师背对着她,良久,方才轻声叹道:“神霞山世代承受皇恩,怎能做此事。你不必再劝了。”
方照溪叩首道:“既然如此,请大天师允我下山。”
周天师沉默片刻,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周兰亭,我看他心思也不在修道上。你要走,顺便也带着他吧。你走之后,我神霞山会封山三年。”
“好。”
周天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乱世......”
......
太和山。
韩庭树双手负后,沿着登山的长长石板道一路走来,笑容满面地道:“老真人,又要来麻烦你了啊。”
清微老道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两缕长眉蹙起,居然有些忧愁。他道:“韩先生,你的来意我已经猜到了,只是.......”
清微道人将自己的胡须都揪下来了两根,道:“你们革命便革命,怎么还和天魔教扯上了关系.......而且你们的一些主张,未免太过激烈了.......先说好,我们太和山这些年入世不少,对九夏局势也是很关心的。只是,只是.......”
天边有一声大笑传来:“师父。”
庄游御剑而至,身后还带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白鹤。他笑道:“我云游天下的时候,和龙尾省的那位越教主见过几次面。在我看来,天魔教绝非传闻中那样糟糕。至于革命党手段是否激进.......嘿,韩兄弟,你来说吧。”
韩庭树微笑道:“老真人以为,我们九夏为什么受洋人欺负?”
清微道人瞪眼道:“那还用说?朝廷昏庸无道!”
韩庭树笑道:“如果清泰帝只是昏庸,为什么早些年,还会有清泰盛世?”
清微道人不假思索地道:“因为皇帝老了!历史上,君主年轻时贤能,老了之后就糊涂,这样的例子又在不少数!”
韩庭树点头道:“也可以说是如此。但老真人,您想想,如果国家的兴盛与否全都寄托在皇帝一人身上,这不是很可怕吗?即便是贤明的君主,也会慢慢变得糊涂,但糊涂的人,却很难突然变得贤明起来。昏君,永远比明君要多。皇帝家天下,将天下人都当成自己家中的奴仆,君主一旦昏聩,受苦的就是天下百姓,难道我们就只能等着出一个贤明君主吗?”
韩庭树摇头道:“自然不能!更何况,如今这世道,根本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原因!归根结底,是我们落后了!我们的朝廷,落后了,我们的思想,落后了,是我们的人,落后了!所以这些年来,我们这些新文化一派的文人,要拼命摇旗呐喊,说要摈弃旧文化,接受新文化!”
“其实,我们之所以这么说,真的是要将我们的旧文化摒弃得一干二净吗?非也。那些传统的东西,是我们每个九夏人精神的根源,是割舍不断的。九夏真正的问题,不是文化传统,而且缺乏一个可以指导社会持续发展的理论,像是儒家,它只能维持静态的社会,而不能指导人的进步。可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们如果不能在旧文化形成的牢笼上打开一扇窗户,外头新鲜的阳光就无法照进来。不破不立。这也是我们这些新文化派,口口声声要打倒旧文化的原因。”
庄游抚掌笑道:“说得好!”
又对清微说:“师父,你别怪我。其实我在过来之前,就已经传令满山弟子,下山了!”
清微道人急得眼珠子一瞪:“你!”
庄游放声大笑,身体后仰,倒在自己的剑上,朗声道:“太平修道,乱世下山。我们太和山的道士,是该出山了!”
这一日。
太和山七十二峰云海,天门大开。
数千把桃木飞剑腾空而起,浩浩荡荡,如同长龙。
道士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