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有专门接待外来官员入京的宅邸。黄世尊这次入京,住的依旧是数年前那处居所。这一日,他在院中负手而立,看着屋外的院落,过了片刻,才道:“这处庭院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京城和过去,的确大有不同了。”
屋里好一阵没回应。过了片刻,黄世尊转过身,无奈地笑道:“九妹,还在生气?”
黄妩冲他丢过来一个纸团,咬牙切齿道:“的确是大有不同!昔日的京城是初秋,虽说吹起了萧瑟金风,但还残留着几分盛夏时的炙热。但如今却是暮秋!万物霜杀,草叶枯败,落叶簌簌干黄如死。兄长既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为什么还要执意赴京?为什么就不肯......”
黄妩欲言又止了一下,目光朝着四下打量,她是在担心隔墙有耳。黄世尊则是笑起来,很直接地道:“为什么不肯学学人家河泽的总督,拥兵自立?”
黄妩咬了咬牙,而后叹出一口气:“兄长既然也知道,那为什么还是要来京城?这不就相当于主动站入危墙之下。我不懂了。”
黄世尊冷笑道:“河泽总督林江仙,在我看来,实在是蠢上加蠢。河泽不比我安塞,正处于中原腹地,是兵家必争之所,无论如何都会是朝廷和革命党人交战的场合,在夹缝之间,他居然还想着自立为王,还想要左右逢源?怎么可能!就好比两辆大车相撞,中间的人,哪里还有活路?此人空有魄力,却无眼界,实在蠢货!”
黄妩道:“然而兄长也说了,河泽不比安塞。河泽无法作壁上观,我安塞可以。京城调令催的紧急,我们何必要管?”
黄世尊笑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是革命党人一路北上,将京城打下来,灭了朝廷,那我们就算龟缩于安塞,又能守到何处去?九妹,你虽然有雄才,但眼界还是不如我长啊。”
黄妩欲言又止了一下,道:“兄长知道我看过不少国外关于政治和社会学的巨著,包括那些革命党人的《宣言》,我也看过,其中虽然有些话惊世骇俗,但仔细一想,其实是有道理的。社会有自己的运行规律,大央如今已然是病入膏肓,腐朽到神仙也难救的地步了,兄长即便没有自立为王的想法,也应该和朝廷赶紧划清界限。甚至.......我们宣布支持革命党,也是可以的。”
黄世尊抬起头,看着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缓缓道:“锦上添花,怎么比得过雪中送炭呢?”
......
紫禁城内。
李道坦被活捉之后,清泰帝被气得一病不起,卧床已有数月之久,连吃了好几副阳羡真人送来的灵丹妙药后依旧没什么起色。内忧外患,而在这种危难关头,朝野上下,居然还在为一件事情争吵不休——到底该立谁为储君。
争吵了几个月,在张同和、崔镇岳等人的推动之下,大臣们总算初步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共识——大皇子而今年富力强,而且做事极有主见,性子很强,和自己的父皇如出一辙,一旦执政,定然要学当年的清泰帝一样收拢权力,将整个朝堂把持在自己手中。
六皇子一来年少,二来性格软弱。这样的人,做皇帝或许不太合适,可是如今时代变了,君主立宪了,君主过于强势,反而不美。九夏要学西方,要强国,要民主,民主是什么?就是议会嘛!
大臣们不再阻挠,再有皇后枕边风一吹,长达数年之久的储君之争,终于是尘埃落定了。
此时此刻,御书房中。
刚刚成为大央太子的年轻六皇子有些拘谨地坐在母亲身边。而在书桌的对面,赵卓然正侃侃而谈:“.......虽说天底下从来没有三百年的王朝,但依我看,我大央还没有到国祚断绝的时候,只是,思想有些陈旧了,如果能及时改正,定能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六皇子似懂非懂,睁大了一双眼睛。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子长着一张如初生小羊羔般洁净细嫩的脸,纤美得如同女子。而在一旁,皇后张念秋牵着小皇子的手,眼神熠熠地看着赵卓然。
这位皇后,是久负盛名的九夏第一美人。即便是沉鱼落雁这样的形容,放在她身上,都显得庸俗而浅白,那一双眸子,就像是水中向你游来欲吻的鱼。
但赵卓然却仿佛全然没有受到影响,只是看着小皇子,目不斜视,平静地问道:“殿下有什么不懂的?”
小皇子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向自己的母后。张念秋轻笑道:“这位赵先生学问很高,深受陛下的器重。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他便是,不必害怕。以后这江山,终归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你是该学起来了。”
小皇子嘴唇张了又张,终于道:“先生方才说,思想旧了,是什么意思?”
赵卓然目光中满是赞许之色,道:“殿下抓住了重点。李道坦的那一支绿营军,会被革命党以少胜多,轻松击垮,这是为何?难不成革命党人人都是三头六臂?当然不是。人都是一样的人,两只手,两条腿,鼻子和眼睛也没有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哪怕革命党中的确高手更多,但我们有火器,也不至于如此惨败。归根结底,是在于这里。”赵卓然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革命党人不怕死,但绿营军的士兵却很怕死。”
小皇子逐渐生出一股胆气,皱起眉,道:“先生是在为那些革命叛匪说好话?”
赵卓然笑道:“当然不是,但我们也要搞清楚,人家厉害,到底是厉害在何处。革命党人善于宣传,他们说自己是爱国,人人都怀着爱国的信念,因此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但观其所传播的思想,无不是要将我九夏千年来的道统连根拔起,绝圣弃智,然后向西方看齐。”
赵卓然神色逐渐凝重起来,道:“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若是让他们得逞,我九夏以后还能叫九夏吗?所以革命党越是猖狂,我心中就忧虑越甚。思来想去,我以为,革命党能以救国的口号来武装自己,我们为什么不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是我大央的天下!我们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归顺朝廷,才是爱国!革命党非但不是要救国,而是要亡我国家,亡我文脉,亡我千秋道统!”
小皇子微微张着嘴,似乎有些震撼。张念秋皇后点头道:“先生说得有理。”
小皇子终于道:“可是先生,练兵一事,不是有黄总督.......”
“黄世尊野心甚大!”赵卓然凝重道:“而且黄家军人数只有三万,只能暂缓燃眉之急。想要中兴大央,不能靠黄世尊,殿下,你要下决心!”
赵卓然一挥手,感觉自己血管内有热血在涌动,不觉间露出自己狂生的本性,豪迈道:“若是举国上下,人人知道自己为何而战,莫说是革命党,就算是西洋人,也不堪一击!”"